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0 节 悔余生

第 10 节 悔余生

宫中皆知,当朝皇帝萧瑾意有个怪癖。

他喜欢掐女人的脖子。

女人越挣扎,他的力度就越大,

直到面前的女人快没了呼吸,他才愿意松开,随后松松一笑,轻叹。

“无趣。”

宫中嫔妃大多畏而远之,今儿个装病,明个礼佛,就为了避开这个变态。

除了我。

萧瑾意骨骼分明的手指在我脸颊上滑动着,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惯常的笑意。

“还是你最像她。”

01

不愧是年轻气盛,这次,他足足折腾了我半宿。

趁着夜色,宫女们沿着小路把我抬回了璃月宫,然后熟练的给我清洗、上药、包扎,看到伤重之处,还时不时眼神交汇一下。

含珠是府里跟来的丫鬟,自然比旁人多了些心疼,她打量着我一处又一处伤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问我“值得吗?”

“为了他那张脸,做什么都值得。”

我望着幽幽烛火,又抬头望她,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她却恨铁不成钢的盯着我“天底下美男多了去了,以前也不见主子是个好色之人,怎一入了宫,就跟丢了魂似的?”

“他那张脸,是不一样的。”

我这样告诉她,也这样告诉自己。

可我的心思难猜,就连最亲近的含珠也看不透。

她砸了砸嘴,还想问些什么,可嘟囔了半天,只有一句话落在了我的耳里。

“夜色已深,主子早些休息,奴婢先退下了。”

顷刻,偌大的寝宫只剩我一人。

暮色四合,晚风吹起,窗外出现淡淡月光,照的四下如笼轻纱。

借着月色,我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原本白皙的玉颈处添了一道又一道掐痕,有深有浅,力度不一。

我把手放在了最为血红的那条掐痕上,虽上了药,但痛意未消,触碰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

这条掐痕的来历倒也颇深,那是萧瑾意第一次生那么大的气,若不是边疆急报,我恐怕活不过那晚。

至于他生气的原因,也只不过是因为我同进京朝拜的使者多说了几句话,明明是普普通通的话,可落在他眼里,却像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你怎么就这么贱?”他死死的掐住我的脖子,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嘲弄与挖苦“对谁都要卖弄风骚,”

我没有挣扎,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眉如远山纵横,眸似水中清玉,着实令人痴狂。

于是我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眉眼。

这一举动似乎激怒到了他,他身下的动作更猛烈了些,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用力,我下意识哼出了声。

我知道,他想以这种方式令我屈服。

他总是这样。

恰逢此时,外面传来了李公公的声音——

“皇上,宋云将军到了,就在殿外等候召见呢。”

听到这个名字时,我的身子徒然一震,惊恐的看着他。

宋云,我的青梅竹马,也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

身为皇帝,他自然知道我们这段过往。

我看见萧瑾意眼里的光有一瞬间暗了下去,他有意俯下了腰,将手搭在了我的耳垂上,吐息暧昧。

“叫出来。”

他总喜欢这样折辱与我。

若是往日,我大可顺他一次意,但现在不一样,门外不是旁人,而是宋云,我心心念念的小将军。

所以我第一次忤逆了他。

我紧盯着他的双眸,死咬下唇,用力克制住起伏不定的喘息。

这是我无声的反抗。

见我如此,他心中怒意更胜,一字一句里带着威胁。

“朕让你叫出来。”

他不爱我,

又不肯放过我。

我实在倔强,哪怕身下痛的撕心裂肺,也绝不发出任何声音。

“曲裳,”

我听到他开口唤我的名字,愣神之际,他把手搭在了我的脸上,微微勾唇,好似在欣赏着一幅绝美的画作“太像了。”

“你们真是太像了,”

“一样的令朕作呕。”

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爱意。

一份永不属于我的爱意。

我们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都在借着彼此的脸,记挂着旁人。

明明是最痴情的人,却又做着最滥情的事。

当真讽刺。

许是终于折腾够了,萧瑾意松开了手,他随意的抓起一旁的龙袍,扔在了我的身上。

看着散落一地的衣服,我长舒了一口气,下意识瞄向了窗外。

隔着烛光,依稀能看到宋小将军落在屏风上的剪影。

他静静的跪在那里,

身姿挺拔,一如年少。

我心心念念的小将军啊,与我仅有一墙之隔。

可这世间事,太多不如意。

跌入泥泞间的蝼蚁又如何揽的住天上的日月?

他太干净了,干净到我不忍得触碰。

萧瑾意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暗暗挖苦道“你这般下贱的人,是配不上宋云的。”

他笑了,那笑里带着嘲弄、讽刺和阴阳怪气。

这是萧瑾意的一贯作风,他总喜欢往人心尖上插刀。

我不想理他。

“曲裳,”他强自抬起了我的下巴,死死的盯着我“你既然已经入了宫,就莫要再生出其他心思。”

“朕的眼里,容不了沙子。”

“那是自然。”我顺势揽住了他的脖颈,有意露出了胸前的旖旎风光“臣妾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我总喜欢这样与他周旋。

也总喜欢拿这些矫情的话来讨好他。

他的嘴角终于展露出了一抹笑,很显然,他喜欢听这样的话。

更喜欢我顶着这张脸说出这样的话。

但下一秒,他还是推开了我,低声暗骂道“恶心。”

这个人可真是两副面孔。

傲娇的不行。

02

萧瑾意说的对,他的眼里确实容不得沙子。

他给宋云赐了婚。

对方是方太傅家的长女,贤良淑君,蕙质兰心,满朝文武都言这是一门好婚事。

成亲的前一晚,他下旨让宋云入宫见了我一面。

用他的话来说,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我失魂落魄的模样。

当真恶趣味。

宋云来时,正是晌午,漫天的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晃得我险些睁不开眼。

“娘娘,”他拱手而拜,一身的正气“好久不见。”

我低头、添茶,整张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早在入宫之时,我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局。

“你的未婚妻,”我抬眼,有意停顿了一下“你对她满意吗?”

他低着头,并不看我“她是个好姑娘。”

答非所问,便是答案。

他不满意这桩婚事。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殿内又回到了寂静之中。

我想将手中的茶递给他,他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分,有意跟我保持着距离。

曾经无话不谈

的两人,如今却成了这样,也当真是讽刺。

风起,地上的熏炉在缓缓吐露着云烟。

我笑着替他找补“说起来,还是入宫之前的日子好,无拘无束的,不像现在,到处都是规矩。”

说罢,我不自觉的吐出了一口气。

而他却拧着一双眉,冷冷的盯着我“这不是娘娘自己选的路吗?”

他在怨我。

“是啊,”纵使心已经在滴血,可我依旧笑着答道“这就是我自己选的路,本宫就是这样的人,为了权利,不择手段。”

他明显的愣了一下,继而有意嘲讽道“那娘娘可真的令人作呕。”

不愧是最为熟悉的人,知道刀扎在哪里最痛。

我哑然。

他又说道“娘娘就当真这么恨我吗?”

“毁了我一次不够,还要毁了我第二次。”

很显然,他将赐婚一事当成了我的手笔。

没想到我在他心里竟成了这样恶毒的人。

“宋云,”我紧握手中的茶盏,冷冷的吐出了他的名字“你莫要冤枉我,赐婚一事是皇上的意思。”

“是吗?”他咬牙切齿的看着我“我怎么听闻是因为娘娘对我旧情难忘,惹怒了皇上,所以才有了这桩婚事。”

他怎么会知道!?

我愣住,抬头望他,一向桀骜不羁少年的眼中此刻却全是痛意。

他缓缓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明抛弃了我,却还要在皇上面前装出一副旧情难忘的模样。”

“曲裳,”他目光灼灼“你到底在演给谁看?”

面对他的质问,我自知理亏,下意识答道“我没有演,我确实爱你。”

唯一一句真话,落入他耳中,却成了无比讽刺的事。

他打断我的话,语气里带着十分的挖苦“既然爱我,你又为何不来赴约?”

“十二个时辰,我等了你整整十二个时辰!”

“曲裳,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你当真是恶心。”

这一字一句,竟痛不能言。

我看着他,挣扎着想要将所有的真相全盘托出。

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下去。

大雨磅礴的夜,一声声嘶声力竭。

那是我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恐怖的事。

其实,我早就配不上他了。

所以我理

了理袖子,对着他又撒了一个谎“因为比起和你私奔,我更喜欢宫里的生活。”

每说一句,我的心里就痛一分。

“你看,”我随意的伸出了手,只听“砰”的一声清脆, 两副琉璃镯撞在了一起,在阳光下发着幽幽的光“这是西域新来的贡品,如果跟你私奔的话,哪来这么好的东西?”

我用力的掐着手心,试图用那股剧痛掩饰我即将崩溃的神情。

他信了。

他几番张口,明明还想质问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最终落入我耳中的,也只有他咬着牙发出的“好”字。

待他走远之后,我近乎脱力般倒在了地上。

这下,萧瑾意终于能如愿了。

我与宋云之间,再无可能了。

03

我被诊出了喜脉。

这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

太医很高兴,太后也很高兴。

只有皇上不高兴。

在得到消息的这一瞬间,他整张脸没有一点表情。

太后虽不是萧瑾意的生身母亲,但这么多年一直对他视如己出。

她拉住了我的手,一口一个“裳儿”,笑得活像一尊弥勒佛。

她将大把大把的赏赐抬进了红,还把从不离手的佛珠塞给了我,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说是祖宗保佑。

她说,只要我生下这个孩子,我就是本朝第一功臣。

我冷眼瞧着这些赏赐,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紧接着,她又把压力放到了皇帝的身上,一句句叮嘱,说他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一定要好好待我,莫要辜负了曲家的一片忠心。

萧瑾意很会演戏,他收起了一脸的冷漠,一边重重的打赏璃月宫中的宫女,一边小心翼翼的凑近了我的肚子,装出了一副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的模样。

这心口不一的举动,当真是令我感到作呕。

但纵使心中百般不悦,我依旧要笑着打趣,陪他唱完这出戏。

见我俩如此恩爱,太后也满意的点了点头。

等到哄走了太后之后,萧瑾意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他死死的盯着我的小腹。

我知道,他在盘算着如何不动声色的除掉这个孩子。

他嫌我脏。

他觉得我不配生下他的孩子。

我太了解他了。

作为他的妃子,我自当要为他排忧解难。

我撑着身子随意的坐在了塌上,晃着腿慢悠悠道“不劳费心了,今晚我就喝一碗堕胎药,明儿我随便溜达几圈,只当是身子骨弱,留不住罢了。”

看他明显愣了一下,我懒懒的打了个哈气“放心,我绝对不会露出什么破绽的,太后那边,我也会替你解释的。”

我当真是善解人意。

“朕不许。”

他冷冷的打断了我的话“曲裳,你最好别搞什么幺蛾子,朕要你生下这个孩子。”

说实话,这句话当真出乎了我的预料。

他越是正经,我就越是忍不住挑衅“怎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我肮脏至极吗?”

“连我这种人,也配生下你的孩子吗?”

“你是不配,”他紧紧的皱着眉,眼里是满满的厌恶“但这是朕的孩子,也是朕第一个……孩子。”

“所以你无权处置他。”

他膝下无子。

纵使再厌恶我,他也要保住这个孩子。

萧瑾意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等这个孩子生下之后,朕会将他送到别的宫里去养。”

这意思很明显,我配生,但不配养。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平平说道“随你喽。”

“你怎么开心怎么来。”

萧瑾意很满意于我的顺从,他不自觉的勾起了唇角。

看着这张笑起来与宋云九分相似的脸,我忽然萌生出了另外一种想法。

这个孩子,会不会也很像他。

脑海里浮现的,是宋云小时候的模样,红红粉粉的脸颊,软的就像一团白云。

真可爱。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的弯起了眉眼,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小腹上,第一次对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有了那么几分期待。

一道锐利的目光袭来。

是萧瑾意。

他向前一步,发狠握住我的下巴“你在想什么?”

我心中一慌,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扯了谎“当然是在想你会把这个孩子送到哪个娘娘宫里去?”

“是永和宫的黎娘娘,还是春来宫的悦娘娘?”

他如鹰般的眼眸死死的盯着我,试图从我表情中找出破绽“真的?”

“怎么?”我直直的回应着他“皇上不信?”

“那要不要把我的心挖出来,给皇上看一看啊?”

我的演技确实好。

三言两语就骗过了萧瑾意。

他松开了我,眉眼中颇有威胁的意味“朕说过,朕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你只能是我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勾起唇角挑衅“萧瑾意,你这是在怕我离开你吗?”

“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以往我这么问的时候,回应我的只有刺耳的笑。

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折磨。

“看看你这副淫荡的样子,配吗?”

这就是他的答案。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面对我的挑衅时,他居然只愣了一下,然后冷冷的丢了一句“为什么你们长得这么像?”

他又开始借我这张脸,怀念起旁人了。

“这不正是皇上所希望的吗?”我咬了咬唇,转而看向铜镜中的自己,一撇一笑,皆是风情。

确实很像她。

很像萧瑾意最爱而不得的那个人。

“朕以前希望,但现在不希望。”

他总是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匪夷所思。

我还想再出言嘲讽一番,但无奈肚子的孩子闹腾了起来,实在是有心无力。

04

萧瑾意的母亲是整个云州最美的姑娘。

她在入宫前,就已经怀有身孕。

先皇本想杀掉这个孩子,但架不住心爱之人一次又一次恳求,于是便将这个孩子送出了宫,养在了京城里的一户官员家中。

那户官员,姓宋。

而这个孩子,便是宋云。

我与宋云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

从七岁时他就立誓,一定要娶我为妻。

漫天的星河灿烂,都不如他眸中闪烁的那束光耀眼。

我看着他,浅浅的应了一声“好”。

至于萧瑾意呢?

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印象。

我只知道他是当今太子。

也是我姐姐未来的夫婿。

与家人谈话时,也隐约听过旁人对他的评价。

只说他是文武双全,龙凤之姿,是打着灯笼也寻不到的好郎君。

最重要的是,他很爱姐姐。

凡是姐姐看上的东西,都被流水似的送往了府中。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明了,姐姐若是嫁了他,便是以后的皇后。

彼时我年纪尚小,不懂什么家族兴衰的大道理,只歪着头问姐姐“你喜

欢她吗?”

姐姐绣花的手一顿,然后悄悄地摇了摇头。

姐姐与我不一样,身为家中嫡女,她的肩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所以纵使再不喜欢,她也要低三下气的对着萧瑾意讨好示爱,不敢露出一点端倪。

她知道,但凡自己出了一点差错,就有可能给曲家带来灭顶之灾。

眼瞅着太子一天天长成,皇上下了口谕,命姐姐入住东宫。

宣纸公公来的那天,整个府中上上下下洋溢着一片欢快的气氛。

父亲难得的拿出了百年老酒,准备和那些旧友们不醉不归。

而母亲也牵着我的手,笑着说我们曲家终于有了出路。

只有姐姐,她把自己锁在了阁楼里,不愿示人。

我曾试过与姐姐交谈,可几次敲门,都无果。

那些前来教习规矩的嬷嬷,也都被姐姐赶了出去。

终于有一天,父亲忍不住了,他率人冲上了阁楼,想要将姐姐强行送往宫中。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姐姐自缢了。

明亮的日光透过纱窗照在了她的身上,姐姐穿着一身白衣,静静的躺在那里。

她整个人干净的如同一张宣纸,让人不忍触碰。

姐姐去世的那天,正好是萧景意登基的日子。

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萧瑾意抛下了所有人,来到了姐姐身边,他跪在榻前,哭的好像一个孩子。

所有人都说,他对姐姐情深意重。

我也曾这么以为。

但后来的一切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姐姐去世之后,皇宫中一连来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追封姐姐为懿妃。

而这第二道,便是要迎我入宫。

我起身,想要争辩,可回头一望,曲家一十二口已经先我一步齐齐谢了恩。

我好像没了选择的余地。

这一刻,我终于读懂了姐姐眼中的破碎。

“曲二小姐,”宣旨的太监特意凑近了我,在我耳边呢喃道“要怪就怪你姐姐吧,谁让她执意去死呢。”

“谁让你长着一张跟她九分相像的脸呢。”

我呆住。

什么情深意重?

不过是人走茶凉。

我

试图与爹爹争辩,跟他讲起了姐姐去世前的惨状。

但换来的,却是狠狠的一巴掌。

爹爹骂我不孝女,还说女儿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讨好上位者,来换取一族的荣耀。

为了让我安心入宫,爹爹锁了我的厢房,不允许任何人来见我。

夜里,门外沙沙作响。

一股熟悉的味道透过门闩涌入我的鼻尖。

是他!

“阿云,”我把手搭在了门上,试探性的开了口“是你吗?”

“是我。”

在听到他声音的这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无比的心安。

他在。

他一直在。

隔着木门,我将这么多年的情谊全盘托出。

“我不要入宫,我要嫁给你。”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荣华富贵,我通通不要,我只要嫁给你。

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

门外的他沉默了好久,最终应了一句“好”。

而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外面静悄悄的,依稀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如果被抓到呢?”我又开口。

他的身影随之一颤。

他沉默了一下,而后道。

“那就一起死。”

不能同生,便同死。

得此一句,是我一生之幸。

05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而为,私奔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豆大的雨珠砸了下来,远远近近的街道,全都在暴雨中失去了轮廓。

我险些要看不清前方的路。

宋云在等我。

凭借着这个信念,我一刻也不敢停留。

在穿过一条小巷时,黑暗中突然冒出来两个人。

他们一前一后,正好拦住了我的去路。

惊雷响起,一道光芒乍现,我隐约看到狰狞的面目。

一种恐惧感油然而生。

我下意识后退。

还未来得及呼喊,我膝盖吃痛,直接倒在了地上。

在大雨磅礴的夜,他们欺身而上,尽情的撕扯着我的衣裳。

雨势太大,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地尖叫,也被淹没在雨夜之中。

随着最后一件遮羞物的褪尽,我整个身体裸露了出来,被他们尽收眼底。

我脏了。

彻底的脏了。

雨水与泪水交融在了一起,我疯狂的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小巷深处走出了一个身影。

是萧瑾意。

看着我狼狈的模样,他很得意。

下一秒,他抬起了我满是污泥的脸,自上而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我“这就是背叛朕的下场。”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我要杀了他!

我疯了般扑了上去,死死咬住他的手臂。

他并没有闪躲,而是冷冷的看着我。

一股血腥气涌入了我的鼻尖,混着泥泞味,令人作呕。

萧瑾意的表情很是玩味,他歪着头,就像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猫咪。

我越是疯狂,他就越是得意。

“曲裳,”他扯住了我的头发,迫使我与他对视“你该怎么面对你的小郎君啊?”

这句话如刀子般扎在了我的心上。

他说的对。

我已经坠在入了地狱,又何必要将宋云拉进来呢?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大颗大颗的砸在了地上。

萧瑾意很满意我的反应。

他笑了。

“朕奉劝你一句,还是乖乖进宫吧。”

他拿出了帕子,擦了擦那双触碰过我的手。

“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如今的我,确实如他所说,进退两难。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我被抬进了宫里。

萧瑾意毁了我。

我也要毁了他。

他越是骂我卑劣下贱,我就越是要费尽心机的勾引他。

我要让他知道,他同我一样脏。

一样下贱。

我要借着他的脸,记挂着旁人。

我待在他身边,用他最爱的这张脸,一次又一次恶心他。

我要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他这辈子,都爱而不得。

06

今年的冬日,难得的下了一场雪。

为了庆祝即将出生的皇儿,萧瑾意特意组织了一场冬猎。

我自然要随行。

马车缓缓的走着,我捧着肚子,静静的欣赏着外面的美景。

一个瞬间,我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宋云。

他坐在白马之上,身穿白裘,神色冷淡。

一如年少。

我的心猛的一抽紧。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再见到他,都会忍不住涌过一阵酸涩。

就在收回目光的瞬间,我忽然察觉到了一股敌意。

循着方向看去,是宋云的新婚夫人。

她正在死死的盯着我。

萧瑾意觉察到了这一幕。

他有意揽住了我的腰,语气中颇有嘲讽之意“人家夫妻恩爱着呢。”

我刚要回答他,但胃里突然来了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忍不住吐了出来。

萧瑾意皱起了眉头。

他唤来了太监,吩咐就地安营扎寨。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孕的缘故,我总觉得身体差了好多。

休息好长一段时间,才缓了过来。

正在这时,含珠走了进来,她告诉我,宋夫人有话同我说。

我下意识的反问道“哪个是宋夫人?”

见含珠欲语还休,我心中突然明了。

哦,原来是他的夫人。

许是因为这话不方便第三个人听到,她特地选了一个僻静的去处。

环顾四周,皆是枯树白雪。

“娘娘,”她浅笑着朝我施礼“按理说,娘娘身子不爽,不该强求娘娘出来这一趟的。”

“但有些话,确实想和娘娘亲自谈谈。”

我敛着眉瞧她“是关于宋云的事吗?”

未等她开口,我先一步说道“我与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还请宋夫人放心。”

“是吗?”她皱起眉来,吞吞吐吐,犹豫不决。

“有话不妨直言。”

“倒也不是要紧的事,”她故作轻松的理了理袖子“只是我夫君喝醉酒时,总呢喃着娘娘的姓名,说娘娘——”

我心虚的撇过眉眼。

她有意停顿了一下,继而说道“是个荡妇。”

我定在原地。

“这话传了出去,到底是有损娘娘的名声,所以娘娘与夫君之间若有什么恩怨纠葛,不妨告于臣妇,让臣妇来解开这个心结。”

见我有一瞬间的迟疑,她做轻松的笑了出来“不瞒娘娘,虽我们成亲不久,但我的话,夫君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自上而下,仔仔细细打量她。

然后垂着眸子,缓缓开了口“本宫说过,本宫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玩这些歪心思。”

我与宋云相识十六年,他什么性格,我太了解了。

“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就应该相信他,敬重他,”我围着她绕了一圈“而不是在这平白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既伤了他的颜面,又毁了我的名声。”

见挑拨不成,她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死咬着下唇承认道“对!”

“我就是想毁了你的名声!”她指着我的鼻子,恨意凛然“你明明和宋云定了亲,又去招惹皇上!”

“进了宫还不安分,惹得皇上不快,平白的将我许配给了宋云!”

“你们的恩怨纠葛,关我什么事?”她越说越痛,竟忍不住落下了泪来“我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子,凭什么要平白无故的卷入这场祸事?”

“曲裳,你就是个荡妇!”

“毁了你自己还不够,还要毁了我!”

面对这一声声质问,我下意识的想要辩解。

可刚一开口,就是控制不住的心慌。

我捂着胸口,心跳如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每多说一个字,心口便抽痛一分。

我试着挣扎,但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暖意,鲜血直涌大脑。

视线随之变得越来越模糊。

紧接着是天旋地转。

“扑通”一声,我终究是坚持不住,倒在了雪地里。

07

白。

一望无际的白。

雪簌簌的落,如碎玉般坠了下来。

我眯起了眼睛,似乎能瞧到不远处的火光。

其间隐约能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姓名。

我想回应。

可几番张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试着挣扎,但太冷了。

寒意扑面而来,俨然如坠冰窟。

痛感还在蔓延,从心口,到四肢,全身上下每一处都痛如刀割。

……要死了吗?

……就这么死了吗?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画面,零零碎碎,拼凑在一起,全部都是宋云。

七岁,宋云坐在桃花树上,隔着重重花影,笑着朝着我招手。

十岁,宋云练剑时不小心割伤了我的手腕,他第一次慌了神,一口一个“阿裳”,小心翼翼的向我赔罪。

十二岁,宋云带我悄悄溜出了学府,给我买下了心心念念的簪子。

还有…还有…

宋云揣着满怀的浆果,将最甜的一个塞在了我的手中。

宋云站

在月下,笑意飞扬,说要从军,一定要给我争一个诰命夫人。

宋云挽起了我的长发,为我簪上了花。

……

宋云说“我平生之志,只有一个曲裳。”

一字一句的承诺,言犹在耳。

……

而与他的最后一面,却是满眼的恨意。

他在恨我。

恨极了我。

一滴热泪涌了出来,我们的结局,不该如此。

“阿裳!”

朦胧之间,我似乎又见到了宋云。

他跪在了我的面前,将我揽入怀中。

我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可我实在太疼了,又忍不住要沉睡过去。

“阿裳!”他用力摇晃着我的身体“你可以辜负我,你可以不爱我。”

“但你不要死好不好?”

“我要你活着!”

“你可以爱任何人,”他的语气里夹杂的深深地恐惧“但你不许死!”

“我不求你嫁我为妻了!”

“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

真是个笨蛋。

我用力伸出了手,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了他真相。

我说,我爱你。

我自始至终都爱你。

从七岁到十七岁,我想嫁的人也都是你。

我将那段痛苦不堪的回忆又重新讲述了出来,告诉了他我历经了怎样怎样的折磨,告诉了他我究竟为什么要离开他。

“宋云,”我也不管究竟是不是梦,只一个劲儿的说了下去“萧瑾意说得对,我脏了,我配不上你了,”

我已身在地狱,没有理由再将你拉进来。

“可是我对你的爱是干净的。”

我不能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让你恨我。

我不能这么自私。

我要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人,从未辜负过你。

你艰难心痛的那段时日,始终有人站在你的身旁。

穿过重重岁月,从未后悔遇见过你。

在爱人的怀抱中死去,是我穷极一生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我知道!”他用力抱紧了我。

说完这一切后,我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耳边传来的是呼呼的风声。

什么也看不清了。

08

再醒来时,是在宫里。

一景一物皆是熟悉的模样。

“宋云!”

我惊坐了起来,却无人回应我的呼喊。

是梦吗?

我撑着身子往软枕上靠了靠,才发觉整个人没有一丁点力气。

轻轻吐出一口气,便是深入骨髓的痛。

含珠走了进来,见我醒了,她止不住地坠下泪来。

“姑娘,您可真是要担心死奴婢了。”

“傻姑娘,”我笑着安慰着她“没事的。”

她抹了抹泪,细细给我讲述着昏倒之后的事。

她说,见我迟迟不归,便找到了宋夫人,但她只说您要去欣赏雪景,并不知道去了何处。

皇上像疯了一般把整个禁林都搜寻了一遍,还将几个随身伺候的宫女都下了大狱。

可没人能说出我究竟在哪。

幸好幸好,幸好有宋小将军。

他找到了我。

他把我送到了皇上面前。

我忽然察觉到了不对之处,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说,是宋云把我送在皇上面前?”

怎么可能?

我已经告知了宋云全部真相。

他怎么可能能够心平气和的面对萧瑾意?

突然之间,一个恐怖的想法冒了出来。

“含珠,宋云他是不是——”

“如你所料,宋将军企图谋害朕,已经被朕下了大狱。”

萧瑾意走了进来,他端了一碗汤药,坐在了我的身旁。

他把汤勺抵在我的嘴边,轻轻吐出了一个“乖”字。

我冷冷的看着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打翻了药碗,墨色的汁水洒了一地。

“放了宋云。”

他似乎料到了我会是这个反应,于是招了招手,命宫人又端了一碗新的汤药

“曲裳,”他敛眉垂首,阴着脸看着我“身为皇妃,竟如此惦念另一个男人,是想要朕治你大不敬之罪吗?”

我死死的咬住下唇,一字一句的告诉他“我要宋云。”

我只要宋云。

我要他平安喜乐。

我这一生真正想嫁的人,也只有他。

“为什么?”萧瑾意平着一张脸“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爱朕?”

他的双臂轻轻的环住了我,把头埋在了我的胸口前“朕生来就有万千宠爱,生来就是最尊贵的人,你这么脏,这么低贱,你

凭什么你不爱朕?!”

“说!”他伸出了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说你爱朕!”

“说你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朕!”

好像个疯子。

我挣扎的越厉害,他掐的就越紧。

腹中一阵疼痛难忍,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即将要陷入昏迷之时,他忽然松开了手。

然后咧着嘴笑了起来。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宋云吗?”

“那你就去见见他吧。”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的心中徒然生出一股寒意。

09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充满了霉味。

隔着重重牢狱,我一眼就瞧见了宋云。

他虚弱地趴在了草席上,手腕上缠满了重重的枷锁。

身上的伤痕清晰可见。

血。

全部都是血。

我几乎要看不清他的模样。

我快步跑了过去,跪在了他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他的姓名。

有泪水顺着眼角滑了下去,他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喊,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

他伸手,替我抹去了脸上的泪。

他说“阿裳,你不要哭。”

“你看,我也脏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鲜艳的罗裙上已经沾满了血污。

我的掌心一片黏润,这些都是宋云的血。

我说“不怕,我带你出去。”

“没事的!没事的!”

“你一定能没事的!”

他笑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

但整个人太虚弱了,虚弱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凑近了他。

他说“杀了我。”

“曲裳!”

他捂着胸口,笑意凛然的看着我“快……”

“快杀了我……”

一阵寒意涌过,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究竟是什么样的酷刑,竟让人一心求死。

“我撑着一口气……”

“就是为了见你……”

他这样说着,然后冲着我笑了笑。

“我如愿了。”

他的手落了下来。

不要!

不要!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他的肩膀搭在了我的身上, 背着他站了起来,一步又一步向外走着。

“你不要死!”

“我不要你死!”

身上的伤口重新撕裂,每一步都感觉无比艰难。

鲜血顺着我的小腿流了下来。

我丝毫不觉得疼痛,仍向前走着。

我要救他!

我不能让他死!

但萧瑾意偏偏不让我如愿。

踏出地牢的那一瞬间, 无数个弓箭手将我们团团围住。

萧瑾意站在不远处, 眉宇之间是化不开的戾气。

我跪在他的面前, 撕扯着他的龙袍。

“求你救他!”

“我求求你, 救救他!”

萧瑾意俯下了身, 他恨意凛然的瞧着我“你活该。”

对!

是我活该!

我偏不安分,我偏要和宋云私奔!

都是我的错!

我朝着他叩首, 一下又一下,洁白无缝的青石砖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鲜明的血迹。

可我不觉疼痛。

只要能救宋云!

“是我的错!”

“你惩罚我!”我麻木的看着他“跟宋云没关系!”

“你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炽热滚烫的泪珠止不住的往下坠,我已全然没了理智。

这一刻, 萧瑾意的脸上闪过了太多的情绪。

震惊, 无奈。

和显而易见的痛苦。

他站起了身, 拽住了我的手, 冷冷的吐出了“放箭”二字。

一瞬间, 千万只箭落了下来, 全部朝着虚弱的宋云射去。

不!

不能这样!

我扯开了萧瑾意,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用力的抱住了宋云。

利箭划过长空, 如同猛兽的呜咽声。

刹那间, 鲜血自肩颈处喷涌而出,在雪白的城墙上划出一道长痕。

又是一箭, 直穿我的手臂。

巨大的疼痛感袭来,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灰暗。

在闭眼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萧瑾意。

他跑了过来,眸光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好像在说些什么?

是什么呢?

低劣?

下贱?

还是恶心?

不在意了,全都不在意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我笑着, 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