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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节 不见清明

第 1 节 不见清明

我和夫君相敬如宾三年。

却在他谋权篡位那日,带球跑了。

之后数年,我看着他夺了我家江山。

竟还红着眼睛叫我夫人,求我跟他回家。

我依偎在他怀里满口答应。

殊不知最致命是温柔刀。

1

晏祁兵夺沧洲城那晚,城内兵荒马乱,人们仓皇逃命。

我给我三岁的儿子何生裹了厚厚的棉衣,抱起他就往城中荒庙逃窜。

听闻晏宰辅冷酷无情,嗜杀成性,所过之城皆民不聊生。

我是怕他的,也是不愿见他的。

于是在他与州兵对峙时就和隔壁吴婶子做了打算,早早把口粮钱财藏在破庙里,只等城破之时往里逃窜。

那夜我紧张地抱起儿子,在他精雕玉琢的小脸上狠心抹了两把灰,开门时心下一横定要飞跑出去。

但却连家中院门都未曾走出,一头撞进了晏宰辅坚硬的胸膛上。

宰辅大人派兵围了我家院子,涨了双通红的眼睛,唤我夫人,说要带我回家。

我怔怔地望着他硬朗的脸庞,一双眼睛只见猩红一片,狼烟滚滚,不见清明。

再不是我初见倾心的那位少年郎。

2

我和晏祁相逢于微时。

那年恰逢西北桑家收了青州,青州李家的嫡女李玲还曾与晏家嫡长子晏宏许了婚约。

家主正愁要往江南晏府安插眼线,瞧那李玲名字中的玲与我名字灵字有些缘分,于是从桑家众姐妹中点了我出来,“灵儿,那你就扮作她去晏家吧。”

三月的江南,柳絮缤纷。我摇身一变成了青州李家的大家闺秀,家族破败后逃亡江南,请求未婚夫家的庇佑。

一个来打秋风的孤女,自然不讨晏家家主和主母的喜欢。但奈何我那未婚夫晏宏贪我好颜色,主母也不得不放下脸来将我安排妥当。

初见晏祁,就是在江南晏府那小破院子外的路上。

他一个江南晏府里瘸了腿的儿子,木轮椅子卡在了青石板的路上。

我撑了支画了荷花的伞从他身旁经过,本只想快步走过少惹是非,却冷冷看了他一眼。

公子温润如玉,一双眼睛清明至极,泥水弄脏了衣摆,却更显他不染纤尘。

或许觉得他美好易碎,我倏然想起桑府里的刀光剑影,莫名停下脚步,陷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像极了我的兄长,风光霁

月,向往光明。

好久,我才艰难地移开眼,转身调头就走。

那日本是主母把我叫去院里立规矩,路上耽搁了,她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训斥我。却喜上眉梢,拉了她身边的姑娘给我介绍:“这是江南王家的姑娘,半月后就要与宏哥儿成亲了,你跟宏哥儿之前那婚约就不作数了。”

我曾在家主的画册上见过那姑娘的小相,一副好颜色,家族也如日中天。

“不过你好歹也是青州李家的女儿,倒也不能委屈了你。”

“我跟老爷私下合计,想把你另许给祁哥儿做媳妇,你觉得如何?”

我入府以来甚少听说过晏祁,他跟个透明人似的,家主给的小册上也不曾见过。

我一脸疑惑地看向晏夫人,她好心给我解释,“算起来,这祁哥儿也是嫡长子。只可惜我姐姐命不好,生产之后空虚了身子,倒如今留下他孤零零一人。”

恍然大悟,原来是晏夫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当年趁原配晏夫人生产后空虚身子,从一个妾登堂入室,心里一直忌惮原配生下的晏祁。如今一招下去,就铲除她的两个心头大患。

她一双鹰眼盯着我,却装出了温柔万分。软软糯糯的江南女子腔调,把命令说成了商量的语气。

我装作乖巧,羞涩地低头答应。

晏夫人似大松一口气,差人拿了晏祁的画像给我看。我顺了她的意挑眉一看,却见今日雨中那湿了衣袍的公子,一脸淡然,跃然纸上。

3

我跟晏祁新婚那日,颇有些尴尬。

丫鬟月牙还是不满我竟嫁给一个废物般的瘸子,口口声声跟我说,“小姐可是府里最得脸的女儿,连青姑娘见你也要礼让三分的!现在居然要嫁给这么一个废物,真是不值得!”

桑青是桑府嫡出的女儿。但桑府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月牙倒也没说错,她一个嫡女还没我活得体面。

不过我却跟她所想完全不同,隐约中料定那瘸子的公子并不简单,“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做什么!我叫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哪有什么东西啊,干干净净的。小姐你就是多虑了,他就一体弱多病的瘸子,能有什么本事。”

我闻言沉了沉眼眸,望着桌上跳跃的灯花思绪游走。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我前一秒刚见了他,后一秒就被晏夫人许给他为妻。

只怕是早就落入猎人眼中,成为猎物了。

月牙这傻丫头还反

应不过来,我恨铁不成钢,给了她一记敲打,“你个笨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月牙傻愣傻愣地看着我,大概觉得我是魔怔了,我却给她使了个眼色,只见门外隐隐约约停了个木轮椅子的影子。

而后木门吱呀一声,剑影推了木轮进来,晏祁着一身大红喜服坐在木椅上,还是一脸的淡然,“真是委屈夫人你,嫁给我一个瘸子了。”

我心里猛漏一拍,转脸故作一脸娇羞告诉他,“夫君莫要笑话我了,我对夫君的真心天地可鉴!”

他抿唇淡笑,不做言语。

而后拿起喜秤挑了我的大红盖头,我就着房内那对长生烛摇曳的灯光,一眼就瞧见他眼底的汹涌。

我起了歹心,故意调笑他,“夫君为何娶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在心中嗤笑,去他的父母之命,这厮一定另有所图。

随后一脸玩味,故意拿手臂攀了他脖子,侧头在他耳边轻语。

陡然而生的氤氲热气染红了他白皙的耳垂,我像只绵长的菟丝子攀附在他身上,问他,“真的吗?”

4

我传了密信给西北,叫他们好生探探这晏祁的虚实。

可西北却久久不见回信,我心中总不踏实,成日也就窝在院子盯着晏祁。

他一切正常,作为一个瘸了腿的矜贵公子,没遭人苛待,天天颇有闲心地在院里看花。

有时也自己跟自己对弈,或者坐在亭中抚琴。

我撑了手臂,倚在窗棂上看他作画,最后无聊得昏睡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身上多了件月白色的袍子。他点了灯在屋里喝茶,手中捧了本诗书,看得津津有味。

我还是不信。

我在他的饭菜里下了药,他一如往常地张口就往嘴里喂,我只好打翻他的筷子,叫他喝口茶。

我在袖中藏了兵刃,欢欢喜喜地跑过去要抱他,他张开手臂就要拥我入怀,我只好收了刀锋,乖巧偎在他怀中。

他永远抬起远山一般的眉看我,眼睛澄澈见底。

叫我有一瞬冲动,想护公子在乱世无虞。

可惜公子还没护到,我就先得了家主的令,去晏家家主晏伯闲书房密室偷取桑家虎符。

不料正巧我取虎符那日,中途被另一个人劫持,虎符没拿到,我却跟那个人打起来了。

而就当我俩在密室里打得难舍难分时,晏伯闲那老狐狸进了书房,他太过谨慎,竟在进书房第一秒

时发现了异常!

老狐狸立刻派府兵将书苑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正欲摆脱黑衣人脱身,却猛地被他在身后一把抱住!

瞬间,我抬起脚想让他多吃一亏,他却俯身叫了我一句:“夫人。”

晏祁?

刚刚和我在晏伯闲书房的密室里连过数招的,是他?

我微微怔住,过于吃惊。

他一把揽过我的腰,身姿矫健,带我回了院中。

再与他虚以委蛇是没有用的,我索性挑了剑直抵他的咽喉,“你不是个瘸子?你知道我是谁?你是多久识破我的?”

晏祁却二话不说,指尖用力推了我的剑锋,把我带进房内。又胡乱快速扒了我的衣服,我挣扎着推他,一脚给他踢过去。

他忍声吃了痛,还是将我一把推在床上,又把自己衣服也扒拉了,将床帘拉下,拥了我就往我身上靠。

我拿胳膊肘抵他,眼睛瞪得老大。他痛得皱眉,也不曾放手,低沉的嗓音萦绕在我耳边,叫我心中发痒,“配合我,快叫。”

我顿时慌乱了分毫,呼吸也跟着紊乱。床内骤起一股燥热,我瞥了晏祁的眼,却见他满面红晕,神色紧张。

他又提醒我,我才终于尖着耳朵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阵嘈杂脚步声。终于开始配合起他的动作大声换气。

果然不多时,就听见晏伯闲身边得脸的一个侍从推门进来,冷冷冲床帐叫了一声,“少爷少奶奶,家主排查全院,还请你们起身走一趟。”

晏祁好事被打断,气急败坏,往门外啐了一嘴,“知道了,滚吧。”

5

侍从闻声退下,礼貌守在门外。

我衣衫尽乱,面露桃色,躺在床上不敢再动分毫。

晏祁俯身要替我笼衣衫,我恶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却伸手遮了我的眼,学我新婚时的轻浮姿态,“夫人害羞作什么?”

我登时又红了脸,尖耳听见两道清晰的紊乱呼吸。

晏祁一双手都在颤抖,将我扶起来揽着,半晌才替我拉好了衣衫。

我聘聘袅袅地推他去前院,也俯身告诉他,“看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前院已经乌乌泱泱站了一大堆人,晏宏今日归家,却从晏夫人那得了我嫁晏祁的消息,见我时气得鼻孔朝天。晏伯闲嫌他不知礼数,剜了他一眼,继而吩咐管家开始搜查各院。

晏府今日还是丢了一块虎符,桑家的那块。

我没成想,晏祁居然趁着

跟我打斗,把那虎符给顺走了!

我捏了捏他的手,“你可真是厉害!”

他却猛地一把攥紧我,装了与我亲密的模样,“可不是吗。”

混乱一直持续到了大半夜,五更天已过,天空出现黎明破晓的白皙现象,前院里的人都昏昏欲睡,府兵们却都空手而归。

我推了晏祁回院中,问他是不是拿了虎符走,又把虎符藏在了何处?

他抿嘴微笑,意味深长地问我要不要跟他结盟,“桑灵,各取所需,这笔买卖你不亏。”

“跟我合作,今后我为你提供消息。”

“你是个聪明人,助我拿下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就行。”

他才本该是晏府嫡亲的长子,却被晏宏母子鸠占鹊巢多年,不得不在府内装瘸子当了个隐形人。

不过……

“不公平,你连我叫桑灵,家是西北桑府,在晏府里传消息这些都知道了,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他大抵是第一次见我蛮横模样,被逗得失笑。伸手又揽我入怀,轻轻问我,“那夫人你,想知道什么?”

我从他怀里钻了半张脸出来,拿青葱手指戳了戳他俊秀眉骨。他闭眼感受我的动作,猛地抓了我的手,一把握住。

睁眼时,公子的发乱了。

6

“你竟然有桑家密药的解药?”我大吃一惊,西北的家主知不知道他桑家最引以为傲的东西,竟被一个远在江南的假瘸子给学了去。

但晏祁满不在乎,作了小骄傲告诉我,“你夫君厉害着呢!”

我的第六感真是正确的。晏祁哪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瘸子公子,分明是蛰伏在深宅大院里一头野心勃勃的孤狼。

我入晏府三年,见他一步步展露锋芒,羽翼丰满,最后竟逼得晏伯闲退位,晏宏被囚,而他稳坐江南晏家家主的位置!

可我也未曾料到,他的心也早就不在江南了。晏祁登家主之位的前夜,我与他在院中对饮,挖了树下埋的梅子酒,他抱着我看月亮。

他的心飞向了京都的皇城,那是权力的制高点。

也是我的故乡,有我的母后和太子哥哥。

我本姓魏,是父皇排行第九的公主,自小由嬷嬷领了去桑家做卧底。

所以当晏祁生了入主皇城这个念头后,我就知道,我跟他完了,彻底完了。

晏祁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

他的发妻,在他登上晏家家主之位写族谱的那日跑了。

此时沧州城内兵荒马乱,晏兵围了我的院子,我牵着儿子的小手进退不得。

跟晏祁少年夫妇终相见,我竟对面不识他。

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我见一眼就觉得清风霁月心向光明的公子。

也或许,他从来就不是。毕竟晏宰辅一直野心勃勃,雷霆手段。

风雨欲来,心里摇曳得厉害。儿子何生捏紧了我的手,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

晏祁见了他的小脸一番欢喜,转眼就要拉了他抱起来,“这就是何生吧?来,给爹抱抱。”

何生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又见我面无表情,转眼就拂了他的手,“你才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

7

我终究还是不敢真的得罪了晏祁,赶紧拉了何生,告诉他这就是你爹,“快,叫爹。”

他却小脖子一横,装死都不唤。

晏祁却径直把他抱起来,杀伐深重的眼里难得几分温情。

我看着何生跟他极其相似的小脸,心里却五味陈杂。

当年我发现自己有孕时,晏祁已经和先生们开始商讨承家主之位后要灭桑家,然后直抵京城挟天子。

他慷慨激昂地跟我说着他想要一统天下,结束纷乱的宏大志向,甚至高高兴兴地许我,“阿灵,我会让你成为大夏最尊贵的女人!”

我猛地想起京城中那座巍峨的皇城,那个昏庸无道的皇帝,我大气雍容的皇后,还有我的那个清明至极的太子哥哥。

我反问,“你说……你要入主皇城?”

晏祁抚了我的手安慰,“阿灵你放心,到时候去西北,我一定把你小娘平平安安地护送回来!”

“那皇城呢?”

“皇族昏庸无道,自然该杀!”

“你要谋权篡位?”

“别这么说,我会扶幼帝登基,然后辅佐他。”

我脊背陡然生寒,一颗心砰砰直跳,额角冷汗层出不穷。手愕然地抚上小腹,那里已经孕育了一个弱小的生命。

本打算告诉他的有孕之事,全都被吞回了腹中。

我的梦被打得粉碎。

晏氏,竟也要做乱臣贼子。

8

晏祁要把我们母子接回京城,取了最华丽的车撵,一路摇摇晃晃从沧州到了京都。

出沧州城的那日,我在街头看见吴婶子的小儿子,一脸欢喜地指着我们的车,“娘!你看这车好漂亮,上面坐的是哪位娘娘吗?”

吴婶子赶紧冲过来捂了他的嘴,给了他两个巴掌,啪啪作响,“胡说八道!”

我掀了帘子,让晏祁叫人赏他们一块糕点。

晏祁挺高兴,自前些日子他把我寻回,我一直表现得淡淡的。

我当年的出逃和陡然而生的与他相似的儿子,是我们秘不可宣的秘密。谁也不能提。

现在他终于以为我总算是开始接纳他,当下让剑影拿了荷包给吴婶子递去。我透过车窗看去,吴婶子也在看我。

晏祁傻乎乎地瞧着我,我见他傻样,难得地笑了。

他更高兴了。

入京后,我被安排在晏府的风灵轩,整个晏府最大最精致的院子。据说是晏祁入京时挑院子,特意建的。

晏祁携了我们母子二人入府,欢喜地给我介绍府内各处,小何生终究是年纪小,我们逃亡在外也从未见过如此精致漂亮的地方,一时看得失了神。

我拉了他,把他往前拽才让他勉强跟上了。

“这院子是照着我们从前那个院子修的,我还重新改了采光和通风,以前下雨天你老是嫌潮湿,现在不会了!”

“还有那处,你以前最喜欢那个亭子了!我们总是在那亭子里一起论棋!”

晏祁讲得兴奋极了,却一时疏忽没瞧见前方亭亭玉立站着一个华服美人。

美人上着京城最流行的妆,脸上涂了几多胭脂,却藏不住妆容下的疲惫。

看见我时,一双漂亮的杏眼突然之间光芒万丈,只不过全闪着仇恨,“你个贱人!带了个小野种就来晏府,想霸占我的位置?”

她要扑上来揍我,我巧妙一躲,带着儿子躲在了晏祁身后。

晏祁带我们往后退一步,让她扑了个空。看着跌在地上的美人,他却一脸嫌恶,“别给脸不要脸。”

没猜错的话,地上跌的这个应当是京城路家的嫡女路嫣,当时晏祁要借路家的力,所以才娶了她。

路家,也是个卖主求荣的东西。

路嫣却不管不顾他的嫌恶,爬起来抱了他的靴子,“晏郎你不能不要我!我是你的妻啊!我可是路嫣啊!你当初进京跟我爹承诺过你娶我做妻的!我是你的妻!”

晏祁撩了撂眼皮,吩咐剑影把她带下去,牵了我的手,“这才是我的妻儿。”

路嫣在剑影手里挣扎颇久,张了嘴要破口大骂,却偶然间瞥见我的侧脸,竟魔怔一样放肆大笑起来!

“晏郎,你竟说她是你的妻……!”

我瞧她那失心疯的模样,知晓她下一口怕是要语出惊人,故作担忧地低声询问晏祁,“那是何人,唤你晏郎做甚?”

晏祁以为我醋了,眼角笑意更甚,“不相干的人。”

我却倏地冷脸甩了他的手,“我不想看见不想干的人。”

故作刁蛮的态度取悦了晏祁,他连连说笑着好,一边吩咐着剑影把人拖出去解决了,一边又过来牵我。

我冷漠地看着路嫣被人拖下去,她吵吵嚷嚷的呼救声逐渐没了影,再歇斯底里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我心底一片顺畅,眼里也透出一丝狠意。

入京前千算万算居然算掉了她,这个卖主求荣的东西,十来年前随她生母进宫见我母后时见过我。没想到我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家,还留下这么个祸患。

我恨死了这堆卖主求荣的狗东西,为了利益杀害忠主,谋害至亲。那便都该死,死无全尸。

放心吧路嫣,你不好过,你爹也不会好过。

9

京城晏府里有我的小娘,见了我就跪下,要给我磕头,“公主……奴婢终于等到你了!”

我躺在贵妃塌上,吩咐月牙给小娘搬了张凳子,“嬷嬷请坐,这么多年,倒还是辛苦嬷嬷了。”

是嬷嬷当初将我抱去桑家的,也是她在我身边替我周旋。

说起我父皇,他就是那个被晏祁一刀挑下龙椅的腌臜。不是个好君主,天下朝政理得不怎么样,搞得我大夏乌烟瘴气。也不是个好爹,在后宫一路广撒种,却一个孩子都不管。

我有姐妹十五人,兄弟五人。他是个狠心的,儿子留在宫里,倒把女儿们都甩给了暗卫司,扮作朝中各府的女眷替他网罗消息。

我生母郭皇后,当年生了我与太子哥哥两人,刚生产完就听说皇帝要把我塞到桑家去,腊月里在殿外跪了几个时辰,没能劝了我父皇。

他倒甩了那身明黄色的袍子,试图劝了我母后,“女儿家们都是这样的。”

不管我尚在襁褓,差人从我母后手里夺了我去,自此我就成了桑府的庶女,替他在西北打听消息。

我是恨父皇的,要说晏祁杀了我父皇,我和姐妹十五人那定是拍手称赞。

可他入主京城,屠尽皇族,害了我母后和太子哥哥,还夺了我魏家江山。

这就不行了。

老皇帝再泼皮,这千里江山

也只能是我魏家的,不是我哥哥的,也该是我的。

“嬷嬷你且告诉姐妹们,时局已到,好戏就要开始了。”

先闹得他这晏姓朝堂,满城风雨吧。

吩咐好一切,我终得闭了眼,倚在贵妃塌上,又梦见沧州城破烽火硝烟,晏祁红了眼叫我夫人让我跟他回家。

此生,我只对不起何生,我的小何生。

10

第二日,路嫣被害的消息便被她父亲路承年知道了。

路承年带了一队路家兵,一大早就围了晏府,要晏祁给个说法。

彼时晏祁还宿在我房里,我嫌路承年带的一堆人吵闹,不耐烦地起身替他系了腰带,又给他披了外衫。赶紧送他出房,我还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侧脸,我告诉他,“快去快回。”

他揽了我的腰,目光在我脸上流转,最后只慢慢将我绕在他指尖的发丝轻轻解开,“定不负夫人所望。”

说罢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我站在门口目送他巍峨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嬷嬷和月牙领了何生过来找我,我蹲下来给了儿子一个熊抱,吩咐月牙,“路夫人怕是等不及要见我了。”

今日便是路承年父女九泉下相会的日子,路承年能来这么早,这位路夫人的枕旁风也确实是功不可没。

哦对了,路承年如今的夫人却并不是路嫣的生母,而是路嫣生母去世后,扶持的自家胞妹。

正是我四姐,魏婷。

不多久,果然有门童来报,路家夫人请求拜见。我喜上眉梢,赶紧让月牙收了帖子,领四姐到风灵轩。

四姐见了我更是满脸欢喜,瞧见小何生高高兴兴地把他抱了起来,一口一口让叫“四姨姨”的。

嬷嬷把何生哄下去时,她才从袖子里端出一份薄薄的书简递给我,“这东西给晏狗看了,路承年活不过今日。”

11

想必四姐这些年扮演温柔刀颇有些真传,翻脸比翻书还快,我领她去前院时,她早已经哭得梨花带雨。

晏祁坐在堂上,她的夫君路承年跟晏祁针锋相对。而我的四姐,只哀怨地看了路承年一眼,就扑通一声直愣愣地跪在晏祁跟前。

磕了个很响的头,“臣妇今日要举报路承年,结党营私,目无尊卑,罔顾王法!所有罪证,都在此书简上!望大人明察秋毫,秉公办案!”

说罢呈出了那份薄薄的书简,里面记录路承年何日和谁谁谁说了话,何日在背后骂了一嘴……事无巨细。

晏祁淡淡地扫过了那份书简,倒是没询问她,反倒揽了我过去问,“夫人觉得如何?”

我故作歪头一想,抿嘴瞅了眼四姐和路承年。

只见路承年满脸震惊,竟怎么也想不到枕边人口齿一变,将他污蔑!

我心中笑话他如跳梁小丑终得恶报,却满脸惋惜地看着他,“路夫人大义灭亲,自然是好的……只是按道理来讲,这路大人……也算得上是你的岳丈……”

但闻我此言,晏祁却眉头一挑,“夫人说得对,路夫人大义灭亲,该赏黄金百两。路大人证据确凿,该下诏狱!”

路承年不敢置信,酿酿跄跄挥了剑砍过来要杀我,“晏子,你竟被这女人骗得团团转!她杀我嫣儿,如今你还要为她杀你岳丈!糊涂啊糊涂!”

但不等他说完,剑影便得令将他拖走了,晏祁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揽了我的腰就走。

我聘聘袅袅地跟着晏祁走了。路承年,不是我要害你,只怪你千不该万不该要拿嫁女儿去要挟晏祁。晏祁是谁啊,他可是一头睚眦必报的孤狼。

我窝在晏祁怀里,故意问他,“夫君今日杀了路承年,明日怕是朝政上都要讲我霍乱朝纲了?”

“他们哪里敢?”

“要是他们真敢呢?”

“那就让他们成为第二个,第三个路承年吧。”

晏祁讲得风轻云淡一片,轻易得就像是从前在院中为我画像时,没画好再重新画一幅罢了。

我的心却陡然生寒,转脸伸手再抚上他俊秀的眉骨。人还是那个人,却不是从前那个了。

走过烽火狼烟处,谁还能归来是少年,破镜终究重不了圆。

也没有念想了。

12

晏祁说到做到,我正月底抵京,至三月时,他便已经杀了好几个重臣。而杀他们的理由,竟都是因为他们在朝堂上污蔑于我。

一时间朝政又动荡不堪,满朝文武心惊胆战,生怕又多说了哪一句话犯了晏宰辅的忌讳。

我桑灵的恶名瞬间传遍朝野。

可我看晏祁猩红的眼,却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几年前他就不是一个因为儿女情长忘却大事的人。

在江南晏府那个小院子里时,晏宏不满我嫁晏祁,多次三番来找我的麻烦,有一次甚至亲自来院里虏了我去。

而晏祁为了不暴露身份,竟一直拖到晏伯闲回府,去领了家主的命,才把遍体鳞伤的我带回院中。

当晚他给我擦药,眼睛红了,眼泪流了,他告诉我,“时机未到,我不能自暴羽翼,委屈你了。待日后我得势之时,定护你无虞。”

可是我不信他了。

更何况如今他手握大权,掌人命运生死。说出来的话,就更不可能信了。

我哪里不知道。

他杀路承年,哪里是因为路承年辱骂于我路嫣占位于我,难道不就是忌惮路家那剩余的兵力吗?

他杀徐尚书,哪里是因为徐尚书女儿徐宛跟我争宠徐尚书上门讨教,难道不就是因为徐尚书知他底细有他把柄吗?

他那一后院的莺莺燕燕,哪一个家中不是辅佐他上位的肱骨之臣。可晏祁如今位极人臣,把权术和猜疑也修炼得炉火纯青。

哪里是忘恩负义杀人眼红,只不是是为了讨他家夫人欢心罢了。

不过那倒也无所谓,总之他那一后院的女人和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也都是我要铲除的。

索性背个恶名,反正我在院里捡花时,再不会有人敢上前辱骂于我,落个清静。

但京中一时风云变幻,晏祁忙得不可开交,更是不知为何突然涌现诸多前朝余孽,在大街小巷贴了前朝太子的小相,要晏狗滚出京城。

晏祁每每在深夜处理完公文,回我房中,拥我入眠时总爱问我,“魏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把脸侧向床内,屏住晶莹的泪光。

我多么想告诉他,我的太子哥哥,我的母后,是好人。

13

某日月牙偷偷塞了个纸条给我,来自西南。

自那日起,我便每天带了儿子在院门口等晏祁回家。

晏祁高高兴兴地抱了何生,拿粗粝修长的手去戳他的鼻子,见我时笑容里却掩不住落寞。

他借我名,杀尽异党,也知困我不得。我们之间终归兵戎相见。

我视而不见他眼底的情绪,一日日带着儿子等他,一日日等着西南的来信。

不久后,探子果然来报,西南反了!

探子来报时,我正带着何生看望我的小弟,那个被晏祁囚禁在宫里的可怜孩子。

他是我父皇最小的儿子,生母卑微,出身低下。竟没想到正因为这低微的出身,才保他一命,没像我母后和太子哥哥以及其他兄弟那样成了晏祁刀下的亡魂。

魏征没见过我,初见我时怯怯诺诺,躲在殿内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眯着眼瞧了他的胆怯模样,心中跌落万丈。

他哪里像我的太子哥哥,一身正气,朝中众官员都说将来他继位必能还大夏一片大好江山。

这魏征不是个中用的。但到底还是我魏家的儿郎,身上流着我皇室的血脉。我纵然失望,却也只能暗自神伤,打道回府。

晚间晏祁又来我房中,挑了我衣衫拥我入怀时问我,“听说你今天去看了魏家那小皇帝?”

我攀了他脖子,顾左右言其他,“你提外人做甚?”

晏祁在我看不到的暗处沉了眼,面对我的热情却更甚一筹,“今天西南反了。”

我故作不解,“反了?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拿什么去反,粮食年年种不出来,天灾年复一年,能养出什么虾兵蟹将。”

晏祁倒配合我的演出,一把掐了我的腰,把我打横抱起。目光流转在我身上,看不厌我的好颜色。

我揽了他脖子,把半张红润的脸埋进他坚硬的胸膛。

“阿灵,再给我生个闺女吧。”他沙哑了声音,刚毅的大男人总在见我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我心中猛然漏掉一拍,一刹那只觉得有人用了掐了我的心。好痛。

我仰了脸去吻他,唇齿模糊地告诉他,“好。”

他说,他真想跟我一起好好过日子,跟我,跟小何生,跟或许还会有的那个女儿。

但那晚我在酒里下了迷药,偷了他身侧挂的晏家虎符,绑了他就要把他拖去京郊。

京都城郊,来自西南的义军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正等待我前去。

领头的娘子正是沧州城中要跟我一起逃去荒庙的吴婶子,我的大姐魏丹。

儿子何生年纪太小力气太小,拖了半晌也拉不动麻袋里的男人分毫,期期艾艾地站在门口,两颗明珠一般的眼睛湿淋淋地看着我,委屈极了,“娘,好重……我拉不动。”

我失神望着他和晏祁七八分相似的脸,心中五味陈杂。

毕竟是他的爹……

何生,何生。

我只对不起你。

14

我就知道晏祁这厮狡猾!

他早就看破了我的独门秘药,那酒里的迷药对他根本不起作用。

“毕竟我连桑老头最引以为傲的药都解得出来,夫人你太小看我了。”他慢条斯理地从麻袋里爬出来,又蹲下来给何生擦了擦眼里的泪花。

转过来见我时,脸上却丝毫不见愤怒,反倒情谊更浓。

“夫人入府以来朝堂动荡不安,原

来不是出了外患,而是出了内贼。”

“这么些时日以来,我醉倒在夫人的温柔乡里,倒让夫人占了先机?”

“怎么,夫人近日见了你那幼弟,也想让你城外的姐姐们见见弟弟?”

我心底猛然漏掉一拍,“你知道我姐姐?”

“前朝宫闱秘事,老皇帝没什么本事,但是你们姐妹几人却都有些本事。尤其夫人你啊,写得一手好字,把我的字迹也模仿了十成十,传出去不少消息吧。”

我心道大事不妙!

却见晏祁对我步步紧逼,一张英俊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我心中一紧,眼睛猛然一闭,伸了脖子给他去,“既如此,你杀了我吧!只是何生毕竟是你的亲骨肉……”

晏祁倾身过来,臆想之中的冰冷刀剑却并没有横在我脖颈。我倏然睁眼,却见他情意浓浓,伸手抚摸着我垂落在颈侧的青丝!

他说,偷得与你共度几月,终是还要离别。

再相见,便是生死存亡之际。

我带着何生一路逃到京郊,途中没见一个追兵。

大姐在营帐前等我,见我归来,第一时间迎了过来!

“公主,起义军由西南而来,集结西北东北势力,定能取他江山!”

我抬眼望进这片营帐点点灯火,跟大姐感叹,这一路走来我们失去太多。

姐妹十五人,如今只剩五人。

没想到到头来,最精于帝王权术的竟是我那昏庸无道的父皇陛下。他泉下有知,他的魏氏江山最后竟要靠从暗卫司里走出来的女儿守护。

我领了姐妹摔碗起誓,“魏氏皇族嫡公主魏灵,今领各路枭雄,勤王清君侧,还各位盛世安稳江山!”

京郊城外,集结各路枭雄,皆是我姐妹多年苦心经营的人脉。而如今帐中运筹帷幄的,还有晏党进京时被我姐妹救下的肱骨大臣们,我清明的太子哥哥的心腹!

阁老亲自出帐迎我,向我跪拜,“臣请公主,杀逆党,清江山!”

15

这一仗似乎打得格外漫长,我们与京城晏氏都伤亡颇重,谁都没讨到什么好处。

从初秋打到深秋,捷报传了一封又一封,紧急战况也来了一张又一张。

军帐里的油灯从未歇过,阁老熬得白发多了许多。

终于又入了冬时,我们才得以打开京城门户,直抵皇城!

城破那日我着甲侧身上马,领千军杀入皇城。没成想,刀光剑影中,见到的还是他在

沧州号召千军的样子。

大概,这是我这辈子最后见晏祁了。

他不改当年初见时的模样,穿了一身白衣,脸上风轻云淡,一双远山似的黛眉挑起来看我时甚是好看。

破城时他正在御书房教魏征写字,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拿厚大衣袍尽数遮挡了手臂上的累累伤痕。

剑影杀出重围,染了一脸猩红的血,要带他走。

他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告诉剑影不必了。

他说,他只有一个要求。

他要单独见我。

16

晏祁在未央宫里等我,那里曾是我母后的寝殿。

我去时宫里没人,他站在殿中那棵大海棠树下等我。冬日肃穆,这树也萧索了。晏祁抬头看了眼那四方的天,回过头来问我,“你幼时在这放过风筝吗?”

“没有。”

“我刚生下来就被老皇帝送去桑家了,没在这里住过。”

他了然抿笑,告诉我,“我知道了。”

我不解,“你知道什么了?”

他指了指那棵要枯死的海棠树,“下辈子我要在院子里种一颗大海棠树,给你做最漂亮的风筝,然后天天带你在树下放风筝。”

那是我在江南晏府时,某个春日告诉他的。那时我说,西北桑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大大的海棠树,春天开满了鲜艳的花,我的梦想就是天天在树下放风筝。

他当时笑我,西北哪里种得了海棠树。

我也笑他,你又没去过西北,怎么知道海棠树活不了?

他但笑不语,却记在了心上。

“你叫我来干什么?”我冷声问他。

又是好久,他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

我也在门口盯了他好久,不见他言语,转身就要走。

他才猛然开口,问我,“阿灵……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的脚瞬间如灌千斤,再也走不动了。

索性再同他周旋,却不料回身就望见他从前黝黑深邃的双眸通红一片,再见满目清明。

“你杀了我母后和兄长,我们之间有仇。”

他索然一笑,“我知道你要来寻仇的。但你母后和兄长,不是我杀的。”

“你手下那帮人干的是吧?若不是你给了他们狗胆,他们又哪里敢!?”

“是啊。所以我也不打算活命了,不过我想在我死前,要是能在你面前再多为自己辩解一番,是不是下辈

子你就愿意同我一起了?”

说罢,不知他从哪里掏出一柄长剑,利索地就朝自己脖子上一抹。

“阿灵,这辈子我很爱你,你大约并不明白。”

我见着他在我面前逐渐没了声息,再次转身离去。

猛然闭眼,却是那年嫁他时,他着一身大红喜服,一脸玩味笑容挑起我的大红盖头,张口唤我一声夫人。

他说他好想有个家,有我,有何生,或许还能再有个女儿,他说他好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晏祁,我没告诉过你,其实我也想。

阿灵一生漂泊如芦苇,只有在你院子不那么快乐的三年,见过家的模样。

有一灯,有一隅,有一人。

月牙终于来未央宫寻我,瞧了晏祁已经僵硬冰冷的尸体,拽了我衣角,“公主……”

“葬了吧。”

17

永昌不过二年,又变天了。

晏党当道,天下不满。

流亡在外的前朝嫡公主魏灵, 携其余诸公主,召集天下英雄,勤王清君侧,灭晏党, 终于在永昌二年夺回了魏氏王朝。

众人皆喜, 天下皆欢。阁老迎公主垂帘听政, 辅佐幼帝, 公主政治清明, 给大夏一片盛世江山。

又至一年冬日,乱世之后, 京城终于有了点人烟气。

下朝时,我携幼弟魏征从御书房来花园,儿子何生牵了我要去园中烤肉。

“娘亲快来,姨姨们都把烤架弄好了, 就等你了!”

我提着裙子入园, 见我姐妹们聘聘袅袅坐在地上, 摆弄着浓烟烤肉, “灵儿快来!你在西北待过, 想必是会烤肉的吧?我们料理不来, 就等你了!”

“你再发呆,少不了再罚你一盅!”

今年宫中的花匠料理得好,又碰上这么一场大雪, 园中那棵海棠树覆了一层雪色, 睡得正沉。

“阿娘,姨姨说, 明年要带我放风筝呢。”何生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安拉了拉我的袖子。

想来明年春来雪化,海棠必能开出一园的好颜色。

“好,明年花开,阿娘带着你, 在这里放风筝。”

(全文完)

作者:临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