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秋意浓
第 2 节 秋意浓
我的夫君为了高攀大公主,竟然污蔑我与人通奸。
世人认为,我应该是恨大公主的。
但她救了我。
她有雄心抱负,钗裙不让须眉。
我有经商天赋,愿助她登高处。
“孟阿秋,你愿不愿同本宫下一盘大棋。”
1
我一觉醒来就看见身侧躺着一具光裸的男人身体。
紧接着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外撞开。
沈昱沉着脸进来,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人。
他看了眼男人,最后眼神落在我身上:“秋娘,我待你不薄。”
我甚至还没弄清眼前的状况,沈昱就怒气冲冲直接一剑杀了那男人。
站在屋里看这热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抬手摸了摸溅到脸上的血,还是温热的。
但那个和我一样茫然的男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不见生机。
沈昱一声令下我就被人拖到了前厅,他坐在高堂之上对我口诛笔伐。
直到看见他掏出休书,我才反应过来。
原来今日这一出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沈昱的早有预谋。
不然这休书为何提前就写好了?
我忽然想到前几日听谢夫人说沈昱近日与大公主往来甚密,京都都在传大公主看上了沈昱。
她提醒我要小心提防,只是当时的我太过于相信沈昱。
我以为他是端方君子,不会忘恩负义,不会辜负我。
沈昱眉眼间全是厌恶,这戏他演的极好。
“孟秋,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
何来的一刀两断?
我孟家从未亏待过他,沈昱却这样算计我。
毁我清白,毁我名声。
在这个将女子罗裙下的清白看得比命还重要的时代。
他这样做无疑就是想要了我的命。
我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沈昱面前,我问他:“沈昱,为何如此对我?”
我不过是想求个理由,沈昱也不肯给我。
他冷言道:“这淫妇已不是我沈府的人,将她扔出去。”
当初嫁给沈昱时,沈昱还是个落魄之人。
我爹自己掏钱给足了我排面。
三媒六聘,红妆十里。
如今却是蓬头垢面,满身污名被人扫地出门。
看来
沈昱都忘了,他那顶侍郎的官帽,都是我爹用真金白银给他铺路,帮他得到的。
扔我出来的下人当街高呼:“此妇不守妇德,与下人通奸,今被我家老爷休妻,赶出沈府。”
于是烂菜叶子和臭鸡蛋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
他们用最难听的话来形容我。
有人动手打了我一巴掌,于是所有人都蜂拥而上,开始对我拳打脚踢。
“不守妇道就该死。”
“打死这贱妇。”
“真是丢人……”
我无力反抗,只能蜷缩在地上咬牙承受。
踹在我腹上的那一脚直接让我感觉喘上气,一阵剧痛从肚子开始传遍全身。
身下有温热缓缓流出。
不只是血,还有一个鲜活的生命……
昨日大夫说我有了身孕,可这个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沈昱,我就被他用这种方式休妻了。
我弓着身体护住腹部,但无济于事。
我哭着嘶吼让他们住手,但无人理会。
余光里,沈府的大门已经紧闭。
我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可在这一刻我真的恨不得亲手杀了沈昱。
为我自己,和孩子报仇。
然而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甚至连呼吸都开始觉得困难。
我也许是要死了。
2
许是上天怜悯,我没能死在长街。
睁开眼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被浸在河水中。
从小看着我长大的管家跪在地上求这些人饶了我。
管家刘叔的头都磕破了这些人也依然无动于衷。
他们坚持要我死,要我死后葬身之地,要我尸骨无存。
以此来捍卫他们作为男人的尊严,以此来警告那些活着的女人。
见我醒来,把我头往水里按的人吓得瘫倒在地。
“她,她又活了?是人,还是鬼?”
那人身后站着的人,我认识,是沈氏族长。
此时族长趾高气昂的样子和当日我嫁给沈昱的卑躬屈膝截然不同。
族长一脚踹开他:“大白天哪里来的鬼,没用的东西给我滚开。”
他亲自上前,一手扶着身后的随从,用脚踩着我的头用力往水里按。
我不停挣扎。
我想要活下去。
只有继续活着,才能洗刷冤屈,才能报仇。
可毕竟力量悬殊,我知道自己再无生还的可能。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头顶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了。
水里的我听见一阵嘈杂。
等我拼命冲出水面的时候,我面前站着的人已经不是族长。
我从水中仰望她,只见她相貌倾国,气质不俗,衣着更是华丽。
就在我猜测她身份时,立在一旁的沈氏族长开口了。
“大胆罪妇,见了大公主还不磕头跪拜。”
我没有去理会他的话,只是直直仰视着面前的女人。
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沈昱变心,更不惜要我性命。
“你就是孟秋?”她嘴边噙着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垂眼问我。
高贵的大公主屈尊来这肮脏之地,又知道我的名字。
我心想,看来传言并不假——她看上了沈昱。
见我没有回话,最会趋炎附势的族长又道:“回殿下,此人就是与下人通奸,辜负沈昱的罪妇孟秋。”
“我此番带人在此处,就是为了惩治罪妇,为沈昱讨回公道。”
我冷笑一声,讽刺地看向大公主:“公道?何为公道?”
“殿下高贵,可惜和我一样是个瞎了眼的,不然怎么会看上沈昱这么个东西?”
“孟秋与他也算是糟糠之妻,如今都只能落得如此下场,殿下日后可要当心了。”
可能是我脸上的讥讽太过明显,连大公主身后的侍从都出声呵斥我:“大胆!”
大公主只是抬了抬手,便制止了他。
她嘴角噙着笑,在我面前蹲下。
手抚上我的脸,替我擦去了眼睑上的水珠。
“孟秋,你别这么看我。”
看到我眼中闪过不解和惊讶,大公主脸上的笑意更甚:“我不是来害你的。”
“孟阿秋,我是来……救你的。”
她声音不小,周围一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的神情和我一样,都是惊讶不已。
大公主伸手亲自将我从水里拉起来。
上岸时,她覆在我耳边小声道:“和本宫做笔交易吧。”
我还未从诧异中反应过来,任由大公主拉着我的手离开。
左右都是死,我想也许她真能给我一丝生机也说不定。
沈氏族长见我要走,立即过来拦人。
“殿,殿下,此人与下人通奸,不守妇道,祸乱民
风,罪该万死。”
大公主微微蹙眉,站定在原地,回首看向族长:“哦?你说她通奸?那奸夫何在?”
沈昱为了不给我辩驳的机会,早就杀了长工。
此时大公主这么一问,族长才反应过来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道:
“当时她与奸夫是被沈昱亲自捉奸在床的,沈昱一气之下就,就杀了奸夫。”
“哦。”
大公主装模作样点了点头:
“死无对证,那就是没有奸夫咯?说她通奸会不会是你们沈家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码?”
“你们栽赃陷害啊?”
她朝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送去官府好好查查。”
“还有,他话太多了吵到本宫的耳朵了……把舌头割了喂鱼吧。”
沈氏族长当即吓得跪倒在地,他嘴里不停求饶,就和之前的管家刘叔一样。
离开时,我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
一声惨叫后,耳边就清静了,再听不到沈氏族长的求饶。
心里闪过一刹害怕后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我望着走在前面的大公主,心里琢磨着她救我的理由。
以及她口中的交易。
3
我从小就没了娘,是我爹独自将我抚养长大。
我爹很疼爱我,嫁去沈家这几年,他明里暗里都在给我塞钱。
他说:“咱家是商户比不得那些官宦世家,爹也就只能多给你些银子。”
回家途中我便心里生疑,以我爹的性子,今日我出了事他不可能坐得住,迟迟不出现。
果然,才到门口刘叔便告诉我,我爹一大早就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他们说是带老爷去问话,可到现在都没见人回来。”
我站在原地思忖片刻,立即让刘叔去取我爹的印章。
刘叔将印章交给我,我换了身衣裙立即赶往宫里。
刚想走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刘叔身后的仆从吩咐道:“去请大夫给刘叔包扎一下额上的伤。”
赶到宫门口,我将大公主先前给我玉佩交给守卫。
再见大公主时,她说:“孟阿秋,我们又见面了。”
她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早就知道我会来找她。
那一刻我便明白,我的猜想是对的。
不管是哪位大人物扣了我爹,孟家能让他们觊觎的也不过只有庞大的家产。
大公主亦
是如此。
我有钱,她有权,如她所言,我们可以做些交易。
“孟秋是来和大公主做交易的。”
大公主笑得戏谑,她问我:“哦?你打算跟本宫做什么交易?”
我双手奉上我爹的印章:“用孟家全部家产换我爹一命,殿下以为如何?”
商贾为末流,虽然孟家有富可敌国的财产,但那又怎样?
孟家嫡女的我被沈昱弃若敝履,官府的人说要带走我爹就轻而易举将人带走了。
这样的世道,倒不如散尽家财,求个平安。
可大公主只是轻笑了一声,眼中意味不明。
“孟阿秋,你这条件的确诱人。”
她从榻上走下来,蹲在我面前,一根手指抬起我的下巴,逼着我对上她的双眼。
“但比起孟家偌大的家产,我更喜欢你呢……你说,这可怎么办?”
果然,她不短视,并不打算杀鸡取卵。
她需要我,需要我这么一个傀儡替她掌握着孟家这个聚宝盆。
我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向她行拜礼时,嘴角不禁上扬:
“民女愿为大公主驱使。”
前脚我刚起身,后脚就有内侍进殿禀报沈昱求见。
听到那个名字,我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大公主暧昧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转:
“是你夫君……哦不,前夫来了。”
“孟阿秋,你说本宫是见,还是不见?”
我微微垂下头:“全凭殿下做主。”
沈昱进殿见到我,眼中闪过诧异。
他与大公主行君臣之礼,举止并无越矩。
沈昱先是询问了大公主为何救我,后又向大公主阐述了一番我的罪状。
即使早就认清沈昱俊逸皮囊下的虚伪灵魂,此时再听见这些话也不由心里发寒。
我正欲开口反驳,大公主便先我一步出声了。
“沈大人今日是来找本宫诉苦沉冤的?把本宫的昭华殿当公堂了吗?”
前一刻还愤慨陈词的沈昱,此时正跪在地上求大公主恕罪。
“本宫没别的爱好,就唯一贪财。”
大公主从高台上走下来,停在沈昱面前:“从前瞧你沈昱有个富裕的夫人便高看你一眼,谁知你竟猪油蒙心休了她。”
“还敢肖想本宫?”
她的脚踩在沈昱头上,将沈昱的脸摁在地上碾了
又碾。
转头笑着看向我:“孟阿秋,可要看清楚了。”
“若男人胆敢将你当做跳板,你就要像这样把他当地板,狠狠踩在脚下。”
我微笑着看向大公主:“殿下所言极是。”
余光瞥向狼狈的沈昱。
那日他当众侮辱我,若只是让他当地板这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4
我爹当晚就被官府的人恭恭敬敬送了回来。
从小到大,不管经历了多苦多难的事情,我爹都总是笑嘻嘻的。
我从未见他哭过。
可在听完我被沈昱休妻后,我爹崩溃大哭,他没有提及任何人,只说自己没用。
安抚好我爹后,我又立即让人备了两份厚礼送去昭华宫。
一份是感激长公主救了我爹。
另一份是想从她手里买个人。
那晚后我爹突然病倒,孟家里里外外全部交由我来管理。
经商这些事,我从小耳晕目染,接手并不难。
我不顾外人对我的评头论足,以女子之身整日在外奔波。
有大公主在其中穿针引线,孟家甚至一跃成为大夏皇商。
当然,除了忙于经商,对于沈昱我也没少操心。
武王寿宴邀请了京都名贵,其中不乏商户之家,可我这大夏第一皇商却未曾受到邀请。
大公主一手撑着脑袋,张嘴吃下身边侍女剥的葡萄,悠然道:
“那沈昱都快成武王府的女婿了,你说人家为何不请你?”
我当然知道沈昱这些日子也没闲着。
在清楚攀不上大公主这根高枝后,沈昱立即将主意打在了武王府的嫡女,李敏身上。
一想到他泼在我身上的脏水还未洗去,我心里就不痛快。
但我却并未急着向大公主开口。
如今我与她就像是站在平衡木两端的人,谁先忍不住,谁就输了。
果然,大公主开口了:“你不想让沈昱攀上武王府嫡女,孟阿秋,给本宫一千两,本宫带你去武王府。”
我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笑道:“他沈昱可不值这一千两。”
“殿下此次去武王府也是有目的的吧,帮我不就是帮您自己吗?”
她嗤笑:“孟阿秋啊孟阿秋,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5
寿宴当天,我随大公主进武王府。
武王府的人在见到我后,
虽然面色有异,但碍于大公主在场也没人敢说什么。
主人没说什么,但耐不住宾客里总有那么个显眼包。
“王府的门槛真是越来越低了,什么东西都能进武王府。”
说话的是位衣着华丽的公子。
他一开口,其他不少人纷纷应和。
这些话我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甚至都已经习以为常。
我依然微微低着头,面色不改的欣赏小池里的游鱼。
“唉。”身边大公主突然叹了口气。
她看向说话的那位公子,问身旁的侍从:“他是谁?”
侍从扫了一眼,还未开口,那名公子便先一步向大公主行礼,自报门户。
“哦。”
她嘴角带着笑,不了解的人总以为她是个好相处的。
果然,下一刻大公主就敛了脸上的笑:“给本宫掌嘴。”
“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就什么时候停下。”
侍卫押着那位公子左右开弓。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大公主,脸就已经被打肿了。
在场的几人虽然心里有怨言,可谁都不敢再做出头鸟。
武王爷还在前厅招待客人,这后院发生了什么全然不知。
前来制止大公主的是武王府的嫡小姐李敏,也就是沈昱攀上的高枝。
我转头打量她,虽比不上大公主,但也是个美人。
正巧,她也在看我。
“孟小姐,武王府并未邀请你前来,麻烦离开。”
大公主是个护短的,见不得别人说我一句不是。
她刚要开口,但被我拦住。
我问李敏:“沈昱怎么跟你说的?”
李敏看我的眼神充满厌恶,她仿佛多看我一眼都先恶心。
她将头转向一边才道:“你背叛沈郎在先,他与我说些什么也无可厚非。”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加深。
“他定是与你说我是淫妇,与下人通奸,让他心碎对不对?”
“他将自己说成一个被辜负的痴心人,让你好生心疼是不是?”
“李小姐,你可愿与我同去他面前,我们当面对质一番?”
不等李敏说话,我朝大公主微微颔首,随后便径直朝前厅走去。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身后定是跟来了一群夫人小姐。
她们活在后院无聊得紧,最爱听这
些八卦。
先前我故意在后院当着众人的面与李敏起争执,便是为了吸引她们的注意,好将所有人都引到前厅。
一是为了给大公主行个方便,再有就是为了我自己。
沈昱休妻那日可是当众将我丢出沈府的。
我又岂能与他私下解决?
定然是看见的人越多越好,让他也体会一遍如同我当日一样的,众目睽睽之下的羞辱。
找到沈昱时,他正与武王爷攀谈。
我当着众人的面直呼他大名。
沈昱和在场所有人都同时看向我:“沈昱,好久不见。”
沈昱在见到我时眼中闪过惊诧和慌乱。
你看,做了虚心事的人,心里会一直装着鬼。
他那张脸的确让人惊艳,也难怪李敏会在这么多的时间内倾心,还说服武王爷同意了这门亲事。
我望着那张曾经心动不已,如今却只觉得恶心的脸,缓缓开口:
“听说你与武王府的李小姐好事将近了,今日刚好遇见了便提前来道一句恭喜。”
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许是在猜测我今日前来的目的。
我也是被娇养长大的,才站这么一会儿就觉得脚酸。
我毫不拘束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抬头再看过去时,李敏已经站在沈昱身后。
她又重复道:“孟小姐,武王府不欢迎你,请你离开。”
我微微挑眉:“别急,等会儿说不定你还要感谢我呢。”
我继续道:“听闻李小姐与沈昱定情是因为一封情书?那情书都写了什么?李小姐方便说说吗?”
我话还没说完,李敏的脸色就已经变了。
除了愤怒,她眼中还有一丝羞赧:“这是我与沈郎的私事,与你何干?又为何要说与你听?”
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我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沈昱在看见信封的时候就变了脸色。
信封上有棵梅花,是他亲手所绘,他当然认得。
“孟秋,你我已经和离,你何必在此大闹?”
闻言我不禁蹙眉。
“和离?沈昱,你我那叫绝义。”
我展开书信:“李小姐,你好生听听,上面所书与你沈郎单独写给你的可有不同。”
我才念几句,沈昱和李敏的表情便已经是天翻地覆。
沈昱要来抢我手中书信,却被武王爷扣住胳膊,定在原地。
“这样的信,他沈昱一共誊抄了十六封,分别送到了十六位京都高门小姐的手里。”
“我相信另外十五位小姐也必定在场吧。”
“李小姐,你可知道你与他的定情情书,不过只是他撒出的饵料?”
我环视一周,果然在几位小姐脸上看出了怒意。
“哼,我倒真收到过一封这样的信,当时看过就烧了。”
说完,那位小姐还故意嘲讽李敏似的轻笑了两声。
“这般轻佻的手段,居然真有傻子上当。”
是啊,这么拙劣的手段,当日我居然没看出来。
这封信,也曾是我与他的定情情书。
四周对沈昱的谩骂就仿佛是什么悦耳轻声,听得我心旷神怡。
那边武王爷一拳打在沈昱脸上。
那张妖艳的脸瞬间变形。
我粲然一笑。
从地上爬起来的沈昱没了桎梏,像条疯狗一样冲向我。
我暗叫不好。
在场没有人愿意出手帮我。
大公主又在后院。
我看向大门,那边也迟迟没有动静。
果然,我被冲过来的沈昱卡住了脖子。
“孟秋,我本想放你一名的,你找死是不是?”
他这幅暴怒的样子难看至极。
“我是正三品侍郎,捏死你一个区区商女,就跟捏死蚂蚁一样。”
他说的的确没错。
可我依然在笑:“可是沈昱,如果丢了这官位呢?你又该拿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的眼里的杀意是真切的,我逐渐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敢当众杀人,沈昱是真的疯了。
6
在将死之际,我终于等来了那人。
沈昱被官兵从我身上强制拉开。
是京兆伊亲自带人前来。
“沈昱,有人状告你杀人枉法,贪赃徇私,残害百姓,跟本官走一趟吧。”
没等沈昱拒绝,京兆伊的人已经将沈昱拖着离开了武王府。
他离开前都还不忘回头威胁我:“孟秋,咱们走着瞧。”
早在来王府之前,我就递了状纸给京兆伊。
他也不想想,我若无十足把握,又怎么可
能来这一出?
当初被诬陷与我通奸的男人尸体就摆在公堂之上。
沈昱甚至看也未看他一眼。
“大人,这人是我沈家家奴,当日又与孟秋苟合被我捉奸在床,我杀他并不犯法。”
我轻笑:“是吗,当日种种难道不是你沈昱自演自导的栽赃陷害吗?”
沈昱刚要辩驳,被我打断:“大人,我有人证。”
在听到人证时,沈昱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崩裂。
上来的是我曾经的丫鬟。
丫鬟讲述了沈昱是如何对她威逼利诱,让她最后背叛了我。
沈昱狗急跳墙,居然当着京兆伊的面威胁丫鬟:
“霜花,你别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
丫鬟闻言开始迟疑,但在抬头看见我瞬间又立即向京兆伊磕头:
“青天老爷,奴婢说的都是真的,是沈大人逼我在夫人的茶水里下了药。
沈昱又说丫鬟本来就是我的人,说的话不能算数。
他说这话时眼睛正看着我,表情得意。
我冷笑一声:“大人,我还有人证。”
沈昱脸上的得意开始出现裂纹。
京兆伊敲响堂木:“再传。”
这次上来的沈昱的奶妈。
她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随后扑通跪在地上:
“那长工是在夫人昏睡过去后被沈大人让人抬进夫人房里的。”
“沈,沈大人说只有这样,他休妻之后沈府的一切就都不用还给孟家,之后他还能娶了大公主当上驸马爷。”
我说:“沈昱,奶妈可不是我的人。”
但沈昱却并未离我。
沈昱满脸的不敢置信,冲上去掐着奶妈的脖子。
“为什么?奶妈你怎么能背叛我?”
沈昱从小没了父母,他是跟着奶妈一起长大的,所以对他来说,奶妈就是他最亲近的人。
我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他这幅疯癫的模样。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上可不止他沈昱一人会收买人。
丫鬟和奶妈我都许了好处。
怕奶妈反悔,我甚至狠心扣了她养在乡下的儿子。
我没想过要害她们,我只要她们能说出当日实情,还我清白。
“不对,她们两人都是女人,女人的证词能作数吗?”
沈昱上前第一次跪在堂下。
“
大人,我不服,凭着两个女人的话就断我的罪,我不服。”
闻言,我心里一沉。
京兆伊为难地看向大公主。
“嗯?大人看本宫作甚?大夏那条律令规定了女人的话不能当做证言?”
律令没有规定,可即使是京兆伊竟也潜意识觉得女人的话不能作为证词。
大公主说完,京兆伊依然面露难色。
外面围了一圈京都的权贵,全都是跟过来看戏的。
有沈昱的好友,也有他官场的仇人。
大多都是些萍水相逢的看客。
即使今日公堂之上沈昱没有被定罪,他也颜面尽失,无法在京都立足。
我扫视一圈。
有些女子脸上露出愤怒,有些女子依然觉得麻木。
他们都在说沈昱有罪,却没人站出来肯定丫鬟和奶妈的证词。
7
我手抚上肚子。
这里曾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存在过。
后来被沈昱害死了。
所以只是颜面扫地还不够,我得让沈昱给她赔命。
“沈昱,你知道吗,我与你曾有过一个孩子。”
我站定在沈昱面前,缓缓说道:
“你将我扔出沈府那天,我没被那些人打死,但她死了。”
原本正为自己免于一死而庆幸的沈昱闻言瞬间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瞪眼向我冲来,在将将要碰到我衣袖的时候被一直坐在我身后的大公主一脚踹翻在地。
“说话就说话,冲过来干嘛?”
沈昱从地上挣扎起来,他刚向我踏出一步,在看到大公主后又停在了原地。
沈昱红着眼,难以置信地问我:“真的?”
“孟秋,你骗我是不是?”
他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却被他亲手杀死。
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展开。
“你都要死了,我骗你干嘛?”
说完,我举着信对京兆伊说道:“大人,民女还有关于沈昱买卖人口,贪污受贿,残害百姓的证据呈上。”
这些都是沈氏族长在狱中亲手签字画押的罪证,足以让沈昱死几次的了。
当日我从大公主手里买来他,就是为了今天。
沈昱的命都保不住了,更别说官位。
我亲眼看着沈昱眼中闪过万千情绪,最后只剩下绝望。
离开公堂时,沈昱突
然回头叫住我。
他满脸涕泪,全然没了最初的倨傲。
“秋娘,秋娘我错了。”
他朝我爬行两步,但很快被人拦下。
“秋娘,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站在原地欣赏他这幅落魄的模样。
他怕死,所以示弱想让我救他。
但是沈昱,我可不会让你就这么轻易死了。
大公主见我还站在原地,出声提醒我该走了。
“怎么?舍不得?”
我笑着点头:“的确舍不得。”
说罢又想到之前在公堂上她出手救我。
“想不到殿下还有如此身手。”
大公主挑眉一笑,转头看我时眼里闪过狡黠。
她说:“小阿秋,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余光里,有张熟悉的脸混在人群里。
那人朝大公主点了点头。
于是大公主便笑得更加得意。
“走吧,东西已经拿到了。”
我心下了然。
今日我出现在武王府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武王府的人都引出来。
但大公主却未曾告诉我她想从武王府得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用想我也知道那东西定不简单。
一个豢养私兵,擅权弄术的大公主她所图谋的也定不是寻常事物。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倒也不畏生死。
但我却不敢让孟家老小跟着我一同冒险。
“大公主,您是想坐上那个位置吗?”
问出口后,我才开始后悔。
这样的秘密我不该知道的。
即使知道,也不该这样轻易点破。
但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可大公主并未恼。
相反,她在起初的惊讶后遽然大笑。
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无奈道:“孟阿秋啊孟阿秋,你这个脑子倒是敢想。”
“本宫对那位置可没兴趣,不过是个华丽的囚牢罢了。”
“本宫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身由我心,不受任何人钳制。”
“比起那个位置,本宫更想去看看这大夏的河山。”
我眯眼看她,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应付我。
8
我又花大价钱卖了沈昱的命。
还雇了十几个人伪装成劫狱
的人,将沈昱从大牢里救了出来。
我在暗处看着他又惊又喜。
脸上全是重获新生的雀跃。
劫狱的人还在和官兵交手,沈昱便偷偷摸摸溜走了。
我一路跟着他,看着他喜出望外逃进后山。
直到天上突然落下一个铁笼将他囚禁在里面。
四周亮起火光。
我亲眼目睹沈昱脸上的笑慢慢消失,又在看见我出现的那一刻化为恐惧。
“沈昱,咱们又见面了。”
他像绝境里的牲畜一样不停撞击铁笼,嘴里大喊着:“放我出去,孟秋你有本事放我出去。”
我眼中跳跃着兴奋,朝人抬了抬下巴:“去,把他放出来。”
铁笼被打开,沈昱却开始犹豫了。
他环顾一圈,周围站着的都是我的人。
他似乎才明白过来:“是你?劫狱的人是你!”
我不置可否,笑着看他:
“沈昱,我说过的,没了我孟家施舍给你的官位,你又该如何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再三犹豫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出铁笼。
在看了我一眼后立马向黑暗处狂奔而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下。
果然,很快他就被人带了回来。
“跑来跑去的多累呀,把他腿打断吧,免得你们再辛苦。”
闷响和沈昱的惨叫同时传进我耳朵里。
他连向我求饶都来不及。
沈昱已经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我弯腰捡了根树枝,蹲在沈昱面前戳戳他的脸。
笑道:“沈昱,你不是说走着瞧吗?”
我目光移向他血肉模糊的双腿:“如今你还能走得动吗?”
他怒骂我毒妇:“当初,当初我就该直接杀了你。”
我起身抬脚踩在他脸上,语气温和道:“再惹我不开心,我可就要割了你这条舌头了。”
沈昱立即噤声。
“带过来吧。”
下一瞬,他们便牵着七八条野狗走过来。
我清晰地听见沈昱在看见那些野狗后咽了口口水。
我想,他大概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沈昱跪在地上,拖着他已经废掉的双腿爬到我面前。
他想伸手来抓我的裙裾,被我躲开。
沈昱像条狗一样可怜巴巴地求我放过他。
见我不松口,他又求我给他一个痛快。
“痛快?你痛快了,我就不痛快了,你这条命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我看着他和野狗一起被关进铁笼里,那些饿了几天的野狗一扑而上,撕咬着沈昱的身体。
看着他好好一个活人,转瞬的工夫就只剩下一堆白骨。
我留了人处理后事,带着人转身离开。
今夜月朗星稀,林风清爽,终于吹散了笼罩在我心头的阴霾。
9
可还有更大的阴霾将我笼罩。
直到那天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被人从大门里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来。
紧接着大门内又追出来一名男人,男人满身横肉骑在女人身上拳打脚踢。
我立即让人前去救人。
那男人将女人死死压在身下,吼道:“谁敢多管闲事,这是我婆娘,就算我把她打死了官府也不会管。”
“救人。”
我一声令下,身后的随从立即冲了上去。
那男人很快被制服。
女人被打得不轻,我想带她去找郎中,可她却拉着我摇头:“不去,不去了。”
她连说话都断断续续:“死了就好了,不去,死了好,死了,解脱……”
我还是想救她,所以执意带她去找大夫。
可刚到医馆门口,大夫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她就咽了气。
我回到事发地,从邻居口中得知他们确实是夫妇。
男人滥赌,输了回家就开始打自己的妻子。
她明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在我面前。
我心里还是被一股气憋得难受。
我找了几个身手好的长工,趁夜上门将人打了一顿。
离开时那人已经半死不活,没人管的话怕是挺不过今晚。
可即使这样,我心里的那团阴霾依然不见消散,反而愈发膨胀。
男人那句“我的婆娘,就算打死了官府也不会管”一直萦绕在我耳边。
让我心烦不已。
几杯酒下肚。
耳边又开始响起那日大公主说的话——我身由我心,不受任何人钳制……
我想起我被扔出沈府那日,那些人不问青红皂白就砸向我的拳头。
想起公堂之上,女人的证词不能用来定罪。
想起洗清冤屈走出公堂那日,世人依然
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想起从小到大都要学习的三从四德。
什么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为何作为女子就要遵守这么多的规矩,准则?
规规矩矩一生,最后却没有一个好下场。
而身为男子就能随意出入烟柳场合,后院三妻四妾,甚至打杀了自己的妻子都不用以命抵命。
女子一生都只能作为附庸品存在,如此何来自由一说?
如何能做到我身由我心?
那晚我心里有太多的不忿和疑惑。
我举杯问明月,明月也无解。
星辰浩瀚,忽闪忽闪。
都在纷纷回避我的提问
大公主不知何时来的,夺了我的酒杯在我身边坐下。
“沈昱都死了你又为何还是不高兴?”
我与大公主已经越发熟稔,不知不觉中我们早就是不分你我的一体。
她养私兵,但钱是从我口袋里流出去的。
我孟家产业遍及全国,靠的是她大公主的势利关系。
我将白天的事情说与她听,又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大公主就着我的酒杯倒了酒,仰头一饮而尽。
“你这般愁眉不展,还以为是你孟家没钱了呢,原来是为这等破事苦恼。”
月光缠绵,树叶婆娑。
我醉得厉害,倒在她肩上。
我嗤笑一声:“李姝华,你得意什么?你也不知道答案。”
她没有推开我。
我直呼她名讳,她也丝毫没有怪罪。
她笑着仰头,和我一样看向天上的月亮。
她说:“我不需要答案,我只要足够强大,答案是什么就都由我说了算。”
那晚我在大公主肩上睡着,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男女平等,女子也可大大方方行走于世间。
再没有那些针对女子的陋习。
也没有不公的偏见。
也许那不是梦,那是千万年后的理想世界。
第二天醒来后头痛欲裂,却听说大公主因为昨夜在宫外留宿被圣上禁足。
闻言,我在屋檐下痴坐了半天。
最后终于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我亲自去城外选了地,我要建一处作坊,一处能给女人安身立命的作坊。
想要自由,
首先就要实现经济独立,衣食住行上不再依附任何人。
作坊招收大量绣娘。
起初来的只是些家里死了男人,生活实在拮据的大娘。
后来那些大娘又来带了邻居嫂子,家中女儿。
初见成效后,我又设香坊,织布坊等等。
可我心里还觉得不够。
于是我又着手开设学堂,学堂男娃女娃都能来念书。
不仅如此,学堂还管饭,成绩优异者奖赏米面。
最开始那些人家认为女儿像男孩一样出入学堂是不合规矩的事情。
可他们连饭都吃不起了,哪里还顾得上规矩?
大公主找到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
直到她将那些被她拦下的奏章扔到我面前。
10
奏章上的字迹,叙述都有差异,却是在向圣上表达同一个观点——
孟秋所行皆是在败坏纲常,其心可诛。
这些东西若是传到圣上哪里,只怕我真得掉脑袋。
我感激地看向大公主,刚想道谢,她便率先开口:“孟秋,你有何话说?”
与她相处这么久,对她我就已经摸清。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叫我孟阿秋,只有严肃时才唤我孟秋。
我心下了然,不卑不亢抬头与她对视。
“孟秋无话可说,可殿下说过想要自由,不想被任何人钳制。”
“但真正的自由到底是什么?即使尊贵如殿下,不也一样被女子的身份所束缚吗?”
“几位皇子能夜夜流连烟花柳巷,但殿下却不能在友人家中促夜长谈。”
“殿下,身为女子,我们从出生落地就被剥夺了自由的权利。”
“所以孟秋不甘,孟秋想为你我,为天下姐妹争一分自由。”
大公主依然保持着一开始那副仰着头睨我的姿态。
她要比我高出一个头,这样看我总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压迫。
但我知道自己不能退缩,若是面对她我都要害怕退缩,那我又何谈什么自由。
更何况我要做的事情,单单仅凭我一个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要拉她下水。
那日直到最后离开大公主也没说什么。
她只留下话让我在外面万事小心。
我知道,我成功了。
可我开设作坊学堂,鼓励女子独立的事情兹事体大,让很
多男人都觉察到了危机。事情越演越烈,大公主只怕也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但好在最近宫里也不太平,几位皇子争夺储位越发激烈,圣上一时之间还顾不上我。
然而我却又听说大公主似乎也被卷入其中。
闻言我不禁蹙眉。
她曾亲口对我说过,她不会染指皇位争夺。
她说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明哲保身才是最重要的。
那她现在又为何……
刚从铺子回家,刘叔就告诉我宫里有人来过,带话说让我明日也去参加秋猎。
一般参加秋猎的都是王公贵族,我一介商女何德何能受邀参加?
我立即给大公主去了书信,她回信说有她在,让我别怕。
倒不是怕,只是最近因为作坊和学堂的事情,我本就立于风口浪尖之上。
所以心里总是不安。
翌日我起了个大早,赶到狩猎场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谢夫人也在,她站在沈大人身边朝我招手。
除她外,四周再无熟人,我自然向她靠拢过去。
“阿秋,好久不见。”
我笑着点头。
见到我,她很高兴,同身旁的谢大人说道:“她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阿秋,我最好的姐妹。”
其实我与她倒不至于那般亲密。
但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我笑着朝谢大人点了点头。
谢大人斜眼看我,拉着谢夫人离远了我。
我听见他小声对谢夫人说道:“不守妇德,身为女子还经商,抛头露面,你以后不许与她往来。”
我叹了口气。
再抬头时,却发现四周的人都在看向我身后。
11
我回头,大公主刚好从我身后离开。
她目光扫过谢大人夫妇,未做停留,径直走向前方的高台。
“圣上驾到——”
众人跪拜,我也跟在其中。
起身时正好看见大公主正看向我,我回她一笑,她却突然冷着脸转头看向别处。
突然身旁响起一道男声:“哟,这不是近日京中声名鹊起的沈夫人吗?”
周围的人又纷纷看向我。
我并未作搭理,转身朝大公主走去。
想问问她怎么了。
见我不做声,那人以为我怕了更加不肯罢休,直接拦住我的去路。
他问我
是不是聋了,我笑着答道:“公子说的是沈夫人,民女姓孟。”
不等他开口,我又道:“若公子是想说我曾嫁给沈昱,那公子更应该清楚,我与沈昱已经义绝。”
“如今我是未嫁之身,公子该称我孟小姐。”
男人冷哼一声:“好个伶牙俐齿,不过区区商女,也敢……”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大公主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脚踹在他背心,那男人便直挺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个府上的畜生在这里狂吠不止?”
她身边还跟着个面生的老太监,周围人都尊称他为李总管。
李总管被大公主的动作吓得不轻,嘴里念叨着:
“哎哟我的祖宗呀,您千金之躯动什么手,瞧着不顺眼,让小的们处理了就是了。”
京都城都说大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如此可见一斑。
从大公主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的目光便一直锁在她脸上。
可从头到尾大公主都没正眼瞧过我。
她从那男人身上踩过去,我紧随其后。
大公主拿了柄弓,我为了讨好她,也装模作样从桌上挑了一把。
她搭弓上箭,拉了个满弓将箭射出,正中靶心。
周围传来一阵喝彩,我也跟着拍手叫好。
大公主回头看着我手里的弓箭,扬了扬下巴,示意我也试试。
我依葫芦画瓢,学着她的样子。
可惜我高估了自己。
我自小养在闺中,连单手拿稳手中的长弓都觉得费劲,更别说像她一样将箭射出。
耳边传来一声嗤笑。
“东施效颦,哪里来的土包子连弓都拿不稳。”
我目不斜视地摆弄着手里的弓,企图用巧劲将箭射出。
但明显不行。
我看向大公主,无奈耸肩。
大公主瞥了眼方才说话的人,走到我身后。
她握着我的手搭弓上箭,我借着她的力才拉开弓。
我以为下一步她会将箭射出,但她却在这时候突然开口。
“你和那女人很熟?”
我猜出她指的是谢夫人。
“不熟,只是从前认识。”
她又问:“孟阿秋,你最好的姐妹是她……还是本宫?”
原来冷着脸不理人,是因为这个。
我弯着眉眼,语气不由
放轻,像哄小孩子一样:“是你,是李姝华。”
下一瞬她带着我突然转身,箭头指向之前说话的男人。
在箭射出去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道:“这个回答本宫很满意,作为奖励……”
“孟阿秋,我愿意做你的弓,从此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我怔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片。
我们明明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可她现在却突然说要做我的弓。
我想不明白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我却清楚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爹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是她把从死亡中拉出来,也是她一步步助我报仇,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永远站在我身后。
“孟秋。”
大公主叫了我一声,我才反应过来。
男人已经跪在地上尿了裤子。
那支箭擦过他耳边,直直射向身后的树桩。
树桩那边的灌木无风而动。
大公主也同样看出了端倪,她抽出腰间的软剑挡在我面前:“跑,若是跑出去了,就带着我令牌去找张统领,让他前来救驾。”
她既然这样说,就说明对方肯定不简单,狩猎场的卫兵挡不住那些人。
我毫不犹豫转身就跑,周围突然开始混乱。
好不容易跑出狩猎场,回头时正看见大公主一剑利落斩下敌人首级。
东边不知何时也冒出一群埋伏已久的刺客。
我不敢耽误,立即往宫里赶去。
心里却一直再祈祷:“李姝华,你可一定要活着,活着等我回来。”
回来时狩猎场依然乱作一团。
几方乱贼很快被张统领镇压。
我环视四周却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心里不由开始慌乱。
四处奔走,到处寻人都无果后,我决定往行宫里面去找找。
刚想进去,却突然被人拦住胳膊。
那人臂力惊人,将我拉到无人处才停下。
是之前的李总管。
“殿下让奴才给孟姑娘带句话,她让您先回家等她联系。”
等李总管说完话,我才忙问:“她可有受伤?”
李总管笑着摇头:“殿下早就安排好了,她不会有事的。”
我被送回家的途中反复琢磨这方才李总管的话。
他的意思是今日几位皇子在狩猎场起兵造反都是大公主的计划?
我差点惊呼出声,又
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想亲口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也想问问她说的做的弓是什么意思。
可始终没能到来她的联系。
后来京都人人都在传,秋猎那日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起兵谋反,全都死在了狩猎场。
圣上一气之下病倒了。
没过几天我又听说圣上传位给大公主,大公主成了大夏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帝。
她登基那天我也挤人群中远远望着她。
某个她回头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她也在看我。
我以为她临危受命,会得到天下百姓的赞誉。
可事实上人人都在唾骂她,用最肮脏下流的语言去揣着他们的新君。
“当日秋猎发生的一切都是大公主谋划的,害死几位皇子,还逼死了先帝。”
“而且你们听说了吗,一直支持大皇子的武王爷这次居然站出来拥立她为新皇。”
武王爷?
我突然想到那日大公主要我引开武王府的人,她说她在武王府取一样东西。
她大概便是以此要挟才换来武王爷的拥立。
周围议论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被吵得皱紧了眉头。
“不知道私底下使了什么下贱手段。”
“牝鸡司晨,大夏完了。”
从人群里出来,我让人跟在那几个说的最大声的人后面。
等人落单后,将他们全都揍了一顿。
夜里我在房间等了很久。
我知道今晚她一定会来找我。
等到半夜屋外终于出现人影,我激动地打开房门……
却不是她。
“圣上让您离开京都。”
我盯着面前的蒙面人:“她想让我去哪里?”
“圣上说您知道的,她说她来做弓,您这支箭射得越远越好。”
廊外的月光洒在地上,形成一条黑白分明的界线。
一边是月华普照,一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圣上还说您不必再回京都。”
我明白她的意思。
12
人走后,我就立即叫醒刘叔,让他遣散了府里的下人。
刘叔和我爹一起送回禹州老家。
我爹问我:“秋秋,你不跟爹一起走吗?”
我摇头:“禹州老家我已经交代刘叔去办,我要去其他地方。”
我爹没再多说什么
。
送走我爹,又安排好京都的作坊和学堂。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亲眼看着第一缕曙光从东方升起。
离开京都时,我特意经过宫门,却并没有看见她。
我心里不由难过,这一去此生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相见,我是希望能再见她一面的。
走出十里才有人追来。
“孟姑娘,孟姑娘留步。”
我以为是李姝华来送我了,可下了马车却只看见一人一马。
来的是之前见过的李总管。
李总管说:“圣上脱不开身,不能来送姑娘,所以派奴才前来。”
“说句不该说的,圣上如今这四面楚歌的境地可不都是为了姑娘吗?”
“若日后圣上遭遇了什么不测,姑娘若有法子还望姑娘搭把手。”
我看得出李总管并不喜欢我。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李姝华的维护。
最后才说:“圣上有信给孟姑娘。”
我急忙接过拆开,纸上寥寥两句,没有不舍,没有挽留。
第一句是: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你想要自由就去寻自由。
你心如此,我心亦然。
……
离开京都后我踏遍了大夏的每一寸土地。
作坊和学堂已经开遍天下。
在八年后的今天,女子的地位有了些许提升。
然而和我梦里的那个完美世界依然有着天壤之别。
可我还是觉得欣慰, 至少我和她为女子实现真正自由哪一天埋下了一颗有望发芽的种子。
收到京都传来的消息时,我正站在扬州的商船上。
云絮游移,月亮随之摇曳。
晓风拂面而过,我心却猛地跳了一下。
信上说武王爷谋反了。
李姝华在位时天下国泰民安, 但朝中官员仍不满她一介女流称帝。
于是一场预谋了七八年的谋杀终于得手。
李姝华死了。
我沉默走回船舱, 拿出木箱, 里面装着的都是这些年我写给李姝华的信。
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亲自送回京都, 让她好好看看的。
如今却只能烧给她了。
我想了想。
命人添灯, 研墨,又书了一封信。
连同之前写给她的那些一起烧给她。
离
开京都那天, 她让李总管送来的那封信我一直留着。
信上寥寥两句,没有不舍,没有挽留。
第一句是: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你想要自由就去寻自由。
你心如此, 我心亦然。
第二句是:
听闻天下名胜不计其数, 但我出不了京都,
孟阿秋, 你且代我去一一看过。
13
听见船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时, 我便醒了。
走出船舱, 外面已经围满了官兵。
“乱党余孽,还不束手就擒!”
我眯着眼仰头,东方第一缕熹光正冲破云层洒向天地间。
也许我们曾经幻想过的未来都会实现, 也许若干年后, 我们会作为女子再次降生在这个世上。
但那时我们都将是自由的。
她可从政,我可从商, 天地广阔,任我们翱翔,不会再有流言蜚语。
我笑了,从容起身。
李姝华,我的信你该是收到了。
奈河桥边, 你记得等等我。
(全文完)
作者: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