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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五块钱的爱情

价值五块钱的爱情

1

我和顾之宇五块钱的婚姻,要从我家的企业破产之后说起。

顾之宇答应帮我家还债,代价是我和他契约结婚,做一个工具人妻子,让继母不再逼他商业联姻。

那一天,我穿着从豪宅离开时最后一件体面的高定红色连衣裙,两手空空的站在顾之宇的办公室里,从他秘书手中接过契约婚姻的合同。

办公室在 46 层,落地的玻璃窗看得清这个城市最远处的风景。

他从小,就是拥有一切的那种人。

透亮的眼眸,高挑的鼻子,笑起来弧度完美的嘴角。还有全套的限量款变形金刚的玩具,以及,周围出现的所有女孩子的关注。

从小到大,我和夏荷一起聊过他许多次,我们都喜欢他,顾之宇比动画片、电视剧、电影里所有的男主角都好看。

但我的想象中,从没有过我们之间这样的结局。

我只是扮演顾之宇名义上的妻子,让人羡慕,被人注视,其实却一无所有。

夏荷家里夺走了我家的一切,她得到我过去拥有的,也有我以后没有的。

如今站在顾之宇的对面,我连签下合同的一支钢笔都没有。

我说,「可以借用顾总的一支笔吗?」

顾之宇说,「我这里,没有什么是可以白白得到的,想要,就是交易。」

我扫了一眼他从意大利空运过来的定制办公桌,笔筒里的每一支笔都价值六位数以上。

我拿起一支蓝色金属色外壳,上面还刻着他名字的金头钢笔。

我说,「我买这个,多少钱?」眼神里,是对他刚才冷漠口气的蔑视和挑衅。

然后,我的酷没有维持三秒,因为我全身上下,只从手机壳的缝隙里找出了五元纸币。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失控,从小也是小公主的我,哪里受过这般窘迫。

顾之宇头都没抬,「那支五块钱。」

我用五块钱买来的钢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卖了自己,买下一场婚姻。

从此,我,罗萱然,是他顾之宇的妻子。

没有鲜花、气球、钻戒,也没有浪漫的亲吻和拥抱,我高定裙子的裙摆下面,甚至只是一双沾了污渍的粉红棉拖鞋。

我选婚纱的那天,顾之宇没有来,据说是去陪着夏荷即将出演电影的投资商开会,他是她经纪公司最大的股东。

白色的一字领婚纱,裙摆上坠着昂贵钻石,因为时间紧迫又要定做,是那家品牌全球的设计师一起聚在厂里熬夜赶工做出来的。

一丝一寸,都是当下的我消费不起的奢侈。

我更消费不起的,是顾之宇的注视。

没有新郎在身边,镜子里的准新娘,笑容美丽又孤独。

一周后,是我们隆重的婚礼。

顾之宇的继母不想顾爸爸看出来她藏着私心,给顾之宇的婚礼大办特办。100 桌的场地,我们光酒宴摆了一个星期。

我与顾之宇如同一对演员,扮演恩爱的夫妻。

我在角落的桌上,看到了戴着大号墨镜的夏荷,我与她曾是互相分享挚爱布娃娃和少女春梦的好朋友。如今因为顾之宇,我与她面面相觑,却一句话也无从说起。

在司仪的引导之下,我与顾之宇要接吻来结束这场庞大的表演。

他微笑着俯身靠近我,说,「接吻,也是交易。」

我说,「好啊,欠你的,我慢慢还。」

聚光灯下,我对着顾之宇的嘴唇,用力吻了下去。

但是用力过猛,磕到了门牙。

2

如果要和顾之宇做交易,我就要有自己的收入,仅仅被他养在家里,他是不会按月给我支付工资的。

他要我扮演他的妻子,而我,就把他当成我的「摇钱树。」

顾之宇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的休息的时间,我用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他,跟随着他在家中移动的步伐。

我悄悄的在直播平台开了一个账号,噱头就是走进顾氏集团董事长的隐秘生活。

那些倚靠着看八卦娱乐新闻打听顾之宇私生活的粉丝们,全部被我引流到了直播间。

白天的时候,我悄悄用自拍架举着手机,带着直播间里的网友们,零死角的欣赏顾大总裁家里装修风格不同的浴室,还有他比品牌店还要齐全的衣帽间。

第一天的直播,我就赚到了五万块。

顾之宇的餐后甜点,是保姆阿姨亲手做的芝士蛋糕,浓郁的奶酪香味,摆在桌子上就淡淡的飘满整个餐厅。我忍了很久都还没有吃,把这份观赏的福利,先留给直播间。

当我把镜头再次转向顾之宇的时候,他转身上楼,连个正脸都没有留给我。

有粉丝说,愿意竞价观赏顾之宇洗澡的直播。此话一出,弹幕里纷纷出现「快来康康」、「花生瓜子放大镜已经准备好」的疯狂文字诉求。

为了钱,我这个人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比如后来举着自拍架站在了顾之宇的卧室门外,趴在门缝上听里面的声音,但是手一滑,手机撞到了门上,砰一声巨响,引来顾之宇开门。

顾之宇衣衫整齐,看来并没有开始洗澡的打算,他说,「有事?」他上下打量着当下只穿着一件睡衣的我,胸口还沾着牙膏渍。

我说,「你要洗澡吗?」

「和你有关系吗?」

「如果你肥皂掉了的话,可以喊我帮你捡。」随后顾之宇关上了红木门,大概差 毫米就撞到了我的鼻子上。

顾之宇的不配合,让我的直播事业发展艰难,不仅仅开始掉粉,平台不断提升的任务指标也越来越难。

几天后,我终于等到了捕捉顾之宇洗澡的好机会。我站在他卧室门口,接过他秘书深夜送来要等他签字的合同,潜入他的房间当中。一切准备就绪,我拿起手机支架,跟粉丝们营造好打赏氛围,随后一个转弯,好景并没登场。

顾之宇换了从头到尾磨砂的浴室玻璃,从外面除了看到一团黑影子,什么都没有!

我凑近了打算从门缝里再偷出来些春色,门口竟然刻了小字:请勿参观。

随后我对着正在等直播的围观网友说,「今天,我们就在门口静候顾总沐浴完毕。」

于是我站在浴室门口,哪怕顾之宇他洗掉一层皮出来,我给粉丝们也算是有个交代。

万万没想到,顾之宇竟然推开门露出头,「亲爱的,帮我送个浴巾进来哦,刚刚那条掉在地上了。」

这是什么样的神仙好机会,被我捡到了?我迅速在顾之宇的抽屉里翻箱倒柜找浴巾的时候,顺便还给网友们欣赏了一下顾之宇柜子里的袜子、内裤、衬衫等等,缓慢的把期待值拉满进度条。

而我一转身,顾之宇已经穿好了长袖长裤,若无其事的站在外面,对着我再一次失败的脸和手机,故作姿态的 ay hi。

我说,「老公,找浴巾的事不是安排给我了么,都没做妥当,你这样出来,显得我这个做太太的,不够贤良淑德。」

大概三秒钟内,他的红木门,再一次在砰一声之后,蹭到了我的鼻子。

和顾之宇的相处,他一直都没有和我拉近任何关系的打算。但是,外面的流言蜚语和涨潮的浪一样从不迟来。

这一天我打开手机,热搜头条就是他与女明星夏荷在私人会所一起牵手晚归的照片。

透过窗帘的缝隙,两个人身体亲近且暧昧。

身为一个女人,哪怕是假妻子,我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夏荷的微博,想要验证这些蛛丝马迹。

夏荷只发了一张在西餐厅吃鹅肝牛排的照片,但从上面看得出来,桌上是完整的两套餐具。

但是从那天开始,我发现自己,好像,对顾之宇会吃醋了。那种感觉有一些难以描述,就是会在意他为什么今天回来比往日晚了一些,或者这一天的神情比之前多了一些疲惫。或者,他最近喜欢吃的水果,冰箱里还有没有新鲜的存货。

3

我开始期待自己以妻子的身份出现在他的身边的每一个时刻。

顾之宇公司的庆祝酒会,我穿着晚礼服和他一起去见合作伙伴。人潮汹涌,我独与他为伴。

我的手顺势挽在他的胳膊上,向所有人展示,我们的新婚十分甜蜜。甚至我最常开口说的话是,「总听顾总说起您,最近的地产生意还好吗?」,那是我在出门之前,认真对着照片和资料表坐在台灯下熬夜做过的功课。

那晚顾之宇喝的有些多了,整个身子靠在我的身上,强撑着一起进到了电梯。我咬着牙把他扛在肩膀上,送回车上一起回家。

看到顾之宇困倦的站在一边的样子,我心中百爪挠心:一边怕顾之宇出丑,一边又想继续直播用如此猛料来大赚一笔。

我打开车门把他塞进去的时候,看到了身后在目送我们的夏荷。她的玫红色裙子坠着亮片,窈窕的身型露着整张的后背,如同夜晚出动的美人鱼。

我正晃神之间,顾之宇也把我拉进车子后座,闭着眼睛凑上来,吻了我的脸。

喝了酒的他,近距离的贴在我的面前,竟然还带着一股热带水果的香气,充满了汽车的小小空间里。

那一小块胡茬和嘴唇的触感,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从记忆里掏出来回温了许多次。

像是小孩子收到喜欢的玩具,拿出来怕玩坏了,放起来又担心沾了灰尘。

我生日的前一天,保姆阿姨和我说,家里要认真准备大餐为我庆生。我满心欢喜的以为是顾之宇特意筹备。

那一天,我从直播打赏赚到的积蓄里,拿出钱买了新的定制睡袍。我很想知道,是不是顾之宇,真的也像我在意他那般在意我。

晚餐时间,顾之宇的父母都来了,唯独顾之宇迟迟没有现身,秘书回话是在加班。

我才知道,是继母为在他父亲面前表现,才把我的生日当做一场家庭聚会。

继母一直拖延时间,打算耗到顾之宇回来。我避免尴尬,又帮顾之宇掩人耳目,当晚穿着新睡袍走进了他的卧室里。

等了许久,顾之宇一直都没有回来。我在他墨绿色的被子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被他的洗澡声吵醒。我擦了下流出来的口水,就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打算继续履行给粉丝们的承诺。

顾之宇随后非常配合,用白色浴巾裹着下半身,露出精致的还挂着水珠的腹肌,摇晃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身后还飘散着雾气。

直播间打赏不断,弹幕接连的让我来不及和粉丝们互动。

那一天的直播收入,接近百万元。

我给顾之宇的枕头下塞了五块钱当做小费。然后问他,「为什么今天这么配合?」

他说,「这也是交易,昨天,谢谢你帮忙。」阳光从他脸侧照下来,我看不出来那个表情到底是不是笑容。

我正沉浸在这个清晨美好的一切当中,可是顾之宇却说,「我的床上从来没有别人,你赶快下来。」

我匆匆忙忙爬下床的时候,才看到自己睡袍上固定两边衣襟的腰带,早就松散开了。

那天我没忍住,又去看了夏荷的微博。前一天晚上,顾之宇和她在一起。他们一起去看了零点点映场的电影,一直控制身材的夏荷,高兴的手里捧着爆米花。旁边的宽阔的肩膀,分明就是顾之宇常穿的那件灰色西装。

4

我直播间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不仅直播顾之宇上班前和回家后的生活,我还常常带着自己做的便当,到顾氏集团给刚刚开完会议的他送午餐,在同事们的面前,他还是微笑着揽过我的肩。

顾氏夫妇 CP 的日常,成了粉丝们最爱吃的狗粮。我的直播打赏收入,迅速就超过了那些唱歌跳舞的整容网红女孩们。

只是夏荷的存在,永远是我心里一颗来回摩擦着好奇心的沙子。我没有权力过问顾之宇的私生活。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关系,我都只能远远看着,把委屈嚼碎了自己咽下去。

第二天,顾之宇第一次主动约我看电影。让我在他下班之后独自过去找他,发来的地址,是我从夏荷微博里看到的那家影院。

是啊,他顾总,连看电影,都只去自己家的影院。我忽然想,在我之前,是否也有别的女孩,曾这样欢天喜地的,在他的陪伴下,一起面对着色彩斑斓的大银幕,看着别人的故事,想着自己的心事。

但我和她们不一样,我和夏荷也不一样。

顾之宇无数次让我的期待落空,那这一次,是我报复的好机会。

我没有按时抵达那家电影院,反而关了手机,在他约我的时间,在不远处的另一家电影院,接连看了两场最新的电影。

影院的冰可乐和热爆米花,充足的热量,能填满这城市里每一个失意人的心。

打开手机之后,让我有些失落,我并没有收到意料之中顾之宇担心我的消息。

手机有了的提醒,直播平台在新的季度里,给了我更高的直播目标,如果只是给粉丝看顾之宇的日常,恐怕根本完成不了业绩。

于是我给顾之宇主动打去电话,「老公,今天没去电影院,让你久等了,晚上约你做按摩给你道歉。」

顾之宇回应道,「不必了,家里按。」

我回家之后,发现起居室里摆了两个按摩椅,两位按摩师傅已经换好工装等在一边了。

顾之宇穿着睡袍,一边看着书一边等我,慵懒帅气的显得有些……可口。茶几和沙发上多了不少新买回的英文小说。

顾之宇说,「他们告诉我,你自己去看电影了,所以我也没等你,难得没应酬去逛了书店。」

我忽然想到,顾之宇的员工,满大街都是,我的行踪,可能从来都没办法逃过他的掌控。

我和顾之宇并排着趴在按摩椅上,露出的后背涂着精油,我想起了自己直播的任务,哪怕按摩师傅把我按的嗷嗷叫,我还是伸出胳膊举起手机,继续着顾氏夫妇的直播。

然后我转身示意按摩师傅,让她帮我拿着手机,我穿好衣服。起身站在顾之宇的背面,我的手代替了给他按摩的那位师傅,涂满了薰衣草味道的精油,手掌跟按到了他的肩胛骨上方。

长期健身让他的肌肉结实又有弹性,我从脖颈处一点点沿着骨头的缝隙向下滑,他的皮肤在指压下渐渐泛着红色。

我的胳膊慢慢的用力。然后顾之宇忽然后背抽了一下,压低着声音说,「罗萱然,你按错地方了,疼死我了。」

被他看穿,我慌里慌张的越按越错,他鬼哭狼嚎的叫了一会儿,我回身看到按摩师傅手里的直播页面,围观粉丝数量达到了新高。

然后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说,「老公,最近工作辛苦了,下次我好好练习再来帮你按摩。」

他在我关掉手机直播之后说,「这一次,我们欠的也两清了。」

当然,这次我不愿意继续自己的猜测下去了。我按住他的后脖子处说,「所以,那晚你们去看了电影?那为什么一夜没回来。」

他说,「电影看了,家确实没回,回公司对合同了。公司进出记录可以给你看,我的办公室没办法记录作假。」

顾之宇说完,我换衣服洗手,把跟保姆阿姨学的切芒果的技术展示了起来。给他端来一大盘。

顾之宇吃芒果的时候很认真,小心翼翼的吃掉一块,心满意足的像个吃糖果的小男孩。

我确定自己喜欢上他了,是真的。

我的直播收入颇丰,也是真的。

然而第二天,我在夏荷的微博里,看她下午茶时间故意举起的咖啡杯子,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钻石戒指。

娱乐记者一直暗中对顾之宇和夏荷的关系胡乱猜忌,这一次两个人的绯闻几乎让我出不去家门,每一个转角都有人盯着,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被他们拍到,立刻就会传出顾总裁婚变的传言。

我生气事小,顾氏集团的股价下跌事大。

5

我跟着时尚博主的种草文,找到了夏荷那款戒指的品牌出处。上百万的钻石戒指。

全球只有两枚,但钻石并不一样。

我把直播赚的钱拿出来,硬是找顾之宇的秘书把另外一枚也给订购了过来。我只是解释说,自己喜欢而已。

我和顾之宇的婚礼上,没有安排过交换戒指的环节,大概那也是他固执要告诉全世界,我们并没有对于彼此的束缚的婚姻关系。

我从精致盒子里拿出钻石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象过我第一枚钻石戒指会是这样子来到我的手上。非常的轻盈,但耀眼。

像极了在时间和痛苦中打磨过的自己。

那天和顾之宇一起坐在一楼客厅吃西瓜,他瞥了一眼我的戒指,没有说话。大抵是秘书老早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顾之宇突然让保姆阿姨放假回了老家。我问,「怎么,以后我连衣食起居也要照顾你这位老公大人?」

顾之宇说,「是的,24 小时。」

我手里的自拍架已经蠢蠢欲动,这样的全天候直播,恐怕很快就可以把钻戒的钱赚回来。

我听到顾之宇说,「准备一下行李,带你去咱们家的海岛度假。」

咱们家的,海岛,度假。

这几个词,我在脑子里来来回回的念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没有一个疑难的单词,怎么放在一起我反而觉得这么陌生又充满距离感了呢。

我跟顾之宇两个人,单独乘飞机再转直升机,前往了东南亚的一个小岛上,顾之宇告诉我,那是他买下来为度假准备的地方。我们的这趟行程,对外就是去度蜜月,所以没安排任何人来打扰。岛上有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接待,我一落地,发现这里没有 wifi 信号,如此可以炫耀的直播场景,竟然受到了信号的阻挠。

顾之宇说他要出去钓鱼,我跟在后面,接替保姆阿姨的细致工作。这里的热带水果新鲜多样,保鲜盒子里老早就准备妥当,摆在大量的冰块上面。

我被晒的垂头丧气,躲在遮阳伞下,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蓝到透明,努力睁大眼睛,能看到海平面和天空交接的位置,仿佛想象过一万次的天堂的样子。

我和顾之宇安静的待在一起,就很像那种已经过上退休生活的老夫老妻。我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真想和他过上老夫老妻的生活。

一起远离城市的热闹和高科技,站在自然天地之间,呼吸纯净的空气,等待着水里的新鲜食物。

只是我们的契约婚姻,是有期限的。

就像一场大戏,终究有写下全剧终的那一天。

冰镇的可乐,这时在小船上显得奢侈而珍贵。拉开易拉罐的声响,在大海之中显得悦耳不少。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可乐的甘甜。和小时候,偷偷趁妈妈不在家,自己从冰箱里偷偷拿出来抿上一口一样好喝。

顾之宇用大网捞了一只比我两只手掌还要宽大的珍珠蚌,现场用刀子撑开壳子,从里面掏出了三颗闪耀的珍珠。

我围着他,在太阳下面,我们像是挖出了宝藏的小孩一样惊喜的笑。我想起我们五岁的时候一起玩寻宝游戏,在家里的地毯下面找丢失的一元硬币。我们一起藏在沙发的后面,笑的也是这么开心。

顾之宇让技术灵巧的工人,直接用简陋的工具把一颗珍珠加工成了一对戒指。拿过我的手,给我戴在了无名指上的空位。

我们一起举着手,映着蓝天,给这一对粗糙的戒指拍了合影。

顾之宇的微博从未发过内容,却有几百万的粉丝数量。

他发下了第一条微博,就是没有配任何文字的这张两只手的合影。

那天晚上,我们吃今天出海打捞上的海鲜,有当地人在厨房加工。

比平日在家里吃的饭粗糙许多,味道鲜美,一下子清除了一天的疲惫。

我们一起喝了许多酒。顾之宇也从来没有对我讲过这样多的话。我开心的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都忘了他到底说了什么。

我只听到他隐约的说,「罗萱然,小时候我就相信你一定会嫁给我。」

然后我就把他推开了,我说,「嫁给你,但我属于你吗?那些你让我一次次失望的事情,怎么解释?」

再后来我真的醉了,醉到仿佛世界都变成了柔软沙滩,每一步都陷了下去。我只感觉到靠在顾之宇的背上,他把我背到卧室里。

我们一起躺在平在床上。我拉着他的手,我们手里的两枚戒指都没舍得摘下来。

我说,「顾之宇,你喜欢我吗。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顾之宇的嘴唇又吻到了我的脸颊上。那一天,我抱住他,没有让他再离开。

早晨醒来,我还紧紧抱着他结实的大臂。

我悄悄看他一眼,他也刚巧在悄悄看我一眼。

清晨的朦胧对视,原来是接收爱意最简单的信号。

我起床的时候酒醒了,嘴里轻轻念着,「这一出好戏,没有 wifi,可惜了。」

6

吃早餐的时候,我对顾之宇相敬如宾。我没办法判断昨晚的事,是动情至深,还是酒后乱性。我也不敢去跟他确认。

面对感情,我突然发现自己恐惧真相并不如我理想那般。

第二天有本地工人拿了一部新手机给我。

顾之宇说,「怕你在岛上住的闷,用手机还能赚点零用钱。」

哪里是零用钱,我的全部家当,可都是这样一点点流量赚回来的,当然,还有靠他如此光鲜亮丽的生活,和那张脸。

后来,我们在岛上安静的住了一个月,每一天的精彩生活都让我直播间的播放量达到新的峰值。

顾氏夫妇一起在热带雨林探险。

顾氏夫妇一起在竹林中寻找新鲜竹笋。

顾氏夫妇吃播巨大海胆。

顾氏夫妇接吻了……

我们一起乘飞机回来的时候,让我感觉灰姑娘的梦结束了。

在我们不在城市的那段时间,他投资夏荷的新电影上映,票房一周就赚了十个亿。

顾之宇家门都没进,在公司换了衣服就和夏荷一起出席了庆功宴。这一次我去了,戴着我们成对的珍珠戒指,还有直播手机,以及给夏荷的一套红宝石项链。

那是夏荷频频在微博里提及的东西,显然是自己不愿购置,等待着的一份礼物。我让顾之宇的秘书老早就安排好,这一天我带来,作为顾氏集团的太太,给先生手里的头牌女演员送份礼物,自然也是礼数周到。

我对夏荷说,「真羡慕你,想要的都得到,钻石品牌的代言,红宝石的礼物。」

夏荷说,「顾太太真是聪明,没有对外公开的代言消息,你就能得到?做网红,这般消息灵通?」

关于夏荷那枚钻戒,我早就查到了信息。是因为代言拍摄广告片,她才提早在微博里发出仿佛信息量很大的照片来造势,不外乎是用自己的流量和私生活来赚钱。

做网红,也并不比女明星卑微什么。该有的,我自己都赚得到。钱也好,感情也好。

那晚我的线上直播间里,有我、顾之宇和夏荷的脸。托她的福,一晚上的打赏又比之前翻了倍。

夏荷第二天在微博发布的照片,把我从三个人的合影中裁了出去,但那不重要了。

照片,是这世界上最容易造假的东西。

凭着夏荷的电影票房,顾之宇的公司规模又扩大了。

时间很快过去,他去 A 城开启新的公司大楼,对我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他回来的那天,我端过去一盘切好的芒果,我用的碟子比之前大了许多。

他用餐叉一块块叉起,仔细的品尝,眼角有细微开心的笑。

我说,「我们的契约婚姻到期了。」

顾之宇说,「嗯。」把那一大盘的芒果都吃完了。

我让保姆阿姨拿走之前说,「谢谢你捧场,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切芒果了。」

说完我就哭了,但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在他眼前掉眼泪。我转过头去,狠狠咬住嘴唇,最后只流下一滴。憋回去了,九十九滴。

7

顾之宇跟我的离婚合同,是重新起草过的。他把 A 城的房子和车留给了我,还有投资的服装连锁店铺。

还有五块钱。

但那只蓝色的钢笔,我还留在背包里,不舍得还给他。

感情到了清算日,真的是要一码归一码吗。我的手伸进包里,又拿出来。我说,「那只钢笔丢了。」

顾之宇说,「没关系,算你欠我的。」他又把桌上的五块钱拿了回去,继续说,「就这样吧,各不相欠。」

我转身走出门的时候说,「顾之宇,你的骄傲如果能放得下,我还会愿意做你的妻子。」

因为眼泪来的太汹涌,我忙不迭的跑了出去。怕他看见那个明明说好了来他们顾家演戏,却把自己活成了剧中人的我。

我一直想赢过他,为了直播赚钱,勾引他接近我。那都是,我假装没有输给他的最后的挣扎。好像,我真的是另有所图一样。

可是女人到最后,图的不都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

为了那一瞬间的心跳,放下什么她都愿意。

离开这里去到 A 城,我也停止了直播业务,有足够的钱可以生活享乐,做我想做的所有事。现金流逐渐稳定之后,甚至还买了几处服装工厂,把小时候想要完成的衣服生意逐渐恢复了起来。

我几乎开着车去 A 城所有的角落都转了一圈,像是个拓展疆域的海盗。但我唯独没有去顾氏集团的新公司。我知道也许顾之宇不会在这里,家里的周边产业那么多,他也不可能亲自来打理。

但我不想看到与他家有关的一切。

毕竟我曾经的身份,也是他的太太。我很久没有再去翻看夏荷的微博,好像她和顾之宇,代表着我过去的人生,从我们离婚的那一天,彻底结束了。

我新的人生,有新的朋友,新的恋爱,新的男人和女人,依旧可以组建我在这里的全新日子。

偶尔在一个人在家喝酒的深夜想起他,就看看收藏在首饰盒里的那枚珍珠戒指。

他的微博,还是只有一张珍珠戒指的双手合影照片。再无更新。

珍珠真好,它好像让人相信,时间可以沉淀下来什么东西,值得被保存和铭记。

我打开了我沉寂了许久的直播间。那个 ID 账号的灰色头像已经很久没有亮起,

顾氏集团董事长的隐秘生活,已经和我再无瓜葛。

但这一次我打开直播间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随机名称的账户围观,给我打赏了五元钱。

我仿佛听到空气里有个声音说,那是顾之宇。

如果五块钱还给了我,那我要拿什么还给他。这个问题,我要当面找他问清楚。

我鬼使神差的,打开了夏荷的微博,她和顾之宇的婚礼,就在明天。两个人的粉丝送来千军万马的祝福,而我在时间里,已经成了被封印的往事。

我开车出门,去 B 城找他,我一直坚持的骄傲,在这一天彻底被我放下了。我要去那个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别墅见他,在他成为别人的丈夫之前。

在高速路上,对侧路上一辆大货车失控朝我飞来。另外一辆超跑从火车后面飞出来,挡在了我的车和货车中间。

我的车子和超跑都在空中打了转,飞下了高速路外的草地上。浑身传来剧痛,我以为,就此就是生命的尽头。

在医院醒过来之后,我才断断续续知道了前一晚在瞬间里发生的事。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车子逆行,迎面过来险些把我撞飞,可它后面窜出来的超跑为了救我,冲出来挡了一下。所以超跑司机受伤比我重许多,车子也彻底报废。

那个受重伤的司机,是顾之宇。

8

我在医院的病房里一直昏睡,重伤好像能把人的全部力气都拿走。我有时醒来问护士,顾之宇的情况。

他的伤,我欠的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还。

我每天最多的时间是抬头看着这片白色的窗帘和后面的窗户,把我和他一点点的回忆拿出来反复的照看。

一想到顾之宇要和别人结婚了,这件事每每提到心头,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来换药的小护士紧张的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总是摇摇头。真正弄疼我的人,到底谁也阻止不了。

车祸让顾之宇的胳膊骨折了,其他还恢复的还算快速,毕竟身体底子好一些,但这般结果,还是要感谢老天的眷顾。

我自己后来看了当初的事发视频,哪怕最后我和顾之宇一起被碾成肉泥,我都觉得也在情理之中。

灾难来势汹汹,任谁也没有活于命运之上的能力。

私立医院住院区外的花园,夏天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自然香气,好像能治愈心头的所有阴郁。傍晚的时候我都会过去那边坐坐。

有时候遇到顾之宇和来看他的夏荷,他们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总会借口身体不适走的远远的。

小护士聊八卦的时候说,顾之宇住院的时候,衣服口袋里一直塞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珍珠戒指,简陋不堪。大总裁什么东西没见过,一定又特别的意义。

我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放了些什么。反正,谁也没办法彻底了解谁的。

我在医院里一直做的,是避免见到顾之宇和夏荷一起的照面。

夏荷现在是当红的女明星,从车子停进医院的停车场,她就吸走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医生、病人和护士,表面上装的不在意,余光全部跟随着她身上穿的刚上新的大牌走秀款。

我不知道当初夏荷是怎么看待我站在顾之宇身边的,但她站在他的身边,这对 c 的风景,我想到就觉得刺眼。

江湖轮转,谁也不会永远陪在另一个人的身旁。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会被无形的东西推来搡去。

我收拾东西出院那天,夏荷一个人来我的病房找我。她说,「真是没想到,你会差一点害死顾之宇。」

这个罪名那么大,我何德何能担当的起。

我从医院里落荒而逃,都没来得及跟顾之宇告别。我想,如果这一次没有告别,那么就总还有再见的机会。

有些话一旦说了,两个人的牵连就彻底没有了。

娱乐新闻四处都在说,顾之宇在和夏荷的婚礼前夜车祸重伤,婚礼无限延期。

夏荷周围的那些羡慕嫉妒恨的小花们,巴不得多看几次这样的热闹。即将进了门的新娘,却迟迟无法名正言顺的昭告天下。

而我作为过去式的人,只是短暂的出现在顾之宇车祸起因的猜测里,迅速石沉大海。

我在 A 城的海边开了一家酒吧,平日很少过去。出院不久,和新认识的闺蜜许嫣然在那里喝酒,她说,要介绍新的人给我认识。

新的人,代表新的生活,一切都会和往日不同。重新开始是每一个人的权力,沉溺在过去都是个人的选择。

那天认识了不少有礼貌有趣味的男人,海归商人,全球飞的金融精英,会三国语言的耶鲁学霸,或者刚去敲了钟的上市创业新贵。

许嫣然果然是靠得住的朋友,她是 500 强的亚洲区销售总裁,平日里接触的男人每一个都是人尖。有人看重她的姿色,有人看重她的资源,有人单纯拿她打发时间,但在许嫣然的心里,每个人几分价值何处可用,也都是明明白白标了价格。

她说,「最好的销售,人生处处皆生意。感情没什么可谈的,几斤几两,两人心中永远不平衡,只有事后彼此怨恨的份。」

我若是活的和她这般明朗,那天高速上的意外也不会落到我的身上。

那天离开的时候,是来 A 城做画展的画家鲁尧把我送回家。我看着他的侧脸,整个人的气场干净的好像发着白光。

中途我从车窗看到了外面的顾之宇。我疯狂的敲着车窗门,我要下车。

顾之宇一个人从便利店出来。身边没有夏荷,没有男秘书。

我只是想问问他,那一天打赏五块钱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车祸的救命之恩,我还欠他一句谢谢。

鲁尧也看到了顾之宇,大概我们的事,他隐约从许嫣然那里听到过。他原本把车停在路边等我,看到我去找顾之宇之后,他摇下车窗跟我挥挥手,就像一个老朋友。那份理解和体贴让我非常感激。

顾之宇深夜把我带回了家,回到 B 城需要一个小时车程,那个以前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别墅。里面所有的摆设都没有变,和我们离婚之前一模一样。

都好吗。

都很好。

为什么人和人分开久了,要问的问题那么多,最后就变成了六个字。

那晚我住在顾之宇的房间,躺在他的身旁,一夜欢愉,我们的手一直都没舍得分开。

听着另一个人呼吸入睡,是一份抚慰孤独的良药。

但是我怕,再多获得一秒,就贪心起来。

他说,「这里,唯一睡过的人,从来都只有你。」

早晨醒来,保姆阿姨还在厨房准备早餐,我悄悄拎着高跟鞋打车离开了。我太了解自己了,拥有一夜,就会想要第二夜。

拥有一个月。

拥有一年。

拥有全部。

但我们回不去了。

8

一个多月之后,我隐隐感觉小腹不适。那种感觉,很难描述。感觉有种子发了芽,在安静的时候会跃动几下。疼痛难忍吗,没有。但紧张和困惑还是存在,第六感这种东西很难解释。

医生问我,「孩子要生下来吗?」

我想都没想,说,「帮我安排手术吧。」

在私立医院 VIP 手术休息室等待的时候,我竟然在走廊上,又遇到了夏荷。

她告诉我,「下个月,就会住到顾之宇的家里。」

但是,我们相遇的地方是计划生育手术室。我们的视线,停留在彼此的小腹的位置。

我说,「产检?」

护士在喊她的名字,她进的手术室,和我要进的是同一间。夏荷跑了,她跟护士说,手术不做了。

我猜测了许多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觉得行不通。随后,我也离开了医院,放弃了手术。

那个孩子,我忽然想要留下来。

养胎期间,我离开了 A 城,去了更小的一个城市过着闲散的日子,住在租下的平层别墅,已经安排好月嫂来照顾。妊娠期有些血糖高,医生让我不要再吃含糖高的水果。那股让我一闻到就想起顾之宇的味道,彻底离开了我的生活。

无聊的时候我还会开直播间,一边跟粉丝们聊聊天,顺便还能赚些打赏的钱。那些钱已经不需要拿去还什么债了,但是我享受着生活有所依靠和期待的感觉。

鲁尧偶尔联系我,带着吃的和他最近喜欢的书来看望我一下,陪我聊一会天,自己离开。

许嫣然来的时候,说,「鲁尧可真不错,这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把你拉进黑名单了。」

我说,「以后就是我和宝宝两个人的人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加入的。」

许嫣然问,「孩子爸爸知道吗?」

「我没有和他说。」

「打算继续这样瞒着?」

「我自己的生活,和他再没关系。」

九个月后,孩子出生,是个漂亮的小女儿。眼睛鼻子和顾之宇一模一样。

9

在度过了女儿最初成长最艰辛的时日,我自己的服装生意也跟着电商时尚的发展,越来越繁忙。

她三岁了,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纪。

我的服装公司换了新的写字楼,风水师父给选的位置,竟然在顾氏集团公司的对面。

顾之宇也不是一个提不得的名字,只是关于他的一切,这些年在我心里都按下了静音键。

第一次重逢顾之宇,是在女儿的幼儿园第一天开学。因为是私立的国际幼儿园,当天开学的时候各种好看的混血儿也有不少。剩下的就是坐着各种豪车来上学的小孩子,短短的人生历程,受尽了宠溺,被众人所关注着。

顾之宇就站在我的对面,送小儿子去幼儿园,和我的女儿同班。

顾之宇最先看到了女儿,脸色大惊,四处在人群中搜索,我知道是在找我。那张脸,哪怕是第一次见到女儿的老师,都要说和顾之宇长的这般相像。

我抢先一步看到了他,躲进了车子里。没参加要家长发言的入园仪式,跟负责的老师请了假。

我问自己,你在慌张什么,这孩子不是骗来的,也不是抢来的。

我回避着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是还想再见到顾之宇。

这个晚上,我又一次失控了。

我去看了夏荷的微博,她已经退出了娱乐圈,到国外去学习,淡出了人们的视线。那个孩子,是她和顾之宇的吗?是不是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居家的母亲,不再需要娱乐圈带来的无限繁华与骄傲。

顾之宇的微博,还是我们在阳光下的那对珍珠戒指。如今我用一根白金项链挂在了脖子上。女儿偶尔问起爸爸,我说他回了大海,那个戒指,是他曾经送我的礼物。

我和鲁尧的关系,变得极为微妙,虽谈不上彼此情深意浓,却成了默契的生活伴侣。他偶尔在我家一起晚餐,留宿,或者我去到他家晚餐,留宿。

我对他,说不上爱,说不上厌烦,但好像,就是少了一些,想要再推进一步的冲动和期待。我们谁也没和谁提过这个话题,那好像就是我们之间关系的边界。

我们在彼此的朋友面前,从来没有定义过,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女儿曾问我,「鲁叔叔是不是妈妈的男朋友?」

我摇了摇头。

女儿又问,「那你老公长什么样子,我爸爸好看吗?他会来见我吗?」

我回答,「如果你好好听话,爸爸就会来找你。」

服装公司因为工厂的意外事故,导致投资公司要注资的款项被拖延,有两个亿的资金需要补上。许嫣然找了各种朋友来帮我度过难关。

咖啡店的下午最是热闹,静下心来,能听到合同细节和婚姻八卦。我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位置上,喝一杯加了冰的拿铁,畅快的配了一块百香果芝士蛋糕。最后顾之宇带到我面前的人,是顾之宇。

灰色休闲西装,蓝色的衬衫,一直都是属于他的样子。

许嫣然说,「这个时候愿意帮你的外人,大都没怀什么好心眼,都想趁你落难占便宜,顾总愿意伸出援手,有什么拒绝的道理,我总不能看着你去跳楼。」

我主动跟顾之宇握手,我说,「顾总,这下又欠了您的。」

我请顾之宇和许嫣然一起吃了晚饭,在拉着门帘的日式居酒屋,寿喜烧锅子的热气,把我的脸蒸的红红的,或许我就是在掩饰着什么心事。

许嫣然非常懂事的中途借着打电话离开,在窗户外跟我做了个鬼脸。

顾之宇问,「女儿是我的?」

我说,「不是。」

「那是哪里来的?」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有爸爸了吗?」

我没有回答,鲁尧给我来电话,问我在哪里,他刚跟朋友聚会结束,可以顺路送我回家。

我和顾之宇礼貌道别。鲁尧看了他一眼就说,跟孩子当真一模一样。

我说,「他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10

后来在幼儿园的亲子活动上,顾之宇总是一个人来参加。我借着直播的理由,又举着手机跟在他的身后。

直播间的人气,现在成了我服装生意的支柱,每个晚上靠着手里签约的主播们,流水几个亿。我自己的直播间,自然也不能逊色。

顾氏集团董事长的隐秘生活,有了儿子和女儿,显得更加扑朔迷离。更是有豪气的粉丝打赏,要听关于儿子女儿的全部秘密。

顾之宇却一反过去的态度,对着镜头编起了故事。却只口不提自己的小儿子。

儿子和女儿在幼儿园里是好朋友,我和顾之宇为了孩子的社交,反而经常一起开车出去野餐郊游,他儿子的保姆有时候也会过来跟着。

有时候鲁尧也和我们一起。他甚至还带上画板,坐在树荫下,享受着自己的恬静时光。

有时候我坐在地上,看着女儿和顾之宇一起玩闹,会陷入一种可怕的幻想。如果我们之间当初的那场婚姻是真的,女儿如今,应该大喊着爸爸,我们在一起过着一家三口的普通生活。

只是他的骄傲,和我的骄傲都在那个时刻碰撞到了一起,每一次都没有办法再走在一条路上。

女儿这三年怎么长大的,顾之宇没有问。

他有时候开玩笑的问她,「你觉得,我像你的爸爸吗?」

女儿就说,「我爸爸,去大海里了。」

顾之宇的儿子,一次在幼儿园的楼梯上打闹摔伤了腿,他出差在国外无法分身,托我去医院照看。

哪知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烧,他儿子病的越来越重。他的航班被取消,迟迟无法赶回。

深夜里,我在医院,见到了孩子的妈妈,夏荷。

夏荷如今褪去了浓妆艳抹,打扮的也优雅庄重起来,不再靠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裸露着皮肤。

夏荷这才告诉我,儿子是她和别人的。和顾之宇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直以来,她都在外面做别人的情人,而顾之宇只是帮她打掩护做绯闻男友,保证大家的安全。后来她因为偷偷生了孩子,金主抛弃了她,她才把孩子托付给顾之宇,自己躲了出去。

夏荷和顾之宇,没有感情,没有婚姻,也没有孩子。

夏荷说,「你以为他娶你是因为帮你家还了债吗,是因为从小到大,他一直喜欢的人都是你,我从来都挤不进你们的关系里。」

但我因为这误会,和顾之宇彼此伤害了那么多年。就算当下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11

鲁尧的画,在法国拿了大奖。他在酒会上,拿出了一枚小小的戒指,当着前来祝贺的朋友们的面,跟我求了婚。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爱情长跑多年,也该有个结局。

他说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好时机,而我,好像一直在等心里的一个回答。

这个选择摆在我的面前了,我听到了心里的答案。

我对鲁尧说,「对不起。」

我仓促回国,一个人开车去找顾之宇。

我知道我的答案了,我不想和他继续骄傲下去了。

顾之宇的别墅里,没有人。

我坐在门外等了几天,保姆阿姨来打扫卫生,我才知道他的去处。

顾之宇去小岛度假了。我从他秘书那里要来了信息,去那个热带季风吹拂的小岛上去找他。

好像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一样,从下了飞机,都有他的人来接应。是啊,原来我所做的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一个本地人又拿了部手机给我,我打开了直播间。

顾之宇用自己的 ID 早就等在了那里。我刚上线,就打赏了五块钱。

于是我对着画面对他说,「以后慢慢还。」

码头的潮气扑在我的脸上,一把遮阳伞从身后送来阴凉。

我转身,看到的是顾之宇的宽阔肩膀。

去年 G 大校友会 arty 一周前。

校友会微信群,将近 500 人。

仅一个晚上,我就让群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校友都认识了我。

实际上,几乎所有校友都认识了我——好吧,我还是谦虚一点,几乎所有师兄都认识了我。

并且,不到半年,我就把其中的大多数变成了我池塘里的鱼。

重点是,我并没有拥有倾国倾城之貌,以及闭月羞花之容。

此话绝非夸张。

这一切都是我精心经营来的。

当然了,我也并不丑。

太丑的女人,恕我直言,再努力也不可能稳坐钓鱼台的。我的颜值,客观评价,还是能够被人喊一声「小美女」的。

去年,我法学院毕业,在一家律所找到了工作,来到了这座省会城市。为了保护隐私,姑且称之为南城吧。

每年秋季,各个地区的校友会都会迎来一波刚毕业的新校友。为了搭建人脉,拓展业务,我也趁此,跟大家混在一起,加入了 G 大校友会。一进去,马上按照群规,在名字后加上了入学年份。

一开始,我并没有在群里说话。

我只是在,默默观察群里的人。

虽然校友会人多,其实活跃的,也就那么几个。

没过几天,我就弄明白了,每天早晨给大家发中老年早安表情的一号师兄,50+,是校友会的会长,某高校的教授。

每天早晨以自己真正吃的早餐给大家问好的二号师兄,35+,自己开了一家养老院,同时兼做各种买卖。

时不时发发商业广告还不被踢出群的三号师兄,25+,在校友会联名企业工作。

经常通过网页链接给大家普及法律常识的四号师兄,40+,是本市最大一家律所的合伙人之一。

在我真正认识他们以后,或者说,在我当面见过这几位师兄以后,他们或多或少地都给过我一些照拂。

限于篇幅,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师兄……就不介绍了。简而言之,他们都多多少少帮过我,且都帮得心甘情愿。

不不,你们别误会。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我进校友会,纯粹是为了搭建人脉,拓展业务。我绝对没有,像某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样,打算通过出卖自己的身体来获得点什么。

所以,本文绝对不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咸湿故事。

也绝对不是一个爱情故事——也就是说,一二三四号师兄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我故事里的男一二三四。

知友们:如果上述几位师兄的特征你们没有记住,完全不用担心,更不用费力去记。

因为,鱼罢了。

大言不惭地说,作为海后,别说四条鱼了,就算四百条鱼,我都不会搞混。

所以,请注意:这是一个没有男主的故事——因为海后,从来都不相信爱情。

1

妄自猜测一下:尽管这不是一个爱情故事,应该还是有人好奇,我是怎么垂钓的吧?

要捋清楚我是怎么做到的,具体还得从去年校友会 arty 一周前说起。

是的,我看准了时机,正是在那一天,开口在群里说话。

想起来,我真要感谢二号师兄顾立,某养老院的院长,他所在的养老院,出了一件大事。

正是这件事,让我一个晚上,就在校友群爆红了。

这件事情是,他的养老院里,一个老人徒手打死了另一个老人。现在两边的家属都来闹事,指责他的养老院没尽到看护的职责。

这事让顾立焦头烂额,在群里向校友们求助。

我第一时间刷到了这条信息。

按道理轮不到我说话。

我们群里,法律专业毕业的人不少。G 大法学院,也算全国高校中一块响当当的牌子了。我才毕业,实属菜鸟中的菜鸟。但是,如果我不趁此说话,下一个机会还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趁着还没有人发表专业意见,我赶紧叭叭叭地在群里出起了主意。

没错,这是一着险棋。

我也担心,这步棋万一走不好,我会在群里给校友们留下浮夸冒失、业务不精的印象。但转念一想,业务不精又如何?反正我才毕业,带点冒失感也挺正常。

果然,虽然不是所有人都认可我的建议,但校友们在指出我建议的不足之处时,言辞都比较柔和。

现在回想起来,当天晚上,我具体给出了什么建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积极的发言,我开始给校友们竖立起了勤奋好学、热情开朗、乐于助人的律师小师妹形象。

果然,在我侃侃而谈了之后,顾立马上跳出来问我:「小师妹才毕业呀?」

不过,一个叫吴静静的女生同时也跳了出来:「你也是法学院的呀,我们同级,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的话让我高涨的情绪瞬间低沉了。

我大一刚入学没多久,我妈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回家跟着我爸处理完丧事之后,我仍然难以接受,打击太大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一蹶不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后面去医院检查,确诊为抑郁症,整整休学了一年才缓过劲来。

但是,这件事情,我不想在群里说。

我不想,让群里的校友们一想起我来,就是那个才上大学就没了妈得了抑郁症的可怜小师妹。

于是,我敷衍道:「可能因为我们法学院的学生太多了吧。」

吴静静质疑:「法学院再大,我们同省的考生没几个,应该互相都认识呀。」

我没接话。

她又问:「那你以前在哪儿读的中学?」

这个问题我不仅不怕,还非常乐于回答。

我在群里告诉她,其实我不是本省人,是另一个省的考生,所以她不认识我很正常。顾立又问:「不是本省人,怎么想到来南城工作的?」

我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因为我前男友,准确来说,因为我初恋。」外加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

我接下来发了好几段话。在此之前,这番话在我头脑里演练过上百遍,但是说出来时,一定要显得是随意的语气,一定要显得特别不经意:

「不是他,我还真不会来南城。

「他家庭条件比较好,他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然后他也没有很坚定,我干脆提了分手,不想让他为难。

「现在想起这事,我还是难过得睡不好觉。不过,只要天一亮,我就跟打了鸡血一样起床上班。」

总之,我的话透露出:我是一个只谈过一次恋爱,因为爱情来到这里工作,但因对方家庭的反对,为了对方未来的幸福而选择主动分手,现在仍然相信爱情但是却不敢也不想投入爱情,在感情中黯然神伤,对工作充满干劲,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小女生。

「只谈过一次恋爱」这个信息,是我故意设计的。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女生,如果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会给人感觉比较呆;谈过多次,又给人感觉比较浪。一次恋爱,是一个完美的数字,展示了一定程度的可得性,又同时营造出并不是特别容易可得。

可得与不可得在同一个人身上的矛盾,最让男人动心。

最后两句话是,「所以,我真的不想谈恋爱了。

「我现在,只想搞钱,在此拜托各位师兄师姐们多给我介绍业务。」

群里的校友们纷纷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开导起我来,有的还说,要帮我介绍对象。

如我所料,当天晚上,就有十来个人加了我的微信,他们的理由是,「小师妹,以后有法律问题咨询你。」

我一律半开玩笑地回复:「那可要付我咨询费哦。」

顾立虽然最终没有采纳我的建议,但是在当天晚上,他也加了我的微信。

当晚,我们交流了很多,一开始我们谈的是他养老院的棘手问题,后来,我们聊到中国式养老的种种困境,再后来,我开始跟他诉说自己作为刚毕业的社会新鲜人的迷茫,再再后来,他自己告诉我,他离婚了,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刚上初一。

他说:「我们都是感情上受过伤的人。」

聊到这里,我觉得今天的进展差不多了,再聊就越界了,于是我发送了一个打哈欠的打工人.jg,告诉顾立我要睡觉了,因为明天一早还要替当事人去法院立案。

我跟顾立的聊天以互道晚安结束。

就在这时,开律所的四号师兄严明给我发了好友申请。

我点了同意,收到一句话:「小师妹在哪个律所?」

一看就是要聊天的架势。

已过十二点,我不打算跟任何男人多纠缠,于是回答了问题,又拿明天一大早要立案的借口出来用了一遍。

谁料到,他说:「我明天一早也要去那儿办事。你住哪儿,需不需要我顺路带你过去?」

想了几秒我便说好,顺便把定位发了过去。

2

异性之间,要熟稔起来,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就比方说,我与律所老板严明吧。

我给他带了个早餐就蹭到了他的车,谈笑风生一路。

到了下车的时候,他竟然半真半假地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律所工作。

我半开玩笑地,略带嫌弃地皱了皱眉:「才不要,老板对我很好的。」

他大笑。

很多女孩误以为,拉近异性间的距离要热情,要顺着男人说话。但殊不知,有时候,适当嫌弃反而事半功倍。

就像,女孩说「讨厌」,难道真的代表她讨厌你吗?

严明说,难得见到像我这么大方的女孩,他的下属都不敢坐他的车。我估计,在他的律所,像我这样才毕业的姑娘,在他面前多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我在他面前,是有放松感的。

这一份来自年轻异性的放松感,在他的日常工作生活中,是稀缺的。

坦白说,我根本没兴趣跟他发生任何故事。我只想给他留个大方机灵的好印象,在他有做不完的业务时,会想到分一点儿给我做。

就是这么朴素的动机。

一大早到法院,也没能拿到第一号,可见初级律师活得有多狗。在休息区等候的时候,我通过了来自校友群的二十多个好友申请。

顺便提一嘴,也有女校友加我。我都点了同意,潜在的客户不分性别嘛。不过,一般我与女校友,会以自己在忙为由迅速结束聊天。

毕竟,作为一名海后,我真的很忙。比如现在,在等候叫号的间歇,我十指翻飞地在微信上跟新加上的各位师兄打招呼,互相介绍工作单位,问问近况什么的。

你们试过,同时跟十个以上的男人聊微信么?

我连二十个都试过。

最大的感触是:老天爷为什么不多给我几只手?

所幸,手速还算给力,一顿噼里啪啦,半个钟头内,我与多位师兄良好友谊的开端建立好了。

很多人可能对我的操作不屑一顾。他们觉得,不就是加个微信么,有什么好拿出来说道的?

是的,在现在这个社会,加个微信,真的不算什么。可是,要看你加的是谁的微信。

校友会里的人,尤其像 G 大这样的大学毕业,在社会上打拼多年的人,大多是人中龙凤。

拿到这些人的微信,并且建立关系,与拿到 Toy 老师,或微商大姐的微信,含金量能一样么?

大家不要小看微信里的你来我往。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通用货币是什么?

不是美元,而是一个人的时间。

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

一个人,尤其一个忙碌的成功人士,肯放下手里的事情来跟你讲两句,至少表示:他不讨厌你,还愿意跟你交往。

校友会,对于一个才毕业的人来说,算是在社会上最容易够得着的资源池了。

而一个人,除非特别高尚的那类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另一个人么?

我觉得不会。就算在最为单纯的学生群体,男生也都倾向于帮助自己有好感的女生吧?

无可厚非,人性罢了。

只不过,进入社会以后,这方面需要做得巧妙一点。

与其说,我把这些师兄们变成我池塘里的鱼;不如说,让他们误以为我是游入他们池塘里的鱼。

女人,要记住,男人永远喜欢当猎手。

这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

有人总以为海后的男朋友很多,其实这是误解。

有人还以为海后到处跟人谈恋爱随随便便上床,这……简直是更大的误解。

一个高明的海后,绝对不用身先士卒。

海后更多的是精神力量。

如果一定要定义海后。我的理解是,海后,即潜在男友很多的女性;这类女性,通常能给异性营造出一种「to-e oyfried」的暧昧。

而实际上,她们更有可能处于单身状态。

3

等候大厅里又在报号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告牌上显示的数字,下一个号就是我。我正准备收好手机,可它又在震动,三号师兄冯小军发来微信,接连两条,约我练毛笔字。

好吧,确实该他登场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暂时没有回复。终于轮到我的号了,我赶紧朝窗口走去。

女人,不管当不当海后,都要谨记:工作,永远比男人更重要。

今天立案很顺利。

我心情大好。先给老板发了微信汇报工作,接着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小心地拿出夹在里面的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打印好的 Excel 表格。

话说这表格还是冯小军给我的。冯小军在校友会联名企业工作,主业是卖校友会企业的各种产品,打着学校名头的烟酒茶干果,东西死贵,靠卖情怀定价。生意似乎不错,可是不当老板,他也分不到几杯羹。由于他工作的关系,认识的校友很多。我进群没多久,主动挨个加了一批人,其中就有他。

也许是鉴于平日里我发的自拍都比较美?有一天,他忽然跟我联系,以照顾师妹为由头,请我吃饭。

我去了。

相谈甚欢是一定的,至少要让他感觉相谈甚欢。

他三天两头要请我吃饭。

我当然觉出点儿什么来了,婉拒了很多次。

在此期间,他经常给我发大段大段的微信。

很多集美们觉得,自己不中意的异性经常发来大段信息,是一种骚扰。

不要这么看问题。

难道你们心里就没有一点暗搓搓的爽吗?

反正我有。

所以我会偶尔回复一下,看心情。

说回那张打印着 Excel 表格的纸。那是一份校友会名录。

我一直想要一份。当时加入校友会时,按规定必须找一个叫刘梦的师姐登记个人信息。过了一段时间,我借口因职业需求,想知道哪些校友在法院检察院等单位工作,谁知刘梦答复我:「这是校友的隐私,不方便告诉你。」

我想了想,冯小军没准儿有这份名单。一问,果然有。当我向他求助时,他毫不犹豫地发给我了。

秒发的那种。

可能确实涉及隐私吧,我收到的是一个设置了密码的 Excel 文档。不过,对比刘梦,他简直好说话一万倍。

我不知道其他人养鱼的目的。也许有人是想证明自己的女性魅力,也许有人是出于无聊,也许有人是因为缺爱,但是对于我却是,养鱼千日,用鱼一时。

今天中午,倒是可以抽空跟他吃个饭。

一看时间,离饭点还有近两个小时,这段时间不能浪费,于是我赶往市图书馆。

在地铁上,我又争分夺秒地看完一个关于婚姻法解读的视频。到市图书馆后找到在那儿工作的一个师兄,在他的帮助下,我很快找到了打算借阅的专业书。

其实,我也完全可以不麻烦人,难道一本书我都找不到么?但是我为什么要麻烦人呢?

理由是:通过小小地麻烦异性,来增进感情。

要不,校友会里那么多人,人家凭什么就记得我呢?

很多人怕麻烦人。殊不知,朋友,是互相麻烦出来的。

何况,这位师兄花名在外,他非常喜欢被小师妹麻烦。

拿到了书,我又马不停蹄地去找冯小军。一片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我找到了他的办公室。

茶几上,茶盘已经摆好,茶道器具应有尽有。

书桌上,墨已研好。毛笔搁在笔架上,旁边一个小香炉,青烟袅袅。

冯小军,其实算个雅人。一手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极有风格。据他说,他小时候没干别的,就对着一本字帖,天天练。

他作为一条鱼,当然是没问题的。

可是,如果作为交往对象……好吧,即使我不是海后,应该也不会考虑他。他曾经在校友群里跟大家诉苦没钱买房。之前我跟他吃饭那一次,就了解清楚了他的家庭背景,农村孩子,家里负担重。

当时我跟他提议,要不试试开个公众号抖音号或者小红书,学学那些网红博主,拍拍自己挥毫的各种视频,万一火了呢?

他说他没兴趣,不想嘴短。

我……

如果我是他,绝对不会止于目前这种混日子的状态。

如果我是他,怎么着都会想尽办法把自己的才华转换为钞票。

毕竟,这年代,只会吟诗作画风花雪月的男人,没有用。

冯小军手把手地教了我二十分钟的字。

我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语气软糯:「师兄,能不能请你再帮一个忙啊?」

冯小军看着我,满眼都是笑:「什么忙?」

我说:「今年我家过年贴的春联,能不能请你写一副?」

他自然是答应的。

去餐厅的路上,冯小军冷不丁地问我:「你玩微博的么?」

我有点吃惊,玩微博的事,我从没跟人说过,他怎么知道?

冯小军笑了,「你登记校友信息时自己填的啊。」

「怎么,师兄是我的粉?」饭店的地砖刚拖过,我滑了一下。

冯小军扶了一下我的腰,略微停留了几秒,我没有挣扎——因为没必要。

中午吃饭,我嚷嚷着拜师,非要请他。他当然没同意。但我趁他没留神,转身就把单买了。

如我所料,他又发感慨:「你和别的师妹真的不太一样。」

他问我下午有什么安排没有。其实,我今天工作上的安排相当少。老板对我不错,不强制我坐班,他的原话是:「活儿干完了就行。」今天,不用出差,不用见当事人,就吃饭上洗手间的时候,接到老板让我草拟两份合同之外,没别的事。

但我怎么可能,把宝贵的时间全留给一条鱼呢?

我说我要练车。

他有点吃惊:「太阳那么大,你练车?」

我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皮肤,「我白,不怕晒。」

我确实计划练车。

任何事情都可以作假,开车的事情,绝对不可以作假。

人命关天。

教练对我很不错,练科三时一直坐我旁边,全程指导。得知我是律师,教练还跟我咨询过几个法律问题。我都痛快解释了,至少在驾照拿到前,不能开口要咨询费。

我早已轻车熟路,打开美图软件,一分钟之内,一张戴着防晒帽的自拍就出现在我的朋友圈里。

认真练完车,坐上地铁,开始集中回复信息。果不其然,收到顾立发来的好几条私信。他意欲跟我交流学车的事。最近,他也报了驾校。

我微微一笑。

顾立这人很有意思。有能力,挣钱多,但是竟然不会开车。

这年代,不会开车的男人,真不多。其实不会开车也没有什么,关键是,顾立认为,男人不会开车,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之前他在朋友圈里说自己走着去了哪儿哪儿,刘梦调侃:「师兄走着去,是因为还没拿到驾照?」这话在我看来明显是打趣,可是对于心里觉得不会开车是痛处的男人来说,是挑衅。没有男人不想驰骋道路,除非,他不行。

而男人最怕不行。

顾立立马翻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觉得好笑,刘梦大我起码六岁,也算是混社会多年的人了,怎么情商还那么低。打趣什么,也别打趣别人的痛处。招恨。

所以,今天顾立告诉我他科二第四次没过时,我一方面忍不住想笑,一方面很想劝他,咱能不能不考了?不擅长的事,咱不做,行吗?

他说:「如果下次我还没过,我不打算再学了。」

我想了一下回复他:「我如果拿到了驾照,就去给师兄当助理去。兼职司机,只用师兄开一份工资。」

顾立发了几个大笑的表情过来,「只怕请不起师妹。」

我也大言不惭:「我是有点贵。」又顺便问了问他之前打死老人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他跟我说了不少,好几个 60 秒的语音发过来。

原来顾立昨晚就雇了严明当他的律师,这事基本就委托给严明了。

地铁到站,我告诉他我到家了,该做饭了。

他很惊讶,「你还会做饭?」

我没有再回复他。

我确实是准备做饭了。

每天准备饭菜的那段时间,是我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我妈曾经告诉我,看一个人是否真正热爱生活,就看他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认真做饭。

除非与人约饭社交,我极少点外卖。

外卖的饭,通常都是一个味道,也就是没味道。好吧,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穷。

虽然穷,但在买米上,我从来不省钱。

某个牌子的五常香米,不用菜我都能吃一碗。今天为了配这碗米饭,我做了一条红烧鳊鱼,炒了一个腐乳空心菜,还把昨天包饺子剩的饺子皮和韭菜,做了一个山寨版的韭菜盒子。

做韭菜盒子时忽然想起了我妈,头天食材的边角废料她都能做出花来。我忽然悲从中来,如果我这一辈子都不结婚生子的话,这个传统,是不是没法传下去了?

我擦干眼泪摇摇头,把饭菜拍照发朋友圈。

吃饭散步回来,我开始拟老板要求的文件。很快我就做完了,放两天改改再发给他,老板也是需要管理的。自从我经常在朋友圈放狠话「咨询请先交费,别想白嫖」之后,现在来找我的人,多半会先付咨询费,再开始咨询。

看来自觉的人还是多。

一晚上接到三个咨询电话,讲解一通口干舌燥,好在 1800 块钱瞬时到账。感谢爸妈给了我一副好身体,大多数时候我都精力旺盛,可以持续搞钱。我在网上又看了一个半小时的民法典学习视频,笔记做了整三页。

很有成就感。

当一天的工作和学习结束以后,夜已深。我一边敷面膜一边集中投喂池塘里的各色鱼,又顺便在群里捞几条放到池塘里,简单了解一下新鱼的基本情况。

有人说,一个女生,经常在朋友圈里晒自拍,因为微信里有她喜欢的人。

有可能。

更有可能,一个女生,经常在朋友圈里晒自拍,因为她是海后。我在哪儿读到过,男人是视觉动物,时不时在他们面前露个脸,可以增加好感度。

比如我,睡前顺手发一张戴着兔子洗脸发箍的自拍照,传达出素颜也好看的信息。

鱼们有没有点赞,不要介意。

一个内心强大的人,才不会介意她的朋友圈里有多少个赞。

忙完了所有,已经 12 点了。

是的,平凡的海后的普通的一天,非常的忙。

忙到超乎你们的想象。

4

我准备了许久的校友会 arty 终于开了。

就今天。

昨晚上,刘梦还在群里@我,让我早点过去会场帮忙。

帮忙我是非常乐意的,也是一个认识人的机会。可刘梦的理由是:她觉得我成天发朋友圈,太闲了。

Excue me?

算了,大姐头不敢得罪。

对着镜子,我最后一次扫视自己。上衣浅粉色卫衣,配一条浅灰色束脚运动卫裤。平时扎着的马尾放了下来,略微卷曲的过肩长发随意披着。

今天的我,很不律师。

很不职业化。

但,青春扑鼻。

对了,口红我选的正红。集体场合,口红一定要正,拍照才能秒别人。

临出门前,我顺手把校友名录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快速复习了一下谁谁哪一级的,在哪儿工作。还没认识的校友,先记住表格上已有的信息,已经认识了的,快速回忆一下这个人的家庭情况等已经了解的信息,以免见面时聊天冷场。

人情练达即文章。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刚换工作单位,他的搭档看不上他的学历,一度,俩人关系有点紧张。事情的转折点出现在他的搭档老婆突发阑尾炎这件事情上。

说起来,也多亏了我爸搭档那天忘了带手机。

那位阿姨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打电话给我爸。我爸马上告诉他的搭档,然后陪着一起去了医院。在那位阿姨住院期间,每天傍晚,我爸都非拉着我妈去看望。除了第一次,后面几次,也没有买什么礼物。但是,自从那以后,俩人好得形影不离。

我爸经常说:「所有关系都可以经营,所有关系也都需要经营。」

终于大规模地见到了校友们。

我们戏称,校友会就是大型网友见面会。

师兄师姐们比我想象得还要热情和亲切。

今天穿这一套绝对正确。很多人见到我要么问:「新校友吧?」

要么盯着我看几秒,说:「我知道你是谁,网红小师妹嘛!」

刘梦上下打量我,鼻子哼哼,「第一次见穿那么休闲的律师。」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脸上保持微笑:「就是因为平时穿得太正式了,今天才想休闲一下。」

她指挥我整理纪念品。

我干着活儿,身边窜出一个阴悄悄的身影,「你哪一级的来着?」

我吓了一跳。

抬眼一看,原来是吴静静。我随口道:「梦姐也让你来整理纪念品?」

吴静静:「我怎么记得你是 13 级,还是 14 级?没记清。」

我说:「我是 14 级。」

吴静静的口气很狐疑:「你是本科就 G 大的么?」

我有点不高兴了:「对呀。」

吴静静继续审问:「硕士呢?没在 G 大了吧?」

我口气也不太好:「我没读硕士。」

吴静静停下了手里的整理,脸上涌现出很迷惑的神色,咂吧一下嘴:「不对呀,你在群里不是说才毕业么?这……」

她嘴里的话没说完,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一个大学读了六年啊?

我正准备说什么,严明走了过来。

严明笑道:「你们梦姐真会指使人干活儿!她让我过来看看你们俩忙得过来不。」

吴静静竟然还没有放过我,她冲严明娇声道:「师兄,咱们法学院的学制是:本科阶段专业是法学的,法律硕士学制为 2 年;本科阶段专业非法学的,法律硕士学制为 3 年。我没记错吧?」

严明点上一根烟,点头:「没错。怎么的?」

吴静静指着我,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我们的网红小同学,14 级的,今年毕业,不是硕士。」

严明愣了一下,明显在消化信息。但他随即说道:「师妹呀,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顺利,也许你的小同学做过交换生,也许休学,也许……」

他忽然看向我,「你是不是偷偷工作了两年呀?」

说完,他调皮地冲我眨了一下眼睛,找地儿抽烟去了。

严明解围,我实在太感激了。

但是此刻,我必须解释一下:「还真是师兄说的那样。我读大学时家里出了点事儿,然后休学了两年,所以——之前你在群里纳闷为什么不认识我,是因为我跟你同年入学,但是晚两年毕业。」

吴静静眼里的疑惑消散了一些,她似乎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校友会名字备注都是 14 级。」

我知道她的潜台词是什么。她想说,六年过去了,她是硕士,而我是本科。

作为回敬,我送给她一个白眼,免费的那种。

下午四点以后,校友们陆陆续续开始来会场了。多半因为我之前在群里的曝光起作用了,不少人主动走过来说要加我的微信。

我,意料之中的,很受欢迎。

我跟严明、顾立、冯小军都喝了一杯。我主动跟他们敬酒,就用的桌上的饮料。

「师兄我干了,您随意。」

冯小军还想拉着我多说两句,我找了个借口跑了。

顾立把我介绍给了校友会的会长师兄。

我和会长师兄第一次见,没想到他竟然提出要带着我给各桌敬酒。我告诉他:「我真不会喝酒,如果要敬酒,我只能拿饮料敬酒。」

会长师兄乐呵呵的,非常和善,「小师妹不会喝酒很正常,饮料就饮料。」

可把我感动坏了。

到了每一桌,会长师兄半调侃半认真地向大家介绍我:「这是我们的大律师。」

自从会长师兄亲自带着我拜了码头以后,每天早晨他跟大家道早安时,我会发一个打工人造型的早安表情。

顾立发米粉照片道早安,我会打趣他富有,竟然天天加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的带动下,我发现群里活跃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

一忙起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快过年了。

这天,我去外地出差,顺手拍了照发朋友圈。

等我见完当事人谈完事情以后,打开微信,发现顾立给我发了一串的信息。他说,他也出差到了这里,如果有空的话,带我吃好吃的。

我想说,如果不是顾立,而是其他任何一个师兄,我都会欣然赴约。

可是,偏偏是顾立。

自从他在校友会 arty 上见到我的真人以后,就三天两头地私信我。

他问我大学为什么读了六年,我告诉他因为我妈去世我得抑郁症耽误了。我让他帮我保密,他很是同情我的遭遇,经常对我嘘寒问暖。

以及,主动跟我分享他的生活。

今天见了谁,告诉我。

每顿吃了什么,告诉我。

今天又达成了什么业务目标,告诉我。

如果他什么意思我都不懂,那我也太枉为海后了。他的私信,我会回复,但不会太频繁地回复。但是,一旦回复,我的语气又是热情的。我告诉他,我有时候回复不了是因为太忙,请他见谅。

顾立表示理解,他说:「我也只是对重要的人才回复那么多。」

顾立让我烦的地方,其实不是发私信。坦白说,但凡是鱼,就算给我发一千条私信,我也不为所动。

说白了,我从来不在意鱼对我的态度。

也不是没有不待见我的师兄。个别,但确实有。

毕竟,垂钓术再高明,也有不咬饵的鱼。

我不在意。

我在意什么呢?

我的公众形象。

前段时间,我接了一个活儿。我一个男性朋友计划结婚,打算在婚前把房子赠予他的老婆。虽然他的行为我很不赞成,但是对于他的老婆,我却有点羡慕。

然后我就发了一个圈。

然后顾立就在我发的圈状态下秒留言:「不就房子吗?我有五套,就差一个女主人了。」

这也就罢了,马上刘梦回复顾立:「师兄真是财大气粗。」

紧接着,吴静静给我留言:「我不羡慕你朋友老婆,我羡慕你。」

虽然只是文字,但其背后的不怀好意是能够读出来的。关键是,虽然顾立是条大鱼,可我的池塘,不能只有他一条鱼。

我立马把这条圈删掉了。

谁知顾立给我接连发了好几张图片,毛坯房的图片。

还有各种装修图纸。

他说:「我是真的缺一个女主人。

「你喜欢什么装修风格?」

我很为难,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房子,还是自己买住得安心。」

「我也可以赠予给你。」顾立说。

这就很尴尬了。

我也只有更直接一点:「我真的不想谈恋爱。」

顾立居然摆出了过来人的姿态:「谈恋爱这事,不要抗拒,顺其自然比较好。我就是感情方面不好,挣再多的钱也没有意思。」

我冷笑,就你这追女孩的段位,我一点都不惊讶。

其实校友群里明里暗里对顾立表示好感的女生不少,大多三十多岁的大龄未婚师姐,比如刘梦。但是顾立,对她们却有一种刻意的冷淡。

就我有限的人生经验,顾立对我那么上赶着,多半是看中了我的年龄。他经常在群里吹嘘早婚早育的好处,发表南城适合生养孩子的理论。有一次,他在他朋友圈贴出一张几个女明星的合影,合影上本身有一行文字:「小姐姐很漂亮」,他自己添了一行:「还可以生几个小的」 。

坦白说,虽说他是 G 大土著校友,从这事以后,我是真的看不上。

太油腻了。

据他自己广播,他跟他的初恋,大学毕业没多久结婚了,孩子很小又离婚了,他还不到 40,女儿就已经念初中了。

然后他自离婚后,一直单身至今……关键是,他并没有不想找……

难道,单身久了的中年男人,在处理两性关系上,很容易退化成青春懵懂的中二少年?

顾立真的不明白,不是所有女人都不想奋斗,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当移动的子宫。至少我就不想,好么?

那我为什么要当海后呢?

因为这个世界,毕竟主要还是由男人掌握资源。我只不过是,通过当海后,把男大佬当作我在复杂社会里施展抱负的工具人而已。

在男大佬们的照拂下,我确实得了不少好处。

这半年来,拟合同拟到手软。

每天业务咨询,给客户打电话到凌晨一两点。

我的工作,在我不断给大家强调是按小时计费后,大家都先付钱,再咨询。

哎,收钱也收到手软啊。

一个远在北京做媒体的师兄,还牵线让人采访我,解答法律问题。

我甚至还给我们律所老板接到了案子,因为是刑事案件,我不打刑事,只会民事案件。

更不用说,很多师兄给我介绍男朋友。微信推给我,我一律,发展成客户,告诉对方,自己目前对恋爱没兴趣,只想搞钱。

我的生活也便利了不少。

我没在南城念大学,除同事外,没什么朋友,周末除了啃书没去处。但现在,一到周末,校友们约饭约玩是家常便饭,我还要选择性地参加。就连校友会企业董事会的人,凑头开个股东会,都叫我去做会务。当然,这种场合,几乎每次都能见到刘梦。可是,刘梦本身南城人,而且,她可是混了好多年的!

我真是混得太好了。

冯小军酸我,说我现在太红了,跟我约饭,还要排队。

嗯,这话也不算太夸张吧。毕竟,但凡校友聚会照相,我都站 C 位。

除了顾立,我跟 99% 的鱼还是相处融洽的。

比如严明。他们律所给年轻律师买书,他竟然问我要了地址,给我寄了一套。严明有次晒他跟他孩子的阅读会,我跟他开玩笑,说自己也想去参加,他说欢迎。吴静静竟然也跟在我后面说想参加,真是刻意。

后面冯小军没怎么提出单独请我吃饭了,我暗想,也许我拒绝得太多了?但当我有所怀疑跟他是不是有点僵了的时候,他开始约饭了,召集校友会单身的年轻校友来进行小聚会。

虽然是刘梦通知的我,但他毕竟还是想到我了,不是么?

一切的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我参加了一个电子信息大会。

我从校友会大红人,变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一年一度的电子信息大会又在南城召开了。

冯小军通知大家在群里报名。

原本这个会我没打算去的,因为跟我的专业并不相关。但是,本着见见世面的想法,我报名了。

冯小军把报名的人拉了一个小群,里面竟然又有刘梦和吴静静。

小群里,冯小军甩了一个填报链接。

「连什么学校毕业的也要填啊?」我有点吃惊。

冯小军:「现在疫情期间,再加上会议规格比较高,安保上会严一点。」

刘梦和冯静静这次也没有讽刺挖苦我,反而跟我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她们说,他们被冯小军坑了,参加个会议,表格要填半小时。

我马上见机缓和关系:「我说我怎么没看到你俩在群里报名呢!」

刘梦给我发了个苦瓜脸表情:「硬被拉来的,冯小军太坑。」

吴静静说:「我是被梦姐坑的。」

除了参会,我们作为 G 大校友会代表团,在分会场要由两名代表发言。

鉴于我日常太活跃了,参会校友们一致推荐我和刘梦代表发言。

会场上,我从法律的角度解释问题,受到了大家一致好评。

还没离开会场,冯小军就单甩给我一个链接,让我填信息。

「干嘛?」

「你被大家推选为优秀校友代表了。」

「呐尼?!」

「别推了,不准推。」

「梦姐呢?她比我优秀啊。」适当的时候,还是要谦虚的。

「她说你年轻,又是做律师的,需要打开人脉。你更需要。」

不是吧?!我是不是误解刘梦了,立马微信小窗表达感谢之情。

刘梦答复:「你可是我们大家都疼爱的小师妹啊。」

我没有多想,把链接里要求的东西都填了上去。

几天后,当 G 大法学院的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脑子完全是懵的。

她自报了姓名和工作单位后,我条件反射般地挂了电话。

刘梦给我发了好几条微信,让我把毕业证书的编号发过来,她要在学信网查询我的学历真伪。

「这是校友会的要求。根据电子信息大会上你填报的信息,大会的背景调查员跟我们反馈,你的毕业学校信息存在造假。」

「刚才我们跟 G 大法学院的老师也联系了,说查不到你在 G 大的任何信息。她给你打电话,据说电话通了,但你没说话。」

「如果你真的是 G 大校友,请自证一下清白吧。」

我全身的血直往脑袋上涌。想都没想,转身就把她删除了。

5

她没冤枉我,我并不是 G 大法学院毕业的。

高中时我成绩不错,如果发挥正常,是可以上 G 大的。可高考前一天,我妈去菜市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当时她生死未卜,进了 ICU,我在忐忑不安中进的考场。

我考得一塌糊涂。

就在我考最后一科大综合的时候,我妈去世了。

我没能见我妈最后一面。

成绩出来,我跟我爸说我要复读,他同意。他还说,如果复读后还是没考好,他打算让我出国念书。

他让我不要有后顾之忧。

但我没想到,就在我复读的第一个学期,我爸再婚了。

我真的,不能接受。

曾经,他们感情那么好,我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会白头到老。

可……我妈尸骨未寒,他怎么可以做到,那么快就走出来了呢?

我对爱情,幻灭了。

婚姻,也没什么意思。

在我第二年参加高考时,我爸的儿子出生了。

考试前,我爸单独请我吃了一餐饭。天晓得,自他婚后,我们父女俩从来没有机会单独说话。

我难得开心地去了。

我爸告诉我,对高考,我必须全力以赴。因为他,不准备让我出国了。

「我压力也很大。」他的原话。

我恨透了他。

但当我大四那年,他被查出胰腺癌,半年不到就去世时,我在女生寝室公共厕所的隔间里,还是哭得不能自已。

我哭他走得太快,连彼此和解的机会都没有。

我哭他怎么可以做到,把家里的房车都留给后妈和她儿子?

我哭自从我妈去世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打心眼里为我考虑了。

我爸只留给我二十万的现金。

可能在他心里,二十万,对于一个孤儿,已经够多了。

说回复读。第二年,虽然没有一塌糊涂,我只考取了一个普通 211。

虽然不满意,我也只能上路。

当年,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大学期间,我非常的消沉。

休学这事我没有撒谎,抑郁症这事我也没有撒谎。

我承认自己差劲,一个普通 211,我竟然读了五年才毕业。加上复读的一年,所以,六年过去,当吴静静这样的 G 大学生已经拿到了硕士学位,而我,只拿到了一个普通 211 的本科学位。

G 大,只能作为一个梦。

大学毕业来到南城后,为了拓展业务,我混进了多个校友会。

只不过,G 大的校友对我最为热情。

我混得太好了。

也许……过于好了。

对着窗外,我怔怔地发了会儿呆。

师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号都来质问我:「为什么要骗我?」

尤其顾立,发了几十条 60 秒语音。

我点都懒得点开。

一时间,手机震动不停。

几欲抽搐。

好笑。

我骗你们什么了?

我是骗你们财了,还是骗你们色了?

你们只不过不能接受「其实你并不是我特别的师兄」的失落;或许还有,被我一个普通 211 毕业的小丫头骗到了的沮丧吧?

只是你们口中不愿意承认罢了。

我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我开始批量删除加上的 G 大校友。

删着删着,冯小军给我发了微信,他说,如果我学历造假的情况属实,校友会打算向律协举报我。

什么?我还要负法律责任?再也端不起律师这碗饭了?

老板给我打来了电话,他问我是不是冒充 G 大校友。

我说是。

老板撂下一句:「解决好,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我回复冯小军:「举报?至于么?」

消息发不过去,原来他早一步删除了我。

再给严明发微信求情。

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复。

我有点慌,冷静下来后,点开了顾立的头像。

他发的 60 秒语音我全部听完了,他很失望。

非常的,恨铁不成钢。

我带着哭腔给他打电话,求他帮我跟校友会求情,不要向律协举报我。

顾立长叹一口气,「好,我跟严明他们说说。」

我问他:「你们什么时候怀疑我的?真的是这次电子信息大会填资料?」

他那边一时没声音,只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的语气痛心疾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你为什么要骗人?自毁前程啊!」

我忽然想起了擅长经营关系的爸爸。

如果是他,多半会说:「你为什么不去 G 大拿个真正的学位,哪怕是去读个 MBA,MPA,M 什么 A,或者哪怕是函授?进修?短期培训?随便什么,你不就是真正的校友了么?」

对啊,我为什么偏偏不凭实力混校友会呢?

我凭实力,是不是可以去做做 PR 呀?

尽管他们答应不向律协起诉我,我还是打算转行了。不过,顾立说的话,我还是听进去了。

做人,最重要的是诚实。

否则,终将付出代价。

番外

「所以,她真的是律师?」

「律师倒是真的,律所也是真的。」

「名字呢?」

「名字也是真的。」

「你觉得她会做饭是真的吗?」

「肯定不是真的呀,她不就想展现自己贤惠吗?」

「搞那么一出,她图什么呢?」

「想不到。骗子的脑回路,我们怎么能懂呢?」

「没想到那么活跃的校友竟然是冒牌货。既然如此,她干嘛那么活跃?」

「她不活跃也拿不到那么多资源呀!」

「也是,梦姐你才是校友会真正的女神,谁不认识你呀?不像我,到现在,统共也没认识几个师兄师姐。」

「这有什么,以后有机会,我给静静介绍就是。」

瓜太大,假校友的事情在群里讨论了三天三夜,热度才逐渐降下去。

很多人晒出了假校友的「撩天」记录,大家才惊觉,敢情,她是一个海后?

刘梦心想,网红小师妹一定没想到,是她的一条微博暴露了她吧?有次她无意中看到冯小军在刷小网红的微博,心里止不住泛酸。

她刘梦,可是 G 大校友会里最受欢迎的女神——在小网红来之前,冯小军及多位师兄弟,全都是她的粉丝呀。

作为一名 G 大 to 专业毕业的土著,当小网红第一次在群里吐露自己的情感经历时,她就开始怀疑了。

G 大毕业的女生,要么老谋深算,要么单纯到傻。

最重要的一点,G 大女,多少还是有点端着的,怎么可能,在群里大谈特谈自己的感情经历?

以及,不就咨询一下么,追着问人要咨询费,还「白嫖」。

多 low 的用词。

实在没有 G 大女的气质。

太明显了。

那帮男人真是搞笑,年轻妹子拍着捧着两句,就真以为她对他们有意思了。殊不知,林妹妹只有一个,宝哥哥可一大群。

不过,对于小网红的身份,她也只是怀疑,并没有实锤证据。再者,她在校友会太受欢迎了,如果贸然指出,会不会有人以为她嫉妒?

好在,踏破铁鞋无觅处。

当她有天无聊翻看小网红的微博,看到她晒的一张学士服照片时,隐约觉得有点问题。

那张照片,说起来也挺普通的,夕阳西下,一个身穿学士服的女生,手上拿着学士帽,背靠一棵大树,配文:终于毕业了!

很普通的学士服照。

很多学校都有这样的大树。

但是,她总觉得这张照片哪里有问题。

有天,她忽然反应过来了,问题出在学士服上。大多数偏重文科类的学校,学士服的衣领都是粉色的。

可是 G 大,学士服的衣领是大红色的。

小网红那张照片,光线再昏暗,也能看出,是一件粉色的学士服。

她笑了。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电子信息大会一向安保都很严格,赶上疫情,比以前更严了。她再顺水推舟,推举小网红当优秀校友代表。填的东西越多,暴露得也就越多。再装作不经意地,在冯小军面前表示了怀疑。

冯小军追求受挫,立马表示自己亲自打电话去 G 大法学院查询。

果然查无此人。

群里关于小网红的讨论,刘梦偶尔参与了几句。倒是冯小军,在群里自曝小网红上赶着非请他吃饭。大家打趣他说,小网红对他感情最特殊了。吴静静说了不少小网红的坏话,严明笑她是,吴尔摩斯。

吴静静不好意思了,好几天在群里没说话。

但是后来,会长师兄在群里道早安,吴静静倒是每次都回应「师兄早」。

看来,她是学到了。

虽然,略微显得刻意了一点。

只有顾立,平日群里最活跃的一个人,活跃到校友会里有校友私下里打电话投诉「能不能让他在群里少发点无聊的照片,少说点无聊的话」的人,在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各种晒出跟小网红聊天记录的时候,各种显示自己早有先见之明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自始至终,一句都没有。

(完)

*本文根据真实素材改编。

毛小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