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长生情
第 15 节 长生情
弟弟杀了人,主家要他偿命。
爹娘想到一个办法,用养子长生的命去偿
我爱长生,我答应过他永远不抛弃他
可命运弄人,我竟成了背叛他的那个人
那日他被人抓住,崩溃绝望,恨意滔天
再次见面我已是他人妇。
他一身铠甲,手持长剑斩落我夫君头颅,问我:
“阿姐,你后悔吗?”
1
我从小贩手里接过香喷喷的肉夹馍,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好,然后紧紧捂在怀里,脸上带着清浅的笑。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太早,不过十月便寒意料峭,路上行人寥寥。
乞丐们也缩在角落里抱团取暖,只有其中的一个小孩仍固执地侯在街道上,
虽衣衫褴褛,面容却极为漂亮,细瓷一般白嫩的肌肤,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像是世间最好的黑宝石,笑起来的时候又甜又利。
我自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跑着小步过去,将怀里的肉夹馍掏了出来:“小晗,饿了吧,给你,还热着呢!”
小男孩接了过来,手指渐渐发力,里面的肉汁肉片纷纷挤落到地上,在冰凉的地上冒着丝丝的热气。
他看着我心疼的眼神讥笑:“这三个铜板才买到的东西,对于你那个穷酸的家庭来说应该是很奢侈吧。”
我心里抽丝剥茧的疼,小小的自尊心一时受不住,眼里涌出了眼泪。
“你……你别这么说,那也是你家!”
男孩猛地靠近,脸上有些厌恶:“什么家?你娘是大疯子,你就是个小疯子!”
说罢将手里的肉夹馍狠狠往我怀里一扔。
我忙接住,看着他走,自己也跟着他走。
我虽比他大两岁,脚步却没他快,不由小声道:“小晗,等等我!”
男孩猛地停住,回身瞪我,漂亮的小脸表情有些凶狠。
“别叫我小晗,谁是小晗!”
我自幼就胆子小,顿时就吓哭了,只是还倔强地扯着他的衣袖:“小晗……小晗是我弟弟,我……我想要个弟弟。”
男孩挣脱不得,看着我的眼泪微微心软,神情有些落寞。
“是吗,可惜我根本就不是你弟弟!”
我睁着泪眼缓缓放开了手,是啊,他根本就不是我弟弟。
他不过是个刚来穆城的小乞丐,无依无靠的,被我那喜欢在街上乱认孩子的娘扯回家,告诉我,从
今往后,他就是我弟弟。
我的亲弟弟,早在六年前就走丢了,娘也因此疯了,原本富裕的家庭在长年累月的寻找中耗尽了家财,从来温润和蔼的爹爹也变得脾气暴躁。
入了夜的穆城静悄悄的,我不敢回家,不能接回男孩爹肯定又要打我。
我准备缩在家附近的街道角落熬过一夜,只是天气实在太冷了,我抱着纤细的胳膊瑟瑟发抖。
一件带着些许酸味的破布长褂盖在她身上,站在面前的男孩衣衫单薄,望着我的眼睛亮的像是此时天空上最好的星。
“你很想要个弟弟?”
我点了点头:“有了弟弟之后,娘就不会发疯,爹也不会再打我,一家人又能像从前一样和和美美的在一起了。”
男孩靠着我坐了下来,仰头有些哀伤地看着星星。
“其实我也是想有个家,罢了,我就做你弟弟吧,成天乞讨我也腻了。”
“真的吗?”
我惊喜不已,拉着他的手追问。
男孩哼了一声:“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不想叫姚晗,你得另外给我取个名字,要非常好听,不然我就反悔!”
我犯愁了,虽念过几天私塾,可是要短时间内取个好听的名字实在有些困难。
眼见男孩就要走,脑子里不知怎么的蹦出半句诗来。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姚长生,要长生,以后你就叫长生好不好?”
男孩凝着脸,一言不发就走,我急得又快哭了。
他却是一回头:“还愣着干嘛,回家!”
我知他是答应了,欢喜地忙站起来,心里满是暖洋洋的感动和幸福。
2
长生就这样成了姚家人。
娘不再终日哭哭啼啼,到处乱跑,爹爹也开始正经地摆摊做生意,我和长生就帮忙打下手。
不过毕竟是重组家庭,摩擦总是难免,长生自幼就在三教九流里长大,学了不少坏毛病,打架撒谎,惹是生非,时日一久,很叫爹爹反感。
这日我正漫不经心地补着衣裳,针刺到肉里流出鲜红的血来,我疼得直皱眉。
外面传来小伙伴的呼声,说是长生又在打架。
我放了活计急匆匆地赶过去,只见偏僻的小巷子里,长生骑在一个小孩身上,脸上挂着彩,挥舞着拳头朝他脸上一阵揍,周围站的男孩握紧拳头不敢上前。
他漂亮的脸蛋上扬起得意的笑,微微眯着眼,透着狼一般的凶狠
。
“还敢骂吗,还敢吗?”
底下的小孩哭天喊地地求饶,我忙过去将那小孩解救出来,眼神愤怒地看着长生。
“你这样太过分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打人!”
长生瞥了我一眼,脸上有些不耐烦:“我的事你少管,回去!”
我气得不行,又不知该如何说他,扯了他的衣袖就走。
其实我力气小,长生挣脱几下就可以脱身。
但他只是懊恼地嘀咕了几句,跟着我亦步亦趋。
这件事很快就闹到了爹爹这里,那被打小孩的父母上门讨要医药费,开口就是五两。
素来积贫的姚家哪里能掏得出来,爹爹暴跳如雷,拿着擀面的棒子就往长生背上打。
他起先还挺有骨气的不吭声,熬到后来止不住的叫唤起来。
我心疼不已,跪着一直求饶。
可爹爹不能停,要债的宋家是大户人家,哪里是真在乎这几个钱,闹到这儿不过是为了出口气,长生这顿毒打必须生受着。
眼见长生背上鲜血淋漓,我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扑到他身上替他受打。
长生把我往外推,可瘦弱的女孩却死死按着他不动。
昏暗的小屋里哭天喊地,血泪交融,门口聚了不少人,宋家父母脸上也挂不住,说了一句作罢就走了。
爹爹扔下了棍子,慌忙把晕了过去的我抱了起来,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长生。
十二岁的男孩并不觉得疼,只是看着我微微红了眼。
我醒后立刻拿了药酒去看长生,他被锁在屋里,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衣裳,看到我后迷茫的眼亮了亮。
我有无数的话想说,劝诫,训导,关心,可最后只是沉默着颤抖着手替他擦药。
长生抱着双膝,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的,那些人骂我们家,说是一堆可怜虫,尤其还说你……”
我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长生有点慌:“阿姐,你别哭!”
我一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她,以前总是连名带姓的吆喝。
我不敢置信的出声:“你……你再叫一遍!”
他转过身来,手指划过我留下的泪水。
“阿姐,你对我好,往后我也要一般待你,我会为了你好好守住这个家!”
3
长生果然不是随便说说。
他开始收敛他的暴脾气,认真扮演
娘亲的乖儿子,也不再总是和爹爹发生口角,还找了个码头打杂的工作。
虽然他年纪小,力气却大,又会说话,很得客人和工头赏识。
因着长生的这份收入,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过起来。
爹爹商量着送我去私塾读书,虽说这世道女子读书是不能像男子那样封官拜相,可只要是读了书的女子,在婚嫁上好提条件,也能找个好婆家。
我想让长生读书,他毕竟是男孩子,总不能一辈子混码头。
爹爹自是不愿,长生摸了摸我的头,像个哥哥一般,说自己对读书没兴趣。
我如何肯信,入了私塾后努力学习,认真听夫子的讲解,小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笔记,每天夜里等长生收完工,就拿出笔记给他讲课堂上的知识。
两人就着一点灯火,二三书本,伏案夜读。
时光静谧美好,抬头两两相望之际,笑靥如花。
这一年,我十六岁,长生十四岁,各自已是青春年少,美不胜收。
时临夏日,天气炎热,私塾里的女孩都开始把头发用各种各样的精美发梳、簪子挽了起来,只我仍是一根细细的红麻绳,从春到冬,从夏到秋,四季不换。
丞相家的女儿上官巧是私塾里女孩们的头头,人人围着巴结,但我没有,因此不得她欢心。
这日放学的路上,上官巧带着一众学生围住了我。
她们将她头上的红发绳扯断,嘲笑我的出身,嘲笑我的穿着,指着自己身上的漂亮首饰炫耀。
我咬着牙,忍住泪,披头散发的推开她们,回家看到长生和爹爹,他们言笑宴宴,摆了满桌酒肉,告诉我生辰快乐。
心里的委屈悲痛一霎散去,至少,我还有他们。
夜里我坐在屋顶看星星,晚风徐徐吹拂,桃子熟了的芬芳四处飘散。
眼睛突然被一双手蒙住,我也不慌,甜甜笑道:“长生,我知道是你!”
他无奈一笑,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一柄白玉梳,上面精致着雕刻了一对鸳鸯,他微微红着脸。
“阿姐,送你!”
鸳鸯白玉梳在夜里微微反着光,越发显得质地温润,美丽夺目。
难怪他最近回家越来越晚,恐怕就是挣钱买这把梳子了。
“我去首饰铺看了,最近很多小姑娘都喜欢用这个梳子挽头发。你那个头绳实在是用的太久了。”
我想起上官巧她们,心中不住悲痛。
长生捧起
我的脸,表情郑重,满眼心疼:“阿姐,以后别的女孩有的东西,我都要让你有!”
我心里一动,这句话实在太动听了。
我伸手去拿那柄鸳鸯白玉梳,却不想长生又往回一拽。
“你……?”
“按照璃国风俗,女子十六岁就是及笄了,需要母亲为其梳发束发,咱们娘肯定是不行了,就由我来为你梳发好不好?”
我静静看着他,这个傻子,他到底知不知道一个男子为女子及笄挽发意味着什么。
“不行吗?”长生有些沮丧地问道。
我紧张地手心冒汗,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长生很高兴,拿着梳子稍显笨拙地为我挽发,手指穿插间带了微微的凉。
我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心跳得飞快。
许久后长生终于弄好,打量着我满意一笑。
“真好看!”
仲夏的夜风吹过我羞红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底渐渐萌发的燥热。
我看着少年如画的眉眼,明亮的笑容,感觉脑子里有什么忽然炸开,又是清醒又是迷惘。
我的弟弟,我的长生,我的……少年!
4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万里无云,烈日当空,现在就乌云覆盖,大雨瓢泼。
我站在屋檐下发了愁,一旁的上官巧看了讥笑:“姚青鲤,要不要本小姐资助把伞给你?”
她一说完,总是围着她团团转的几个官家小姐顿时掩嘴娇笑不已。
我不想理她们,目光突然被一人吸引,许是我看得太痴迷,众家小姐也不由随我的目光望了过去。
院前桃花开的正艳,奈何大雨将花瓣打落,于空中漂浮。
撑着鹅黄纸伞的少年就立于这片花雨之下,一袭月白长衫,身形修长,眉眼仿似天赐,每一处都是难描难绘的秀丽俊美,他嘴角噙笑,看到我时一双桃花妙目亮了起来。
他向我走了过来,上官巧她们立刻窃窃私语,神情激动。
少年不看她们,对着我一笑。
“阿姐,我来接你了。”
我回过神来,脸不由得红了。
正欲说话,上官巧却突然含羞带怯看向长生:“小女子上官巧,见过公子!”
长生愣了愣,随后礼貌地点点头。
我心里只觉别扭,拉着他的衣袖就走。
那上官巧却不放弃,追了过来:“我已自报姓名,公
子不应回答下自己的吗?”
长生只好回道:“姚长生!”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
长生:“阿姐怎么了?”
我也不知怎么说,内心突如其来的煎熬不适让我越发烦躁,索性冲进雨里,任冰凉的雨水冲刷自己的不安与焦灼。
自从上次在私塾见过长生后,上官巧就时不时过来找他,还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顺手送给爹爹。
甚至对我也开始关怀备至起来,一口一个姐姐叫得甜。
小女孩的心思如此明显,爹爹乐得不行,直夸长生有福气,要是攀上了丞相家这门亲事,他姚家可就飞黄腾达了。
我没有配合父亲笑,抬手捂着头上的鸳鸯白玉梳不说话。
这日正午我提着饭盒去码头给长生送饭,烈日之下他光着臂膀,雪白的皮肤在一众工人里尤其亮眼。
一顶粉红软轿停在码头上,上官巧盈盈踏步而来,好事的工人们朝着长生吹口哨,满脸挪揄。
女子羞涩地拿出手帕替他擦拭额上的汗水,含情脉脉,少年满脸通红,显出几分刚晓情事的慌乱。
我默默看着,然后转身离开,疼痛,嫉妒。
这些日子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汹涌而来,清晰可见。
原来我爱上他,不知不觉,一往情深。
5
上官巧来姚家拜访的越来越熟练,爹爹的笑容越来越大。
只是世事总是出乎意料,当上官巧好不容易争得她父亲同意,大着胆子派人向姚父说入赘之事时,却遭到了长生毫不留情的拒绝。
他说他从未对上官巧有过男女之情,与她交好不过是因为她自称是阿姐的朋友。
心高气傲的上官小姐哪里想到这出,听此当下就气晕了过去,没过几日就被丞相接回京城。
这样好的亲事说没就没,气得爹爹将长生好一顿数落。
长生却浑不在意,对着我道:“阿姐还未出嫁,我又何必娶妻。”
我心中千回百转,许久扑哧一笑。
“这可是你说的,我若不嫁,你便不娶!”
长生点了点头,眼里是能让人沉醉的温柔。
我红了脸,心里生出轻浅的欢喜。
日子就这样清水无痕却又温暖地过着,我想着等长生再大一些就挑明自己的心意,可上天总是
在人们觉得最幸福的时候给予磨难。
长生十六岁那年,姚晗回来了。
那个我走丢了六年的弟弟,衣衫褴褛的走进姚家,脱下上衣露出他右胸上独有的胎记。
疯了好久的娘在那一刻刹那清醒,泪如雨下,抱着他不肯松开,爹也站在一旁抹眼泪。
而长生默默看了半响,转身离开,太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忙追了过去,才发现他正用力地揉眼睛,通红一片,却还是止不住泪。
“阿姐,我以后是不是就是多余的了?”
我心中一痛,不顾男女之防大着胆子紧紧抱住他。
“不是的,长生,你要记住,我永远不会抛弃你的。”
他点点头,紧紧握住我的手,紧得两人都疼了,也不肯松开。
姚晗走失了八年,吃了不少苦,爹娘很是心疼,尤其是娘亲,一门心思想把一切爱和好都补给他。
姚晗过惯了苦日子对好生活越发向往,三福楼的酒菜,翡翠庄的饰品,织女坊的绫罗绸缎……
他过得像个富家少爷,而好不容易生活好转起来的姚家重新陷入极大的贫困。
爹爹伤了身体后家里的收入来源就只剩下长生,我看他直不起腰的背影痛苦不已。
我辍学的那一夜,他在我门外站了一夜,眼眶通红。
姚晗性子越发骄纵,直至酿成大祸。
他夜里喝酒在路上撒泼撞了人,与其争执起来,不小心将人掐死了,而且掐死的人来头不小,是穆城青帮帮主林显之子。
姚晗回来说起此事时一家人都绝望了,当天夜里姚母就给他收拾了包袱让他离开。
只是他这一跑,这一大家子不还在这儿嘛。
娘亲宽慰焦灼的爹爹,她说咱们不是还有个儿子嘛,到时青帮查到咱们头上,就说是长生干的,反正当时也没人看清姚晗的脸。
青帮都是讲江湖义气的人,一命抵一命,不会揪着姚家不放!
可他们没想到深夜里的对话被出来如厕的长生听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阴谋让他痛苦不已,惊慌地逃出家门,我出屋时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
6
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开始漫山遍野地寻找长生。
而青帮也终于查到了姚家,姚父姚母泪流满面的保证会交出他们的儿子。
三日后,长生主动和我联系,我按照小纸条的提示终于见到了他。
他瘦了不少,眼睛里都是血丝,一向柔顺的长发也打了结。
他握住我的手,眼里露出深重的渴盼。
“阿姐,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以后……不仅仅只做姐弟,好不好?”
我心脏直跳,被他突如其来大胆的话语惊住了,随后脸颊便渐渐通红,如夏日绚丽的晚霞。
怎么会不好呢,他是我的长生,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彼此依靠。
我鼓起勇气正欲道明心意,周围突然亮起了大片的火把,爹娘和青帮帮众将我和长生团团围住。
娘亲朝林显抹着眼泪:“帮主,我们姚家确实是知错了,小女特意将我们引到这里可见诚心,至于这个不孝子,全凭你处置!”
有人前来拉住长生。
他脸色血色全无,突然猛烈的挣扎着,像走投无路的困兽。
“为什么,我到底哪里不好,你们都不要我?”
他仰天大笑,凄厉不已:“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怎么就忘了,你们才是骨肉至亲的一家人,而我、始终是个外人!”
我心如刀绞,正欲解释,却被娘亲拉着拼命往回走。
我大呼他的名字,更多帮众走过来抓住他,火把中央的长生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如尖刀冰刃,带着刻骨的恨意,隔着众人,隔着喧闹,又稳又准的刺进她的心。
我停止了呼唤,世界突然一片死寂。
7
我大病了一场。
醒来后就一直闷着,很少说话,对父母尤其冷漠。
娘气得不行,我对长生那点心思爹爹看不出来,她却是明白得透彻,她认为不趁这个机会给断了,更待何时。
长生被抓走没两天后,姚家准备举家搬迁至京城,我不愿意,被打晕了直接上路,醒来后已是人声嘈杂,满眼陌生。
姚晗早就在京城等着我们,一家人就此安定下来,一住就是三年。
这三年姚晗一门心思的要给我找个富贵人家,到时好供着一家人吃喝。
我容貌出色,性子温婉,又加上读过书,前来求亲的人不少,姚晗挑挑拣拣,终于选中了吏部尚书薛云。
有钱有权,嫁过去虽是续弦,到底也是正室。
薛云来提亲那一日,他们在我面前兴高采烈的说着他的优点。
那时我正在赶刺绣,长期的疯狂刺绣赚钱,让我的眼看东西有些散光,我模模糊糊地看着远处的老男人。
肥
胖佝偻的身躯,眼睛在看我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欲望。
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可我的意愿哪里真的重要。
我的归宿早就在三年前的那个黑夜被命运生生阻断。
我只能点头。
看着父母兄弟大松一口气后的明亮笑容,我一霎明白了长生那日的绝望。
万箭穿心不过如此。
成亲那日,天空下了绵密的大雪。
整条朱雀街十里红妆缓慢行过,吹吹打打的到了薛府。
司仪唱诺着交拜礼,我一拜一流泪,只觉这半生无不是同此刻一般,如一具听话的牵线木偶,想要拼命挣脱,却又不知能逃到何处。
三拜完毕,我正式成了薛家新妇,被人牵着入洞房。
而就在这一刻门外风雪大作,无数士兵持刀剑而入,将四周团团围住。
薛云大怒呵斥,没说两句就被领头的人就地格杀。
满府的人惊慌得尖叫,四处不安地逃窜,领头人的声音清越威严。
“吏部尚书薛云结党营私,本官封圣命前来缉拿,一旦反抗立斩不赦!”
整个薛府刹那就安静下来,我全身都在颤抖,因为这个熟悉的声音。
我揭开大红盖头,来人一身银甲战衣,面容俊美,神色冷峻,手中的长剑点点滴血,漆黑的眉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长生,是我的长生。
我露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笑容,像靠近梦境一样向他走近,那午夜梦回间,刻入心中脑海的人。
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长生……”
我轻唤他的名字,手指颤抖着去抚摸他的脸颊。
他却一挥手将我打倒在地,声音冷淡:“薛夫人,还望自重!”
薛夫人,薛夫人……
我眼前一黑,心脏撕心裂肺地疼。
8
薛家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作为新妇自然难免,被关押在天牢。
在这场纷乱中,我断断续续的知道了长生的过往。
上官巧对他终是没能忘情,知道他遇难便求了丞相吩咐官府从青帮手里救了他,此后他改名从了军,靠着战功和丞相的提拔短短三年成了威震四方的安南将军。
如今幼帝刚登基不久,丞相独揽大权,开始大肆肃清朝堂反对他的势力,丞相这次特地把他从边关调回来,目的难测。
我被关的第三天,长生终于来看我。
他将一张纸扔到我面前,唇畔含笑,目光冰冷。
“阿姐,看看我带来的礼物!”
我打开那张纸,那是一张关于解除父女关系的契约。
姚家害怕受到牵连,特意立此契约,现在一家人已经离开京城,他们连看她一下都不愿……
“很难过很痛苦吧,明明同是他们的孩子,一个是掌中宝,一个却是一只随时可以抛弃的狗!姚青鲤,他们不爱你,这世上、没有人爱你!”
他蹲了下来,长袍玉带,风姿斐然,而我匍匐在地,容颜憔悴。
“阿姐,你可真难看!”
我慌张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可是却是越整越乱,脸也被新长出的指甲划出几道红痕。
我颤抖的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热。
“没关系的,我还有你,长生,你知道对吧,我一直……一直爱着你!”
“你爱我?”
他看着我,许久却是笑了,生生笑出眼泪。
“阿姐,我自幼孤零漂泊,直到遇到你,你说要我做你弟弟,要给我一个家,你说你永远都不会抛弃我,我信你,护你,全心全意的爱上你,可为什么到头来,你还是背弃了我!”
他猛然拔出长剑,划破我身上绯红的嫁衣。
“阿姐,你叫我如何再相信你口中的爱?”
他转身离去的那刻,我宛如身处地狱。
他不知道这世上能真正让我痛不欲生的,只有他的抛弃。
我用力地扑打牢门,满手鲜血也不在乎,声音凄厉地唤他的名字。
远处的背景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9
我一个人在牢里浑浑噩噩的也不知待了多久,这些天同时被关押的薛府人断断续续的一个个被提走,只有我无人传唤。
这日夜里,一个中年男子来到牢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其一掌打晕,醒来后已是在离城门不远的金沧河边。
宽广的河面奔腾不息,烈烈寒风吹的我手脚发麻,我看着面前的男子木然发问。
“来杀我的?”
我平静的语调让杀手不禁称奇,大概看我模样凄惨,软声道:“小姑娘莫怪我狠心,我也是奉命行事,过几天将军就要和上官小姐成亲了,你活着对谁都不好!”
说罢伸手将我狠狠一推。
我跌入冰凉刺骨的河流中,身体的余温迅速消失,脑子里反复响起的都是刚才刺客的那句话。
“他都要成亲了吗……”
我想起那日仲夏之夜,他将那柄白玉梳挽在我发上,那代表着一个男子对女子婚姻的承诺。
那时我想着,自己总有一天会嫁给他。
我缓缓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滴落又快速汇入河水之中,一如我即将凋零的年轻生命。
在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从灵魂深处发来呼唤,就像多年前的那个少年,眉眼含笑地唤我。
阿姐!
10
我没有死,被路过的商船救了起来。
我捂着撕心裂肺的伤口僵硬地躺在床上,那是被河里的礁石撞击伤的。
船上女子不少,总喜欢聚在一起的讨论当下趣事,其中最火热的莫过于安南将军在朝堂之上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丞相的特意在皇帝那里求的赐亲圣旨。
举国哗然,好好的安南将军一夜之间革职入了天牢,而上官小姐更是性情大变,动不动就打杀下人,暴戾非常。
我心中震惊,他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有这锦绣前程,如今为何要全拒了?
是因为我吗?
我摇了摇头,不可能,他心里早就恨毒了我!
可没过多久,传出长生越狱的消息。
我的心仍旧不可避免的澎湃起来。
我告别了船上人的好意,拖着伤急匆匆地下了船,回到了穆城,回到了我们初见的那条长街。
我总觉得,长生会到这里来。
日复一日的等待。
终于在一次漫天飞雪的深夜里,我见到了他。
他瘦了不少,面容憔悴,衣衫褴褛,腰间的长刀还凝着血色,只一双眼仍然清透明亮。
他朝我跑过来,伸手紧紧抱住了我。
“阿姐,你果然还活着,是苍天怜悯我,让我终于找到你。”
我心中一痛:“你不是恨我吗?”
“被青帮捉走时,在战场上刀剑舔血时,在知道你嫁给薛云时,我确实恨过,可当你真不在了……”
他微微停顿,垂首看我,满眼深情。
“我只想碧落黄泉,都随你去!”
“真傻!”
我红了眼,心里的长久的委屈痛苦一点一点化作云烟。
他微微一笑,珍之重之的从怀里掏出一柄鸳鸯白玉梳。
“阿姐可还记得它?”
那是在河里落下的白玉梳,冬日的水这么凉,这么急,也不知他是怎么
找到的。
我一霎泪如雨下,捂着脸泣不成声。
他走过来将那柄白玉梳轻轻的挽在我头发上,如同多年前的仲夏夜,流萤皓月,漫漫时光。
他向我解释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其实之前他也不是真的恨我,只是像小时候一样,委屈极了向我发脾气。
那日从大牢离开后,他就在疏通关系救我。
可丞相发现了,他担心我会成为自己女儿的劲敌,为了不明面和长生撕破脸,便暗中派人杀我。
长生知道后立马到处寻找,还当众推了婚事,这才落得此番田地。
11
我们被下了全国通缉令,这里显然不能多待。
我病好些了后,长生就准备带我离开穆城,去邻国大昌,那里有他在战场上认识的好友。
我们到了那里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在整整一年的四处逃避下,我们终于来到了璃、昌两国的边境逐月城,而一直紧紧追杀我们的上官巧也在这里拦截住了我们。
那是冬日的傍晚,逐月城通往城门的华临街被璃国的将士严紧守住。
上官巧一身黑色劲衣出现在我们面前,全然不像当年那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她朝我们嫣然一笑,带毒的妩媚:“追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我可算是抓到你们了!”
长生将我紧紧护在身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上官巧见状冷笑:“姚长生,在这重重包围下,我劝你还是不要自不量力,况且,你身后的那个女人已经病了不轻了吧。”
我眼睛一涩,她说的没错,自己的病一直反反复复,身体也日渐虚弱,他想从这千人铁骑里带我出去,难上加难。
长生看出了我的想法,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上官巧,你想做什么,放马过来吧!”
上官巧故作高雅地抚着头发:“就这么直接打来打去多没意思啊,长生,咱们可以玩个游戏,有没有兴趣?”
长生皱眉:“你想怎么玩?”
“这里共有一千禁军,我让他们沿着华临街分布直至城门,你若能带着姚青鲤一路杀出城门,我就放你们离开,并且让我爹撤销通缉令,但要是做不到……你们的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上官巧手一挥,禁军立马整齐有序地分列于街道两侧,坚毅的步调和手里的刀剑惊飞了深夜的飞鸟。
我看向长生,他眼里跳动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阿姐,不要怕,我带你走!”
我笑着点头。
他挥舞起长刀,大喝一声,像末日的战士:“来啊!”
两侧的士兵开始进攻,他们皆是皇城里的精锐部队,长生奋力厮杀着,我紧紧跟在他身后,捉襟见肘地躲避着。
右腿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一个士兵的刀割到了我的腿上,下一刻头颅就被长生砍落。
我捂着小腿跌落在地上,自己本来就是累赘,如今连路都无法走了,岂不更是拖累他。
长生急忙朝我伸出手:“阿姐,上来我背你!”
我想说一声放弃我吧。
可此时此刻,说这样的一句话无疑是对他,对这番情意的侮辱!
我艰难跃起,趴在他背上,用衣袖擦他满额的汗水和血液,声音故作轻松。
“长生,你放心,阿姐没事!”
他点点头,继续挥刀拼杀,这条路实在太长也太难,几乎一步一个血印,长刀所过之处,血流遍地。
长生一手往后紧紧护住我,一手抡出无数刀光。
脚下的尸体已经成堆,额头的血滴了下来,糊了他的眼睛,他像是传奇传记里现世的修罗!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剩下的禁军们被他的狠戾惊住,执着刀不敢上前。
长生艰难地迈着步子,跌跌撞撞,一只手仍是紧紧地护着我,惨白的月光将他和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长箭自上官巧手里破空而出, 我身躯微微颤抖。
长生行走的脚步越发沉重,血凝于睫,眼前幻影重重。
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巍峨城门,不由欣喜道:“阿姐, 城门就要到了!”
伏在他背上的我虚弱地睁开眼, 望着远方缓缓一笑:“是啊, 我们就要出去了!”
长生点点头, 语音里全是对未来的向往。
“阿姐, 等出去后我们就成亲,一生都不再有误会、分离, 我们会恩爱又长久,好不好?”
我的泪水落下来,这何尝不是我的愿望。
“好!”
长生的脚步越发踉跄,声音却越发欢喜。
“阿姐, 你看这天上的月亮, 真像我随你回家的那晚, 那时我站在你面前, 你给我取了名字……”
我仰头, 皓月当空, 北风呼啸,天地一片肃杀寂静。
而月光之下一大片手持刀剑的禁军仍
严阵以待,城门还遥不可及的矗立在远方。
我怎么告诉他, 方才不过是你强弩之末生出的幻觉, 更不忍和他说自己已被上官巧的利箭穿胸。
我们出不了这逐月城,那些向往得美好生活终究只是向往。
“记得!”
月光下我青丝飞舞, 颤抖着手缓缓抚上男子沾血的眼,泪水滴滴洒落。
我闭上眼睛,声音温柔。
“天上白玉京,鼓楼十二重,仙人抚我顶, 结发受长生。”
(完)
作者:风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