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行止迟迟
第 5 节 行止迟迟
我是大燕最受宠的五公主。
及笄那年,我喜欢上了一个和尚。
和尚说他早已归入佛门,此生不出。
可是后来他却御马长鞭,踏平了皇宫。
1
这是我来到静音寺的第三月,和尚依旧每日早起练武。
他长得实在俊朗,比我瞧见过的任何小倌都要俊朗。
我曾想过,倘若和尚留了长发,换上一身华服,京城中的小姐们怕是都要芳心暗许。
待他练武结束,我走到他跟前瞧他:“和尚,你当真不愿还俗?”
和尚依旧是摇着头:“公主,自贫僧入静音寺那日起,便已打算伴佛祖左右。”
我有些失望,又不死心地追问:“倘若……倘若我给你很多好处呢?”
和尚看着我,温柔地笑了笑:“公主,出家人不在乎身外之物。”
他笑得实在好看,我一时失了神。
我想说,我心悦于他,想要嫁他为妻。
可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和尚要去诵经,我便跟在他的身后,好奇地瞧着那些经文:“和尚和尚,你为何想要当和尚,山下没有你在意的事物了吗?”
我听方丈说,和尚并不是一生来就当了和尚。
在我来静音寺的半年前,和尚一身是伤地倒在了静音寺前。方丈寻了大夫救下和尚,自那之后,和尚便成了和尚。
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闻言瞧了我一眼,淡笑道:“公主,出家之人不问过往,不可坏了规矩。”
我噤了声,见他已然开始诵经,便凑在一旁。
和尚的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的,恍惚间我像是又回到了学堂之上,夫子在前头孜孜不倦地说着大道理。
我犯了春困,迷迷糊糊地打了盹。
迷糊间,我身体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猛然惊醒,却对上了和尚有些无奈的眼神。
2
我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一般,立马端坐好。
和尚没再诵经,而是问我:“公主可要回去休息?”
我摇了摇头,又点头。
“我该回去喝药了。”
我是个病秧子,身患奇病,每月便发作一次,父皇寻觅百医终得一个法子。
静音寺后山生长着一种奇草,每七天服之,半年便可恢复。
恰逢丞相府满门被灭,朝中动乱不安,父皇母后不愿我留
在京城那漩涡之中。
于是,我便住进了这静音寺中。
和尚明了,他合上经书起身:“公主,贫僧送你回院子。”
我乖巧地跟在他身后,瞧着他挺拔的身影,又来了兴趣:“和尚和尚。”
他脚步慢了些,侧目望着我。
我有些忸怩,眼眸眨了眨:“我想习武。”
和尚失笑:“公主身旁皆是武功极高之人,若是想习武,知会一声便可。”
“他们不行!”我忙道,有些丧气地垂了垂脑袋:“自幼我便身体不好,他们便把我当做明珠一般对待,生怕磕着碰着。习武乃是危险之事,母后断然不会让我做的。”
“既是这般,我也不好忤逆了皇后娘娘。”
我有些失望。
我是最受宠的公主,这是我的幸,也是我的不幸。
我没有亲近之人,他们都畏我怕我。
前头便是我的院子,我瞧见和尚的步子顿了顿,而后瞧向了不远处的竹林里。
不过片刻又收回目光,朝我温笑:“公主,贫僧便送到这。”
我点头,又瞧着他,不肯挪步:“和尚,明日我想随你们一同前去。”
那奇草每七天需得采摘一次,静音寺后山中机关众多,只得寺中人领着我的侍卫们一同。
我不曾瞧见过,便有些好奇。
毕竟这寺中的日子,属实是无聊了些。
和尚沉吟了片刻,终究是点头应下:“好。”
我顿时一喜,朝着和尚摆了摆手:“和尚,那我们明日再见。”
和尚温笑着应下。
我愉悦地朝院子走去,又想起一件事,回过了头。
和尚站在不远处,眸色冷淡。
3
我怔然。
可是和尚片刻间又恢复了温润的模样:“公主还有何事?”
我摇了摇头,一时间也忘了事,只能转身回了院子。
婢女青竹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上前,恭恭敬敬地不敢看我:“公主,该喝药了。”
我端过了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蔓在我的喉咙之中,似是比前几次的更苦了些。
我问青竹:“可有蜜饯?”
青竹猛地跪在了我的面前,声音发颤:“公主,山,山上并无蜜饯。明,明日奴婢便山下去寻来。”
我看着全身发抖的青竹,轻轻地低叹了一声:“无碍,若
是没有那便罢了。”
“都怪奴婢,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公主饶了奴婢!”
青竹却依旧不敢作罢,跪在地面上不断地磕头。
我心中越发地难受起来。
自小开始,我每每发病,母后总要惩戒我身旁之人。
我记得最开始留在我身边的是紫竹,后来是绿竹……不知换了多少个,如今仅剩一个青竹。
也因此,青竹对我格外小心,生怕丢了性命。
“你起来吧,本宫有些困顿,不用守着本宫。”
我起身回了房中,百无聊赖地躺在了床上。
静音寺并不大,给我腾出的这间院子靠着后山的竹林。
我打开窗户往外瞧去,竹林不断地晃动着。像是卷起了一阵狂风,外头呼啸而至。
我察觉有些不对劲,我分明瞧见竹影间有人的身影。
4
我很快地关上了窗户。
我唤来侍卫,命他前去查看。
屋中点着熏香,淡淡的药草味道,格外的好闻。
母后一直都说我夜里不安眠,自我记事起,便在屋中给我熏上了熏香。
我觉着这熏香应是有奇效,嗅着便能极快地入睡,一夜无眠。
侍卫告知我消息时,已是第二日。
他说那林中并无异常,只是里头养着几头牛羊,向来是它们闹出的动静。
我点了点头,也没细想这件事,目光紧紧地瞧着院子外。
不远处,和尚缓步走了过来。
“和尚和尚。”我朝着他招手。
他似是有些疲倦,与我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哑:“公主,切记跟在贫僧身后,不可胡来。”
瞧着和尚温润的模样,我一下子便把昨日的事情抛在脑后。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本宫知晓了。”
和尚还是不放心,他把一个香包赠与我:“林中蚊虫众多,这香包,可驱百虫。”
我想告诉和尚,我的体质特殊,从小便被父皇母后泡在药罐里,百虫不侵。
可是对上和尚担忧的眼神,我还是收下了。
这是和尚赠与我的第一个东西,我把它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自己的腰间,连同着象征我身份的玉佩一起。
入了后山之中,我便紧紧地跟在和尚的身后。
山间机关众多,我悄咪咪地,攥紧了和尚的衣角。
他回头瞧我一眼,眼里似是有些无
奈。可终究只是浅浅地笑了笑,并未阻止。
约莫走了一炷香,便到了悬崖边上。
往下瞧去,深不见底,只是依稀有清泉的声音。
我问和尚:“山崖下可是清泉?”
和尚还未回答,一旁的阿九便道:“公主,这崖底,从未有人去过。”
阿九是我的暗卫,十岁开始便被父皇安排在我身侧。
他是唯一一个,不害怕我的人。
我有些诧异,还想往下瞧去,和尚便浅浅地拽住了我的袖口:“公主,底下万丈深渊,不可再靠近了。”
我点头,吩咐着阿九:“你们小心些,若是有危险便上来,采不到也无事。”
那奇草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每次为我取药,都是九死一生。
我也曾写信给母后,说我这病不治了,大不了平日里遭些罪,我也不想有人为我丧命。
可是母后却难得地训斥了我一顿,还命人守在我身侧,督促着我养好病。
阿九领命,留下两人守在我身旁,便小心翼翼地顺着绳索下去。
“公主莫要再上前了。”和尚在一旁提醒着我。
我有些丧气地收回目光,看向和尚:“和尚,为了一己私欲,让这么多人为我涉险,是不是很让人讨厌?”
和尚眼里闪过我看不懂的复杂,过了一会他才道:“自古尊卑有别,世间便是如此。”
“那你呢?”我喃喃地问出声。
意识到自己坏了规矩,我捂住了嘴巴,一双灵动的眼睛略带歉意地看着他。
和尚也不在意,笑笑道:“公主有仁爱之心,乃是天下之福。”
“那,和尚,你……”
我话还未说完,一侧忽有冷冽的剑光袭来。
我身体比脑子更快,侧身躲了过去。
和尚已经紧紧地把我护在了身后。
5
我第一次在和尚眼中瞧见如此凌厉的光。
他随手拾起一旁的竹子,蓄力朝前射去,那竹子便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在竹间穿梭,一连杀了好几个人。
也不知是不是触碰了什么机关,几个大洞轰然而至,连同着箭雨不断射出。
两个侍卫也一左一右地守在我身侧。
我看着和尚,和尚也在看着我:“公主,可有吓到?”
我摇了摇头。
这种场面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早已麻木。
和尚低叹
了一声,我见他抬起了手,似乎是想揉一揉我的脑袋,可是悬在半空停住,又收了回去。
“公主,我先送你回去。”和尚道。
我依旧跟在和尚身后,直到把我送回了院子,和尚便折返回去。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才瞧见他们回来。
和尚要走,我便跟在他的身后。
“公主,静音寺已然不安全,公主还是待在自己的院中吧。”
我浑然不在意,手里拿着几块糕点吃着:“阿九会处理好的。”
和尚见我这般,便也不再劝了。
跟着他进了和尚院,里头还有几个方丈,瞧见了我皆是温和地行了礼。
我回礼回去,顺着小门入了和尚的住所。
和尚喜欢清净,方丈便安排他住在此处。
只是和尚也没想到,会遇到我这个闹腾的公主。
“和尚,你还会自己缝补衣服?”我瞧着一旁的女红,有些惊奇。
“寺庙中人,大多都会些针脚活。”和尚说。
我点了点头,东瞧瞧西看看,盯着角落的一把剑发愣。
很快的,我收回目光,凑到和尚身旁:“和尚和尚,那汤药苦得很,明日你带我下山买些蜜饯可好?”
和尚摇头:“贫僧明日需得在寺中抄经念佛。”
“那…后日?”我不死心。
和尚没应,随手扯过一旁的竹子,用刀在上面削了几下,递给了我。
“这是作甚?”
“教公主武功。”
6
我有些惊讶。
昨日和尚方才拒了我,怎生今日就想通了?
我眨了眨眼睛,心里说不出来的高兴:“和尚可是瞧见了我身旁危险重重,所以想让我学些武功傍身?”
和尚:“是,也不是。”
我有些听不懂了,不解地看着和尚。
和尚却并未再解释,只是让我拿着那根竹子。
随手,踢起一旁的木剑握于手中。
“公主,你身子骨弱,贫僧便教你一些防身的。切记,不可用来伤人。”和尚看着我,神色无比认真。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和尚不愿教我,也是担心我权势滔天,会有害人之心。
可是众生平等,今日遭此一事,他也不愿我受到伤害。
和尚教我的是一套剑法,无需内力便可施展。
不知为何,和尚只是演练了一
遍, 我便记清楚了。
我挥舞着那根竹子,有凌厉的风带起,一套招式在我手下如行云流水一般。
“和尚,我学会了!”
我回头瞧着和尚。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好半晌,才浅浅地轻叹一声:“公主,且需记得今日答应贫僧的事。”
7
那日后,我便每日去找和尚练武。
和尚说我天赋极高,只是一遍便能领会。
不过,和尚却只教那套剑法和轻功,皆是不用内力便可达到。
我曾问过阿九,他说那是失传的武功秘籍,鲜少有人知晓。
阿九还想追问,却被我匆忙打断。
我知晓和尚以前不是寻常人,那角落里的长剑,乃是京城里雷家所炼制出来。
若非权贵之人,断然是拿不到的。
可我不在乎,和尚就是和尚。出家人不问过往,无论他以前是谁,在静音寺中,只是我喜欢的和尚。
不过今日有些不一样,我还未起身,和尚便来了。
我洗漱好推开房门,青竹已经备好了汤药。我有些不乐意,近日的汤药越来越苦涩,还有一种腥臭味。
可是一想到为我拼命的阿九他们,我只能端起了汤药,余光还不忘瞧着不远处的和尚:“和尚怎生来了?”
和尚也在看我手中的汤药,他说:“公主今日起晚了,如今已然是午时。”
我一愣,呆呆地仰头瞧着头顶的天色:“午时了……原来我睡了这么久。”
最近我犯困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夜色还未降临,我便有了困意。
我问过太医,太医只说安神之时,方能养身。再过些时日,我便可以如同常人一般,不用再每日汤药灌之。
我一口喝下汤药,又匆匆地吃过了午膳,便跟着和尚回了他的院子。
“今日不练武。”和尚说:“贫僧教公主清心咒可好?”
我不解:“清心咒?”
“佛曰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皆为邪念。公主既身份尊贵,便得养浩然正气,不受邪念所控。”
我有些听不懂,可是和尚这般说,我便乖乖地应下:“和尚,我若是学了,可否应我一件事?”
此乃我任意为之,我以为和尚不会理会。却不想他认真地瞧着我,缓缓点头:“好。”
8
清心咒实在是枯燥乏味,我脑袋记不住事,常常是学了一会便想要放弃。
可是和尚却板直了脸,有些生气地看向我:“公主,切不可懒惰。”
我只能强撑着身体,继续看着那些乏味的文字。
迷迷糊糊间,我又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我赶忙起身,迎着晚霞瞧去。
和尚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木剑,一招一式都格外的好看。
我有些看呆了,心里想着。
若和尚并非和尚,他入了江湖,怕是可以成为一代大侠。
就像是话本小说里面写的那般,仗剑走天涯。还会遇上互相倾心的姑娘,和他一起闯荡江湖。
不过和尚生得如此俊俏,怕是对他倾心的姑娘不少。
“公主醒了?”和尚收了剑,瞧向了我。
我红了脸,把那本清心咒摊开:“我,我在梦里也学了些。”
和尚被我逗笑了。
这是第一次,我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笑容。
像是春日里的清风化开,天上的神仙缓缓走到我面前一般,
我看得越发地痴了,心里止不住地打着鼓。
若是和尚也心悦于我便好了。
“公主,喝些甜汤吧。”和尚把甜水递给了我。
这几日总是这般,和尚会为我煮一碗甜水。寺中总归是不如皇宫,那日我向和尚抱怨着汤药越发地苦了,和尚瞧着我不发一言。
次日,便为我煮了甜水。很清甜的糖水,虽不如宫中御厨做得那般好,可是我却很高兴。
和尚把我随口抱怨的话记在了心中,这般想来,他心中是否也是念着我的?
我更高兴了,捧着甜水美滋滋地喝着。
里头依旧是有一股药味,虽然很淡,可是我却尝出来了。
我常年泡在药罐子里,一丁点药草味都能尝出来。我没问和尚,他若想害我,下毒怕是没用。
我早就百毒不侵,太医曾说过,幼时为我疗伤的大夫用的偏方太过可怖。我虽依旧身体孱弱,却百毒不侵。
“公主。”
院外传来了青竹的声音。
近日她们似乎是越来越忌惮我了,许是快要回宫了,我如今还这般嗜睡。到时候母后怪罪下来,最后的青竹,怕是也要保不住了。
是了,我后日便要回宫了。
半年时间,不想竟过得如
此之快。
和尚把那本清心咒递给我:“公主,明日便不用来我这院子了。日后,望公主每日念上一遍清心咒,切不可惰懒。”
我怔了怔,有些眼巴巴地瞧着和尚:“和尚,此一去,日后,我们还会相见吗?”
和尚只是笑着说:“若是有缘,自然会相见。”
9
我离开那日,阵势很大。
就连老方丈都来送我了。
我初来寺庙之时,便是老方丈领着我进门。
他说,我看着很像他的一个故人之女。我问他,老方丈的故人是谁。老方丈只是看着我笑笑,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老方丈已然到了花甲之年,却瞧着很是精神。他和蔼地望向我,把一串珠子赠予我:“公主此生坎坷,或陷于雾中,或陷于水中。老衲不才,无法扭转乾坤。只望公主一生顺遂平安。”
我有些听不懂,却还是乖乖收下了。
我往下院中,使劲地拉长脖子。
老方丈笑了:“公主,静玄不会来了。”
静玄,是和尚的法号。
我有些失落,怏怏不乐地上了马车。
我掀开了一角帘子,依旧执拗地瞧着静音寺的方向。
直到山间的树遮住了寺庙,我才闷闷地收回了目光。
一路上,我又遇到了几波暗杀,阿九皆是全部处理好。
其实我不太明白,我只是一个公主,并无实权,为何那么多人想要暗杀我。
阿九告诉我,我出生以来,便被国师断言,我乃是带着大燕国的气运而生。所以我自幼身子弱,便是因为承担了无法承担的气运。
夜晚,我们在一处客栈住下。
阿九在我屋中守着,他戴着面具,一身黑衣,看上去肃然而又冷漠。
我把静心咒又背了一遍,把书放下后,我望向阿九:“阿九,如今京城如何了?”
阿九说:“如今朝廷依旧动荡不安,公主的皇叔回京后,结交了不少大臣。”
先皇的子嗣不多,除了我父皇之外,便只留下了皇叔。
皇叔胸无大志,我父皇继位后,便四处风流,鲜少回京城。没想到,这几日竟是回京了。
阿九看向了我,他似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了:“公主,此次贤王回京之后,京中便多了很多活死人,他们不伤不灭,可怕得很。”
我一惊:“活死人?”
阿九点头,眼里有我看不
懂的悲伤:“公主,无论如何,阿九会保护好公主。”
10
屋子内的烛火摇曳,我迷糊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我已身处皇宫之中。
母后便坐在我身旁,雍容华贵的脸上尽是欢喜:“琛儿,你可算是回来了。”
是的,我又回到了宫中。
可是外头已然是落了晚霞。
这一次,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不知为何,我莫名地有些惶恐不安。我抬眼瞧着母后,拽着她的衣袖:“母后,我近日为何睡得如此之久?”
“你一路舟车劳顿,困顿了也是正常。”母后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本宫让人给你准备了晚膳,多吃些。这些日子,你在外都受苦了。”
我应下,牵着母后的手到了外头。
满满一桌的山珍海味,是我在寺中所没有的。
我整整吃了三碗大米饭,即便如此,也依旧觉得只是饱了个七八分。
想来是在寺中太久没有吃到这些,所以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用过膳后,母后便离开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已然是换了一件衣服。可是仔细闻去,我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
和往常发病一样。
可是为何,最后明明说只要我乖乖吃药,便能好了的。
我朝院中走去:“青竹?”
无人应我。
只有一个十三四岁的丫鬟瑟瑟发抖地跪在我面前:“公主,青竹她被调到浣洗坊了。”
我轻叹一声,没再多问:“那你叫什么?”
丫鬟回答:“我叫明珠。”
我念了一遍:“是个好名字。”
明珠更害怕了,低着头不发一言。
我只觉得有些无趣,吩咐了一句,便朝着外头走去。
许久未回宫,我都有些生疏了。胡乱地走着,竟是在宫中迷了路。远远地瞧见了一个御书房的牌匾,我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哪。
里头还亮着灯,想来是父皇在议事。我想着许久未见父皇,前去问安也未尝不可。
朝前走了两步,便瞧见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
他朝着我行礼,瞧着我的目光里竟是有几分欣喜:“永安公主。”
我朝他温和一笑,他也看出了我的窘迫,主动报了名讳:“我乃新上任的丞相,李渊。”
原来是新上任的丞相,我也行了个礼:“
既然丞相与父皇有要事商议,本宫便不叨扰了。”
丞相缓缓地点了点头,朝我作揖:“以往种种,多谢公主。”
说完,他便转身进了御书房。
我愣在原地。
以往种种?
可我与他,今日是第一次见面。
11
父皇来看望我了,他的面容有些老了。
他瞧着我,眼里满是疼爱:“回来了便好。”
我心疼父皇:“父皇为何如此疲惫,可是国事所累?”
父皇轻叹了一声,与我说着:“如今活死人在京中大肆杀人,父皇怕是要护不住百姓了。”
活死人……
我不理解,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活死人吗?
我有些担忧:“为何会有活死人?”
父皇看着我,笑了笑没回答。
我想父皇应该也是不知道,便又问:“可会……伤到父皇母后?”
这次父皇回答我了,他看着我:“不会,有琛儿在,父皇便会没事。”
是了,我是大燕的气运,也是父皇的气运。
只要我活着,大燕便不会衰败,父皇母后也不会有事。
12
我听闻朝中之人在议论我的婚事了。
我已然到了及笄之年,比我年长的公主们,都已经嫁出宫去。
她们说,身为公主,所嫁之人身不由己,这一去,便是终年。
我安安静静地等着母后为我议亲,可是却迟迟没有消息。
我有些坐不住了,去找了母后。
母后看向我,笑问:“琛儿想嫁人了?”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想嫁人,可若是那人是和尚的话,我想我是愿意的。
母后摸着我的脑袋,声音轻轻的:“琛儿是母后和皇上的琛儿,若是母后让你一辈子都待在宫中陪着父皇母后,你可愿意?”
我犹豫了一下:“可是,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
“琛儿可以不嫁。”母后凤眼一眯,紧紧地盯着我:“琛儿可是有了喜欢之人?”
我点头,脸上浮现出女儿般的娇羞:“儿臣有了心仪之人,可是,他并不喜欢我。”
“琛儿是何时有了喜欢之人,母后怎生不知?”母后的表情忽然变得严厉起来。
我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母后却是明了:“是寺中的
小和尚?”
我不敢撒谎,却也不敢点头承认,只能小心翼翼地握着母后的手:“母后可是不开心了?”
母后依旧像往常那般摸着我的脑袋:“琛儿,外头的男子都是骗你的,断不可相信。”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
可是和尚从来不骗我。
倘若他愿意骗我,我想,就算是天涯海角,就算是舍弃公主身份,我也会甘愿被他骗着。
13
我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候能睡整整两日,醒来后,便感觉无比的饥饿。
我身旁的下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去问母后为何。
她却说,那些奴婢无能,照顾不好我。说这话的时候,母后的眼神很可怕。
我踉跄了两步,她又抚摸着我的脸,一脸温柔:“琛儿,你是我们大燕的气运,可千万要小心着自己的身体。”
我一直都在很小心我的身体,我想要长命百岁,我想要做很多事情。
可是我发现,我最近似乎有些控制不住我的身体了。
我很害怕,也很想和尚。
其实我不喜欢这宫中,父皇母后虽然疼爱我,可是我并没有感受到他们对我的亲近。还有宫中之人,他们待我都是恭敬和害怕,其他的皇子和公主,也躲我远远的。
我喜欢静音寺,在那里有很多的僧人,他们不怕我,会带着我诵经,带着我识药。那里,还有和尚。
我看着手腕处老方丈赠予我的手串,不知道为何,那日初戴上之时,色泽鲜亮。如今,却是黯淡了下去。
临睡前,我想到了和尚,从枕头底下翻出了静心咒。
我默念了一遍,而后安心地睡去。
而我再次醒来,是在陌生的府中。
14
我的手沾满了鲜血,面前还有无数面容狰狞的人,他们朝我冲来。
我愣在了原地。
好可怕……
我死死地咬着唇,声音已经哽咽:“阿,阿九?”
无人回应我。
我想着和尚教过我的,打不过的时候就跑。
我没敢再过多的停留,转身朝着屋顶跑去。
和尚说我是最有天赋的,所以这轻功我已然能运用到炉火纯青。
可是我没想到,这府中竟如此之大。我努力地跑着,身后却依旧跟着无数的人。
我是要死了吗?
在被一个
人拉住了脚腕时,我喃喃地想。
“公主这是忘了贫僧交给你的剑法?”
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我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和尚依旧穿着那身僧服,手中却不是木剑,而是那被丢在角落里的长剑。
他朝着那人砍去,那人失了胳膊,我的脚也算是重获了自由。
趁此机会,和尚带着我杀出了重围,一路跑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子内,确定身后无人跟来,他才松开了手,朝我温温地笑了笑:“方才唐突了,还请公主赎罪。”
我不说话,只是瞧着他。
这梦是恐怖了些,可是能够瞧见和尚,也是极好的。
“和尚和尚,我每日都想你很多遍,可你从来都不来我的梦中。”
我绕在和尚的身边嘀咕道:“你都不知道,最近我一睡就是一整日。我还偷偷画了你的画像藏在枕头底下,不过我画得实属难看,有些委屈了你这般模样。”
和尚瞧着我,眼里又浮现了复杂的神情。
而后,他说:“公主,这不是梦。”
15
我不知道那日我是如何回宫的。
隐约间,我听到笛声。那笛声不断地蛊惑着我,和尚让我念清心咒,他似乎不想让我离开,可是梦里的我,竟然朝着和尚动了手。
我把和尚打伤了,转身便回了皇宫。
那感觉太过真实,和和尚说的一样,那似乎不是梦。
倘若不是梦,那些可怖的人又是什么,我又为何会从皇宫出现在那。
我陷入了长眠,我看到前面白茫茫的雾气。我不断地走近,却永远地走不出去。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断地喊着阿九,喊着和尚,可是他们都没有出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嘴里有很浓重的血腥味。
我想要拼命地拒绝,可是那血腥味却一直蔓延在我的唇齿之间。
面前的雾气缓缓地散开了,我总算是看清楚了。
阿九在我面前,他割破了手腕,给我喂着血。
我想要推开他,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
我看到“我”拼命地吮吸着阿九的血,像是个疯子一般。
停下!
我拼命地喊着,身体却不受我的控制。
门外“砰”的一声,无数面容狰狞的人朝我袭来。
“我”猛地推开阿九,手中的长剑不断地厮杀着。
我看着“我”娴熟地把那一个个面容狰狞的人全部杀掉,最后来到了一个华服男子前。
他看着我,冷冷一笑:“早知如此,在你幼时便该把你杀了。一个他姓之女,在我皇朝坐稳公主之位这么多年,真是可笑!”
随后,他猛地朝我袭来。
“我”不断地闪躲,手中的长剑依旧不停。
可是那些“人”又再一次席卷而来。
我分明瞧见他们被刺穿了胸口,断然是没了活路。如今却又生龙活虎地站在我面前,我想到了阿九和父皇说的话。
他们,是活死人!
16
我被抓住了。
阿九想要来救我,可是却被一剑刺穿了喉咙。
我拼命地喊他,他却只是淡笑着看着我:“公主,阿九不能再陪着公主了。”
他在我面前倒下,那华服男人掐着我的脖子,一股窒息的感觉传来。
我绝望地看着四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是梦,为什么我会感觉到如此痛。
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瞧见了御林军赶来。领兵的,正是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丞相。
“贤王,放开公主!”丞相大喊着:“弑杀皇族,乃是大罪。”
“皇族?”我看到我许久不见的皇叔嫌弃地把我摔在地上,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了我的胸口上:“且不论她是否真是我皇族之人,一个怪物,本王杀了,是为民除害!”
什么……不是皇族之人……
什么……一个怪物……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好痛。
我好想阿九,我好想和尚。
丞相似是害怕他真的会杀了我,没再上前,只是道:“贤王要如何才能放了公主?”
贤王冷笑:“如何?她杀了我母族一家,我是如何都不会放过她!”
皇叔的母族……
我记得,皇叔的母族是丞相府一脉。所以皇叔身份尊贵,在父皇登基之后,为了避嫌,便离开了京城。
所以……皇叔是说,丞相府全家……是我杀的?
远远处又传来一道笛声,我看到“我”腾空而起,一把剑刃刺穿了皇叔的胸口。
那些活死人立马朝我袭来,而“我”,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杀了一个又一个。
血染了我的衣裳,淌在干净的地面上。
皇叔说得没错。
我是
个怪物。
16
我又回到了皇宫,只是这一次,是在一处密闭的天牢中。
父皇和母后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怜惜的样子:“琛儿,再坚持坚持,只要斩除了那些乱党,父皇的江山便可稳固了。”
我看着他们,扯了扯嘴角:“父皇……不,陛下可否告知我,我到底是谁?”
父皇轻叹了一声:“琛儿,你虽不是我们的女儿,可是朕和皇后一直把你视为己出,你莫要胡思乱想。”
我的眼眶红了,我捏紧着手,问他们:“所以,我每月的发病,也是假的,是吗?”
母后见我如此,便也不再隐瞒:“琛儿,你如今这般不好吗?你可知母后央求了老丞相多久,他才愿意把你做成活死人吗?如今你不死不灭,得以长生之术,岂不妙哉?”
我终于懂了。
国师断言我可保大燕气运,所以他们千方百计得到了我。
可奈何我身子骨弱,若是仅仅以汤药灌之,我连及笄都活不到。
父皇担忧我死了之后大燕气运不足,便让母后央求老丞相把我变成活死人。老丞相本不愿,可是瞧见我灵动可爱,便也心软了。
成为活死人的我,不止可以不生不灭,在武功和五感上,都比常人更敏锐。
所以他们打了别的注意,他们要一点一点地,把我训练成一件称手的武器。
我每月的发病,便是他们让我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而命我杀了丞相府,也是他们怕这个秘密暴露。
可是我终究和活死人不一样,我有自己的意识。所以我来到了静音寺,每日喝的东西,也不是什么汤药,而是一点一点让我丧失意识的蛊毒。
也难怪,为何那么多人想要杀了我。为何静音寺的竹林内,有那么多杀手潜伏。
也难怪,为何那新丞相见我时,向我道谢。是我的所作所为,才有了他的今日。
我笑了,我看着面前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
“权势,就这么重要吗?”
足以让他们毁了我,毁了丞相府。
17
我每日不停地被逼喝下蛊毒,意识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缩在冰冷的天牢内,我紧紧地捏着和尚送给我的荷包。
我以为,我是大燕最受宠的五公主,要什么有什么。
可是仔细想想,我没有朋友,信赖的父皇母后也不过是把我当成了工具。
我甚至,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背负着无数人命。
我有想过一死了之,也总好过继续为他们杀人。
可是,我是个活死人啊。我甚至不知道,要怎么结束我这悲哀的一生。
有的时候我也不想死,我想,再见见和尚。
春暖花开那日,我见到了和尚。
他扬鞭而来,坐在马上,依旧是那身僧服,却显得格外好看。
他身后是军队,整肃威严。
他说,他是来逼宫的。
如今皇帝不仁,这皇位,也确实是该换人了。
我就站在大殿之上,隔着许多人与他遥望。
我听到那些人喊他“萧公子”,我听到父皇骂他乱臣贼子。
是了,丞相姓萧,曾有一个孙子,自十岁起便随着一名云游僧人四处游历,鲜少回京。
那日灭府时,他未在。
后来父皇派人去追杀他,听闻已经掉下悬崖,尸首无存。
这下子,我彻底明白了。
为何合上看我的眼神有时会那么复杂。
我是他的仇人,可我却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开开心心地活着。
他想必是恨极了我。
18
宫殿内厮杀成了一片。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直到笛声响起。
不……
我想要拼命阻止自己,可是我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我”提着长剑,猛地朝着和尚刺去。
和尚躲过了,却越发地惹恼了“我”,我的进攻迅猛,不断地刺着和尚。
我瞧见过和尚厉害的样子,我知道,和尚并未用全力。
和尚不想伤我。
“公主。”和尚按住了我的肩膀,他声音温和,盖住了那笛声:“公主答应过贫僧,不可伤人。”
我定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和尚。
和尚似是松了口气,他同我说:“公主,清心咒可还记得?”
记得……
和尚说了,我要每日都念上一遍。
回了宫我也未曾懈怠,如今我早已倒背如流。
笛声又高了起来,我的身体再一次被控制住。
我不愿这般,努力地屏蔽掉吵闹的笛声,反复诵读着清心咒。
慢慢地,我的身体属于了我自己。
我看向和尚,他没有看我,而是纵身一跃落在我的父皇面前。
我知道,从此我不再是大燕的五公主了。
19
我足足躺了一个月才苏醒。
那日兵乱,我被乱刀砍伤,控制我之人也想毁了我。
我受的伤太重,所幸我的体质不同于常人,方才能活下来。
只是大夫与我说,以肉身之躯化为不朽,终究是镜花水月。我这副身躯损耗太大,至多还有五年。
“备了晚膳,起来吃些吧。”
和尚从外头走进来,他换上了华服。
如同想的那般,是极好看的。
我木木地坐了起来,洗漱好坐在他对面。我看着和尚,不知如何开口。
“你父皇母后已然去了。”和尚同我说,他为我夹了块肉,又继续道:“如今是六殿下登基,六殿下性子温和,想来会是个好皇帝。”
我点了点头。
我和六弟……不,我和如今圣上曾一同在清幽夫子座下念书。圣上待人温和有礼,对我也很是敬爱。
若他当了皇帝,我是放心的。
“你身上的毒,只能解大半。自此之后,不会再有人能控制你。只是,若是全解,让你变回寻常人,怕是看不到今年的第一场雪。”
我明白。
我本就应该是短命之人,只有这般,才能延长我的命数。
我望着面前的和尚,他依旧是那般温柔。我鼻间莫名的酸涩,我问他:“和尚,你恨我吗?”
“恨过。”和尚说,他又释怀地笑了笑:“可是我知晓, 你本性乃是善良之人。自幼便被利用,身旁并无亲近之人。公主这一生,乃是上天待你不公。”
我没忍住,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我的脸庞滑落。
即便我是被利用, 被控制, 可我手上, 依旧沾满了鲜血。
“对不起……”我泣不成声。
和尚轻叹:“你又做错了什么呢?”
是啊,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大抵是, 我本就不应该出生吧。
20
我又回到了静音寺。
老方丈亲自为我剃了头,赠我法号忘清。
他看着我手上已全然没有光泽的珠子, 将它拿了下来:“你这一生,虽说并非你所愿,可终究是背了人命。这珠子,能替你挡灾。如今你归了佛门, 便也不再需要了。”
他带着我到了后山一处墓碑前, 低声道:“这便是你的父母,
一国忠良之辈, 最后亡于战场。”
我呆呆地看着墓碑, 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老方丈说, 他们保卫了大燕一辈子,却护不住我这个唯一的女儿。
如今我回到这里,他也算是给逝去的好友一个交代。
我留在了静音寺中, 这里没有人问我过往, 我每日便是诵经,常常在祠堂一跪便是一天。
这般的日子虽枯燥, 我却觉得无比安心。
21
我成为忘清的第二年,我再次看到了和尚。
他在他偏僻的院子中扫着落叶,望向我时,目光温柔。
我朝他笑:“和尚和尚,你不做你的大官了吗?”
“不做了, 京城之中已无贫僧留念之人。”
“那这里呢?”
“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