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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节 不可轻

第 6 节 不可轻

他剜下我手臂上的胎记,问我疼不疼。

我点了点头。

他猛地扯着我的头发,嫌恶地说:“没了这胎记,你才更像我的安儿。”

“一条没家的狗是不配疼的,知道么?”

我被迫仰头看着他,笑了笑。

周霁时,那你知道,狗也是会咬人的么?

1

“我不爱吃甜的。”

我看着周霁时手中捏着的那块糕点,微微扭头。

“呵。”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周霁时冷笑:“你一个卑贱的奴隶,也配和我提你的喜好。”

“她最喜欢吃甜糕,你有什么资格不喜欢?”

说着,他大手钳着我的下巴,蛮横地将糕点塞进我嘴里。

我被噎住,俯身连咳了好几下。

喉咙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周霁时见我面色通红的可怜模样,眸光微动。

不过片刻,他便怜惜地将我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拍我的背。

他柔声问:“这样好点没?”

“安儿。”他紧紧拥着我,声音颤抖地和我道歉:“我错了,对不起。”

他口中的安儿不是我,在他身边,我甚至连名字都不配有。

我自嘲地笑笑,缓缓闭上双眼。

叶安,身份尊贵,容貌绝美,是整个皇城最美好的女子。

而我,只是一个被他从奴隶场带回来的,与叶安容貌肖似的奴隶。

2

皇城纨绔最喜观赏女奴互相厮杀。

遇到周霁时前,引我到奴隶场的侍从将一把匕首塞我手里,又指了指对面的女子,小声道,

“我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不如直接上去痛快地让她杀了,也好落得个全尸。”

我握紧匕首,抬眼去看浑身鲜血的女子。

她浑身的衣物已被撕破,破烂的布条遮在身上,几乎是衣不蔽体。

侍从将我推进场内。

高台之上,衣着华贵的纨绔子弟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他们高高在上地观赏着即将到来的厮杀,而我,低贱如尘埃。

“啊——”

原本站在我对面的女子发出一声嘶吼,握着匕首叫嚣着冲过来。

她浑身都是血,地面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带。

我是最后一个人了。

只要杀了我,她便可以领黄金百

两,脱去奴籍。

我扔下匕首,没有反抗,静静地等待着她刺穿我的喉咙。

我对这人世并无留恋,不如将活命的机会给她。

然而匕首还没有刺到我,那女子便被一箭穿心。

她不甘地踉跄两步,奋力将匕首扔向我。

终究还是有些距离,那匕首还没碰到我便哐当坠地。

又是一箭。

那女子心口被两支箭扎穿,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抽搐着倒地。

她愤恨地瞪着我,不过片刻又换上祈求的目光。

她真的很想活着,可是现在却不能了。

高台之上的欢呼声更甚。

周霁时放下弓箭,隔着高台和我遥遥对视。

他眸光冷冽,薄唇轻启:“你是我的了。”

我就这么被他带回王府,成了叶安的替身。

3

周霁时抱着我安慰了好一会儿,有侍从进来通报皇上请他入宫。

他将茶吹凉放到我唇边,淡淡道:“不去。”

“宫里来的人说要是不去,皇上会一直等着。”侍从犹豫着,“主子,还是……”

周霁时掐着我的下巴将茶水灌给我,冷笑道:“他要等便好好等着。”

天下之间,敢这么对周朝皇帝的只有他一人。

毕竟,他才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

待我喝完茶水,周霁时满意地拍了拍我的头。

他捏起一块甜糕,柔声道:“安儿,吃吧。”

我默了默,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将那糕点吃下。

他摸着我的脸,食指在我的唇边蹭了蹭,问:“好吃吗?”

我点点头,违心地说了一句:“好吃。”

他似乎很是高兴,一块又一块地捏着甜糕喂给我。

直到那盘甜糕见底,他才拂袖起身,冷声对侍从道:“进宫。”

等他离开,我几乎是立刻跑了出去,吐得昏天暗地。

甜吗?

我只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十岁时,阿爹为了给我捡一块落在路边的甜糕,没有在丞相儿子的马车路过时跪在路边。

马车猛然停下,不过片刻,好多好多的人涌上来,脚踢,踩踏,甚至扯阿爹的头发。

他们一边打一边骂,骂我们这些卑贱的渣子,怎么敢挡叶公子的路。

我哭着想去拉开他们,却被邻居大娘死死抱住。

人潮散去时,阿爹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块被染成红色的甜糕。

直到将胃里吐得一点东西都不剩,我撑着地面站起来,整理好衣物回房。

房间里,小福跑过来抱住我,小小的手握上我的,生气地说:“那个大坏蛋又对你做了什么!”

我敲了敲他的头,小声道:“没事。”

“哼。”

小福双手叉腰,拿出他的小木剑出来胡乱舞了两下。

他气呼呼地说:“大姐姐,你不要伤心,等我姐姐回来他们就完蛋了,我姐姐很厉害的!”

“她说她要带我去一个叫宁国的地方,那里的人都很好,不会像这里的人一样坏。”

我看着他眼中流光溢彩的期待,眼前却不断闪过奴隶场时,那女子倒下时眼中的不甘。

她大口吐着血,说她弟弟叫小福,还在西街街角等她,希望我能救救他。

我紧了紧拳头,不自然地避开小福的满是期待的目光。

他不知道,他的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4

周霁时今日回来得很晚。

侍女前来唤我时,小福已经睡着了。

我替他拢了拢被子,温驯地和侍女离开。

见我进来,周霁时懒懒地挥了挥手,几个侍女便拿着缝制新衣上来。

蓝色的云锦,周身彩线绣上许多姿态各异的凤凰。

周朝崇尚蓝色,凤凰图案,更是皇后才能使用的。

当今皇帝病弱,周霁时已经等不及取而代之了。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冷冷道:“试试合不合身。”

周霁时动作随意地转着酒杯,唇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他说:“明日你便穿这身和本王去宫宴。”

我捏紧衣袖,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日宫宴时,我穿着那身蓝色云锦和周霁时一同前去。

就座时,满席文武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多言。

我今日穿的衣服和叶安一样。

她坐在最尊贵的主位,身旁是当今的周朝天子周温。

叶安愣愣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有些无措地看向周霁时。

他笑着饮完了一杯我斟的酒。

下一秒,我手中握着的酒壶被人夺去。

侍从将我压着扔到宫宴中央,台上的舞姬一哄而散。

周霁时起身,高

高在上地睥睨着我。

他长鞭一甩,蓝色云锦瞬间撕裂,皮肉绽开,血液顺着伤口溢出。

我不敢尖叫,只能呜咽着将痛苦咽下。

他面不改色地又甩了我几鞭,呵斥道:“不分主次的贱婢,本王还真是把你宠坏了,还妄想和皇后比肩。”

宫宴上谁人不知,若不是他默许,我怎能穿上这身衣物登上宫宴。

可是这戏他想演,众人就都得配合。

见我痛苦地蜷缩在一起,周霁时面向周温,淡淡道:“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陛下觉得该怎么处置?”

他以我暗喻,试探皇上的态度。

周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温声道:“既然是皇兄的人,想来也是无意,不必处罚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周霁时扯唇一笑。

被操控的傀儡皇帝,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就是想要这满朝文武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周朝之主。

周霁时扔下鞭子,冷声命我下去。

我强撑着爬起来。

很疼。

他下手狠绝,血肉撕裂,血液几乎快染红了我的衣衫。

然而我连喊痛都不敢,只能恭恭敬敬地叩首离开。

5

身上的衣衫和干涸的血液黏在一起,扯得伤口很疼。

我寻了一处湖边的亭子坐下,小心翼翼地处理伤口。

有人来了。

我慌忙回头,对上的却是周温的眼。

见是我,他似乎也很讶异。

我慌忙准备跪下,却又被他扶起。

他缓缓道:“伤口应该很深,不必行礼了。”

我默了默,没说话。

他自顾自地走到湖边,淡淡道:“还以为这是只有朕知道的秘密基地,看来如今不是了。”

我惶恐道:“奴婢不会乱说。”

他忽地笑了。

笑声轻轻的,随风散入夜色。

不过片刻,他突然捂着心口,从怀中掏出手帕捂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即使是夜色之中,手帕上大量的血液也足以让人胆寒。

我小声问:“陛下为何不去宫宴?”

周温笑笑,淡淡道:“我去不去不重要,皇兄在,所有的臣子便不会在乎我分毫。”

我有些不解地说:“方才宫宴之上,若陛下大怒杀了我,至少能立威。”

他抬眼看我,“我本就是命不久矣之人,何必用你的性命来立威。”

“你也是我周朝子民,我护不了万千子民,护下你一人,也算是安慰了。”

我疑惑地看向他。

深居高位的权贵,不是都视普通人的性命为蝼蚁么?

周温勉强笑笑,突然问我:“你知道宁国吗?”

我点点头。

小福常说要去的地方就是宁国。

他继续道:“那是个极好的地方,国泰民安,天下大同,我便是在那里长大。”

“十五岁时被周朝接回,莫名其妙就成了周朝皇帝,我见遍了周朝疾苦,总想着励精图治,大肆改革,让周朝变成下一个宁国。”

他叹了口气,言语中尽是无奈,“可惜世事难为……世事难为……”

为了争夺皇位,周霁时设计杀死了自己所有的竞争者。

他原以为胜券在握,哪曾想周温突然被接了回来。

周温的改革措施触犯了众多权贵的利益,在周霁时的推动下,他逐渐被架空,成了彻头彻尾的傀儡皇帝。

一个心怀天下的圣君,却被一步步逼到这种地步。

我嘲讽地笑笑,“周朝已经没救了。”

似是讶异于我会说出这句话,周温猛地回头看我。

我自知失言,垂眸不再言语。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物给我。

“这是我在宁国时一好友所赠,朕死的那天,周朝定会大乱,届时你可凭此离开周朝,去宁国安身立命。”

他看向湖面,言语间尽是艰涩:“护不了天下,总比一人都护不了好。”

话音刚落,他又捂着心口咳嗽起来。

咳出的血液太多,甚至顺着他的掌心流了下来。

我道:“愿陛下身体康宁。”

这话,我是真心的。

我本以为这个国家,从上到下已经处处腐烂至骨髓。

不曾想过还有一人,在为了改变现状而苦苦挣扎。

可惜,即使他是皇帝,想撼动这层层官僚,也如蜉蝣撼树。

我将那玉佩小心收起,安安静静地离开了那处。

我一定会离开的。

6

回府后,周霁时斜靠着把玩一只发钗。

那是叶安今日戴着的其中一只。

他细细地触摸发钗上的每一处纹理,然后别在我头上。

“安儿,对不起。”

他像往常一样,抱着我,一次又一次地道歉。

他抱得很紧,我身上的伤口再度撕裂开来,开始流血。

意识到我身上还有伤,周霁时慌忙放开我。

他不让府上的大夫为我上药,自己亲自动手为我清洗伤口。

我并不挣扎,只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慌乱的神色。

他小心翼翼地摸上我背上的伤,问我:“疼吗?”

我摇摇头说不疼。

曾经他剜下我手臂上的胎记时,问我疼不疼,我点了点头。

他却猛地扯着我的头发,嫌恶地说:“没了这胎记,你才更像我的安儿。”

“一条没家的狗是不配疼的,知道么?”

是啊,没家的人,都不配说疼的。

可是我曾经也有一个很幸福的家。

阿爹力气大,做工时拿的工钱最多,我贪嘴想吃甜的,他便日日下工回来都给我买一块甜糕。

阿娘聪慧又手巧,长得也是极美的,她的绣品拿去外面卖总是很抢手。

可是后来啊,阿娘被一个富贵人家的老爷看中,强行被抢走。

没过多久,她的尸体被拖了出来,衣衫破烂,遍身青紫。

而阿爹为了给我捡一块甜糕,生生被人在街上殴打致死。

见我沉默着不再说话,周霁时捧着我的脸让我看他。

他问我:“你恨我吗?”

恨,恨到想要你立刻去死。

可我只能缓缓呼出一口气,温声道:“不恨。”

“安儿,你会原谅我对吗?”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嗯,我原谅你了。”

周霁时凑上来吻我,“放心,这天下早晚都是我的。”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

这样的对话,这些年预演了无数遍,我早已烂熟于心。

周霁时对不起叶安。

他喜欢叶安,叶安也喜欢他。

这个自以为聪明一世的人,在周温回来后没多久,设计给周温和先皇最为得宠的妃嫔下药。

他本想置周温于死地,哪曾想最终中计的人是叶安。

周温非但没有被毁掉,还因此与丞相女结亲。

多么可笑。

7

周霁时醒得很早,他食指描着我的眉目,静静地看着我。

我醒了,却不想睁开眼来继续应付他

,干脆继续装睡。

身上的伤养了整整一月才完全愈合,周霁时叮嘱给我最好的药,倒也没有留疤。

又是一月过去,宫中传来皇上病重的消息。

周霁时淡淡一笑,大肆宣告他要在府内举办宴会。

宴会的由头,居然是他养的一只猫生了两只小猫。

在皇帝病弱之时这般行径,实在是大不敬。

可周霁时不在乎,甚至满朝臣子还要赔着笑来送贺礼。

那日叶安也来了,她是被丞相偷偷带过来的。

彼时的她卸下华丽的衣衫和妆发,打扮得如同未出阁的少女般清丽出尘。

两人一见面,她就小跑着扑进周霁时怀里,委屈地叫他霁哥哥。

周霁时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像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抚琴的手一顿,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节。

屋内正在筹谋的众人纷纷望向我。

丞相摸了摸胡子,意味深长地说:“霁时啊,我今日将小女送来,便不打算让她回去了。”

周霁时了然道:“让小安在本王这住下便可,宫内那边,周温即使发现她不见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丞相指了指我,继续道:“此举不妥,小安名义上还是周朝的皇后,皇帝死了,周朝的传统是要妃嫔陪葬的。”

“况且新皇娶弟妹,这于伦理上恐怕要被那些书呆子戳脊破梁骨了。”

“你先前找的安儿的替身,不就是打算用在这时候的吗?”

他想让我代替叶安回去,等皇上死了再替她陪葬。

这样,周霁时大可明晃晃地娶叶安为妻,甚至都不必背上乱伦的罪名。

实在是出好计谋。

我笑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计划。

叶平忽地走过来,大手挑起我的下巴。

他嘴里嚼着肉块,手上也油腻腻的,大剌剌道:“嚯,妹妹,这小妞长得还真像你。”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了十年前那个坐在马车上的人,嘴脸扭曲,满脸油腻地大笑着,叫手下打得更狠些。

这或许是我唯一一次能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他。

我掐着掌心,不动声色地从袖间摸出匕首。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周霁时忽然走了过来。

他将叶平拉开,拇指用力地抹干净我的下巴。

他好像……有些生气?

周霁时眯了眯眼,淡淡道:“

我府中有个孩子与她亲近,她若是去了恐怕要哭闹。”

那个孩子就是小福。

方才被愤怒蒙蔽的大脑逐渐回神,我收回匕首,将掌心掐得更紧。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我死了,小福该怎么办?

叶平咂巴着嘴:“小孩?不知道是哪里的野东西,又不是你的孩子,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原本心照不宣的借口就这么被叶平大剌剌地戳破。

周霁时没说话,只是敛眉看我。

见他迟迟不答应,叶安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她抹着眼泪,软绵绵地问:“霁哥哥是嫌弃我嫁过人,嫌弃我脏,不要我了吗?”

“可那也不是我愿意的啊……”

她知道怎么拿周霁时最愧疚的事情来拿捏他。

果不其然,周霁时眸光一变。“此处截断”

他冷冷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温声应下:“我若去了,王爷能帮我照顾好小福吗?”

周霁时冷着脸点了点头。

我拿出这些年存的所有银钱,买通了府内的一个丫鬟。

皇帝驾崩那日,她会趁乱带小福出来。

我交代了小福好多好多事情,让他注意别被发现。

他兴奋地问:“是我姐姐来了吗?我们要去宁国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违心道:“对,你姐姐让我和你一起去,她已经在宁国等我们了。”

“我先离开一阵子,到时候有人带你出来,你要听话知道吗?”

“哇哇哇!太好了!”

“大姐姐放心,我会听话的!”

他蹦蹦跳跳地跑上跑下,开始盘算要带哪些东西走。

我苦涩地扯扯唇角,转身离开。

8

周温一眼就认出了我。

他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

见我过来,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何必如此……”

以他温厚的性子,是断然不会让别人陪葬,何必送一个无关的人过来。

他问:“若是这样,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

我默了默,回道:“陛下放心,我有办法。”

他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

总不至于,他连想救一人,都救不了。

我日日陪在周温左右,闲暇时陪他下棋,为他煎药。

他

夜夜都在忙着写一册书。

我曾好奇地凑上去看,发现全部都是些治国之策。

无论是西北的干旱,南方的水灾,所有的治理之法他都一一细细写上。

他对写完这本书有着别样的执着,或许可以说,这是支撑他活到现在的精神支柱。

他知道即使他写了这些,周霁时也决然不会采纳。

可是他还是要写完。

万一呢,万一周霁时采纳了呢……

夜间烛光晃晃,周温执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满腔抱负。

我在他身旁为他研墨,时不时为他拢衣。

他突然咳嗽起来,手中满是鲜血。

我急忙取来湿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掉手上的血迹。

我抓着他冰凉的手,不觉紧紧蹙起了眉。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似是意识到不妥,片刻后便松开了手,温声道:“抱歉,是朕失礼。”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愣愣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我颠沛流离地长大,满腔仇恨地活着,爹娘去世后,我再没有过所谓“家”的感觉。

可是在周温身边,我总是觉得安心。

他知我夜间睡不好,总是命人点上安神的沉香。

后来我听到宫女们窃窃私语,才知道他分明很不喜欢木质香的味道,先前从来不点。

他细心周到地安排好一切,处处将我放在第一位。

我曾和他说不用考虑我,我只是一颗被周霁时送进来的棋子,不值得他这么对待。

他总是笑着回我:“既是活着,就权当是为了自己而活。”

他和他的名字一样,温润谦和。

明明我是在等着他死去的那天,这样我就可以离开。

可是现在,我却希望他能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们像平常夫妻一般相处,闲时便一同赏花下棋。

并肩而行时,他的手时不时会碰到我的,每次一察觉,他便飞速地将手移开。

他知道他是命不久矣之人,不想耽误我。

可是我又有什么好耽误的呢?

这么多年,我都在惶恐与仇恨中度过,只有他给予了我片刻心安。

又一次不小心碰上,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

我掐了掐掌心,主动握上他的手,与他

十指相扣。

他猛地看向我,我亦笑着望向他。

四目相对间,所有不明所以的情愫终于窥见天日。

9

周温的病情奇迹般地好转起来。

他面色红润了不少,夜间咳血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见宫女在放风筝,他甚至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给我。

御花园中,他握着我的手,温声道:“应该这样收线。”

这一幕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时间民间朝堂都在传帝后恩爱。

周霁时是在不久后找到我的。

他恶狠狠地将我压在墙角,吼道:“你一个假替身,还真享受起当皇后的感觉来了?”

我扭头不去看他。

他强硬地挑起我的下巴,动作粗暴地吻了上来。

恶心。

好恶心。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从前心中没有在意的人,与他亲热于我而言不过是求生之法,并不觉得有多恶心。

可是现在,我浑身的每一处都在抗拒着他的靠近。

“呵。”周霁时冷笑,“好啊,好得很。”

他蹲下,掐着我的脸逼着我抬起头来。

“我原本以为他已经毒入骨髓,活不了多久了,不用再下药,没想到还能拖到现在。”

他扔给我一包药粉,冷冷道:“月末,要是他不死,死的人就会是你那干弟弟小福。”

原来周温的病,是他下药导致的。

我看着那药粉,一字一句道:“他一直都把你当作皇兄,从没对你有过半分不敬。”

周霁时冷笑:“皇室之中,不过都是尔虞我诈,还讲求什么真心。”

“我想你现在该好好想想,是要谁活。”

丢下最后一句话,周霁时扬长而去。

我掐着掌心,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宫。

周温见我神色恍惚地过来,似是猜到了什么。

他问:“他给的时日是多久?”

“月末。”我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他叹息一声,温声道:“我本就时日无多,如今治国策已写完,剩下的日子,许是上天怜我的。”

那日以后,周温的症状又严重起来。

某个半夜,他又咳了许多血,我慌忙下床想

去给他拿药和帕子。

他抓紧我的手腕,极轻地摇了摇头。

心中的不安铺天盖地地袭来,我再也忍不住,紧紧抓着他的手大哭了起来。

我很久没哭了。

幼时经历的那些,早就让我明白,眼泪是最没用东西。

可是现在,我再也控制不住。

周温动作轻柔地抹掉我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别哭。”

我抽噎着点点头。

他摸了摸我的脸,温声道:“你这般聪慧,朕信你有办法出去,明日必然混乱,朕安排好了人,等会儿就会带你离开。”

他一直知道,他死之时便是我离开的最好契机。

“好。”我强撑着扯扯唇角。

周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叶安虽是朕妻,娶她却非我本意。”

“那日我身中春毒,分明唤她别吃那糕点,可她还是吃了,后续之事不可控。”

他看着我笑了笑,“望苏轻姑娘不要嫌我曾为人夫,来生还愿与我相见。”

苏轻,我的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唤了。

我哭着起身吻上他的唇。

他身体里的力气在逐渐消失。

我吻了吻他的脸,一字一句道:“若有来生。”

他笑笑,眼睛却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愿有来生……”

10

天蒙蒙亮时,我逃到了先前和府内丫鬟约好的地方。

宫内的丧钟敲响,街上人潮蹿动,无不在传一个消息:皇帝驾崩。

我望向宫内的方向,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滑落。

有妇人好心为我递上一块帕子,问道:“姑娘,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

我抹掉眼泪,哽咽道:“皇上驾崩了。”

“害,原来是这事,这有什么好哭的。”

那妇人十分不解。

“这周朝皇帝换了就换了,他又没做过什么对我们好的事情,犯得着这么伤心吗?”

“换了新皇帝,还不照样压迫我们这些民众,我们还不是照旧苦不堪言?”

我苦笑一声,“是吗?”

没人知道,他为了改变这一切挣扎了多久。

也没人知道,他做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帝有多痛苦。

温厚贤良的周朝第十代君主周温,最终怀着满腔抱负而死。

皇帝驾崩,朝廷混乱。

周温并无子嗣,所以周霁时此刻,应该在宫内操控着一切。

我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了又等,从黎明等到日落,还是没等到小福。

心中有些隐隐不安。

按理说现在摄政王府戒备应当十分松散。

我买通的那丫鬟平日又素来喜欢小福,不可能拿了银钱不办事。

我焦急地在原地踱步。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大批的军队就围住了我。

周霁时及时勒住快要撞到我的马,最后一丝夕阳落在他的侧脸。

他利落地从身侧抽出长剑,锋利的剑锋直指我的脖子。

周霁时冷声道:“你想去哪?”

此刻宫内一定混乱不堪,他居然还能分出精力来管我。

我扬头看他,淡淡道:“你已经如愿了,陛下留下的遗诏也说了废除陪葬制度。”

“所以呢?”

他又用力了几分,脖子一阵刺痛。

温热的血液流下来,我咬了咬牙:“折磨了我这么久,现在你的安儿回来了,你已经得偿所愿了。”

“小福在哪?放我们走。”

“做梦。”

周霁时冷笑着收回剑,下一秒,几个士兵上来用绳子绑住了我的手。

“我说过你是我的,你永远别想离开。”

叶安不在他身边时,他一遍又一遍拥着我,叫我安儿,不许我离开他半步。

可是如今她都已经回来了,我不明白周霁时为什么还要困着我。

他拉着捆住我的绳子,用力甩下马鞭。

我狠狠道:“周霁时,你如果现在不放我走,你一定会后悔。”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回头冷冷扫了我一眼,“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要怎么让我后悔。”

马受惊开始狂奔,我被一路拖着回了皇宫。

疼。

脚上的鞋子已被磨破,膝盖以下的衣裙被磨损得破烂不堪。

血肉被砂石一点点扎进肌肤,每往前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等马终于停下时,我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

周霁时翻身下马,恶狠狠地踩在我血淋淋的脚上。

“哭啊,你怎么不哭了?”他用力碾了碾。

“听宫女说,和周温在一起的时候你老是哭呢,疼吗?怎么不哭了?”

我咬牙看着他,“我的眼泪,你配吗?”

周霁时面色一白。

他蹲下来掐着我的脸,目光阴沉地看了我许久,居然笑了出来。

“我将是周朝的新帝,你是我的女人,自然该高兴才是。”

他笑得阴冷,“你也别想着寻死,不然小福可就活不成了。”

小福……

见我终于露出些许慌乱的神色,周霁时笑出声来。

“你的性命,小福的性命,我要拿走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他笑得张扬,满脸狠戾。

夜色上笼,黑色罩住了他,也罩住了我。

11

周霁时继位后,叶安被册封为后。

丞相原本的计划是让叶安顶着我的名字被册封,这样朝野也能少些争议。

可周霁时不愿。

他想要叶安用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做这周朝皇后。

世人的非议,臣子的谏言,他统统视而不见。

我不知道他带我回来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觉得毕竟是他曾经的一个玩物,即使不要了也得握在手里。

我被关在冷宫,不知道小福的消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活着。

许是同病相怜,冷宫看押我的侍女和侍从待我并不刻薄。

某日,侍女突然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摊开,炫耀似地说:

“这是先皇的笔墨,拿出去能卖不少钱呢,就算不卖,拿回家珍藏着也好啊。”

我抚平面前皱巴巴的纸,上面全是周温的笔迹。

这是他呕心沥血写的治国策。

我立刻问:“在哪得来的?”

侍女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小声道:“嘘,要是让皇上知道就完了。”

“这是与我交好的侍从帮我拿的,他说这被皇上下令拿来当厕纸了,毕竟是先皇的遗墨,他们也不敢用。”

“想来外面对皇室如此崇尚,估计能卖不少钱,就被陆陆续续撕下来了。”

说完,她立刻将纸收起来,胡乱揉成一团藏在袖中。

周温用尽最后力气所写的治国之法,就这么被周霁时当成废纸扔进了厕所。

“呵。”

我冷笑。

我等着看,这周朝的尽头。

周霁时是在我被关的第三个月来的。

我坐在秋千上,目光遥遥地望着高墙之上。

他走过来,冷不丁地问:“看什么?”

我笑

了笑,淡淡道:“在望尽头。”

“尽头?”

“对。”

在望周朝的尽头。

周霁时目光沉了一瞬,走到我面前。

见我面色苍白,他掐着我仔细看了许久,命令道:“没有好好吃东西么,怎么这么虚弱?”

说着,他微微侧身,跟在身旁的太监立马识色快步离开。

我别开头,“小福呢?他在哪?”

周霁时松了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有宫女照顾着,不用你担心。”

“我想见见他。”

“朕说了不用你担心。”

他的语调有些烦躁。

我沉默下来,久久凝视着周霁时,问他,“小福真的还活着吗?”

周霁时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被巨大的愤怒取代。

他猛地掐住我的脖子,恶狠狠道:“小福,小福,小福,从开始到现在,你嘴里就只有这个名字!”

“那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你再也见不到你口中的小福了,开心吗?”

大脑绷紧的弦忽地一声断掉,喉咙不断涌上腥甜,呕出一摊鲜血。

鲜血溅到了他手上,他嫌恶地皱了皱眉,猛然推开我。

我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开始,周霁时残忍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他踢了踢我,喊我起来。

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忽然慌了,手足无措地把我抱起来,抹掉我嘴角的鲜血,一遍遍地喊我,跟我道歉。

“对不起,安儿,我骗你的,小福没有死。”

“你是我的女人,你的心里应该想着我。”

说到这里,他仿佛终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理由,恶狠狠道:“快点睁开眼睛,不然我就真的把小福杀掉。”

你看,在他心里,我们这些普通人的命,永远贱如蝼蚁,轻易就可以擢取。

他轻易地拿捏住我的软肋。

知道我的命我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在乎小福。

我答应了他姐姐,要看着他长大,堂堂正正地做一个普通人。

而不是在这畸形的权欲下,沦为玩物,打成肉泥。

12

周霁时开始频繁来我这,也并不做什么,只是盯着我将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吃完。

他甚至觉得冷宫出入不大方便,一纸令下将我册封为妃。

我疑惑于他的反常,直至宫女私下议论,说皇上和皇后闹了矛盾。

我终于知晓我的用处了,不过是他与叶安闹矛盾时气她的工具。

果不其然,叶安不久后就找到了我。

她一袭蓝纹云锦,凤钗晃动,异常高贵。

“还没死么?”

这是她见我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淡淡回道:“还舍不得。”

她笑了,“舍不得,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你什么都没有,家人,朋友,丈夫,甚至你那干弟弟小福都死了,你舍不得什么?”

“你不会以为,陛下对你是真的有情吧?”

“你不过是我的替身,我回来了,你便什么都不是。”

她高高在上地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屑。

心猛地紧缩,我没握住茶杯,滚烫的热水就这么倒在了我手上。

叶安似乎对我这副惶恐的模样很是满意。

她扬了扬手,两个侍从便上来将我按在原地。

“我说,你干弟弟已经死了。”

她笑了笑,“死了都有好几个月了,你不会才知道吧?”

“好可怜的,一个小小的孩子,就这么大一丁点吧。”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笑得更加灿烂。

“死的时候还拿着把小木剑挥着准备刺我呢,结果当然是被我的护卫一剑穿心咯。”

“对了,他死的时候还念叨着不能和你去宁国了呢。”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是在谈论什么趣事。

已经几个月了……

所以,周霁时一直在骗我!

我瞪着她,几乎是嘶吼道:“为什么,他只是一个孩子,为什么连他都不放过!”

“孩子?”叶安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淡淡道:“谁让他偷偷跑出来,将泥土溅到我的新衣上了呢。”

对于她来说,一个孩子的生命,居然比不上一件衣服。

“我要杀了你们!”我拼命撑着桌面想站起来,却被一次又一次按下去。

手指太过用力,指缝中渗出些许鲜血。

我全然不顾疼痛,挣扎着想起身。

叶安走过来,纤细的小手拍了拍我的脸,“杀了我们?你该庆幸霁哥哥现在不在,不然现在死的可就是你了。”

“不过,你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劝你最好早点自我了断,免得到时候死得更惨。”

说完,她挥了挥手,踱着步

子慢步离开。

我失了全部力气,从桌面滑落在地。

手肘打翻了茶盏,壶中的烫水尽数浇在我身上。

手腕很快就红了一片,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

什么都没了。

我再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所以,也什么都不用顾忌了。

“哈哈……”我苦笑两声。

“都去死吧,都去死……”

13

周霁时往常都会来同我一同用晚膳,今日来得格外早。

我端坐在桌前,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块甜糕小口吃着。

“你……”

他看了一眼,眸中似是闪过片刻慌乱。

他知晓我最厌恶吃甜食,从前他逼我吃,后来他特意叮嘱不要给我吃。

可今日我特意要了一盘。

我指了指身旁的位置,温声道:“陛下,坐吧。”

周霁时目光沉了沉,拂袖坐下。

我像在王府时那般,温驯地为他夹菜,“今日这藕做得不错,陛下尝尝,还有这……”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捉住了手腕。

他掀起我的衣角,今日被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大片水泡。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淡淡道:“不碍事,就怕这伤口扰了陛下的雅兴。”

“叫御医拿药!”

周霁时突然发了火。

我笑笑,淡淡道:“陛下,这点小伤和被生生割下一块肉相比,真的不碍事。”

周霁时眸光颤了颤,声音有些沙哑:“安儿,别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害怕,慌乱,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从前他当我是叶安时,都没有过这样害怕的时候。

我猜对了。

周霁时他啊,喜欢我。

他喜欢上了他曾经瞧不起的那个低贱替身。

所以他会在宫内一片混乱时,还会大肆出宫将我拖回身边。

所以他才会在小福死后,还会拿他威胁我好好活着。

所以他才会日日看着我吃东西,生怕我寻死。

当真是可笑啊。

昔日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人,如今爱上了一个被他踩到尘埃里的人。

“陛下,我叫苏轻。”我收回手,淡淡一笑。

“我不是你的安儿,你现在捧着的人,叫苏轻,是你最瞧不起,看不上的轻贱之

人。”

周霁时面色陡然一变,他捏着我的手,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我的安儿,只能是。”

“哈哈……”我没忍住笑出声来,“怎么,爱上一个你口中的卑贱之人,你一定很难受吧?”

“你!”周霁时气得面色发白。

我好笑地看着他,“周霁时,其实我真的不懂。”

“你们生来便是高高在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到我们想要得到的一切,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为什么还要视他人如草芥,让我们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我笑笑,“你说皇室之中,不能讲求真心。”

“恭喜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人与你真心相待。”

“周温告诉我,当日他中春毒之时,分明叫叶安别吃那糕点,可她还是吃了。”

“你猜猜,她为什么还要吃呢?”

她分明可以逃走,我想不到什么她非吃那糕点不可的理由。

除非,她就是故意的。

所以周霁时那时一心一意爱着的叶安,在知道皇位会给周温时,选择了另一个人。

这何尝不是一场阴谋。

我之前不说,不过是怕他对叶安死心,目光又转回我身上,继续压着我做替身。

可是现在啊,我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周霁时愣了一瞬,眼里满是猩红的怒气。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抽出长剑便冲了出去。

“哈哈……”我笑得更欢。

看看,多么讽刺的一场戏剧。

周霁时那时候爱着的叶安背叛他选择了周温,而他又爱上了自己找来的替身。

不知道现在知道真相的周霁时,打算拿叶安怎么办呢。

14

叶安死了。

周霁时去质问她的时候,她一开始可怜兮兮地否认,后来不知被触到了哪根弦,居然直接承认她确实爱上了周温。

她说他这种阴冷的人,她才不想嫁给他,不过是觉得他最有可能成为皇帝,才对他好了些。

宫宴上的一次偶然对视,她一眼就喜欢上了温柔俊美的周温。

所以在听阿爹说周温将会是周朝皇帝时,她直接选择了将计就计。

可是如愿成为皇后后,她又觉得不满足了。

周温不爱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爱,一瞬间的心动早就渐渐被磨光了。

周霁时手段狠

辣,步步逼得周温退无可退。

她这才转身又投入了他的怀抱。

周霁时被气得几乎发狂。

背叛他,那杀干净就好了。

叶家被满门抄斩。

围观的群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刽子手挥刀时,台下一片叫好。

一时之间,官场人人自危。

周霁时心狠手辣,离经叛道,什么都拦不住他。

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才又见到他。

彼时的他满脸疲态,扬剑指着我。

他问:“你是不是也爱周温?”

“你不是知道答案么?”我反问。

他猛地一挥剑,目光狠绝地刺过来。

我笑着闭上眼。

可这一剑迟迟没有刺过来。

剑尖顶着我的脖子,很凉。

周霁时握剑的手在抖。

半晌,他扔掉剑,猛地将我抱在怀中。

他喃喃自语道:“是我将你送进宫里,你和周温有了些接触,所以才喜欢上他的。”

“要是我没有送你来,你就永远是我的安儿了。”

“只要一直在我身边,你也会爱上我的。”

你看,我又赌赢了。

周霁时他杀不了我。

之所以能这么痛快地杀了叶安,不过也是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早已不在,加上又受了背叛,这才下了杀手。

可他现在爱我不是么?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反手抱住他的腰,小声道:

“陛下,我想和小福一起活着,我会乖乖待在你身边,会努力放下周温学着爱你。”

周霁时颤了颤,将我抱得更紧。

他说:“好,只要你好好活着,小福就能活。”

“嗯。”我将头倚在他的肩膀,弯了弯唇。

他还在拿小福让我活下去呢。

看来他还不知道叶安已经告诉我小福死了这件事。

那可真是,太好了。

15

周霁时要封我为后。

我没有身份,没有可以依靠的背景,但他不管这些。

有了叶家的前车之鉴,满朝臣子都不敢提出什么异议。

这场封后典礼足足筹备了一月有余,和当初叶安的那场相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霁时时常将宫人送来的各类簪花样式拿给我看,问我喜不喜欢。

他说那只

凤凰簪子足足做了一个月,是由周朝最顶尖的工匠做成的。

我笑着点点头,说只要是他给的我都喜欢。

有时候我会故意说我想见见小福,周霁时神色有些不自然,每次都以各类借口推脱过去。

我看着他说谎时脸上不自然的神色,只觉得可笑。

封后典礼那天,我身穿华服,面覆红纱,一步步在众人的拥护中走向周霁时。

他唇角含笑地牵起我的手,与我同拜这天地。

夜间,周霁时取下我红纱,动作极轻地摸了摸我的脸。

他说:“安儿,我们成亲了,从今天开始,你是周朝最尊贵的皇后。”

我笑着饮下那杯合欢酒,然后从袖中抽出匕首,“你今天,也将成为周朝第一个死在封后典礼上的皇帝。”

我用尽全力地刺下去,可周霁时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攥住了我的手。

他目光阴冷,手上猛地一用力,我握着的匕首便被他夺去。

周霁时冷笑:“你不是最心疼小福的命了么?现在敢行刺我,就不怕他死?”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想骗我呢。

我笑出声来,“小福早就死了,你觉得我还怕什么?”

周霁时蹙眉,不过片刻后又恍然大悟道:“叶安来找你那次你便知晓了对吧?”

“不然呢?”我笑着反问。

周霁时掐着我的下巴,冷冷道:“那又怎样?你杀不了我,你到死也得在我身边。”

“我骗你不过是怕你寻死罢了,看你现在这样子,好像也不想活了。”

“不过你也别想死,今日过后,我便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叫你寻死都不能,只能乖乖在我身边。”

“是吗?”我嗤笑,另一只手飞速拔下头上的一只发钗,狠狠刺进他的脖子里。

“那你该后悔,怎么没早点挑断我的手脚筋。”

大量的血液涌出来,滴落在本就鲜艳的红衣上。

我扭动一下发钗,将它刺得更深。

我挑眉,“匕首不过只是障眼法,你送给我的这只发钗,才是重头戏。”

周霁时瞪大双眼,腥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溢出。

他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下一秒,匕首刺进了我的心口。

他凑近我的耳边,恶狠狠地咬了我一口,“那就一起死吧。”

“这样在地狱,我们也是一对。”

我拔出发簪,用尽最后的力气再度刺

了进去。

我冷笑道:“不会,因为你会入地狱,而我和周温不会。”

我们约好了来生。

16

周朝最后一任新帝横死,朝野上下动荡不堪。

其他国家纷纷忌惮这块肥肉,出兵攻打周朝。

宁国本无心参与纷争,奈何大量周朝流民流窜到此,跪于城墙之外请求宁国出兵。

外乱可平,内乱无解。

周朝上下早已失了民心,纷纷帮助宁国反攻本国。

不过五日,周朝覆灭,成为宁国的一部分。

街上人声鼎沸,大家奔走相告,欢喜雀跃。

宁国皇帝心仁,下令将周朝帝后厚葬。

然而有一人察觉了周朝皇后腰侧戴着玉佩,为自己好友悄悄动了手脚。

周朝皇陵墓碑之上,赫然写着:周朝第十代君主周温,皇后苏轻。

【番外】

1

周霁时第一次见到苏轻是在奴隶场。

她穿着最劣质不过的白纱,决绝地将匕首扔在地上,扬唇扫视了一圈高台之上围观的人。

目光对视的那一刻,他说不清心底到底有什么被触动了。

她眼中的决绝,嘲讽和冷意,刺了他的眼。

所以他救下了她。

所有人都以为他救她是因为她长得和叶安极像,只有他知道,那日心底恍惚的一瞬情感。

他生来便高高在上,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

她是第一个,他觉得他或许永远也无法操控的人。

可是她终究卑贱。

周霁时看不起任何人,在他心中,只有足够尊贵的人才配得到他的喜欢。

对于叶安,他说不清是什么感情。

幼时只是知道她是丞相之女后,他才想着刻意靠近。

将苏轻带回身边后,她乖顺,听话,温驯地在他身边,不吵不闹。

有时候他甚至恍惚觉得,她是否对他也有一瞬心动。

可是她再怎么藏,眼中时不时闪过的冷意还是一遍又一遍在提醒着他,她不可能爱上他。

可笑至极。

他一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连皇帝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她苏轻又算得了什么。

她有什么资格爱他。

对啊,是她没有资格爱他,她一个贱婢,只配匍匐在地上仰视。

周霁时想,他带她回来,不过是因为她长

得和叶安有几分相像罢了,她只配做替身。

所以他叫她安儿,逼她学叶安的一切。

他想通过这些,来证明自己爱的从头到尾只是叶安一个人。

和他相配的,只能是丞相之女,而不是一个贱婢。

可是叶安回来的那天,丞相说要让她去代替叶安回宫时,他犹豫了。

这一次,多年的自我欺骗好像裂开了缝隙。

不过当叶安哭哭啼啼地说出当初他亏欠她的事后,这点缝隙又被他一点点缝上。

当她真的从他身边离开,他陷入了巨大的失落。

叶安也来找过他,甚至在夜间自作主张脱光衣物,躺在他们的床上。

周霁时那天发了很大的火。

他叫来侍从将叶安送回去,又将床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他骗得了所有人他爱叶安,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爱的,只是叶安尊贵的身份,足以与他相配的身份。

苏轻于他而言不是叶安,只是他的安儿,这些年来常伴他左右的人。

可她此刻是不是在周温怀中?

后来宫中传来帝后恩爱的消息。

宫内安插的人居然说,他们一起放风筝,她笑得很开心。

周霁时没看过她真正笑过。

她的笑,或牵强,或讨好。

他预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完完整整只属于他的安儿,他好像抓不住了。

周温死的时候,周霁时几乎是立刻冲进了殿内。

床榻之上,周温的衣物被血迹染得鲜红,可他的唇角始终上扬。

周霁时怒了。

他翻遍了宫内都没找到人,想到她定然不会抛弃小福,便立刻策马回府。果然在府外,正好撞见了要带小福出去的婢女。

找到苏轻时,周霁时的怒气到达了顶峰。

可她居然只是轻飘飘地说:“你想要的都已经如愿了,放我们走。”

她该跪下来求他饶命,求他将她带在身边的。

毕竟他居然为了追一个奴隶,这么大费周章。

而她呢,从头到尾只想着逃离。

周霁时是真的很想杀了她。

2

把她抓回来放到冷宫后,周霁时一直强装忽视。

他轰轰烈烈地册封叶安为后,将天下所有的美好东西都给了叶安。

这才是正确的轨道。

她不过他养的一个替身,闲暇时逗逗就得了,真正的叶安回来,她什么都不是。

她如此卑贱,能配得上他,能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叶安。

周霁时一直这么洗脑自己。

可是当小福死了的消息传来时,他彻底慌了。

是叶安杀了他。

叶安甚至还跑来向他委屈地告状,说那不知好歹的小孩子弄脏了她的衣服。

周霁时再也控制不住,扇了她一巴掌。

他几乎是怒吼道:“不过是件衣物罢了,那是一条人命!”

叶安不可置信地扬头看他:“霁哥哥……不是你说的,这些贱民的命就像蝼蚁,他怎么比得上我一件新衣……”

周霁时沉默了。

那是他的一贯作风。

他生来便在顶端,见惯了下人的谄媚,习惯了他们的卑微,对于他们的命,周霁时毫不在乎。

可是他现在居然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死而害怕。

在王府时,他经常见到那孩子乖顺地跟在苏轻身后。

午后她会牵着小福在院里散步,时不时笑着轻轻敲两下他的脑袋。

她觉得自己抢了小福姐姐活下来的机会,所以用尽全力也要将小福送走。

现在他唯一的筹码没了,要是她知道……

周霁时不敢想象。

他封锁了这个消息,然后去见了她。

彼时的苏轻目光离散地盯着墙外,唇角尽是嘲讽的笑意。

所有的自我洗脑,在再一次见到她时彻底瓦解。

他真的很想她,可是她只会一个劲地要见小福。

明明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他。

她越说,他越烦躁,所以他口不择言地和她说小福已经死了。

他没想过她会吐这么多血。

当察觉到手中的人逐渐失了力气,当看到手上染上这么多鲜血,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只知道自己真的很害怕她死,害怕她离开,害怕世界上真的再也没有她。

他骗了她,又用小福做软肋逼她活着。

他看着她吃东西,看着她入睡, 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消失不见。

周霁时想,他是天下间最为尊贵的皇帝,要什么都可以,包括苏轻。

不, 那是他的安儿, 他会给她与他相配的身份。

时间好像又倒流回了王府

之时, 她只是他一个人的。

他将她藏得很好, 可惜叶安还是想办法见了她。

他害怕叶安告诉她小福死了的消息, 还好她看起来好像并不知情。

不过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

知道叶安当初欺骗他的这件事,周霁时的第一反应, 除了愤怒,居然是长舒了一口气。

先前他以为她爱他,所以对于当初那件事心怀愧疚。

叶家的势力不断扩大,丞相甚至敢在朝堂之上和他叫板。

不如就借着这件事, 杀个干净。

疯狂杀人的这段日子, 周霁时想了很多。

他不想留下一个心中装着别人的人在身边, 他没必要这么卑微。

他想做回那个高高在上, 站在顶端的周霁。

他是真的很想杀了她, 尤其是听到她亲口承认爱周温后。

可是剑尖抵上她的脖子, 他的手在发颤。

他害怕她真的死去,真的离开。

他爱上她了。

原来在一开始这场名为“替身”的游戏中,只有他陷得最深。

好在怀中的人也反手抱住了她, 说想和小福一起活下去。

小福死了没关系, 等他们有了更多的牵扯,她或许就舍不得死了。

比如一个孩子。

周霁时是这么想的。

封后典礼当日, 周霁时穿着天下间最为华贵的衣服。

这一年他二十三岁,他以为自己将会与最爱的人携手坐上周朝最尊贵的两个位置。

不过他死在了成亲当日,甚至还妄想和她地狱相见。

天下之间,唯有真心可换真心。

周霁时从不讲求真心,所以即使动了真心, 也不配得到一点怜悯。

他只配下地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