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血梅
第 13 节 血梅
我奉旨嫁给东厂权倾朝野的太监头子,上京的路上梅花像缀在雪地里的血珠子。
宋桁一脚将我踩进污泥里:“阿翡,现在你可愿求我了?”
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泛着猩红,里头攥着我吴家满门的性命。
我早该知道,始离衢州,我踏上的,就是一条血路。
1.
大庆百年之际,庆帝连颁两道圣旨。
一是司礼监宋桁,任提督东厂一职。
二是富商吴仕曰之女,吴翡,赐婚于宋桁。
阿爹颤着双手接过那道圣旨,转头回屋便一掌拍碎了桌子。
“早叫你嫁人,死活不,熬成了老姑娘不说,现在好了?”
兄长亦是气得不行:“谁不知道那东厂提督历来是太监当职?我们吴家虽大不如前,但好歹曾经也辉煌过。这衢州城里,哪年不是我们吴家商税交得最多?!
那狗皇帝没少在我吴家身上薅好处!卸磨杀驴也不带这么杀的!简直是太侮辱人了!”
此言实在不逊,急得阿娘慌忙捂住了他的嘴:“珏儿,慎言!”
那日我们团坐一起,绞尽脑汁,也只得出“皇命难违”四个字。
阿父愁眉不展,阿娘衣衫泪湿了好几遍。
热热闹闹的家里,明明一个人没少,突然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那年初冬,进了北地便见到沿路开满梅花,像缀在雪地里的血珠子。
我从衢州嫁到上京城,稀里糊涂,还不知我那夫君长的是什么模样。
2.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八抬大轿走的正门,阵仗倒是大。
我听到有人喊了声督主。
然后轿帘被掀开,伸进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也十分有力。
手腕处有些伤疤,看得出是个复杂的人。
我同他跨了火盆拜了堂,将我送进婚房之后,所有喧哗便又退了出去。
细雪飘窗,外面明明还有声音,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
耳听着墙外打了更,不知不觉中竟已经等到子夜。
宋桁是后半夜进来的,闻着酒气,定是喝了不少。
进来时大概是踩着花步,一下凳子倒了,一下桌子撞歪了,最后踩到自己的衣衫,重重地倒在了我身旁。
我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便自己掀了盖头。
龙凤花烛还燃着,借着烛光能够勉强看清他的脸。
不算惊艳,只能说清秀,但胜在耐看。
这样小白花的一张脸蛋,竟然受得了阉割之痛。
听说宋桁心狠手辣,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甚至亲手杀了一心提携他的前任提督。
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人畜无害,完全不像能做得出那种事情的样子。
罢了。
木已成舟,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也都只能接受。
因为他醉得一塌糊涂,我们什么都没做,盖着铺盖纯睡了半晚上。
当然,即使他清醒着,我们也同样什么都不能做。
大不了将对方看个干净,摸上两把,亲上两口,如此而已。
进宫前娘亲千叮咛万嘱咐,说只要保着性命求个安分,其他的都是小事儿。
“嘭!”
早晨时我还没醒,就被一股大力直接从床上拽到了床下。
脑袋撞在头天晚上被撞倒的凳子上,顿时眼冒金星,差点厥过去。
床上的人也被这一声惊醒,还没能有所动作,就被人给捆了。
从始至终,我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得头顶一声轻笑:“呵,李闫,你胆子不小啊。”
一只烫金底的靴子抬起我身旁那人的下巴,后者被塞住了嘴只能在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霎时汗流浃背。
昨日与我同床共枕的人不是宋桁?
可李阎是谁?他为什么又会穿着婚服出现在这里?
“啧,吴翡,你怎么不抬头看看我?”
仍旧是那个声音,饱含戏谑,不轻不重,又让人无法抗拒。
3.
我从没想过,我和宋之衍的重逢是这样的。
不,他现在叫宋桁。
而是大名鼎鼎,恶贯满盈的东厂提督,宋桁。
我激动地想要站起来,却又被人按了下去。
膝盖骨砸在地上,狠狠地疼了一把。
我想流泪,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若是以前,他定会扶起我,一路背我回家。
他会担心我的名声,走些无人小道,哪怕将原本的半个时辰拉到一个时辰。
可如今,他听着响声眉头都不曾皱一下,面不改色地看着我,好看的脸上甚至带着不屑。
“我可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五年不见,你本事见长啊,一上来就抗旨,玩这么大?”
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什
么物件儿,那一脸惋惜不知真假。
“你跪下来求我,我保你如何?”
他变了好多,分明是同一张脸,现在的他看起来却如同一个狠辣的妖孽。
以前多温润啊。
他会说:“阿翡,满船星河皆是你,一轮银月也是你。”
他还会说:“阿翡,我生来赤裸,有你就是归处。”
可如今,他高帽一戴,看我的眼神再没有以前的半分情谊。
“也是,你多傲啊。当年我在大雨里跪了两夜,你都未曾见我一面。你摸摸,这膝盖,现在一到阴雨天,疼得死人。”
宋桁抓着我的手,从衣角伸进去覆在膝上。
掌心传来微微的暖意,甚至有些发烫。
我哑着喉咙说不出话。
说什么?
说我那时候闹着要与他私奔,被阿爹打得下不来床。
还是说我爬到门槛,被我兄长抱回去又锁了起来?
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说了又能怎样呢?
话语在喉间滚了几番,不说也罢。
“罢了!”他挥掉我的手,“我早知你求不出口,更何况还是我这样的人。如此,你就嫁他吧。”
4.
宋桁一句话,我本来要嫁给他的,变成了嫁给小太监李闫。
他战战兢兢地将我往他住处领,嘴里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喊什么。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将我带走。
“我叫吴翡。”
“啊,我、我叫李闫。”
“我知道。”
“……”
然后无话。
当年宋桁求我出去见面,在门外一声声喊着阿翡啊!
纵使我万般努力,也没搏过那场瓢泼秋雨……
听说他额头的血红过了雨水打落的月季。
听说他失魂落魄,像从泥潭里爬出来求救的孩童。
我不曾看见那么狼狈的他。
可只是听说,便生出一场高烧,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我醒后遍寻他不着,阿娘闹不过我,才说他带着他阿姊离开了衢州。
至于去往何处,没人知道。
我不是没想过我会遇见他,只是没想过是这样的遇见。
我跟李闫打听他,李闫只说他是个好人。
李闫说他遇见宋桁的时候,他正躺在死人堆里奄奄一息。
是因为宋桁朝他伸了手,他便活了下来。
宋桁救过他的命,所以不管宋桁杀多少人,做多少坏事,在他心里,都是白的。
夜里我跟李闫排坐床边犹豫半晌,良久我才叹出声:“躺下吧。”
话说出口,我才敢确信,我跟他是彻底的错过了。
夜里凉得很,我将脚全部缩进被子里的时候,硬生生觉得自己被冻矮了一截。
我能感受到李闫的僵硬,唤他,他轻声应我。
我说:“李闫,我没做过坏事……
我救过落巢的鸟,扶过弯腰的花,甚至地上的蚂蚁我都尽量绕道,所以我总觉得命运不该对我如此。”
我还问他:“你说,我这身喜服,到底是穿给谁的?”
5.
住进李闫屋里之后,我几乎再没见过宋桁。
少有的关于他的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督主昨日抄了李大人的家,今日宰了罗大人的头。
或许传言不仅如此,也有别的。
但是传入我耳中的,总是些凶煞之言。
我心中或许藏着一点关于对他良善的期盼,在听到这些之后,只得往内心深处埋了又埋。
有时想想,我这么关注他作甚?
现如今的他,既不是我的良人,也不是我的人。
而李闫月奉少,常常给我带些吃的玩儿的用的,但言语和神色中尽带着疏离。
他心中也不把我当枕边人的,哪怕我只是宋桁随手丢弃的,他也当成宝贝一样来供着,像是半个主子。
我问他原本的新娘是谁,他总是连连摆手,逃也似地溜出屋子。
久而久之,我也不再问了。
我再见宋桁时,他浑身是血,就站在门外的月桂树下。
似两眼放着凶光,透过窗户看见,让我心惊不已。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却笑了。
像是发了疯,兀自笑个不停。
“你笑什么?”
我一开口,他又不笑了,脸色复杂难辨,让人读不懂。
“开心吗?你那个太监夫君,估计要死了。”
他矮下身子靠近我,身上扑鼻的香气令人窒息。
我下意识地后躲,却被他按住后脑,略带蛊惑的声音就那么钻进我耳朵里。
“以后,要不要跟我?我的手法,绝对比他的好。”
“宋之衍!你无耻!”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的红印清晰可见。
谁都可以侮辱我,他不可以。
“我无耻?你可知你原本要嫁的是我?吴翡,是你不要我的,你别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新婚之夜被人戴了绿帽,放眼上京城,这也是独一份的殊荣了吧。
我没弄死你们,还让你们成婚,不该谢我?”
辩驳的话语在喉间来回翻滚,最终都尽数咽了下去。
面对如此阴骘难猜的宋桁,我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我以为此生最无力,莫过于是与他门墙相隔,没办法抓紧他的手。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却好似有无数道门墙横在我们之间。
他似有执念一般,睥睨着我:“求我呀?”
我从没为谁弯下过脊梁,何况是在他面前。
在我犹豫之际,府里呼天喊地,李闫被人从外面抬了进来。
担架上有点点滴滴的血珠落下,他躺在上面,虚弱得好似随时要飘走。
宋桁收起表情,道了句没意思,出去了。
他自始至终没提他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我亦没问。
或者就算是我问了,他会跟我说实话吗?
五年前的宋之衍曾发誓不会骗我。
可如今的宋桁呢?
6.
李闫昏迷一天一夜,方才悠悠转醒。
他像是受了什么打击,只会盯着床顶发愣。
问他话,也只是摇头,并不作答。
太医说多半是受了惊吓,犯了离魂之症,吓他一吓,便会好了。
可我们用尽办法,他只是发呆,不为所动。
太医离去之后,我想着他滴米未进,去小厨房端了清粥,进门时绊到门槛差点摔倒。
李闫见状,猛地从床上坐起,吓得张大嘴巴。
霎时,我僵在原地,血液倒流,眼泪划过脸颊时,还带着令人发颤的寒意。
我分明看见,他张大的嘴里,只剩下个漆黑的窟窿。
粥早已撒了一地,我顾不得其他,冲上去抱住正奋力往床下爬的李闫,失声痛哭。
“李闫——!!”
我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喉咙便哽住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泪湿我的肩头,只能在喉间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
他像濒死挣扎的幼兽,双手狠狠地捶打着双腿。
他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
我用双臂奋力地箍住他,防止他伤害自己:“李闫…李闫,你别这样好不好?你告诉我,告诉我是谁?是谁干的?!”
待他好不容易安静了些,我拿过纸笔:“你…你写下来,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盯着我手上的纸和笔,像是在盯着什么古井深潭。
我将东西放在他手上的时候,他突然浑身一抖,便掉在了床上。
我看到余光里黑与红的衣角,看到宋桁张扬的神色。
他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捡起纸笔塞到李闫手里。
“写字是好事,写什么更是有讲究。
你们好像还没有婚书吧?要不写这个?
宜家宜室嘛。
阿翡,你说说,他比我如何?”
我怒不可遏,让他滚。
他不怒反笑,掏出一封信给我:“我自然要滚的,不过替你送封信,看了可别哭。”
7.
那封信上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
阿娘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传来的却是逃亡的噩耗。
吴家世代经商,我大抵也知道里头不是完完全全的干净。
各路有各路的门道,守着原则就好。
这也是阿爹一直谨记的话。
但是万万没想到,表兄胆子大,竟然将手伸到了倒卖铁矿上,这就等于将手伸进了大庆的军营里。
一旦被人发现,帽子一扣,可就是谋逆的大罪。
表兄自幼跟着阿爹兄长学习经商,此事一发,就是万张嘴去辩驳,也没有人信他们是完全置身事外的。
我看看李闫,看看信,泪如泉涌。
李闫手忙脚乱,想要碰我的脸,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李闫,抱抱我。”
他抱得笨拙,那夜,我们第一次结结实实地拥抱彼此,都无睡意。
我们窝在被窝里,我哽着嗓子,断断续续地给他讲衢州,讲衢州吴家。
却不知为何,又讲到了宋桁身上。
宋之衍和他阿姊,原本住在距吴府两条街开外的松花巷子。
宋之衍不大点的时候,他阿爹嗜毒欠债被人打死,娘亲也紧跟着寻了短见。
他阿姊自愿卖进我们家做丫鬟,月奉除了还债,便用来供宋之衍
读书。
他阿姊做事勤劳稳重,宋之衍读书也是有天分又刻苦,颇得阿娘赏识,特许他可以到我们家的书房读书,一来二去便跟他结识。
宋之衍跟他阿姊八分像,但是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用他阿姊的话来说:“瞧我们家阿衍贵气嘞,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以后是要发大财的。”
如萋萋阿姊所说,宋之衍出身寒门,却实在贵气得很。
一坐一站,一行一落,有着世家子弟如何学都差几分的从容和气度。
只在我面前时,才会露出几分拘谨,像个妙趣横生的人儿。
萋萋阿姊说,那是喜欢。
再完美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刻意表现得更加完美,反而适得其反,引人发笑。
打那以后,我总是额外关注他。
可能是萋萋阿姊说得多了,他红着耳根给我递情书的时候,我很坦然地接受了。
好似这份表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最后惹了罗氏,以我爹娘的开明程度,我想我们的以后应该还算幸福。
8.
起因是李员外家的长子李成辉,到我家谈事情,看上了萋萋阿姊。
阿爹不知道我跟宋之衍的关系,再加上有事求李员外,便做主将她送到了李府上。
岂不知,小轿刚从偏门进去,随后就从正门被摔了出来,闹得人尽皆知。
李成辉的夫人罗氏,泼辣善妒。
虽然都说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可是她偏不。
以往李成辉就让了,可是萋萋阿姊实在漂亮,他没舍得,就导致后来罗氏找人在松花巷子堵人,将萋萋阿姊打得奄奄一息。
爹娘心有愧疚,接她回来养伤。
李成辉却又在罗氏的逼迫之下改口,非要萋萋阿姊死。
不止李家在朝廷中有人,听说罗家的背景,也没有那么简单。
我撞见爹娘和兄长商量着要逼死萋萋阿姊,便找到宋之衍说我愿意同他私奔。
我们三人,逃得远远的,去世外桃源过神仙日子。
现在想起来,当真是年少,天真得可怕。
不过就在我们准备逃跑的时候,被兄长发现,带着家丁将我抓了回去。
那一次,是从小到大,阿爹第一次打我。
下了狠功夫,我跟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困难。
再后来便听到宋之衍在大雨中哭
喊我的名字,夹杂着雨声,隐隐约约,却又无比清晰。
我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满脑子都是要见他。
我跪在地上,摇摇欲坠,抓着兄长的衣角求他帮帮我,我要见他。
至今回忆那种难受,仍是撕心裂肺,天崩地裂。
那一刻为了他,几乎真的敢豁出去性命。
我终究是没见到他,再醒来时不知今夕何夕,他也消失无踪。
爹娘和兄长都仿佛没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遭了多少罪,受了多少疼,好像只有我一人知晓。
后来我知道他带着萋萋阿姊离开了衢州,心中有后悔有遗憾,也有一丝放松。
我钟意的男子,比起站在我身旁,更重要的当然是做他自己。
所以,他先要好好活下去。
我讲到最后,脑海中白衣飘飘的宋之衍,蓦然一变,成了戴着高帽的宋桁,忍不住哽咽出声:“李闫,肯定是哪里错了对不对。他不该如此,我们也不该如此的。”
9.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夜,李闫无法作答,只能抱我越来越紧。
因为担忧家中,一连好几日不曾好好吃饭,日渐消瘦。
李闫看我如此,每次看我的眸子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那晚之后李闫与我的关系近了许多,以往他的眼神里有尊敬、疏离、或者时有时无的爱意,但绝对不会有心疼。
每每我拜求菩萨的时候,他坐在我身旁闭着双眼,看上去比我还虔诚几分。
打那之后,宋桁倒是没再打扰我们,只听说他下了南地,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神神秘秘的。
我也打听到先前李闫入宫替宋桁办事,撞到几名宫女嚼我舌根,没忍住上前理论。
最后不知怎的打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按理说小太监和小宫女打架,算不得什么大事。
坏就坏在那个宫女背后有些牵扯,其主子高居妃位还极其护短。
他们将李闫痛打一顿丢进北城大牢里,出来就少了舌头。
哑了又能如何?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我跟他过了洞房,那便是上天指定的缘分。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痴情男女,是能终成眷属的?
李闫的腿慢慢有好转,可以勉强地站起来。
我总是担心父兄阿娘,也别无他法,扶他做康复时心不在焉,一个不察双双倒落下去。
他垫在我身下,闷不吭声,表情也能看出来十分的疼。
我欲要爬起,却又被他长臂一锁,揽了回去。
深秋地凉,他也毫不介意,与落叶飘到他眼上,他也不拿,吃吃地笑不停。
他现在笑起来……
也是无声的。
我时常想,就这样过下去也不是不可。
于是便越发勤快地祈求菩萨,保佑吴家渡过劫难。
10.
这日我从早上醒来便开始心慌,直到夜幕落下,也未曾退去。
半夜时房门被轻声叩响,我蹑手蹑脚到门边查看,刚一开门就被拽着头发捂住嘴拖了出去。
对方人高马大,我挣扎无果被拖进一处空房。
那人不管不顾,上手就扒我衣服。
我疯狂踢打,张嘴之时声音却全被堵了回去。
他一口咬在我唇上:“你叫,李闫性子软弱,看你这副样子,你看看他余生怎么过得下去。”
听到声音我才知道,宋桁回来了。
我不知道李闫是怎么看我的,或许看得很重。
我跟他都是这大海上漂浮的枯木,存活与否,全看下一个浪头怎么打。
宋桁真的将我逼到了极致,我想坚守住我最后的底线,可哪里是他的对手。
万念俱灰之下,我只得无奈闭上双眼。
“宋之衍,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你记恨我当初不见你,不帮你。
你可知道,我差点连命都给你了。”
他停下动作,月光下脸色狰狞可怖。
“差点?”
他猛地抓起我的手,伸到他跨下。
那里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那你知道,因为你们,我又失去了什么?”
那咬牙切齿的嘴里,掷地有声,蹦出的全是恨意,浓得捂得死人的恨意。
我才方知,他所经历的事情,随便挑出一件,便足以粉碎那场秋雨之前的所有喜乐。
那场雨于我们,是雨。
于他,是天上落下的刀子。
他如今不是受了伤的宋之衍,而是千疮百孔的伤口里,活着个叫做宋桁的人。
11.
瓢泼大雨中跪着个人,额头不断砸在地上。
每一次砸下,地上就会多出一摊血迹,紧接着被大雨冲散,像是稀释了痛意。
“那时,阿姊就躺在我身边,奄奄
一息。他们不肯拿出解药,我只能求你。
你是他们最疼爱的人,若是你愿意站出来帮我说句话,也许阿姊就不会死。”
我大抵了解了,宋桁口中的他们,便是我爹娘兄长。
我原以为阿娘说的离开,就是简单的离开,顶破天不过狼狈一些。
却不知,是这样的离开。
想来萋萋阿姊,没能扛过那晚,否则宋桁不可能这么恨。
而我的至亲,便是那刽子手……
“阿姊就躺在我怀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落了气。她至死都还想告诉我,让我别恨,让我好好的。
她知道我喜欢你,一遍一遍在我耳边说着她是自愿的。”
他的眼泪滴在我脸上,像是带着千钧重量,直砸得我喘不过气。
意气风发也好,狠辣歹毒也罢,此刻全部退去,只剩下颓然的样子。
“吴翡,你告诉我,他们三人将我阿姊抵在角落灌进去的那杯毒药,怎么可能是自愿?
你别怪我恨你,你们吴家,没有一个人无辜。”
说完他愤愤离去,留下我一个人久久不能回神。
我心中空得慌,慌到头皮发麻,慌到想让自己疼起来。
但我只是瘫在那里,牵一下衣服的力气都没有,瘫了好久好久。
我不知是怎样回到房间,直到听到李闫平稳的呼吸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我在桌边坐了一宿,天明时有人来传话,说宋桁喊我,要送我一份大礼。
声音惊动了李闫,他一脸惊慌,示意我别去。
我知道也许不是什么好事,可是该面对的,始终都要去面对的。
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神色之后,我跟着传话的人出了屋。
12.
“啊…阿翡?”
我还未踏进他那院子,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喊。
……兄长、阿爹、阿娘,还有衢州李家人,皆被捆住手脚,七零八落地跪了一院子。
宋桁则坐在他们面前,左腿覆于右腿之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来了?”
他朝我招手:“来看看你久违的亲人,我将他们请来了。”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
有的地方衣服被擦破,蹭上泥土,狼狈不堪。
我从未见过他们这样子,气得浑身发颤,质问他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那双烫着金纹的靴子晃呀晃,每一次都
晃得人心中突突发疼。
我问他:“宋桁,我给萋萋阿姊偿命好不好,放过他们好不好。
你何必多生杀孽,屠人满门呢?”
宋桁脚上一顿,笑得莫名其妙。
那笑声就像那天在月桂树下的一样,明明笑得那么好看,却无端让人心惊。
声音从他笑声中传出来:“满门?阿翡呀,你想想,他们又何尝不是杀了我满门?”
那一刻,我沉默了。
诚然我说再多,也抵不过他说的就是事实。
他像是想起什么:“哦,不止如此呢。让我猜猜,是谁喊人绑的我?是谁说要断我的后?是谁说一不做二不休,要将我踩进无间地狱里,因为我配不上他那高贵的妹妹?”
那只金纹靴子勾起兄长的下巴,他弯腰和兄长四目相对。
“是你吧?”
我如遭雷击,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不止是我,阿爹和阿娘也是震惊不已。
没人知道,兄长背着我们所有人,还干了这样的事情。
宋桁似乎对我们的反应很满意,还能慢悠悠地挑兄长的不足。
“后悔吧,没亲自确认我断气儿,没想到我还能从土里爬出来是不是?”
13.
当年兄长受了李成辉的挑唆,对宋桁赶尽杀绝。
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从来没想过会受到如今这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他皮相生得好,死里逃生之后晕倒路边,被一个小倌儿捡了带回去。
原本是想让他也接客,但看他跨下无物,便又赶了出来。
后宋桁自请进宫当太监,当时的督主一看,夸他天生是当太监的好料子。
我思来想去,无从辩解。
若换做是我,只那一句话,便会将我的脊梁骨捶得粉粹。
他唤我,仍旧噙着笑意。
“阿翡,现在,你可愿求我?
你求我,我给你吴家留条命根子如何?
若不然,你自己选,留谁?”
许是他当年求我无果,便对让我求他这件事格外执着。
我以为我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在他身边保留的那一丝体面,顷刻间土崩瓦解。
我匍匐在他面前,求他饶了我的家人。
但我不敢说出,那个让他饶过的名字。
爹娘兄长也齐刷刷匍匐于地,说甘愿抵命,只求他饶了
我。
头顶沉默了一会儿,复又笑起来。
我抬头时看见他拭去泪水:“你们还真信?你们犯的是谋逆,我就是再横,也不能一手遮天不是。”
吴家的人被拉了下去,已经盖棺定罪。
我不信里头没有宋桁的手笔,可是我该怎么去指责他?
或者,我有什么立场去指责他?
若是有人害我兄长,杀我爹娘,我也是拼着性命不要,也得报复回去的。
至于罗家和李家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见宋桁杀人,他就端坐那里,拎着酒壶,喊他们一杯一杯来讨。
讨了酒之后让他们挑一个人,彼此投喂。
那天他脸上一直带笑,兵不血刃的,杀了十数人。
罗氏喝下那酒之间大骂他畜生,说他等着报应。
宋桁只淡淡地回他;“那我等着。”
14.
吴家人在菜市口被斩首那日,宋桁派人守在我跟李闫的屋门口,无论我怎么哭闹,求他,就是不让我去看最后一眼。
闹到最后,他索性将门锁了起来。
我不知道萋萋阿姊死的时候,宋桁是什么样的性情,我只知道此刻,希望跪在那铡刀之下的人是我,换取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最终还是李闫想办法,求了与他相熟的小侍卫,狸猫换太子地将我换了出去。
我赶到的时候,铡刀刚好落下。
人头滚落,明明隔着那么远,鲜血却仿佛溅进了眼眶里。
万籁俱寂,我仿佛听到阿娘撕心裂肺地喊我阿翡……
那声呼喊在眼前一黑的时候,尤为清晰。
鼻尖充斥着熟悉的响起,我说:“把我也杀了吧。”
从头顶传下来清冷的声音:“我不沾吴家血,脏。”
我是被宋桁敲晕带回去的,再醒来是躺在床上,宋桁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将手抽回时,他只是挑眉,并未说什么。
我觉得我不能睁眼,一睁眼眼泪就不停地流,我好似快要瞎了。
“闭上做什么?不看看你的夫君?”
他夫君二字咬得极重,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才看到我床边跪着一个人。
李闫被跪绑在椅子上,膝盖泡在一摊血水里。
“宋桁!你连一个无关的人也不放过吗?!”
“无关?”
他嗤笑出声:“怎么会是无关呢?他
为了你可是被割了舌头呢。你记不记得那晚我身上的血,他的。”
他指着李闫,不错过我没连上的每一丝表情。
宋桁他何止狠毒,简直是丧心病狂!
15.
李闫被抓进北城大牢的时候,撞到宋桁在提审,恰好是李成辉在朝廷当官的大伯父。
于是,他成了唯一一个知道我们之间恩怨的局外人。
宋桁跟他说了一句话,让他别多嘴。
他点头答应了,于是没了舌头。
我早知宋桁残暴不堪,也还是一次又一次被他的肆意妄为和残忍刷新底线。
我想解开李闫身上的身子,却被他一把按回床上,无论如何捶打,他也纹丝不动。
我忍不住悲从心起,嚎啕出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身边已经没人了。你既然这么对他,当初救他干嘛呀?”
宋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着李闫的面,一口咬在我肩头。
耳边响起椅子晃动的声音,可是也就仅仅如此。
他答非所问,说话的热气尽数喷在我肩上。
“这才多久?半年不到吧,日久生情了?
在这府里,就是飞出去一只蚊子我都知道。
你跟他打情骂俏的时候,可还会想到我?”
他吻过我的脖子,好似毒蛇在爬,最终停在我眼前,有什么东西拂过我的眼睛。
“阿翡,你看看我,我不可怕。”
不可怕?
恶魔也不过如此。
但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咒一般,我情不自禁睁眼,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就停在我眼前。
里头是清清澈澈的,毫无杂质的爱意。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回到那场秋雨前。
不过也就一瞬,那双眼里又爬满阴鸷。
“阿翡,再唤我一声阿衍?嗯?”
我别过头不去看他,他从我身上撤起:“也是,如今你恨不得手刃我,怎么还会叫我。”
他说他自作孽,但是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还说他这辈子除了对不起我,还有一个对不起的人,就是他自己。
说他没有守住自己的心,被仇恨啃食得只剩下一层皮囊。
没能做到给意中人一个完整的家,甚至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还说他嫉妒李闫,嫉妒得发疯。
他离去时,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封信,我替你交给大理寺。”
14.
所有人都知道庆帝亲封的提督东厂宋桁,像是昙花一现,仅仅半年的时间,扳倒了稳扎朝堂的两大世家。
甚至狠到连远在衢州的亲族都没被放过,连根拔起。
没人能猜到,一个不起眼的少年,能够将仇恨埋得这么深,能够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他们不懂,他们口中半年狂风暴雨般的雷霆手段,在爆发之前,又是怎样的五年。
一爆发开来,我们都是遍体鳞伤。
宋桁死前,来见了我最后一面。
他说:“阿翡啊,我就要跟阿姊去了,你出来见我一眼好不好?”
人的感情其实真的很复杂。
按理说他做了这么多恶事,死才是他应得的结局,我应当痛快才是。
可我听着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虚弱,却还是情不自禁爬了满脸泪。
最终,我还是没有出去见他。
他或许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自己选择了他想要的死法。
大理寺来人抓他的时候,他趴在我门前,双手还死死抠着门缝。
手边的不远处,就是空了的药瓶。
与宋桁那些事有关的人,包括李闫,都抓了起来。
在权利的漩涡中心,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更何况,是宋桁这样的人。
李闫的那封信,揭露了宋桁这几年来的一切所作所为。
庆帝还算明辨是非,知晓了我的事情,特许我去寻亲人的尸骨。
但我遍寻不着,后才有人告诉我,早有人将尸骨带走,不知去向。
我下意识地将所有罪孽加在宋桁身上,心中斥责他连已故之人都不肯给半分安宁。
我离开上京城的时候,庆帝特地见了我一面,说了句我不太能够听懂的话。
他说:“他请旨赐婚时说恨你,看来也不尽然。”
15.
我孑然一身上京,又孑然一身回到衢州。
去时没人迎,回时也无人接。
我仿佛觉得我只是做了一场鲜血淋漓的噩梦,只要我睁眼,一切照旧。
可我睁大了双眼,睁得眼角发疼,却还好似闭着。
门内空空荡荡,除了腐败的气息,再无其他。
我陷在梦里醒不来,我的亲人爱人也都一去不还。
我不知道我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浑浑噩噩地瘫
了许久,饿了便去舀瓢水喝。
我挨个走过他们的屋子,却哭不出来了。
直到在祠堂里看到多出来的三个崭新的牌位,面前供奉的水果已经开始腐坏。
旁边还放着一封信,写着阿翡亲启。
是宋桁的字迹,亦或是宋之衍。
他是坏得心都黑了,可是字迹还是和以前那样端正。
“阿翡,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或者说是看到我字迹,还会不会打开它。
我是趁着我还有些理智时,写下的它。
我可能,以后会走上一条你最不希望,也是阿姊最不希望我走上的路。
可是我太难熬了。
我午夜梦回,都是阿姊躺在大雨里冰冷的尸体。
有多少次半夜喘不过气,以为自己被埋死在厚厚的泥土里。
也曾梦到我们组成了幸福的家庭, 却没有一个孩子是属于我的。
有段时间甚至神志不清,只有疼痛能让我有活着的感觉。
我想你抱抱我,想你给我吹吹胳膊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想让你握住我的双手, 让我拿不了刀子。
阿翡……
我好痛啊……”
读到这里我心中莫名一疼, 是那种理智无法控制的疼, 我几乎能与他感同身受。
当初的他, 正如现在的我。
后面的字迹有些变样, 看得出努力在模仿之前的字,但效果甚微。
“阿翡, 我把喜服套在了喝醉的一个小太监身上。
我套得匆忙,甚至没细看是谁。
我不能娶你,对不起……
可是我又忍不住想要见你。
你知道吗,你们居然敢躺在一起!
怎么可以?!”
信纸上被晕染出一团墨渍, 后面的字体又变了变。
他说他一直在暗处观察着我跟李闫, 诚如他所说, 他嫉妒李闫, 嫉妒得发疯。
我跟李闫说上一句话, 露出一个笑, 他都忍不住想要宰了他。
他说他病了,时而疯癫,时而正常, 被情绪和仇恨牵着鼻子走。
可是不走, 他就活不成了,也死不了。
好像去做了, 就是对的。
他还让我不要原谅他。
我当然是恨他的,可是追根揭底的时候,发现恨意来得那么无力。
我好似变成了第二个他,甚至比他还不如。
他让所有人跟他陪了葬,我却空空荡荡的, 活成了一缕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