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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皇后琨宁

第 3 节 皇后琨宁

我当皇后挺失败的,因为皇帝不肯碰我。

原因嘛,有二。

一是我原本该当他嫂子。

二是他以为我害死了他哥。

他现在打定主意,要让我守活寡守到死。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另谋出路了!

1

这几日过得很糟心。

不久前林昭仪的孩子没了。

阖宫都传是皇后下的毒手,封太后让我去一趟。

到了崇训宫,封太后果然很生气。

我下跪行礼,她读她的经书,半晌没理我,我便只好跪着。

大约跪了半个时辰,跪得膝盖发麻。

封太后才像刚发现我,笑眯眯叫我起来,看座,赐茶。

十几年临朝称制,练就了一个老妖婆。

四十多岁隐退后宫,这气度,也不是我等世家娇娇女能比。

她开门见山地问我。

我否认三连。

不是我。

没做过。

不知道。

她不说话,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轻轻放下。

“林昭仪寝殿燃的灯油里掺了麝红香,香灰里含有名贵香荚兰,内务府查档,只有皇后宫中用这个。”

“这不摆明了栽赃嫁祸吗,用自己宫里的香料害人,儿媳会蠢到这种地步?”

封太后叹道:“哀家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各宫里该查的查,该审的审,都干净得很,唯有你的朝华殿……哀家不能不疑。”

“林昭仪自己的慎月楼呢?”

封太后一僵,目光灼灼,“你是说……”

我点点头,“这世间女子,也不是人人都想要孩子吧。”

封太后看定我,沉静的目光里多了一份肃杀。

我连忙挂起狗腿子的微笑,表决心道:

“儿媳自然是盼孩子,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只不过,皇上那儿……

“仅靠儿媳一个人,孩子出不来啊!”

半柱香后,我走出崇训宫,长吁了一口气。

封太后将林昭仪一事全权交给我去查,若真有妃嫔自戕堕子之恶行,绝不能姑息。

没两日,这事便查清了。

果然是林昭仪受人指使,堕子栽赃,为了给皇后和高相泼脏水。

但背后受谁指使,不等查问,林昭仪便已服毒自尽了。

封太后看着卷宗,又怒又悲。

本朝以孝治国,在她的后宫,竟出了此等泯灭人伦的事。

她气得头疾都犯了,歪在靠垫上,勉力赞我事情办得不错。

我扯起一个端庄的微笑,说哪里,母后只是低估了人性的恶,没往林昭仪自己身上想而已。

为表嘉许,当晚,皇帝元修来了。

封太后挺够意思。

元修臭着一张脸,怒意在周身弥散。

满眼写着“我妈叫我来我不能不来,但就算来了你也得不到我”的鄙夷。

“你就跟着太后为虎作伥吧!高琨宁!

“谁不知道前日林御史参了太后的相好叶奕一本,她心胸狭窄,便容不得林御史的女儿诞下龙子,拿你当一把好刀使。

“你还偷着乐呢,总有一日她掉转刀头扎死你!”

他骂了我半柱香功夫,心如蛇蝎,愚不可及,毫无懿德……

而后骂到我爹,果真有其父就有其女,满门奸诈……

他的表情很凶恶,但我觑眼看着,满心只转着一个念头:

啧,他好俊啊,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挨骂怎么办?

莹白的面庞,高挺的鼻梁,分明的颌骨,最绝的是那双眼,眸星明亮,凤尾微挑。

任一五官分开看都俊美得犀利,可合在一起,怎能组成这样一张柔和无害的脸?

以至于看他每一种神情,都能成为享受。

就比如,现下他皱紧了眉,喷着唾沫星子骂人,奶凶奶凶。

半晌我打了个呵欠,自己先爬上床。

“皇上骂累了便让臣妾服侍你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

射出的利箭伤不到我分毫,全数落在地上,他怒极了,一把掀了桌上的织锦。

霎时,瓷盘木匣凌乱一地。

他冷笑道:“好你个脸厚如墙的高琨宁。

“你别做梦了,这辈子你都生不出嫡子!

“朕早晚废了你!”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往寝殿门口走去。

刚走到屏风旁,只听“砰”的一声重响……

是我提起榻边一只汝窑落地大花瓶,朝他砸去,正好摔在屏风沿柱上,砸得粉碎。

“元修!”

我尖锐的嗓音掩不住真怒,和花瓶一同落地。

“今夜你敢走出朝华殿,便是拂了太后和高家的脸。

“你莫以为,如今你亲政了,这

天下便彻底姓了元。

“你有骂我的功夫,不妨多想一想,你皇兄怎么死的!”

我的话像一道定身符,将元修定在原地,沉着双肩,久久不能动弹。

终于,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殿。

——去后院,吹着冷风,喝了一宿的酒。

2

我和元修的梁子,在三年前便结下了。

帝后大婚之夜,他没出现,我独守了一夜空房,从此成为后宫的笑柄。

后来我才得知,在那个漫长的夜晚。

在我满怀喜悦,又羞涩又忐忑地期待与元修走向圆满的那个夜晚。

他陪着于贵妃,去了京郊捉萤火虫。

萤、火、虫……

他该有多厌弃我?

封太后听闻后大怒,降于贵妃为婕妤,罚禁足冷宫一个月。

于诗窈温温柔柔地领了罚,路过朝华殿,贴心地向我请安,认错。

说是皇上任性,不听她劝,执意要带她去的。

我这个人很实诚,既然她也说自己错了,我没跟她客气,毕竟六宫之主也要面子的。

我让她在后殿跪了一整日,没给吃喝。然后趁她饿晕之前,送她到冷宫。

我和元修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说出来没人信,我和元修自小相识,关系一度还不错。

他是三皇子,我是六辅之首、权相高照的嫡女,我们打小在雍京城的贵族圈子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天生貌美,走到哪都惹人注目,这样的人,容易变得油滑放浪。

可他却没有。

他性子内敛,甚而是木讷,时常不言不语端坐一旁,久了,彻底沦为摆设。

有时我偷瞄他发呆,觉得他自己是很享受被人忽略的。

幼时我对他并无恶感,我相信,他对我也是一样。

我虽然出身相门,但我母亲是北戎郡主,草原上最明艳的一朵刺玫。

父亲曾如珍似宝地将她捧在手心。

无奈她生我的时候难产,疼了三天三夜,最后拼着一口气生出我,自己却香消玉殒了。

我爹心神俱伤,家中没了主母,朝中又一刻不能消停。

无奈之下,只好将我交给外祖抚育,养到八岁上才接回来。

一看,完了,草原来的野孩子,一点闺秀的影子都没有。

急忙忙一通恶补,进门出户,待人接物,世

故人情。

填鸭一般灌进来,总算有了权相嫡女的样子。

——也只是样子。

因而,当各路王孙公女在前厅饮茶论道、坐而谈玄时。

我偶尔会攀在高树上嗑松籽,边眺望阡陌纵横的雍京城。

有几回,元修在树下看见我,仰头问我,“那上头有什么,你看得如此出神?”

我垂下一颗小小脑袋,隔着葱茏的枝叶,向他神秘兮兮地笑,“自然是好东西。”

他站在原地左右顾盼,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爬上来,和我并肩而坐。

广阔的雍京城尽收眼底,城楼那边挂着一轮落日暖黄,近处是息业归家的城中百姓,工匠提着器具,妇人牵着孩童,穿梭在街巷当中。

他看得入了神,一双眼明明暗暗,似受了莫大震动。

我伸出手高高指向城边,朗笑道:“看,那癞头和尚化缘回来了……”

那个时候,元修和高琨宁对彼此并无恶感。

后来,我成了他皇兄的未婚妻,差一点,就做了他皇兄的皇后。

如果昭盛太子晚死一点,如今的我作为先帝遗孀,大概会在哪处庵堂,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昭盛太子死了,死在婚礼前两日,死在我怀里。

元修一直认为,是我害死了他皇兄。

3

我回北朝不久,便知道了自己大了是要当皇后的。

因此父亲和封太后将我许给昭盛太子时,我只觉得理所当然。

那年我十四岁,昭盛太子二十一岁,婚礼定在越年,我及笄之后。

昭盛太子温润有礼,笑起来眉眼弯弯,是个开朗可亲的大哥哥。

这么样的一个人,居然是元修一母同胞的兄弟,真是难以置信。

十五岁的那个冬夜,我突然接到昭盛太子的手信,让我到京郊一处破庙等他。

我很好奇,也有些玩兴,便避开家人偷偷去了。

我压根没想过,他本意是在绑架我。

我等了大半宿,最后他来了,浑身是血。

待他走近了,倒在我怀里,我才发现那些血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一个人居然可以吐出那样多的血。

我想叫人,可他摁住我,让我听他说。

满是鲜血污渍的脸上,挂着惨淡的笑容。

昭盛太子从他生母被杀开始,同我讲了许多事。

原来北朝惯例“

子贵母死”,他被选定为太子之时,他母妃被一条白绫勒死了。

先帝性子软又有隐疾,封皇后娘家掌权。

她利用这条旧例,将皇权牢牢掌在自己手中。

昭盛太子多才好胜,又得民心,监国时拿出许多策子,冲撞了封家的利益。

封皇后这才察觉这个“儿子”不好把控。

为了加重砝码,竟使出阴招,将年少的昭盛太子引上了她的凤床。

封皇后的风华当世闻名,她只消端端正正站在雕栏外。

书上关于美人的一切描绘,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便全部落到了实处。

他是年少情真,她是成熟心机,他们在心智上根本无法匹敌。

彼此厮混两年,到了太子该定储妃的时候,封皇后亲自选了我。

从他的言语中,我听出来,太子是动过真情的。

但后来,他查到了生母死去的真相,夙愿替生母报仇,肃清君侧,独掌皇权。

那时我才懵懂地发觉,一贯开朗乐观的昭盛太子,背过身时,受着怎样阴翳的折磨。

那夜本是他孤注一掷,攫夺凤印的时机。

我对沉重宫门内的血雨腥风一无所知,无辜成为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以我为质,逼我父亲执掌府兵置身事外。

他与封皇后怎样对峙,我不得而知。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昭盛太子败亡,封皇后一杯毒酒,替他解脱。

他撑着一口气赶来见我,为什么?

庙门外大雪纷飞,他带血的手抚上我的脸,他说:“琨宁,你是个好姑娘。

“阿兄对不住你。

“今夜之事,那些龌龊之极的事,无论如何,不要让修弟知道。”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一双眼含着血泪看定我。

“好好照顾修弟。”

我不情愿,凭什么元修就成了我的责任?

但我不忍心拂了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

那夜后来,我爹找到了我,同来的还有元修。

他默然无言,抱起昭盛太子的尸首,走入乱纷纷的飘雪里。

后来,这件事经过封太后和我爹的春秋笔墨。

变成太子意图谋反,被她和高相设计围捕,一举铲除。

如此一来,我在破庙的出现就很微妙了。

如何设计围捕,官家没说,但既是设计,则必然需要诱饵。

我显然就是那个诱饵。

元修后来什么都没问,好像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他皇兄不过是突发急病殁了。

他从太后之命,纳百官之谏,好好当他的皇帝。

但有时他看我的眼神,以及他待我的态度,让他的心事相当明了。

在他眼里,我和封太后和我爹从来都是一伙的。

4

后宫的人都怕我。

她们同于婕妤要好,相邀着吃宴、饮茶、赏花,但这些都没我的份。

其实我并不羡慕,我还有些瞧不上,我可以自个儿吃宴、饮茶、赏花,或是与水薇一块儿。

水薇是我从北戎带回来的婢女,自小一块长大,与我情同姐妹。

她常说:“这宫廷太憋闷了,郡主,咱们什么时候回北戎?”

一开始,我答:“别瞎说,我是相府千金,哪还是什么郡主?”

到后来,我也觉得没趣,便说:“快了,水薇,应该快了。”

她便兴奋得两眼放光,“真的?”

我点点头,“我爹他们不就是送我进来生孩子的吗?

“我生。等生完孩子,咱们就回北戎。”

对于北朝惯例“子贵母死”,高家势大,我爹答应保我一条性命让我假死遁逃。

水薇泄了气,那神情,好像我刚刚说公鸡会下蛋。

哼,看不起谁?

对付元修,要个娃,于我来说,小问题!

元修迎风喝了一夜酒,后两日染上风寒,卧病不起了。

我寻思着是个好机会,便想趁他病,生他崽。

我好容易逮住个于婕妤不在的空档,让水薇在外把风,自己偷偷潜入显阳殿。

一边潜,一边感慨,想我堂堂一朝皇后,与皇帝同个房竟要猥琐到如此地步。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我不加犹豫地压到元修身上,满脸狰狞。

扯他衣带时,元修不负众望地醒转了。

他显是一怔,朱唇微启,一双秋水瞳欲睁未睁。

一瞬时,我们便这样两两相望。

啧啧,这皮相……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我心虚,看着元修眼里燃起一团火,心下怕起来,怕他一把将我摔出去。

一时间也不知该拿个什么态度,该软还是该硬,但本能已然作出决断。

我压低声音,强横地道:“乖乖交了,你少受些罪!”

听完自己这话,我的脚趾已经要把元修的小腿抠穿了。

我已经准备好被摔出去了,哪知身子忽然一轻。

天旋地转后反应过来,我被结结实实压在元修身下。

元修的脸逼近,眼神紧紧盯住我,“高琨宁,动作很娴熟嘛!还会夜袭?

“若说你同皇兄并无夫妻之实,朕都不信。

“当初,你便是这般引诱他的,对不对?”

元修就是元修,在惹怒我这方面的造诣真是出凡入胜。

当下我骂了声“狗东西”,不甘示弱地掐住他,再一次翻身做主。

我红着眼,垂下头沉声道:

“香挽楼的春曲、三十六套《天地阴阳和合春宫大赋》,我全套早收齐全了。

“没吃过猪肉,谁还没见过猪跑了?

“我高琨宁打小也没吃你元家一粒米,怎么就左右逃不过你们兄弟,这辈子真要折在你们二人手上不成!

“你那死鬼皇兄不仅蠢,而且坏,他一根手指我都不想沾。”

元修大怒:“你敢这般说他!”

“我怎么不敢!”

元修怒极,掐着我又将我翻了下去,死死压制着我。

我一番挣扎,胸口起伏着喘不上气。

元修视线下移,停在我敞开的衣襟里。

他一滞,看来像是气氛到了。

我却泄了一股气,突然觉得没意思。

他俯下身来吻我时,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开了。

我翻身下榻,满眼写着厌倦。

元修忽握住我的手腕,语气软了些,“高琨宁……”

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于婕妤捂着嘴,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泄露一腔儿女情长。

水薇没拦住她,此刻正担忧地看着我。

我挣开元修的手,理好衣裳,经过于婕妤时,笑道:

“本宫是皇后,你是妾,别搞得像本宫偷了你家男人,端得小家子气,叫人看了笑话。”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显阳殿,水薇碎步小跑地追着,边问我,“郡主,孩子生成了吗?”

“生什么生,不生了,回北戎!”

5

那夜噩梦连天。

昭盛太子满脸是血地看着我。

我爹神情严厉,太后像只假笑老虎。

元修……元修却依旧是少年模样。

一身淡竹色宽袖衫,浓眉星目,伸手指着天边村郭,一缕炊烟袅袅升起。

我是喜欢他的,从以前开始。

半醒间,眼角渗出一滴泪。

他对我那样坏,我竟喜欢他,真是好不争气。

我簌簌流着两行泪,拎着一壶桂花陈酿,爬上了后殿最高的檐顶上。

喝到后半夜,烂醉如泥。

圆月大如盆,闪得我眼瞎,我一转身,整个人便直直栽了下去。

半空中,竟觉得摔死了也罢,不可惜。

人总是要死的,就像一片深情,不被珍惜,终有消磨耗尽的一日。

结果却没摔疼,掉进一个软软的怀里。

是个男人,眉清目秀。

一瞬间,脑中风声鹤唳,警钟拉响。

后宫,男人,不是元修,那便是……

他笑着,“琨宁……”

琨宁?

我皱紧眉头,贴近了拿他来瞧,最后终于认出来。

嘶——

叶奕?

叶奕是我爹的得意门生,从前在相府中,我们见过几次。

他爱云游,我也是,因而相谈甚愉。

后来,听闻叶奕当年向我爹提过亲要娶我为妻,我爹自然不答应,一气绝了他的心思。

他官至御史中丞,后来不知怎么,竟成了太后的禁脔。

我赶紧从他怀中下来。

叶奕一袭轻薄绿衫,眼如一汪清泉,颊边印着点点水痕。

“你过得不好……”

啧,今日所有人都来戳我痛处。

“你过得很好咯?”

他的颊边和胸口有着细细密密的红色伤痕,深浅不一。

作为熟识《天地阴阳和合春宫大赋》的我,自然是看出来了,封太后在床第间有些特殊癖好。

他一怔,继而垂眸,神情受伤。

我心里烦乱得很,顾不上他,转身便走。

6

翌日,封太后召我同去礼佛,归来时路过莲池,看见叶奕在那喂鱼。

我急拐个弯,绕了道。

走了一阵,转过身,他就在眼前。

叶奕仍是昨夜那温润如水的模样,目光澄澈。

他说:“你莫要避着我。”

他说:“琨宁,我一直念着你。”

他说:“你若想走,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走……”

我自然是拒绝了,因顾着身份,话没多说便回身离开了。

他的那些话碎在风里,我隐约觉得好笑。

这算什么,两个失意的故人惊鸿一瞥,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便该抱团取暖吗?

我知他日子过得不易,皇帝忌惮他,前朝弹劾案积满书案,封太后又那样,他想拿我当洪水中救命的筏子。

但我与叶奕从没有缘分,在相府中如是,而今亦如是。

当晚元修来找我,黑着脸,我一看便知又要吵架,先觉得累。

元修道:“你是不甘寂寞,预备饥不择食了?”

我叹了一口气,绣线拉得长长的,再将绣针扎回绢布上。

绢布上绣的是这一只歪七斜八的凤凰,模样比山鸡还不如。

“朕告诉你高琨宁,你找谁都好,离叶奕远一点!”

若换作从前,我肯定要跟他吵翻天了。

可今日却不知怎么,连话都懒得回,随他怎么想,我不在乎了。

他见我一反常态,倒有些疑惑,杵在堂下瞪我半晌,末了走近些,道:“你是……病了?”

说着,便要伸手探我额头。

我避开了,翻眼瞥他一眼,“横竖你不信我说的,我白瞎气力做什么?”

元修默然不语,光站着挺无措,翻起架上一把丝线来琢磨。

良久,他道:“可你从来,什么都不肯说。”

“你皇兄没有谋反。”

“朕知道。还有呢?”

“没有了。”

还有,我喜欢过你。

我曾经很想同你生个孩子,做一对和和美美的帝后。

可我已经不想说了。

8

回北戎的念头一旦生发,便盘桓在我脑海中终日不散。

那几日,我带着水薇在皇城中转悠,禁军轮班秩序,皇城门位置,宫内司出入,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元修破天荒来找了我好几回,不骂人,但也不近身,隔老远坐着,有时看书,有时饮茶。

我闲来画上几笔,他来,我也懒得理,装没看见。

他便站在画案旁,抱臂看上一会儿,等我醒过神,人已不见了。

有一次,甚而一同吃了顿饭。

起初谁都不言语,而后元修忽然咳了一声,说:“这麂肉是北戎

贡来的。”

我说:“难怪肉质干柴,一点都不好吃。”

他“哼”了一声,“自然不如草原上现猎现杀的鲜美。”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他面色平静地吃,也不知什么意思。

我垂下头去,这回轮到他看我,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也没说出话。

我懒得琢磨,也许男人就是这样贱性,你围着他时他跑,你决心不追了,他倒自己贴上来了。

事后证明,北边路远,麂肉送至雍京,不止肉质干柴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变了质。

我吃得多,肠胃又弱,翻江倒海吐了几日,熬不住,终于让水薇去找信得过的太医,取了止吐的药。

又养了几日,于婕妤来请安,众目睽睽之下,哭得梨花带雨,自责帝后因她而失和。

她倒是自视甚重。

她想自掏份例,借着暮秋节礼,在礼泉宫设祈福宴。

没人指她此举有僭越之嫌,众嫔跃跃欲试,我想着横竖要走了,就当与这帮子莺儿雀儿辞个别。

我答应了。

没承想,这一答应,便出了事。

9

筵席上其乐融融,元修也来捧于婕妤的场,眉目舒展的温和样子,瞧着叫人气不顺。

说好的莺儿雀儿自己玩,怎么又多个男人?

于婕妤存着私心,频频敬他酒,旁的妃嫔不甘示弱,你一杯我一杯,都去敬他。

不一刻,元修便显出些醉态,让于婕妤撒着娇拉走了。

走前他犹豫地看我一眼,见我浑不在意,便也没推拒。

到此一切正常,之后,却不知何处出了岔子。

变故便在眨眼之间,如巨浪一般,一道一道,叫嚣着将我吞没。

我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朝华殿,裸着身子与叶奕同寝一床。

我头痛欲裂,封太后和元修在床前,我缓缓转头去看叶奕。

叶奕轻柔的嗓音娓娓道来,从前与我在相府如何一见倾心,存下念想。

那夜在朝华殿外重遇,如何旧情复燃,天雷勾动地火。

于婕妤跪地痛哭,“妾多日未见陛下,实在想念,那日借着酒兴任性了一回。

“想是,皇后娘娘因此不忿,多喝了几杯。”

同宴的那些莺儿雀儿,异口同声说当日我歪歪扭扭地登辇回了朝华殿。

水薇呢,水薇不见了。

我呆怔地跪在地下,背后密

密涔涔渗出一层冷汗,只觉有一张天罗地网罩着我,缓缓收紧。

封太后的风流韵事,到了皇后这儿,叫淫乱后宫,会死人那种。

我被投入天牢,择日问罪。

长兄漏夜乔装来看我,说起宫内司给我安的罪状,第一条就是蛮悍善妒,绞杀龙子。

林昭仪母子之死果然还是算在了我头上。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

长兄走前还告诉我,我爹已经将我从高氏宗族除名,还嘱咐全族子弟不得替我抗辩、求情。

他说,以后我和他就不是兄妹了。

我说,我晓得的,当遇海险时,再贵重的货物也得扔掉保船,爹做得对。

10

我在牢中苦思冥想,我想不通封太后为何要除掉我,不惜舍掉一个叶奕。

直到元修来告诉我答案。

那是个月黑之夜,时正入秋,风声呼啸。

元修走进来,脱掉帷帽,在我面前坐下。

他说:“你吐了好几日,又偷偷让水薇去太医院取了止吐的药。”

乌云间忽然裂开一道缝隙,白日光芒顿时洒进来。

我突然明白。

原来封太后误以为我怀孕了。

“封太后把持朝政数十年,眼下朕虽亲政,她和封家仍掌着朝中大半人脉。

“若是旁的妃子,她大可继续使一招子贵母死,将皇储和皇权牢牢掌握在手中。

“可你是高相长女,高家势重,若生出嫡子,她没把握顺利掌控。”

我缓缓道:“便是说,封太后需要我高家装点后宫的门面,但她不许我怀上帝裔,威胁到封家的权势。”

元修点了点头。

“朕冷落你,痛恨你,才是她所乐见的。”

我心里像打翻了一盘墨,乌黑潮湿的液体淌开来,一片混沌。

我终于有些理解了当年昭盛太子的心境,身处在尔虞我诈之中,再分不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元修续道:“好在,这些都不难。

“朕本来就不喜欢你。

“你嚣张跋扈,一点都不温驯。

“你还特爱爬墙登高,偷磕松籽,姑娘家的端庄淑雅,你半点也没沾。”

我快给气笑了,“你特地跑来天牢,便是为了数落我?”

元修冷哼:“没错,朕不仅要数落你,还要嘲笑你。

“看吧,你跟着她为虎作伥,如

今她调转枪头,对准了你。”

唉,我叹了一口气,抚了抚额头,说元修你走吧,往后别再来了。

元修起身穿好披风,临走时,回过身向我道,“高琨宁,若有来生,别再嫁给姓元的了。

“元氏男人没本事,运气也不大好。”

牢门开了,铁链子发出突兀的声响。

他最后又说:“朕不是好人。

“于婕妤,后宫中的女人,连同她们身后的势力,朕或真心或假意,能利用的,都利用了。

“唯独你,高琨宁,朕,竟有些不舍。

“朕还记得,幼时,曾与你比肩俯瞰雍京城,若时间只停在那时,该有多好。”

元修眼中沁出些落寞的光芒,看得我出神。他转身离去时,我叫住了他。

“元修,林昭仪没有死,我不曾助纣为虐。”

11

林昭仪是个刚烈清高的女人,我入宫之后,唯与她,能偶尔谈上几句日常。

那是个季春之夜,三更时分,林昭仪忽来求见我。

她跪地啜泣的模样清晰如昨。

她说,她出身卑微,父亲送她进宫,也不过换了个御史官位,替皇帝当当枪使的。

她说,皇帝子嗣不丰,她如今有了身孕,初诊还是个儿子。

封太后定会去母留子,亲养在膝下以备来日掌控皇储。

天底下没有母亲愿意杀死自己的孩儿,但她也想活。

她还那般年轻,没历过几个春夏,四季流转,花木变色,她想多看看。

她不愿早早入了土,好像来这世上一趟,不过为了孕育一个孩子,然后把命给了他。

我静静坐着,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铜漏声声滴落,一点一点,仿佛眼前这个女子的丧钟打响倒计。

然后,我们一起演了那场苦肉计。

她自戕堕子,攀污皇后,太后不会让她活。

北戎有一种稀罕的毒药,能使人七窍流血,十二时辰内,呈现假死之象。

我原本是替自己备下的,一直随身带着,藏在项链坠子里。

我想出这法子,是为一劳永逸,将她送出宫去,照着她愿意的方式过活。

这事,我本该一辈子烂在心里。

但彼时看着那样的元修,我预感到,他也许会做和他皇兄一样的选择。

自从起意回北戎,为着分别的一日,我已准备了很久。

但那夜我站在牢房里,一想到,兴许这会是我与元修的最后一面,胸口竟窒得发疼。

我自私地脱口而出,想着,若他回头看我一眼,我便什么都告诉他。

你皇兄不是我害死的,你皇兄从未爱过我,从未碰过我。

你皇兄爱的是你们的母后,你们的敌人,最后,死于她手。

一切都与我无关。

但,元修没有回头,片瞬停顿之后,他疾步离开了天牢。

高琨宁与元修,先为叔嫂,后为帝后,无数次于攘攘一室中遥遥相望。

到最后,连一句“心悦”都称不上。

我们曾一同攀高,坐在嶙峋的枝干上,比肩俯瞰雍京城,仅此而已。

12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在天牢中日复一日,辰光仿佛停滞了。

但从诡异的宁静中,我能嗅到血腥的霾雾。

一直到多年后,我才能完整拼凑出,此时皇城内外发生的大概。

叶奕因贪渎罪被告发,牵连深广到太后再也保不住他。

不久,他翻供与琨宁皇后淫乱之事,乃他一厢情愿的陷害。

两罪并罚,叶奕被判斩刑。

听闻,叶奕斩首那日,封太后在崇训宫前站了一夜。

林昭仪死而复生,替皇后鸣冤鼓。

翰林院书生下檄文,篇篇针对封太后擅权干政。

元修筹谋多年,到了与封太后明刀明枪对决的时刻。

我爹早已宣布与我断绝关系,他不好自食其言,继昭盛太子起事之后,又一次选择置身事外。

一日初冬,我夜半被冻醒,恍然发现牢门上没了锁链。

我试探着打开牢门,亦步亦趋走出了天牢。

门口静悄悄的,一地死尸。

不远处一架马车里,水薇探出头来。

水薇说,那日在于婕妤的筵席上,她在角落里被人一棍子敲晕了。

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身在京郊一处隐蔽的茅屋里。

等了几日,等来那个穿碧色衣衫、妖里妖调的男人叶奕。

他看起来很悲伤,他对她说:“日后,你一定还能派上用场。”

他还说,你若再见到琨宁皇后,请代转一句话,“对不住。”

尾声

皇帝和封太后到底如何了,水薇也不清楚。

她只说,有个面白须净的男人带她来此处,让她

等一个人。

她来时,天牢门口便已是这般模样了。

那夜,水薇带着虚弱的我,沿我们曾探过几次的路线,跌跌撞撞驶离了皇城。

我在京外的孝慈庵避了几日,风平浪静。

仿佛,我早已被人忘却。

不久,关于皇宫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元修禅位给宗室一位年幼的亲王,以太上皇的身份,退居永安殿。

封太后垂帘听政,时隔多年后再度临朝,第一道懿旨颁下,高相被罢免。

回北戎的车马行装早已备好,我却日复一日,在尼姑庵中徘徊不去。

某个时刻,我忽然福至心灵,于一团迷雾中看到一场交易——元修与封太后达成了关于我的某种默契。

元修退却了,而后,我和水薇得以平安离开皇城。

我去了几次皇城, 请求面见太上皇。

侍卫们赶我,不耐烦的神情好像在说,哪来的疯妇。

而后一日,孝慈庵里收到一封黄布装裱的信函。

我急忙打开, 熟悉的字迹, 寥寥数语, 末尾盖着玺印。

那是废后休妻的诏书。

我捧着诏书, 站在黄叶满地的院子里, 想起元修曾无数说,朕早晚废了你。

他到底是说到做到了。

那年秋末, 我爹举家迁回易阳老家。

时人评我爹为官惯取中道,缺乏激流进取之力,是以兴盛半生,末了一个包袱, 一身寥落, 但总算平安身退。

他走那日, 我回相府送他。

黄昏时分, 人都走尽了, 我独自来到后堂, 重又攀上了那棵大槐树。

雍京城还是那样广阔。

城楼边挂着一轮落日暖黄,息业归家的百姓,工匠提着器具, 妇人牵着孩童, 穿梭在街巷当中。

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永安殿的方向, 再不曾挪开。

翌年春,太上皇元修幽死于永安殿,时年二十五岁。

按祖制,内司彤史录过名的嫔妃,全部殉葬。

废后琨宁, 不在册中。

作者:大兔君 Chl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