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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碎碎宝珠

第 7 节 碎碎宝珠

封后大典上,我自城墙上一跃而下。

华丽隆重的皇后吉服染了血落入雪地里,满朝皆惊。

我执念未消,滞留人间,见着红了眼睛的年轻帝王站在我的灵堂上,低声的,一字一句的,重复着问我,仿若自言自语。

“宝珍,你已是皇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是啊,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1

我是姜宝珍,大夏丞相姜怀远的嫡长女。

我的父亲受先皇器重,我出生时就获封明仪郡主,及笄礼上赐婚太子,十六岁入主东宫。

后来先皇薨逝,太子继位,我是一国之母,千岁皇后,那一年,我不过十八岁。

云英未嫁时我是京城第一贵女,出阁后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

我的人生如此顺遂,大夏女子无一不艳羡于我。

所以我一朝自戕,熟悉或者不熟悉我的人都那样的不解。

“如此顺遂的人生,皇后还有何不满?”

我还有什么不满呢?这个问题,阿母在我年幼时就问过我无数次了。

那时尚且年轻的阿母纤长精致的手上,持着一根光滑细长的柳条,让我跪在祠堂里,一下一下不留余力地抽打着。

“你还有什么不满的?你从小锦衣玉食,在这繁华的盛京城长大,可怜你的妹妹,那么小就跟着公婆长在陇西的乡野间,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时隔多年,我也仍然记得那一天,我练完字出来,恰好碰见阿母身边的大丫鬟端了几条手帕。

我见那手帕绣技青涩,心下好奇,便上前询问。

丫鬟金鱼说,那是阿母给我长在陇西的妹妹绣的。

我是有个妹妹的,小我两岁,几个月大时就被祖母养在身边,带去了陇西本家。

记忆里阿母似乎没有做过绣活儿,我那时年幼,有些顽劣性子没改过来,不顾金鱼的阻拦拿了一方帕子跑去找阿母。

想让阿母也给我绣一件。

毕竟我没有收到过阿母绣的帕子,心中有些羡慕。

我兴冲冲将帕子递到阿母眼前时,阿母很是生气。

那是我第一次看阿母生出这样大的火气来,比我被夫子说练字不认真时发的火还要大。

“你已经抢了明珠这么多东西了,我不允许你再抢这些东西!”

阿母将柳条甩到一旁,让我在祠堂跪上一晚,临走时,她这样

与我说,声音冷漠得让我发颤,“这是你欠明珠的。”

柳条打在身上真是难受极了,又疼又痒,祠堂也冷得很,空旷又安静。

阿母没有收回那方帕子,或许是嫌脏吧,我还是没有忍住哭了出来,想要擦一擦眼泪,却只是将那方帕子往怀里塞了又塞。

此后很多年里,这方绣着眼歪嘴斜的毛茸茸小猫的帕子,在我身边跟了很久很久。

直到我自戕的前一天,它被我扔进了烧得正旺的炭火盆里。

2

我的妹妹姜明珠,从小长在祖母身边。我阿母出身边关将门,故此长在世家的祖母很是不待见她。

我出生时因着有个郡主名头,祖母不能随意将我带离京城,直到明珠出生,她便不顾阿母的意愿,强行带走了尚在襁褓的妹妹。

阿爹是个孝子,想着两位老人远在陇西,难免孤单,便默许了二人的行为。

这也导致阿母变得如今的性子。

她总是认为我们愧对了妹妹,便对妹妹格外的上心,逢年过节,一定是准备上一车又一车的礼物送去。

或许是为了与祖母置气,阿母立志将我培养成最德才兼备的贵女,于是我从记事起就开始识字,每日学习不敢松懈。

所以后来我长成了京城第一贵女,妹妹却长得很是不同。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妹妹,每逢过年阿爹阿母就会带我一起回陇西本家,那时我总能见到她。

只是阿母思念得紧,在陇西的时间几乎都是带着妹妹说体己话,我就很少与妹妹搭上话。

记忆里妹妹是很活泼的性子,和时下流行的贵女不同,她肆意又热烈,像个小太阳,对谁都能笑意盈盈的,与阿母心目中的丞相女儿很是不同,阿母很喜欢她。

没有人会在与明珠相处过后不喜欢她,我也很喜欢她。

京中女子,十二岁议亲不在少数,祖母很是宠爱明珠,为了能给妹妹找个好夫婿,她忍着不舍,还是将妹妹送回京城。

那一年,明珠十二岁,我十四。

阿母从收到消息后一直都很高兴。

“囡囡回来了,我的囡囡终于要回家了。”阿母经常这样对她的侍女金鱼说。

阿母喜欢叫明珠囡囡,奶娘说这是明珠的乳名。

我也有乳名,奶娘说明珠没出生前,阿母管我叫宝儿。

我记事起,阿母从未这样唤过我。

哪怕我如今已经死了,我也不曾听阿母这般唤过

我。

奶娘总说阿母是长在边关的女儿,性子别扭,还没有学会怎样做一个母亲。

其实不是的,我曾见过阿母做一个母亲的模样的。

她也会在见到明珠后每晚陪她入睡,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哼唱着独属于边关的歌谣,轻声地唤她:“我的囡囡,我的明珠。”

那是不属于京城的,与我格格不入的,我从未听过的歌谣。

阿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只是她不喜欢我,仅此而已。

那时妹妹刚从陇西回来,阿母喜不自胜,亲自张罗着妹妹的院子,府中的重心全然偏向阿母与妹妹那边。

或许是出于嫉妒,那段时日我无心待在府里,隔三差五带着侍女锦衣去京郊的护国寺祈福。

我也不知道我在求些什么,或许是求家庭和睦,或许是求阿母能偏爱我一点,无非是些陈词滥调。

若是求佛有用,我便不会成如今这般了。

只是我没想到,还能在护国寺里遇见故人。

3

谢子衡的祖父是大夏威名赫赫的护国将军,我的外祖曾是他的部下。他的阿母与我阿母也曾是闺中密友。

就连丞相府和护国将军府,也仅仅是一墙之隔。

年幼的谢子衡也曾调皮地爬上墙头,将在院里念诗的我惊吓了无数次。

我与谢子衡,也能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只是可惜,在我十岁那年他就被谢伯伯提去边关,上了战场。

用谢伯伯的话说,只有上过战场,杀过蛮虏的战士,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谢家儿郎,可那时的谢子衡也不过十三岁。

谢子衡不负众望,在我努力成为一名温顺恭敬、才华横溢的合格贵女的日子里,他成了身负战功边关有名的小将军。

我遥想过许多次与他重逢的画面,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倒挂在一棵桃花树上,突然出现在京都,出现在我面前。

又吓我一跳。

他肤色黑了,漂亮又带着些许凌厉的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两只弯月,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又蠢又可爱。

我止住了欲叫喊出“登徒子”的锦衣,喊谢子衡下来。

这么多年来,他变了很多,可在我眼里,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他问我:“姜宝珍,你怎么还是一副受气包的模样,过得不开心吗?”

谢子衡贪玩,调皮,爱捉弄人,我也曾被他抓来的蛐蛐儿老鼠吓哭过,可谢子衡是唯一一个问我开不开心的人。

那年我被阿母抽了一顿柳条关祠堂时,是谢子衡偷偷翻进来,从怀里掏出来两块有些温热的米糕。

那时已是深夜,我饿狠了,接过就大口吞咽。

吃着吃着,我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决堤一般滚了出来。

谢子衡吓了一跳,伸出衣袖手忙脚乱给我擦眼泪。

“没想到啊姜宝珍,平时看着跟个庙里的泥菩萨一样没脾气,哭起来这么吓人。”后来他这样和我说。

“姜宝珍,你哭起来太丑了,以后不要哭了。姑母不喜欢你,我喜欢你。等你长大了,我娶你,绝对不让你哭。”

不靠谱的谢子衡最靠谱的模样,就是将他随身的玉佩送给我。

年幼的他在姜家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对着莹莹烛火,对我说,阿母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要娶我。

现在,在护国寺里,他笑着看我。

“姜宝珍,玉佩还在吗,我回来娶你了。”

他眼里像是淬了星星,耀眼而夺目,眼里心里只有我一个。

不用把爱分成很多瓣给别人,也从不冷落我。

那样美好的少年将军,独属于我。

我擦掉眼泪,说,我的玉佩还在,被我安置得好好的,所以,娶我吧,谢子衡。

无论过了多少年,再回想时,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在府中无人注意我的日子里,我与谢子衡一起逛遍了整个京城。

我们曾在京郊的山顶上看冉冉升起的日出,也曾换上布衣垂钓于乡野湖中。我也终于听到了阿母曾唱给明珠的歌谣。

从谢子衡口中,略带了些少年沙哑的嗓音轻轻的,低缓的一遍遍唱着。

我与谢子衡做过最出格的事,只是谢子衡抱了我一下,我没有挣扎,仅此而已。

“姜宝珍,我阿爹阿母再过几日就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就去提亲。”那日离别时,谢子衡这样与我说。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与谢子衡见面。

4

阿母终于还是注意到了我,在她带着明珠出门交际时,有交好的贵妇私下与她说,曾见我在寺中与陌生男子私相授受。

于是我与谢子衡分别,回到家中时,是等待我多时的阿母和金鱼手中的家法。

“是谁!”

“我耗费那么多的心血将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对得起我吗!”

“你今日做出这样的

事,你妹妹怎么办?你阿爹怎么办?我们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姜宝珍!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声一声,一下一下,比年幼时的柳条还要粗的实木削的木板打在我的身上。

周围有奶娘和锦衣的求饶,也有明珠带着哭腔的求情。

“阿母!您别打阿姐了,这么粗的木板,你会打死她的啊!”

听听,那样难过的声音,那样令人心疼的声音。

我可爱又幸福的妹妹,这样疼的家法,阿姐受了十四年啊,所以,打不死的。

阿母让我供出谢子衡,可是怎么可以呢,谢子衡是护国将军之孙,过些日子就要来提亲了,这时将他供出来,他就是奸夫,他的名声就毁了。

阿母的话是那样的刺耳,或许真的失望了罢,板子越打越疼,我跪在高高的院墙里,身边是跪着不断磕头的锦衣和奶娘。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眼前变得模糊起来。

规矩!规矩!贵女!贵女!贵女!心底升起浓厚的阴暗的情绪,似乎要将我层层包裹起来。

这一刻,我如同溺水一般,又仿佛灵魂出窍,冷静地看着下沉的自己,慢慢陷入黑暗里。

“锦衣和奶娘照顾小姐不周,乱棍打死!”

如同惊雷一般的话在耳边炸开,我的意识重回脑海。

“住手!”

我头一次发现,我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沙哑,如同不再灵活的破旧木偶的关节一般,声音缓慢又刺耳。

锦衣和奶娘的声音惊恐又难过,她们不停地磕头求饶,却被人如同拖着牲口一般往外拖去。

没有人听我的话。

意识到这点,我努力抓住阿母的衣角,整个人几乎匍匐在地上。

“阿母,求你了,住手。”

身上的伤好痛,我第一次觉得,身上的伤这样痛。

谢子衡,我不是泥菩萨,泥菩萨不会痛的。

“阿母,是我的错,我再也不做令丞相府蒙羞的事了,我听你的话!求你了!放过奶娘和锦衣吧!都是我的错,啊!”

没有用的,耳边已经响起了奶娘和锦衣的惨叫。

我有些茫然,阿母不再打我了,任由我趴在地上,像一只落水狗。她踢开我的手,对我很是不满。

“我倒不曾知晓,我竟养了只白眼狼,为了两个外人这般用心!”

阿母不让人来扶我,反而很是生气地坐在上位,喝了一口降火的菊花茶

。

“姜宝珍,你对我们都不曾这般用心吧,不然也不会私会外男,丢尽丞相府的脸面!”

不是的,我一直都在努力做丞相的女儿。

我想反驳,可是张开嘴却是那样的无力。

我想告诉阿母,我为了不让阿母失望,有在很努力做一位标准的贵女,我曾在城门施粥,也曾写出被皇后娘娘夸赞的好字。

可一切在看到明珠时,我噤了声。

是了,阿母想让我做标准规矩的贵女,可阿母不爱贵女,阿母爱姜明珠。

我缓慢撑起身子,奶娘的声音有些弱下去了,她身子一向不太好的。

可就是这样身子不好的奶娘,会在我挨打时替我心疼,关心她的大小姐被关祠堂时,会不会饿着冷着。

只有奶娘会将米糕给隔壁的谢小公子,托他给自家小姐送吃食,而不是劝调皮的小公子回家去。

我站起身来,注视着阿母冷漠的脸庞,抬手取下头上一根尖锐的簪子,在阿母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抵住了我的脖子。

“阿母,放了奶娘和锦衣。”

我想我如今模样定是不好看的,发丝凌乱,衣衫染血,看周围仆从的目光,或许我还像个疯子。

我扯开嘴唇,有血顺着我嘴角流下,那是我忍痛时咬破的嘴唇。

“阿母,放了奶娘和锦衣。”

我又重复了一遍,“阿母,女儿没有办法了,只有这条命还有些价值,阿母,女儿有些不想活了,求你了,放过奶娘和锦衣吧。”

“姜宝珍!你这条命也是我给的!你敢威胁我!”

我有些分不清阿母的情绪了,她在生气,可是生气中似乎还有一点担忧。

阿母还是让外面的仆从住了手。

我想,或许,阿母还是心疼我的。

“宝珍,把簪子放下来,阿母放过她们了。”阿母声音缓和下来,用很温柔的语气同我说着。

外面的动静停了下来,我放下心来,手中簪子脱落。

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重担突然落地时,猛然软下身子。

这次,我被金鱼接住了。

“阿母,奶娘和锦衣对我很好,这次的错皆在我一人,求您将卖身契还给她们,让她们出府吧。”我瘫软在金鱼怀里,强撑着意识对阿母说着。

“允你。”阿母还是那般高高在上的语气。

可是阿母从不说谎,于是我放心地昏过去,心里想着,幸好之前明

里暗里给了锦衣和奶娘不少体己,应该够她们生活了。

听说奶娘的儿子读书很好,马上就要参加乡试了。锦衣有一个青梅竹马,一直在攒钱想为她赎身呢,是个很有担当的大男子。

真好,她们可以好好的生活了。

5

我病了七日。

意识昏沉时,我也曾喊过奶娘和锦衣,只不过回应我的,是陌生的丫鬟。

是了,奶娘和锦衣已经回家了。

我于是又昏睡过去。

这七日里一直是阿母院子里派过来的丫鬟照顾我,她不爱说话,有些木讷。

意识清醒时,我也问过她一些问题,我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唯独不肯告诉我锦衣和奶娘的状况。

七日后,我病好些了,恰逢明珠来探望我。

她红着眼眶屏退下人,偷偷跟我说。

“阿姐,翠阿嬷和锦衣死了,那日你昏倒后阿母让人继续打,她们被打死了。”

小小的丫头扑进我怀里,哭得抽抽搭搭,她莫名的很亲近我,“阿姐,阿母不让我们告诉你。”

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谢子衡曾说,我在他面前牙尖嘴利能言善辩,可是我这个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母从不骗人的,可是她骗我了。

“明珠,护国将军府的谢大将军回来了吗?”

谢子衡什么时候来呢,谢子衡来了,我就能去给奶娘和锦衣家里送钱,给奶娘的儿子送书本,给锦衣的阿母送药了。

奶娘家在西郊五十里开外的下河村,家中只有一个婆婆和十四岁的儿子,儿子文章写得很好,准备参加来年的乡试。

锦衣家在城西往外百里的小镇,家中父母尚在,没有兄弟姐妹,青梅竹马是镇上的货郎,走街串巷能说会道,是个性格实诚的好人。

“阿姐,边关军情告急,谢大将军没回来,谢小将军七日前连夜带兵前往边关了。”

许久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样啊。”

我不再说话了,躺回床上,连明珠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阿母很久都没来看我,阿爹倒是来了。

阿爹说,太子殿下丰神俊朗,品行端正,是难得的好夫君。

阿爹说,皇后娘娘很喜欢我,我

私会外男的消息没有传出去,皇后娘娘不介意这些事。

阿爹说,圣上身体不好,太子参与朝政,丞相府的荣光需要人去维系。

阿爹说,我是丞相的女儿,我是姜家的女儿。

阿爹要我嫁给太子。

我第一次反抗了阿爹,这个家中最威严的男人。

阿爹没有打我,他关我禁闭,带走了谢子衡给我的玉佩。

“你嫁不了谢子衡的。”原来他早就知道我与谢子衡的事了。

“我要嫁给谢子衡。”我这样回他。

我都没想到,原来我也能出格到这般模样。

我开始绝食,颗米不进,滴水不沾。

阿母派了两个嬷嬷轮流照看着我,不让我寻死,不吃饭就给我灌稀粥,灌参汤。可即便这样,我的身体还是快速衰败下来。

后来宫里悄悄来了两个嬷嬷,在一天夜里将我死死按在榻上,像是给香蕉剥皮一般轻松扯下我的裤子,将我的一切暴露在她们眼前。

有香灰放在身下,她们按住我的腿,将一只鼻烟壶放在我的鼻下,刺鼻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我不停地打着喷嚏。

苍老的,如同腐朽泥土一样的两张脸凑近我身下,如同在评判货物一般,满意地点头。

后来我的衣服被穿好,阿爹对我说,只要谢子衡活着回来,就让我嫁给他。

我有些不安,却紧紧握着失而复得的玉佩开始进食。

我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起来。

两个嬷嬷的脸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常常半夜惊醒,将玉佩贴在心头才能安心,却再难入睡。

我的身子如同快开败的花,日日等待着谢子衡的归来。

我再也不能出丞相府了,只有谢子衡能救我了。

6

“你说,宝珍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阿母的声音将我的思绪唤回来。

对了,我如今已经死了,魂魄飘回了丞相府。往日门庭若市的丞相府裹上素白,一片寂静,有官兵包围着整座华丽的府宅。

丞相府的下人走得差不多了,阿母给了他们卖身契,给了他们钱财,放他们回家了。

还剩金鱼陪着阿母,没有走。

金鱼是很忠心的丫鬟,和锦衣和奶娘一样,阿母平日里也很心疼金鱼,她却不心疼我的奶娘和锦衣。

“夫人,娘娘只是不懂您的良苦用心。”金鱼这样对阿母说。

我站到了阿母

身边,凑近了看她,看她脸上长起来的皱纹,看她即使身陷囹圄,也不曾凌乱的衣衫。

阿母总是这般,这般在意自己的衣着,无论什么场合,阿母总能将自己打扮得得体又讲究。

我听到金鱼说的话,有些想笑,心里却一片平静。

阿母的良苦用心啊,阿母的良苦用心就是,杖杀了将我带大的奶娘和陪我十年的贴身丫鬟吗?

阿母从未爱我一日,我得来的为数不多的爱,是奶娘和锦衣给的。

我怕打雷,阿母怕是从未知晓,可奶娘和锦衣却能在每个打雷的夜晚为我守夜,哄我入睡。

阿母或许对明珠做过这样的事,却从未对我这般上心。

“宝珍恨我,恨丞相府。”阿母这般说着,流下泪来,看着似乎很是痛心。

阿母,也会为我流泪吗?

“我都让她当皇后了,整个京城的贵女谁不羡慕她,我花费这么多心血养大的女儿,竟然恨我。”

阿母的声音字字泣血,在这灵堂中回荡,熟悉得仿佛又回到了我得知谢子衡死讯的那个晚上。

皇后,谁想做皇后呢?

我与太子自小相识,却从不曾对他生出半分情谊。

我被关在闺阁,日日盼着我的小将军回来,回来提亲,回来接我出去。

可阿爹只会在太子来府中时,命手脚麻利的嬷嬷为我盛装打扮,像呈上一盒昂贵的礼物一般将我送上去。

幸好太子是个君子,他与谢子衡是朋友,他知晓我心意,所以不曾对我半分逾矩。

于是我日日等着,月月盼着,等到春去冬来,等到雪落盛京,等到我及笄礼上宫中一纸赐婚书,等到冬日最冷的那几天,等来了匈奴退兵的好消息。

与此同时,还有我的小将军战死沙场的军情。

我的小将军,打了胜仗意气风发地赶回来,想来娶他送过玉佩的爱人,却被埋伏的匈奴残部围剿,永远埋在了厚厚的雪堆下,尸骨也没能寻回。

伴随胜仗一起回京的,有我的小将军的衣冠冢,也有谢大将军被安置在棺椁中的尸骨。

谢家满门忠烈,都是上过战场杀过蛮虏守着国家的好儿郎,可如今只余一位年迈的护国将军,白发人送黑发人,余生孤独地守着儿子、孙儿的灵牌度过晚年了。

太子来见我时,我仍旧称病不出。

他这次没有离开,而是托嬷嬷给我送来了一块玉佩。

拿在手中时,熟悉的雕刻貔貅的花

纹,让我一瞬间冷掉了全身的血。

我与太子在无人的亭中相顾无言。

“这是在子衡遇难处找到的。”太子说,“老将军说子衡战时很是稳重,那日班师回朝,他在路边捡到这块玉佩,便突然驾马离队了。”

我没有多的心思去思考了,想的更多的,是我放在妆奁最底下,用一块绢帕细心包裹住的玉佩,和那日阿爹拿走又还回来的玉佩。

阿爹说,我嫁不了谢子衡的。

阿爹说得不错,来年七月,我一身火红华丽的嫁衣嫁进了东宫,成了太子妃。

7

我的魂魄在丞相府待了七日,日日听着阿母和金鱼敲着木鱼诵经。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们,她们超度不了我的,我就在她们身后,时候到了,我自会入轮回。

宫中人或许是还在犹豫着什么,迟迟没有动静。

阿爹倒是来了灵堂几次,次次都是注视了一会儿我的牌位又转身离去,不曾说一句话。

我还等来了明珠,我的已经有了身子的妹妹。

按理说被禁军把守的丞相府不能进人,可明珠嫁得好,她的夫君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弟弟逍遥王,圣眷不衰。

所以明珠很轻易的就能进来。

我直到死,都还是这样羡慕明珠。

她的名字取得很好,在家时是阿爹阿母的掌上明珠,出嫁后英俊深情的逍遥王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她夫君放在心尖尖上的掌上明珠。

就连这太子妃之位,也是当初明珠不愿意嫁,才被阿母运作给我的。

否则,凭我这私相授受的名声,皇后再不介意,我也是做不得皇家儿媳的。

“囡囡回来了,囡囡啊,你说,你阿姐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阿母又衰老了几分,头上甚至还有了几根白发。

阿母其实不过三十多岁,与她同龄的贵妇人没有一个显现出老态的,可阿母看上去,就是老了。

“阿母,阿姐过得太苦了。”

我没想到,如今最懂我的,竟是我嫉妒羡慕了一生的妹妹。

明珠为阿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丝,她怀着身孕,在金鱼的搀扶下努力坐了起来。

“阿母,阿姐这一生,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没有一件是让她如愿的。”

我看见阿母似乎有些恍惚,有些不解。

是了,阿母定是不解,为何我会不如意呢?

阿母将我培养

成了闻名京城的贵女,又亲手将我推进了东宫,我从明仪郡主,变成了太子妃,最后身居高位,成了皇后。

阿母不解,我已经拥有了天下女子中最好的归宿了,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可是阿母忘了。

阿母忘了我曾在数九寒天每日练字两个时辰,刺绣,书画,琴棋,我不曾有一分懈怠,每日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的,连个交好的闺中密友都不曾有。

阿母说,我嫁给太子是好归宿,可太子妃的位置,是明珠曾说“不愿夫君妻妾成群”拒绝掉后,被强按在了我的头上,只为了一个比祖母的七品还高的五品诰命。

阿母是否忘了,我也有心仪的郎君,是这世间最好,最懂我,最疼我的好儿郎。

“我只是为了宝珍好。”阿母执拗地说着,继续自顾自敲着木鱼。

明珠不再多说了,她注视着阿母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去。

“阿母放心,王爷说,皇上不会对姜家下手的。”明珠自幼长在祖母身边,到底与阿母没有那么亲近。

我想,阿母或许伤心了吧。

阿母总是这样,为我好,为明珠好。她总爱说些这样的话,再不顾我的意愿为我强加许多枷锁。

8

我又去见了我的阿爹。

他端坐在书房,如记忆中一般严肃的模样,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我凑近了看,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珍字,其余废纸上,又全是衡字。

原来阿爹还记着谢子衡。

我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他早就忘了。

阿爹是被大夏百姓交口称赞的清廉丞相,乐善好施,政绩斐然。

他官途中唯一的污点,就是当年匈奴一战,奉命暗杀谢子衡。

先帝体弱多疑,见不得谢家手握军权,又后继有人。

谢子衡的父亲战死沙场,可谢子衡还活着。

于是这个锋芒初显的少年将军,被我的父亲用他亲手送给我的玉佩骗进了雪山,被一群死士杀死在了厚厚的白雪之下。

新皇不能杀他,因为他的的确确是个好官,就连杀死谢子衡,也是为了给这个根基不稳的太子铲除后患。

所以他不仅不能杀他,还必须继续尊他为丞相,否则,只会寒了朝中老臣的心。

于是我的小将军就这样孤零零死在了回家的路上,成了权力角逐的牺牲品。

我知道我不该恨的,夏国最重孝道,我怎么能恨我阿爹呢。可是

我一想到我的谢子衡,年纪轻轻就永远埋葬在厚厚的雪里,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多恨啊,多恨我失去了亲情的同时,又失去了谢子衡。

恨我的阿父为了一个丞相之位,利用他的女儿杀死了谢子衡,恨我的阿母为了一个诰命,逼她的女儿嫁给她不爱的人。

我的阿爹阿母不曾给我的东西,谢子衡给了,可他们杀死了谢子衡。

太子答应我,待他登基,他便帮我报仇,为谢子衡报仇。

所以当初我明明讨厌擅自求了赐婚圣旨的太子,却还是接过那枚玉佩,老老实实嫁入东宫。

“宝儿,前路光明,莫要走错道了。”出嫁时,阿爹这样与我说。

阿母未曾叫过的乳名,阿爹唤给我听了。

放在平常,我定是会欢喜得不得了,可是那天,我发现我心里竟很是平静。

包括见了阿母为我流的泪,我也没有丝毫情绪。

或许是曾经没有得到的,谢子衡已经给过我了,我突然就不那么眷恋求之不可得的亲情了。

至于阿爹留给我的话,我也并未放在心上,自我嫁给太子,我的道路就彻底走岔,拐不回来了。

所以我义无反顾地栽进东宫,再没回过头。

如今看来,或许是阿爹早就知道,早就知道我和太子会想办法报复丞相府。

只是他应该没想到,我会以这样轰动的方式,以皇帝都没想到的方式,逼迫着他处置丞相府。

“阿爹,你在难过吗?”我无声地询问。

在难过你最满意的嫡长女如此年轻就死去吗?

“阿爹,你可曾有后悔呢?”

可曾后悔拆散女儿的一桩好姻缘,可曾后悔杀死一名赤诚无辜的少年郎。

记忆中,阿爹也曾在我被阿母冷落时,特意带府外的糖葫芦糕点哄我,也曾在灯会时像一名寻常父亲一般,将我举至肩上骑大马,一声声叫我“好宝儿”。

阿爹也曾对我极好的,只是阿母的执念太深,也影响了阿爹的判断,只是比起他忠诚的君主,比起他寒窗苦读打拼而来的丞相之位,一个女儿不值一提。

他还有一个更讨人喜欢的女儿,所以我也变得不值一提了。

阿爹或许是没有错的吧,或许是我错了,错在对谢子衡有了妄念,竟要弃姜家于不顾了。

可是我的确是对姜家没有感情的,阿母不喜祖母,连带我也很少回陇西本家。

祖母喜爱她养在

身边的明珠,对我最高的夸赞,也只是我出嫁前她的一句,“不错,是姜家的女儿。”

要让我向自己的本家下手,我也是能狠下心肠的。

便如阿母所说吧,就当她生下了一只白眼狼。

9

我又回到了皇宫。

我的夫君姬承烨不顾礼部反对,坚持以皇后礼制将我下葬,给我的谥号是明仪端淑皇后。

他的伤心不假,接连罢朝七日。

我看他第八日坐上朝堂,下令褫夺丞相官职,收回阿母的诰命,府中人迁回陇西时,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样已经很好了。

阿爹正值壮年被迫致仕,明珠嫁与逍遥王,定不能频繁离开京城。

阿母如今瞧着精气神不太好,回了陇西面对与她不合的祖母,与她最爱的女儿再次相隔千里,想必阿母也是不会好过了。

真好,如此一来,大家就都不能得偿所愿了。

见着了阿爹阿母的下场,我想我应该开怀的,可我心中却还是堵了一口气。

失去了毕生所求的诰命的阿母,在宦海沉浮半生的阿爹,他们失去了为之不惜牺牲自己女儿的东西,我想,往后余生,他们也不会过得安稳了吧。

只是可惜,我的小将军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或许在他人看来,我为了谢子衡,为了奶娘锦衣,这般对待我的父母是如此大逆不道。

可是我心里知道,其实不仅仅是为了他们,就当我疯了吧,毕竟贵为皇后却在皇帝盛宠之年自戕,任谁看我也是个疯子了。

在姬承烨还是太子时,我便嫁给他。

他说他爱我,一直对我很尊重,没有随意纳什么妃嫔,也从不曾做出宠妾灭妻的事。

他曾因为我的一句想看桃花,为我的椒房殿移植了大片的桃树林,也曾在我梳妆时罢过早朝,只为给我亲手描眉,戴上他专门为我寻的东珠镶嵌的凤簪。

我也曾短暂迷恋过这样温柔的情谊,可每每拜见过已成太后的皇后,午夜梦回,我便总是梦见当年扒了我裤子的两个嬷嬷,总能梦见我的谢子衡模糊了面庞,浑身是血地躺在雪地里,被山上滚落的雪块掩埋。

有时姬承烨给我寻来四海珍宝,我也会想到被压在我妆奁最下面那两块玉佩。

听见宫中有妃嫔给孩子唱摇篮曲时,我也会想起那沙哑又温柔地响在郊外的边关童谣。

我忘不了那句,“姑母不喜欢你,我喜欢你,等你长大了,我来

娶你。”

我长大了,可是当初说要娶我的少年郎,再也回不来了。

纵使姬承烨努力对我好,我也在谢老将军逝世后焦虑起来。

我又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每日见了姬承烨时,我说得最多的,就是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报仇呢?什么时候才能动手呢?”

姬承烨总会耐心地抱着我,叫我再等等。

他说,我是皇后,要是我的母家倒了,对我的影响会很重,他想让我一直当他的皇后。

可是我不信他,连阿母都会骗我,我怎么能信他呢?

我没有办法相信任何人了。

我甚至在想,会不会姬承烨根本不想向丞相府下手,会不会他也曾参与过谋杀谢子衡的事件中去,会不会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将谢子衡当兄弟了。

我想得越来越多,终于还是在除夕夜宴做出了抉择。

我打开了我的妆奁最下面那一层,里面装了我的宝贝。

曾在金鱼手中抢过的阿母亲手绣了小猫的手帕,我烧掉了。

有谢子衡送我的玉佩,和阿爹仿制的那个一模一样的。

仿制的被我摔碎了,谢子衡的那一块,我将它小心地放在心口,其余的,就没有了。

我穿了一身最能彰显皇后身份的隆重宫装,在宫外漫天烟火时借故离席, 一步一步走上城墙。

城墙上的风雪太大,我忍不住想着,我的小将军那时是否也是在这样大的风雪里没了生息。

迎着大雪,我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恍惚中, 似乎看见了冲着我笑的谢子衡, 再一眨眼, 又仿佛什么都没有。

谢子衡, 你那时, 冷不冷啊。

10

见了姜家的结局,我能感觉身上轻松, 执念消散。

我又见到了无常二使,他们来带我入轮回。

“敢问二位使者,谢子衡可曾转世?”

“转世了,十世功德, 下一世能有个好命格, 圆满活完就能飞升了。”

“六年前死去的下河村李氏小崔和锦衣呢?”

“顺遂一生, 家庭圆满。”

“敢问姬承烨?”

“帝王之命, 天生富贵。”

“多谢使者解惑。”

“为何不问你的?”

“提前知晓, 也无甚作用, 左不过要喝孟婆汤的

。”我不在意的一笑,没有什么留恋了。

“若是能带着记忆呢?”白无常似乎笑了一下,有些阴恻恻的。

我有些不解, 遂反问道, “不知使者何意?”

“姜氏宝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喝下孟婆汤入你的轮回,下一世家庭圆满,能做个逍遥一生的富贵闲人,另一个选择,是带着记忆重活一世。”

“姜宝珍, 你怎么选?”

11

我想……再见一见我的小将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