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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姜宁公主

第 12 节 姜宁公主

我遇到贺晔时,他已是敌国质子,而我则成了亡国公主。

整个皇宫最多余,最低贱的便是我们了。

后来,在前朝妃嫔邀宠的凤凰台上,贺晔隐在暗处,看着我缓缓一舞毕,被皇帝抱去龙塌。

屋内春光乍现,他在屋外站了一夜。

1

建朝三年,永巷里的亡国公主姜宁被迎为了皇帝恩宠的宁妃。

朝堂后宫闹了好大一阵子,老臣死谏朝堂,染红了殿阶,后宫里皇后娘娘劝阻不得,亦是病了许久。

宫女将这些说与我听时,我无所谓地抚摸着怀里的兔子,捏着它的两只耳朵软极了。

“陛下待娘娘可是宫中独一份,娘娘好福气啊。”

我的手顿住,抬眼打量着这个宫女,许是我的目光太冷,宫女后知后觉地闭了嘴,我噙笑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宫女的脸色一白,恍然想到什么,颤抖着跪下请罪求饶。

篡朝夺位,国破家亡的运气确是我的“好福气”。

寝殿内静的如一滩水,太监尖锐的声音荡起波澜,我将兔子放进宫女的手里,让她带下去,宫女如释重负,低垂着头出去了。

殿门外,老皇帝扶着太监的手缓步而来,脸上挂起笑。

我向皇帝行礼,声音娇蛮。

老皇帝受用的紧,伸手将我揽进怀里,滑腻腻的捏着我腰间的软肉。

层层床幔缓缓阖上,满头的乌发散在榻上,我咬紧唇,任身上人动作。

余光中,我似看到了那个满眼血色的少年。

我冲他笑,眼泪转过头滑落嘴边,是咸苦的。

窗外天色渐沉,宫女添上烛油,驱散满室昏暗,映着我发白的面色和唇边的未干涸的血,恍若厉鬼。

“娘娘……”宫女颤颤出声。

“都出去,本宫累了。”

皇后还病着,皇帝要依靠皇后娘家势力,就不能太冷落皇后,今晚,这未央宫终是可以清静了些。

我披衣下床,将自己埋进浴桶里许久,明明不是第一次的屈辱,我恨自己的矫情,居然还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头发湿漉着,赤脚踏在石砖,丝丝凉意沁入五脏肺腑。

一道阴影闪过,我已被抱入怀里,身上的披风裹得紧紧的,可心脏依旧跳的厉害。

贺晔将我放在塌上,低眉替我穿鞋,我看着他的侧脸,将身上的披风又裹紧了些,遮住青青紫紫的痕迹。

“贺晔,为什么还不走,你不应该再留在这儿了。”

十日前,我封妃的那天,他的庶妹和亲做了老皇帝的顺嫔,代替他成了新的人质,他便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了。

“明日走。”

贺晔替我穿上鞋,依旧半跪在地上。

我伸手摸向他的脸,手愣愣地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我,眼神如深渊般蛊惑。

从前,我最喜欢的便是他这双眼睛,与肮脏的皇宫格格不入。

指尖还是停在了他的眉间:“贺晔。”

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我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转而冲他露出一个绝美的笑,俯身亲昵地贴在他的耳边,“回去之后也要时刻记着我,不能喜欢上别人了。”

贺晔挑眉:“若我真的喜欢上别人,你又如何?”

“你不会。”话说的这般坚决,到底是那年除夕夜的底气。

“姜宁,你这个骗子,我凭什么答应你。”

2

贺晔走后,这宫里果真又冷清了几分。

自封妃以来,我还没有去拜见过皇后,按照礼数,我早该去见的。

到凤仪殿时,各宫的妃子都已经到了,极是热闹。

步子踏进凤仪殿,声响渐渐沉寂,我打量着各异的妃子,目光停在了顺嫔身上,虽是庶妹,眉眼间却像极了贺晔。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我微微屈身向皇后行礼,然后兀自靠在椅子上,打量着新染的丹蔻,皇后脸色顿时黑了,我只觉这次的丹蔻染得不错,回去该赏些东西。

“宁妃,本宫可让你起身了?”

话音未落,浅笑声响起,我抬眼看她,皇后一愣,强装出的气势更弱了几分。

我朝未灭时,皇后苏玉藻不过是小小二品武将的女儿,整日跟在我身后巴结讨好,我记得她还试图勾搭过我的皇兄。

但城破后,便是她的父亲出卖了皇兄,将他交到了老皇帝面前。

苏家踩着皇兄的尸体成了从龙的功臣,苏玉藻更是爬上了老皇帝的床,然后被苏家推成了皇后。

手上沾染着皇兄的血,她又怎配心安理得坐在我的面前呢。

“陛下说了,我身子弱,不必拘礼,娘娘可是对陛下的旨意不满?”

我慢条斯理的的说着,对苏玉藻的笑意不减,然后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越发难看的脸色,提醒她从前在我面前的做小伏低。

“姜

宁,你放肆。”

她气的胸前起伏,而我眼里嘲讽意味更显:“蠢货!”

茶盏扑面而来,引得嫔妃尖叫四起。

我正待侧身,不料一双手扯过我的胳膊,将我拉在身后,我识得是顺嫔。

滚烫的茶水飞溅,在顺嫔的手上染出红点。

我淡淡扫了一眼凤座上的苏玉藻,她恍然回神,还未来得及收回泼妇行径。

顺嫔皱起眉,侧脸与贺晔越发相像,我一时晃神,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在太监脚下隐忍无奈的贺晔。

再抬头时,眸子里填了几分血丝。

我拾步走向苏玉藻,她怔怔的往后退,直跌坐在凤椅上。

“姜宁,你停下,我是皇后,你不能动我。”

我笑出声,不顾苏玉藻惊恐的神色:“皇后又怎么样,你觉得我会放在眼里,苏玉藻……”

我扯过她的发钗在手里玩弄,然后抵住了她的脖颈,看她胸前起伏,嘴唇褪去了血色:“若是皇帝知道你做闺阁女儿时便想爬上我皇兄的床,你猜你这般看重的后位可还保得住。”

脖颈滑落的血染红苏玉藻的衣衫,我嫌恶的扔下手上金钗。

“你永远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趾高气扬,我还是更喜欢你从前的谄媚样子,虽是看着恶心了些,但也好过这般泼妇行径。”

她又惊又吓,转眼便晕了过去。

身旁的宫女一声尖叫,迎着我的目光时,又堪堪伸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皇后娘娘既身体不适,那我就不多留了。”

话音落地,满殿嫔妃自觉退到一旁给我让出路。

这殿里的人大多都是从前苦苦巴结我的官宦女儿,无一不是负了我姜家天下的人。

经过顺嫔时,我瞥过她的手背,转而拉着她出了凤仪殿。

3

“娘娘不怕皇后告状吗?”

我顿住给顺嫔抹药的手:“告状便告状罢了,若是皇帝急了,杀了我就是。”

我继续涂抹着药膏,顺嫔手心粗粝,不像养得金尊玉贵的公主。

也对,贺晔的父皇独宠贵妃,若不是老臣执意反对,贺晔的太子位也已保不住。

便是唯一的太子都能送来作人质,顺嫔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日子自然不好过。

摸着顺嫔的手,我又想起回朝的贺晔,算起日子,他应是回到了京都。

“娘娘。”

顺嫔出声抽回了手,神色有些

不自然,我抓起帕子缓缓擦拭着手上的药膏,然后接过宫女怀里的兔子。

“以后叫我姜宁。”

我垂眸摸着兔子柔顺的毛,不再看顺嫔。

余光中,她抿抿唇,面色微红,俯身出了未央宫,是个识趣的人。

晚膳的时候,老皇帝扶着太监的手,步履走的快些,有些气喘。

我自顾自挑剔着面前的菜色,除了皇帝宫里的,也就是未央宫里的东西是顶好的,连凤仪殿也比不上。

“御膳房越发懈怠了。”我撂下手上的筷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皇帝嗔了我一眼:“越发小性子,敢在凤仪殿顶撞皇后,朕若不罚你,如何和群臣交代。”

我盯着皇帝有些浑浊的眸子,起身靠在他的肩上,暧昧的幽香吐在他的耳旁,扬起笑,惹得旁边偷瞄的小太监红着脸低下头。

“臣妾敢这么闹,便是认定陛下能够护得住臣妾,陛下觉着呢?”

老皇帝拉过我,肥腻的手滑过腰间软肉,笑的令人作呕:“朕自然能,日后你也稍稍忍耐些,待朕拔掉苏家,你便做朕的皇后。”

他缓缓扯着散落的衣带,我躲开,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衫。

“臣妾不喜欢御膳房今日的菜色,陛下替臣妾处置了他们吧。”

话音轻飘飘落地,今日御膳房制膳的人便一个都跑不了。

第二日,丫鬟盯着我染血的绣鞋时,有一瞬失神,然后俯身将绣鞋包好,规距地带了出去,没有多言。

耳旁仍然是昨日御膳房众人的求饶声。

我记起我弯腰盯着那个在我脚下的求饶的尚膳正,他的血染红了我的绣鞋,我笑的有些癫狂。

暗黑色的披风隐在夜里,不甚让人注意。

若我没记错,便是他在父皇的饮食中下了药,叛军起兵时,父皇气急攻心吐了血,太医再诊出毒时,已然无力回天。

“你怎么还能这般安逸的待在宫里,你该去地下亲向我父皇请罪。”

手中的刀没入他的胸腔,他瞪大双眼,满是惊恐不安。

瞧,他也怕见到父皇怪罪呢。

怀里的兔子轻轻蹭着我,有些不满我的走神,与它的主人一般无二。

贺晔不满我眼里没有他时,也总会将我揽在怀里,然后埋进我的肩里,带着不满的轻蹭。

“小叶。”

我在唤着兔子的名字,但也不是在叫它。

“我们应该手脚快些了,看

着这皇宫里形形色色的人,每一刻我都厌恶至极。”

“我的生辰快到了,你往年备的贺礼都留在了永巷,这一岁的生辰礼待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再同你讨要。”

自言自语的声音落在殿内冰凉的砖石,荡不起涟漪。

我有些想贺晔了。

4

过后几月,苏玉藻没有敢再召见我,那日凤仪殿之事,朝堂吵闹一阵,终究没掀起大的风浪。

我父皇在时,对那群老臣就是太宽容了,所以每每被他们辖制。

可他们忘了,现在的皇帝不是我的父皇,不会看他们血溅朝堂的把戏。

顺嫔来未央宫勤了许多,她也极喜欢小叶,抱在怀里不舍得撒手。

“娘娘。”

我端着茶水的手稍顿,她慌慌改口,与贺晔的张扬不同,顺嫔性子如她的封号一样,柔顺的很。

“姜宁,能和我说说阿兄的事吗?”

顺嫔对贺晔的那几年格外关心。

每每提起贺晔,她的眼神总是要亮些。

“一个被放弃的质子罢了,你也去过永巷,他这几年不过就是如此。”我的语调没有起伏,说的平平淡淡。

可那几年的日子到底不会如这区区几字般平淡无波。

敌国质子,亡国公主,整个皇宫没有比我和贺晔最低贱,最能任人为欺的。

受了气的小太监,挨了罚的小宫女都能随意踩我们一脚。

我第一次见贺晔是他蹲在永巷的角落里,被几个小太监围着按在地上,小太监在他身上来回摸索,他的脸上挂了伤,眼里的厌恶溢了出来,却无力反抗。

我冷眼看着,骤然间笑出声,在这深宫里,我找到了比我还要可怜的人。

小太监在贺晔身上无功而返,又狠踹了他几脚,啐了一口:“好歹是个太子,身上连个值钱的物件都没有。”

我静静看完这一场闹剧,然后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贺晔,我们是一路人。”

喊出贺晔的名字时,他怔愣一瞬:“姜宁公主?”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笑的讽刺:“可我的国还在啊。”

“刚刚那群太监欺你辱你,你的国又如何了?”

初次见面,我和贺晔像两只刺猬一样往对方伤的最深的地方刺,我们是一路人。

夜里寝殿灯火摇曳,城破那日宫女的惨叫声又萦绕在我的耳边。

“宁儿,杀了父皇,父皇决不能做亡国

之君。”

叛军越来越靠近皇城时,父皇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的眼角含泪,眸子紧盯着挂在一旁的剑,穿着粗气,逼我拿起来刺穿他的胸膛。

我摇着头,步步后退。

父皇又咳了起来,吐出一口黑血。

后来,手中的剑还是没入了父皇的血肉,母后从背后拥住我,握着我发颤的手,将剑送进了他的胸膛。

“你父皇是帝王,不能死在叛军手里。”

母后一直端庄有礼,如今发髻松乱,凤袍衣衫处是抚不平的褶皱,再不复一国之母的气度。

我还没缓过神,母后只轻笑着整齐衣衫,看着我的眼神是读不懂的复杂。

“宁儿,好好活着,母后不能让你父皇一个人走。”

话音未落,那把方方染了父皇血的剑,瞬时划过母后的脖颈,血溅在我的脸上,温热的气息氤氲,是挥不尽的血腥气。

那日夕阳的余晖映出宫殿长长的血迹,我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只知道裙摆染上的血渍变成紫黑色,我踉跄起身,有些站不稳。

提着手里的剑出了宫殿时,我随手打翻了烛台。

我没有再回头,这是我能保全他们唯一的法子。

宫城的惨叫不绝于耳,我眼睁睁的看着貌美的宫女被叛军扒光了衣服,然后欺身压了上去,宫女想咬舌自尽,被叛军几巴掌扇在脸上,没有了知觉。

我到了皇子所,叛军的将领找到我时,剑锋上的血滴凝在了砖缝,怀里是已经没了气息的幼弟。

我刚打开皇子所的殿门,这个一向粘我的小孩子扑进我的怀里,喊着:“皇姐,我怕。”我伸手遮住他的眼睛,睫毛轻颤,惹得我掌心发痒。

“皇姐在,炎儿不怕。”

将领看到殿内的尸体时,竟愣了半刻钟,惊诧于我亲手斩杀了我的五个弟妹。

5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贺晔问时,胸口处泛起酸酸麻麻的苦涩,那日握了许久的剑,最后是僵硬的麻木。

“我保不住他们,若是落在叛军手里,倒不如死在我的手里痛快些。”

那晚,贺晔伸手抱住了我,日子太久,我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的胸口处染了一片泪渍。

脸颊一片湿润,我抬眸,有些分辨不清梦境现实。

淡淡扫过旁边的人,手摸向他的脉。

半刻钟后,我披衣起身,将手泡在铜盆里,玉指纤纤

,掩不住从前在永巷留下的疤。

皇帝多疑,我刚进未央宫时,未央宫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我,前朝后宫,他们都怕我下毒杀了皇帝。

茶水有些凉,我还是仰头灌了下去,若是只下毒杀了皇帝,未免让他死的轻易了些,如此怎能祭我姜家亡魂。

我下的是蛊。

在进未央宫之前。

以血肉饲养的蛊虫入体,惑人心神,吸食精气。

中蛊之人,日渐心智迷失,喜怒无常,身子也会愈发虚弱,哪怕是天下名医,也察不出丝毫端倪。

朝堂众臣觉得我父皇守成懦弱,不堪为帝,那便让他们守着一个行迹疯癫,动辄杀伐的皇帝亲眼看着我如何毁了他们看重的江山社稷。

隔日一早,顺嫔又来了未央宫。

她尽力掩饰,我还是看出了她步子的凌乱。

“我父皇薨了。”

“那如今便是新皇要登基了?”我的声音极轻。

“是阿兄。”

袖下紧攥的指尖骤然松开,自始至终,顺嫔口中的阿兄只有贺晔一人,与旁人无关。

我信不过宫里人,贺晔回朝,亦是危机四伏,身边可信之人也是少之又少,所以,自他回去,我只从顺嫔家书里的微末几字,窥得他境况寥寥。

夜夜无眠时,我也知他处境艰难,不曾比我少半分。

当初在永巷时,我与他不曾一次想到今日,可如今,他承继皇位,却无我与他相贺。

“贺晔,你可想报仇?”

我与贺晔过第一个除夕夜时,身旁只有半壶残酒,永巷的日子着实不好过,我带着贺晔去偷酒时,夜深,太监宫女醉的厉害,

他们今日恐得了不少的赏,毕竟,平日欺负我与贺晔,克扣我们的吃食衣物,他们最是卖力。

应该能让上头的人开心一二。

许是那日酒喝的有点多,我看着贺晔,眼里泛起水雾。

“姜宁,”他笑的有些讽刺,“你醉了,想报仇的是你吧?”

“是我啊!”

我当真有些醉了,上一年的除夕时,我给炎儿包了压祟钱,期望他能平安长大。

可后来却亲手杀了他,我又怎能不恨,不想报仇?

脚下一软,我一时站不稳,跌进贺晔的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混着除夕雪夜的气息,好闻极了。

“贺晔,我们是一路人,你难道不怨不恨吗?”

贺晔

的母亲被贵妃害死,一国太子被送来敌国为质,饱受欺侮,他骨子流的血告诉我,他是一头隐忍的狼,早晚会露出獠牙。

所以,我找上了他。

后来,我只记得了除夕夜里的酒香和略带冷冽的风。

我与贺晔絮絮说了很多,说我弑父杀弟,说那日宫变,老皇帝将我压在身下,我拼死咬下他脖颈上的肉,披头散发,恍若鬼魅。

醉眼朦胧中,我看到了贺晔眸子闪过的心疼。

那日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我扶额起身,就看到了不远处靠在椅上小寐的贺晔,周身遮不住的矜贵之气,恍若一幅水墨画。

6

“新皇登基,阿兄不日便会进京了。”

顺嫔的话音落,我一时有些失神,当初的计划,并没有贺晔来朝这一环。

不过想来,我与贺晔也有将近一年未见了,私心里,我还是想见他的。

我瞧着顺嫔的眼睛亮亮的,是抑制不住的雀跃。

宫灯渐渐亮时,老皇帝迈进了未央宫。

我微微起身向他行礼,不甚规矩。

老皇帝摆摆手,并未计较。

他气喘吁吁,身子愈发不好了,我唇角笑意更显。

蛊虫以我血肉饲喂,他今日痛苦不及我万一。

我又突然记起,贺晔瞧着我的心头血流入蛊中,他的脸色倒比我还要白上几分,我牵起他的手:“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到底没舍得撒开我的手,只默默扶着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了他的身上。

“朕倒是小瞧贺晔了,从前永巷里的质子如今也爬上了皇位。”

皇帝说时,眼神上下打量着我,我与贺晔在永巷的事情,并没有瞒他。

“陛下同臣妾说这些做什么,提起那质子,臣妾倒还要感谢他,是他将臣妾送到了陛下身边。”我扮了十足的娇蛮。

话音未落,皇帝笑出了声:“朕记得那日凤凰台,贵妃一舞,还是那质子伴奏的。”

他笑得开怀,极喜欢看我娇纵无礼的样子,恐是觉得我这样一个无脑无背景,徒有皮囊的亡国公主比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儿更好掌控吧。

凭着他的纵容,我从妃位到了贵妃,在后宫里横行霸道,成了前朝口诛笔伐的妖妃。

苏玉藻在后宫里奈何不得我,只能让她那大将军的父亲在前朝“出力”。

后来,我将她的贴身侍女做了美人灯送到凤仪殿,她再不敢见我。

夜渐渐深了,我将小叶抱在怀里来回摩挲,思忖着贺晔既要来,我该给他准备一份怎样的礼。

半月后,那个在永巷里受了许多年罪的的少年回来了。

大殿里,我坐在皇帝身侧,另一旁的苏玉藻恹恹的没有精神。

我瞥过她,她触到我的目光骤然闪避,从前宫里的人我都没有放过,一一收拾了,只有苏玉藻,我迟迟没有动她,可她也怕了我。

“皇后娘娘。”我叫她时,扬起明媚的笑,端起酒杯:“臣妾敬娘娘一杯。”

她的脸色更白:“贵妃有心,只是本宫今日身子不适,酒就免了。”

我扬眉,眉目间不悦地看向皇帝,皇帝嗔了皇后一眼,轻轻拍着我的手安抚。

殿内大臣的脸色难看的紧,我颇有挑衅的扫视他们,然后仰头饮尽手里的酒。

殿门倏然开了,迎面而来的人身着一袭玄衣,衣裳上用金线混着绣了五爪金龙,他衣袂飘飘,缓步站在了大殿中央,衬的龙椅上的皇帝如一滩烂泥般。

我的眼神只定在了他的身上,我知他定会辛苦些,可见到他比在永巷时还要瘦削的身形,眼眶还是有些发热。

酒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与贺晔的眼神撞在一处。

丝竹管弦声响,当着贺晔,我当真是要矫情些,不然平日与皇帝做了千百遍的戏,今日怎这般疲累。

宴席将散时,角落里顺嫔突然向皇帝敬酒,笑说近日新学了一支舞,想请皇帝去看。

皇帝淡淡看了贺晔,点头应了。

这便是给贺晔的下马威了。

7

宫道里响起三更的更鼓时,我依旧坐在台阶上,静静瞧着廊下阴影婆娑,月光散落,拉长了一双人影。

“贺晔。”我张口,手放在身旁的匣子上。

“永巷里的人手脚不干净,我便将他们的手脚砍了下来,来做你登基的贺礼如何?”

贺晔没有看那匣子,冷哼一声:“姜宁,我该是叫你公主好,还是叫你贵妃娘娘好?”

自那年除夕夜,我已经许久没见过贺晔这副浑身带刺的样子了。

只清楚记得除夕夜后第二日的初一,贺晔不知从哪里寻来了饺子,热气腾腾地端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耳尖发红:“先吃一些暖暖胃吧。”

我揉着宿醉发疼的太阳穴,看着他的模

样含笑吃光了那一碗饺子。

也罢,左右不过是我先对不住他的。

“贺晔,就叫我姜宁可好?”

我向贺晔低了头,犹豫一瞬,我还是抱住了他。

我应该是有些怕的,不然身子怎么会抖。

我怕贺晔会嫌我脏,如同我自己一样。

他回抱住我,似要揉进骨血里。

贺晔其实好哄的很。

贺晔走时,带走了我送的匣子,匣子里是曾经永巷那群人的手指。

那群人战战兢兢活到今日,不过是我想为贺晔送一份“新鲜”的礼。

“本宫记得你的右手抢了贺晔怀里的桃花簪子?”

顿了一下,冷冷的眼神转到一旁的宫女身上。

“也记得你揽过贺晔的胳膊,拉扯了他的衣裳。”

裙摆下跪了一地的人,不住求饶,我恍若未闻,只轻轻将一把匕首扔到他们的面前:“本宫近日想送一份礼,这礼便要你们的十指如何?”

底下的人面上没了血色,再想哭喊时,我带笑止住了他们:“本宫只要十指,不要旁的。”

永巷骤然静了一瞬,我听到了雨滴在砖瓦上的声音,然后便是一群宫女太监争抢那把匕首,切下手指的吃痛声。

出了永巷时,手里的匣子沉甸甸的,血混着雨从我的指尖滴下,延绵一路血迹。

“告诉陛下,今日永巷的人冲撞了本宫,便都处置了。”

身旁的宫女头垂的更低了,嗫嚅着称是,他们大抵都觉得我疯了。

贺晔在京都待了半月,每每夜时,他总会翻墙来到未央宫,与我下棋赏月,越发熟练。

有时,我竟生出一种错觉,恍若我们还在永巷。

“贺晔,”我仔细瞧着他,有些贪婪。“若父皇母后还在,不知道会不会心寒我如今样子。”

我抬手,从前永巷的疤痕已经淡了许多,可我还是看到手上密密麻麻沾了血迹,怎么也擦不掉。

“若他们还在,那我便还是从前那个尊贵的嫡公主,说不定也有机会与你和亲,海晏河清,安稳一生。”

贺晔好看的眉皱了起来,嗓音低沉压抑:“姜宁,我们马上就要熬过去了。”

我转身躲过他伸出的手,面颊上的湿润散入风里,字字句句皆是道别。

皇帝为在大殿为贺晔送行,挥手让人端来一杯酒,他面上的表情已有几分癫狂,昭然若揭地告诉所有人,那杯酒有问题。

皇帝的心智越发迷失,暴戾无常,我不知他何时竟存了想杀贺晔的心思,竟顾不及贺晔在京都,若真身死,会有何后果。

贺晔眼神扫过那杯酒,良久,大殿的呼吸声微不可闻。

衣袖下紧攥的指尖发白,我正欲起身,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陛下。”

顺嫔离了位子,向皇帝行礼,略低下的衣领显出斑斑点点的青紫痕迹。

这半月,皇帝去顺嫔那处最多。

“臣妾代阿兄谢过陛下好意,不过既是为阿兄送行,臣妾便想以此酒祝阿兄日后顺遂平安,百喜无忧。”

顺嫔径自捧起酒盏,从前见她大多温顺,如提线木偶般,今日倒多了些感情。

我感受到她的一抹余光,转而不见,只向贺晔举起酒杯:“我已经许久未与阿兄好好说过话了,今日我敬阿兄一杯酒,阿兄便只先看看我吧。”

8

顺嫔向皇帝求了去送贺晔,她直直站在城楼上,看着贺晔出了京都,贺晔回望,她冲贺晔微笑:“我等不到阿兄来接我回家了。”

皇帝没有让太医诊治,他恼怒顺嫔打乱了他的计划。

我握着顺嫔的手,她的面色灰白,手上没有了温度。

唇角的乌黑血迹让我全身发颤,与那日宫变竟重叠起来。

“把太医都给本宫叫过来,若不来,就让整个太医院陪葬吧。”

我双目猩红,吐出的字越发平静。

顺嫔又吐出一口血,染红了帕子:“十岁的时候,我打碎了贵妃的珠钗,阿兄替我求情,我与他一起跪了两个时辰。后来,他被送来当了质子,唯一对我好的人便也走了。”

她靠在我的怀里,咬紧唇:“起初,他不让我来和亲,但我知道我来了,他便能回去,我高兴坏了,我也太想再见他了。”

“嫂嫂。”如遭雷劈般,我怔在原地。

“我知道阿兄喜欢你,那你就是我的嫂嫂,你和阿兄带南星回家好不好?”

顺嫔名叫贺南星,是她的生母取自一株草药,一生健康平安的意思。

后来,贺南星死在了我的怀里,身上渐渐冰冷,像我的幼弟般。

我闯进凤仪殿时,苏玉藻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茶水溅在她的手上,像贺南星把我拉到身后那次。

“苏玉藻,你的枕边风吹的越发好了,我没有动你,你便忘了你手上还欠着我皇兄的命吗?”

“姜宁。”她站了起来,嗓音

发颤。许是我太像一个疯子,没有人敢拦我。

“你想干什么,我怀孕了,陛下不会放纵你胡闹的。”

“我知道。”

那日宫宴我就知道苏玉藻不对劲,只是我并不在意,但没想到她不安分,她向皇帝添油加醋我与贺晔的事,皇帝便起了动贺晔的心思。

“苏玉藻,上次你拿皇后之位压我,这次拿孩子,你觉得我可会在意?”

“皇帝给了贺晔鹤顶红,现在我还给你。”

从前我想了苏玉藻的百般死法,但绝不会如今日轻松。

脑子的那根弦骤然断了,我突然不想再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了。

鸩杀皇后,震惊朝野。

苏父带兵立在朝堂外一日,要皇帝诛杀妖妃,为苏玉藻赔命。

皇帝将我禁足在未央宫,还未如何,贺晔起兵了,打的名义便是为皇帝昏庸无道,被虐待毒害而死的南星公主报仇。

边境风云突变,贺晔一连下了三城时,老皇帝病倒了。

太医束手无策,自然,老皇帝这不是病,而是蛊虫发作了,太医当然无可奈何。

倒也是多亏了苏玉藻,苏父知道我与贺晔的二三事,如今贺晔起兵,他一时半刻也不敢再动我。

不着脂粉珠钗,我身穿素衣跪在了早已准备好的父皇母后的牌位前,我许久未这副素净样子了。

“女儿不孝,从前也未替父皇母后守过半日孝,如今,一切都快要结束了,女儿要让所有负了姜家天下的人都下去向父皇母后请罪。”

9

贺晔领兵到京都时,满朝文武始料未及。

不曾想贺晔动作怎么这般快。

可若他们知道,我送贺晔的匣子里装了全部兵马的布防图,自然也就明白了。

苏父想要抓我威胁贺晔时,我去了皇帝的寝宫。

老皇帝倚在床榻上,宫女太监早已散了,偌大的寝宫只他一人,蛊虫已经折磨的他不成样子,瞧见我时,眼神似有清明,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我手里拿着那把染了我姜家数条人命的剑,笑的癫狂。

“我母后通苗疆巫蛊之术,你一直疑心我会给你下毒,但没想到我下的是蛊吧,就在那日凤凰台,以我的身子当作盛蛊的器皿,你要了我,便会中了那蛊,滋味如何?”

他抬手,脖间青筋乍起,然后呕出一口血。

“你若动怒,这蛊只会更加厉害。”

我静静瞧着他,

他喘得厉害,气息却弱了很多。

“你不是一个好皇帝,至死比不上我的父皇,凭什么让他们倒戈选了你,凭什么毁了我的家,你该死。”

我话说的极轻,却如同万斤重石砸在地上。

后来,我听着不远处兵器交接声,举剑,鲜血染红了床幔,溅了一地。

战乱的烽火再次吞噬了这个存在了百年的破败皇城中,我环顾着四周,处处皆是我长大的痕迹,可我却再也找不到家。

我跑去了永巷,因为只在那里还有我与贺晔的一方净土。

屋子里是往年贺晔送我的生辰礼,从认识他第一年便有,独差了今年。

指尖一一抚过,停在了第一年他送的玉佩处,彼时,我们潦倒困窘,贺晔挨了许多打,都没有让永巷的人把那个玉佩抢走。

他说玉佩是他的母后留给他的,所以格外珍视,后来他送给了我,是代婆母送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我羞红了脸。

停了许久,我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映着火光,随意丢向了一旁,火舌席卷,我好像看到了嘶吼挣扎的贺晔,他被人拦着,如同疯了的野兽。

“贺晔,别进来了,莫让我脏了你以后的路。”

他顿了一瞬,随后又发起疯来,被身旁人一记敲晕了过去。

门外的人吵嚷着救火,火势越烈,我突然轻松许多。

“父皇母后,我想你们了。”

“炎儿,皇姐给你带了你最爱的糖,你千万不要不理皇姐。”

10 贺晔番外

永巷的火是第二日才救下来的,侍卫向我回禀,屋子周围泼了火油,火势太大,实在救不及,那个被百姓朝臣唾骂许久的贵妃娘娘死在了大火里,尸骨无存。

胸口一阵闷痛,喉头腥甜,抑不住,我吐出一口鲜血。

“姜宁,你这个骗子。”

太医劝我好生将养,可我还是强撑着到了永巷,在那堆废墟里坐了三日。

姜宁让我替她在凤凰台上伴奏邀宠时,我的拳砸在桌子上,渗出血迹。我猩红着眼问姜宁把我当作什么。

她抿唇,“只有我愿意成为他的妃子,你才有机会回去。”

我咬着牙,“若我不愿呢,姜宁,我不用你做到如此。”

她抬眸,我在她的眼里找不到丝毫情绪,冷的不像一个人,“若这是我所愿呢?我想让你回去,夺权继位,然后回来覆灭了这个王朝。”

我愣楞站了许久,我知姜宁疯

,从前那个姜宁早已死在了宫变国破那天,如今留下来的姜宁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姜宁,除夕夜酒醉,你说的话有几分真?”

在那日除夕前,我只当姜宁是一个比我还要可怜的可怜虫,她看到小太监围着争抢我的东西,未果后对我拳打脚踢,说与我是一路人,我不屑一顾。

我疯狂刺痛着姜宁,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囚徒对所有人释放恶意,尤其是一个比我还要凄惨无望的人。

可那日除夕夜,我看着她红着眼说着她手刃至亲,被凌辱肆虐 夜夜噩梦时,我突然对她心软了。

第二日的初一,我去御膳房偷了一碗饺子,她吃的开心,我抬手替她擦去昨日的泪渍时,她瞪着眼瞧我许久,我低低笑出了声。

“那日除夕夜,我并没有醉。”

“好,好极了,姜宁,你戏做的真好。”

我摔门而去,姜宁没有找过我,她在赌我动了心,赌我不舍得与她怄气。

她换上舞衣站在凤凰台时,我知道我拦不住她,国仇家恨,我确实也没有资格拦她。琴声响到子时,姗姗来迟的老皇帝将她抱上了龙榻。

第一次侍寝后,她没有见我,不久,皇帝传来让我回朝的圣旨,换了南星做他的顺嫔。

临走时,我还是去见了姜宁。站在窗外,看着床幔下层叠的人影,姜宁冲我笑,她摇头,眼里不容拒绝。

姜宁不让我喜欢上其他人, 我开口,带着喑哑,说她就是一个骗子。

回去之后,我如她所愿, 争权杀人, 从前高高在上, 不可一世的贵妃跪伏在我的脚下求饶, 我把她压到母后的牌位前, 一根白绫送她到地下与母后请罪。

然后将我那名义上的父皇送到了国寺,后来登上皇位时, 我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而从京都传来的消息,姜宁成了祸国殃民的贵妃,在后宫动辄杀伐,胁迫皇后, 最喜欢看的也是众臣血溅朝堂的把戏, 朝臣百姓对她口诛笔伐, 恶语相向。

我轻阖了眼。“姜宁, 我的手上也沾了许多血, 若要下地狱, 我不信上天神明不会让我们一起。”

南星死后,我起兵了,那个总是喜欢叫我阿兄的庶妹死在了她的十六岁。她不叫我皇兄, 至死也不愿与那个肮脏的皇宫沾染分毫。

永巷的火烧了一夜, 前朝的姜宁公主,贵妃娘娘在大火里尸骨无存。她怨恨整个王朝, 所以亲手毁了它,也从

未给自己留下后路。

她说她不想脏了我以后的路,在那堆废墟里,我笑出了眼泪。

“姜宁,我又何曾比你干净半分, 最肮脏、最卑贱的亡国公主和敌国质子本该就是最般配的一对。”

(全文完)

作者:月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