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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何处永安

第 17 节 何处永安

我是一个药人,百毒不侵,血肉治百病。

我跟在永安王身边近十年,都说他对我是特别的,我也这么以为。

但后来,出现了一个农家女子,他要让我日日放血救她。

“尘雾,你可以舍命救我,也一定能救她!”

1

采药时,我摔折了脚踝,在山上坐了半日,待到日头西落才有人来寻我。

我不禁忆起两年前的时候,那会儿我茅厕蹲久了都有一堆人关怀我。

唉,富贵不再。

唏嘘感慨片刻我心情又好了起来。

好歹现在不需要天天为了不相干的人放血了。

我是神医谷养的药人,自我有意识开始就是天天试药的生活。

可能是爱笑的小孩运气都不会太差,也可能是心情好了身体也好,总之我试着试着,不知是哪几种药在我体内起了反应,昏迷三天三夜后再醒来,我百毒不侵了。

最开始的时候,我怕被拿我们试药的老头抓去解剖,所以学着别的药人,他们晕了我也晕,他们抽搐我也抽。

某一天。

我晕了,我装的。

突然,老头叹了口气:“看来都没挺过去,都拖出去烧了吧,换批新的药人来。”

我恰逢其时地“醒了”。

老头眯了眯眼,打量了我很久,看得我汗毛竖起。

惨无人道的七天药人试炼以后,老头一边收拾他的宝贝药们,一边道:“尘雾,微生尘雾,你以后就是我的弟子了。”

我“哇”地吐出一口毒血,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从此,我就从编号七七八八九号药人,变成了微生尘雾。

我在神医谷的地位可高了,毕竟我跟着老头姓,所以即便别的弟子都知道我以前是个药人,也不敢对我不敬。

但也有些例外,比如今天——

一个不长眼的男弟子抢走了我碗里的鸡腿:“药人配吃肉?”

他长得人高马大,我一个长年试药的小鸡仔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他得意洋洋地端着盛放鸡腿的碗,挑衅道:“有本事你来抢啊!”

本着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的原则,我眼疾手快,往他碗里吐了一口唾沫。

他脸顿时黑了,又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他猛然挥起拳头,碗大的拳头带着鸡腿香,眼看就要落到我脸上——

千钧一发,一锦衣

少年郎挡在了我身前。

朝阳洒在他俊美的脸上,玉冠闪耀,薄唇勾着动人的笑。

不出意外地,我对彼时还是永安世子的宋祯烨动了心。

2

这也算不上什么救命之恩,主要还是他长得好看。

他把那男弟子打出五米远,众人看他气势不凡,一时不敢说什么。

他问我有没有受伤,我呆呆地点头又摇头,他笑意更深,和我又唠了两句有的没的,才和侍卫一起离开。

原本以为梦中的情郎转瞬即逝,我这辈子得先走神医谷征途,没想到老头把我喊了去。

“你以后就跟着他吧。”

什么?没听清。

我掏了掏耳朵。

老头继续对少年郎道:“世子,小徒顽劣,以后还请多包涵。”

我就这么被送了出去。

原来,神医谷盛产大夫,富贵人惜命,又恰逢朝代更替动荡,前朝余孽不绝,因此常有皇亲国戚来招聘随身大夫,久而久之,神医谷就有了一项专门业务——

十箱黄金换神医谷出师弟子二十年。

我竟这么值钱。

不对,我还没出师呢。

这是被老头坑了。

不对,我百毒不侵,血治百病,宋祯烨赚了。

从此,我就跟着宋祯烨了。

十一岁前我是药人,没怎么见过太阳,随时准备嗝屁。

十一岁到十三岁我是神医谷的弟子,勤学好问,有时被老头追着打。

十三岁到十六岁我是宋祯烨最宝贝的大夫,小人得势,地位超然。

我没料到,十九岁的时候,我……又做回了药人。

3

刚到永安王府的我,还有些战战兢兢。

宋祯烨没什么架子,听了我的身世以后,柔声安慰我,甚至还告诉我,他的娘亲也不在了,他和我同病相怜。

他带着我遛鸟观花、听曲赏月,让我喊他“祯烨哥哥”,他似乎把我这几年耗在神医谷里的玩耍时光都要补回来。

没过多久,我的存在便人尽皆知。

但我神医谷弟子的身份不好外传,宋祯烨的姨娘,也是他娘亲的亲妹妹,便说让我扮作侍女。

我无所谓,没想到宋祯烨不愿意:“尘雾性子活泼,不受拘束,侍女这身份不适合她。”

宋祯烨的姨娘想了想道:“那便做个通房丫鬟,年纪小,你宠着些也说得过去。”

向来孝顺的宋祯烨又一次拒绝了。

姨娘柳眉一竖,眼见着要恼了,宋祯烨赶忙道他还有功课未做,拉着我就跑。

“做丫鬟也没事,反正只是个名头。”

宋祯烨摇头说不行,说要认我做义妹,然后跑到姨娘那里挨了好一顿骂。

姨娘始终不愿意:“你身份尊贵,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女郎中,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本事……”

为此,宋祯烨顶着大太阳跪了两个时辰,又挨了板子,第二日接着去跪,直到跪到了姨娘心软。

得偿所愿的宋祯烨趴在床上,等着侍从给他被打肿的屁股上药,刚和我得意洋洋邀功完,就要赶我出去。

“义兄的屁股可不能被你看着了。”

我撇了撇嘴道:“医者无男女。”

他不信我这鬼话,把我轰了出去。

我在屋外听着他在屋内疼得吸气的声音,忍不住笑了出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他对我是特别的,独此一份的特别。

我们一起踏马而行,一起晓看山川暮看月。

岁月一晃而过。

十六岁的宋祯烨出落得器宇轩昂,荣登京城最想嫁的男子榜首。

4

永安王有好几个儿子,但宋祯烨的亲娘出身高门王家,她过世之后把持永安王后宅的侧妃又是宋祯烨的亲姨娘,因此他一直是永安王府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但世事多变,早就被诊断难孕的姨娘突然诞下了自己的儿子。

一直以来可亲可敬的姨娘突然和他离了心,一直以来帮扶他的王家突然默不作声地站了队。

遇刺、毒酒、落马……一件件、一桩桩危难接连不断发生。

山中遇刺,危急关头,宋祯烨护着我的脑袋滚落山间。

少年的闷哼声,低沉又痛苦。

我连忙检查他的伤口,深可见骨,形状好看的嘴唇白中发紫,想来剑上还有毒。

我将他拖进山洞,将他抱在怀里取暖,摸着他发烫的额头,我毫不犹豫割了自己的手掌,凑到他嘴边。

他闻到血腥味,皱着眉头撇开。

我试了几次,不耐烦了,索性自己嘬了一口去找他的嘴唇。

薄唇很软很好吃,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宋祯烨的眼皮似乎掀了掀。

半夜的时候,他一直呓语:“姨娘、娘、姨娘……为何要这么对我……”

我

摸了摸他的脑袋,告诉他不要难过,有我在。

永安王府的侍卫不久就找到了我们。

刚回到王府,他没换下染血的衣袍,就闯进了姨娘的院子。

一时间,院子里的侍卫婢女乱作一团,姨娘抱着小儿躲在层层防护之后。

我跟在宋祯烨身后,看着他从怒气冲冲、惊疑不定到心如死灰。

我知晓他原本只是想问清楚,但现在无须张口了。

他直直跪下,一如当年为我求得义妹身份时那样。

“姨娘多年照拂,我视姨娘为娘亲,如今陌路别离,三叩谢养恩。”

姨娘呆愣愣地看着宋祯烨。

“砰——砰——砰——”三声,震得我说不出的心疼。

宋祯烨额角流着血,转身离开。

他走得潇洒,那天晚上却哭成了一个泪人。

他不顾男女之防将我搂到怀里,酒气混着他常用的清爽香膏味儿萦绕着我。

“尘雾,我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可能是我生性卑劣,我听到这句话居然有些开心。

5

宋祯烨真的把我当成了唯一。

他不喜欢别人服侍他,许是因为之前亲信的下人都是姨娘给他安排的,他现在习惯亲力亲为。

除了我以外,旁人不得近他周身一丈。

这给了我很大的错觉,我好像是他最心爱的人一样。

可惜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榔头,打破了我的错觉。

白茵的出现告诉我,我什么也不是。

我陪宋祯烨南下剿匪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女子,她正坐在溪边,一双白皙灵巧的手,编织着五彩的花环,不时还有鸟儿在她身边驻足停留。

像山里面的妖精一样,一时把我看呆了。

走在我身前的宋祯烨突然回头点了点我的鼻子:“该回神了。”

我瞧了眼宋祯烨,他仿佛一点也没有被迷住的样子,一双锐利的眼眸不带温度地打量着那女子。

“你若喜欢那花环,我去给你弄来。”

这句话后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中的,而接下来的一幕,在其后的数年间我都不敢再忆起。

宋祯烨走上前和那女子交谈,那女子扬起动人的面庞,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那女子站起身时未站稳,眼看就要栽倒,宋祯烨拉住了她,顺势把她拉进了怀里,两个人一起跌坐在溪流中。

惊起

一片鸟儿,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容颜俊美身形高大的男子,攀附在他身上娇小清丽的少女,汇成了一幅天上美景。

山林幽静,静得只可闻我的心跳声。

宋祯烨推开她,拿着已经打湿了的花环向我走来,那少女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侍卫把她拦下来,她有些不满地跺了跺脚,开口声音清脆如黄莺:“你个登徒子不仅抢我的花环,还弄脏了我的衣服!”

宋祯烨将花环递给我,未多给她一个眼神。

侍卫掏出一锭银子打发她,她看也不看继续对着宋祯烨道:“这衣服是我娘亲生前给我做的,天底下只此一件!”

“娘亲”两字让宋祯烨顿了顿:“那你想怎么样?”

6

白茵自此便和我们一起上路了,她要我们把她送到下一个城池。

至于怎么赔偿那件衣服的事,她还没想好。

她是一个很聒噪的姑娘,完全无视了宋祯烨的冷脸,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事。

原来她是逃婚来的,她爹要把她嫁给一个七旬老头做十八房姨娘,换取弟弟的彩礼钱。

她又说起村里的事,说瘸腿的老太被儿子卖了,长了麻子的姑娘跟着人私奔了……她说,她第一次见到宋祯烨这么富贵好看的人。

宋祯烨始终冷着脸不理她。

但我知道他并不讨厌白茵,不然早让侍卫把她赶走了。

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惹人怜爱,可能是因为她身世凄惨,也可能是因为有她在很热闹。

我自小就不怎么爱说话,后来和宋祯烨相识,也是他话比较多,直到遇刺之后,他才变得沉默寡言。

在白茵看不到的角度,我能看到宋祯烨久违的笑。

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城池。

宋祯烨给我满满一包银两,让我带白茵去买新衣服。

原来他还记得这事。

我们饭桌上,也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我渐渐发现,宋祯烨对白茵确实是不一样的。

有一天,我听到白茵状似开玩笑地问宋祯烨:“宋祯烨,尘雾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我以为宋祯烨会说“义妹”,没想到他说——

“她是我从神医谷请来的。”

我愣了愣。

那一刻,宋祯烨那张熟悉的俊脸一瞬间变得有些陌生。

7

去剿匪时,宋祯烨让白茵留在宅邸,他带着我这个随行大

夫去了。

那群山匪狡猾得狠,东躲西藏,折了宋祯烨好些人马。

深入山匪腹地时,突然有一道冷光,挟着锐利的风而至,直指宋祯烨的后背。

电光石火,我来不及反应,就见一个白衣女子挡在了宋祯烨前面。

宋祯烨抱起受伤的白茵,脸上的怒火如同地狱而来,他不顾及受伤的将士,执意要强攻,把那些山匪碎尸万段。

后来,我们拖着半条命回去,宋祯烨握着白茵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他不眠不休在她床前坐了一天一夜。

朝阳升起,白茵睁开了眼。

我看到宋祯烨眼里的光。

我忆起曾经他和我一起翻墙听曲,对我百般照顾的时光。

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悼念我即将死去的爱情。

我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人,但这次心脏确实有点疼。

比做药人那会儿还疼。

但我还是衷心地祝愿我的义兄宋祯烨能找到他喜欢的人。

我真心实意地为他开心。

白茵跟我们一起回了京城。

宋祯烨提出要娶她做王妃,旁人对于他娶一个毫无根基的农家女,乐见其成。

永安王说白茵只能做侧妃,不能丢了永安王府的颜面。

宋祯烨摇了摇头,说白茵要做他的正妃,也是唯一的妃子。

他一如当年为我求得“义妹”身份一样,忤逆了长辈。

只是,他现在羽翼渐丰,再也不需要跪下使苦肉计。

不久,他就使了计,让永安王不得不点了头。

风靡京城的俊美少年最终花落她家。

高贵世子和清纯农家女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他们成婚那天,万人空巷。

当我以为郎情妾意,我沦为话本里的配角时,却发生了意外。

8

“新人对拜!”

红衣绝艳的宋祯烨俯身,他俊美的脸庞在绯色的头冠映衬下更加动人,那双眼里闪动着温润的光,专注地看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我酸不溜秋地砸巴着杯中喜酒,暗叹以后要伺候的主子就要多了一个。

宋祯烨双手作揖,正要拜下,突然之间,只见白茵袖中银光一闪——

软剑直直地洞穿了宋祯烨。

场面有片刻的寂静。

新娘的红盖头缓缓飘落,白茵双目含泪:“宋祯烨,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爹是乱臣贼子……”

宋祯烨双目泣血,死死地盯着她。

不知从哪涌出一群手拿利器的贼人,永安王拍案而起,侍从一拥而上。

满屋囍字红绸顿时变得分外刺眼。

我来不及多想,冲过人群,拉着宋祯烨就要跑,奈何他仍然死死盯着白茵,不愿挪动一步。

眼看一剑劈来,我在宋祯烨耳边怒吼了一声:“走啊!”

……

宋祯烨双目紧闭,安静地躺在那里。

御医进进出出,放出了一碗又一碗的毒血。

白茵是真的没准备留他活路,剑上之毒乃剧毒无比的红颜绝,不消一盏茶就会入侵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御医惊呼永安世子吉人有天象,竟然在渐渐好转,尚有生存之希。

我坐在外间的小榻上,远远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宋祯烨。

待到无人,我走近他,掏出一个漏斗插进他嘴里,熟门熟路地割开自己的手腕,滴答滴答地将鲜血灌进去。

就这么放了半个月的血,放到我感觉我都快替他死了的时候,他终于醒来了,但仿佛已经换了个人。

他一双眼眸晦暗,冷冷地看着我,打量了我很久,缓缓开口:“尘雾,你会背叛我吗?”

我虚弱得有些站不动,但听闻他的话吓得一激灵,连忙摇头如拨浪鼓。

他突然抬手,把我搂进怀里:“我能相信你吗?”

熟悉的香膏味包裹着我,我不争气地脸红了片刻。

郑重其事地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他抱着我的手臂收束,把我勒得发疼。

彼时的我还不知道承诺“永远”有多不可靠。

9

当今皇帝的皇位是兵变抢来的,永安王便是因从龙之功从此得了泼天的富贵权力。

他派了人来告知宋祯烨,白茵其实是前朝公主赵茵茵,伺机接近他不过是为了报复永安王当年对前朝皇帝的背叛。

宋祯烨听闻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看到了他攥紧的拳头,隐隐有血淌下。

宋祯烨开始变得阴沉狠辣,让人捉摸不定。

他对我最常说的一句话变成了:“你真的不会背叛我吗?”

我每一次都认真地告诉他,不会,永远也不会。

宋祯烨主动请缨加

入了围剿捉拿前朝余孽的朝廷军队,他渐渐地越来越冷漠暴虐,被抓到的人都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我突然觉得可悲。

宋祯烨失去的不仅是爱情,更是再次信任别人的能力,是拥抱生活的勇气。

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步步为营,在永安王死后,继承了王位,从清朗的少年郎一夕之间变成了冷面王爷。

他执掌了刑部,不再是京城少女们最想嫁的男子,而是小儿止啼、贼寇丧胆的玉面阎王爷。

姨娘被他送走的那天,穿着的还是永安王妃的服制,她的亲儿子被囚禁在永安王府,她看着宋祯烨,那眼神仿佛要将他撕碎一般。

“宋祯烨,祯炜若有三长两短,我咒你一世不得善终,一辈子都被所爱之人背叛!”

宋祯烨冷笑了一声,不以为意。

第二年,他找了个由头弄死了宋祯炜。

宋祯烨围剿前朝余孽据点那天雨很大,他嘴角噙着笑意,狠戾地逼问赵茵茵的下落。

被掐着脖子的叛贼脸涨得青紫,但还是嘲弄地看着他,得意地告知他:“她是个不中用的,刺了你一剑就要寻死觅活,自己吃了红颜绝!”

宋祯烨听后的神色,和当年大婚上被赵茵茵刺中时一样迷茫又悲伤。

他无措地抬头朝我望过来,嘴唇无声地蠕动。

“茵茵……”

“怎么会这样……”

对啊,怎么会这样,他这些年的执念和恨意,连一个寄托的载体都没有。

我询问道:“那她的尸身呢?”

10

我们刨开棺木,里面空空荡荡的。

宋祯烨像是瞎了很久,突然被人告知还有复明的希望,他开始马不停蹄地去寻找。

“尘雾,你说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不知道。

红颜绝没有解药,宋祯烨能康复全靠我半身的血,我不知道赵茵茵能靠什么活下来。

但他偏执地盯着我,仿佛我说下的每个字都会成为保佑赵茵茵的仙旨。

“她可能还活着……”我斟酌着说道。

没想到,赵茵茵真的还“活着”。

她被前朝皇族死士封住了血脉,然后用全身功力吊着一口气。

就这么吊了三年。

宋祯烨找到她的时候,死士耗尽了最后一丝功力。

宋祯烨看着冰棺里的人,嘴唇颤抖,然后目光沉

沉地向我看来,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

一开始,我被关在赵茵茵隔壁卧房。

宋祯烨说着垂着眼眸,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毫不留情地割开了我的手腕。

放到后面,我整个人失了血色,像只待宰的白羊羔,在砧板上一颤一颤。

“尘雾,我还有话要问她。”

“尘雾,帮帮我,算我求你。”

我手脚冰凉,痛得没有知觉。

他可拉倒吧,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真是可笑,本就是主仆,是雇主和下人,披了那么多年的“兄妹情深”的皮,如今彻底撕了下来。

宋祯烨每日都来取我的血,看到他我反射性地缩到墙角。

有一日,他说:“尘雾,为什么她还不醒?”

那一日,他割了我的大腿肉。

连割了七天,他激动地跑进来告诉我,他看到茵茵的手指动了。

他推开门的一瞬间,阳光进来,他俊美高兴的样子仿佛一瞬间和很久之前的少年重叠了。

他兴奋地抓住我的手,说要谢谢我,完全没有发现压到了我鲜血淋漓的伤口。

宋祯烨每次都匆匆地来,然后匆匆地走。

一墙之隔。

那边是个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而这边是个予人血肉的药人。

太疼了,太疼了,哪哪都疼。

我百毒不侵,不代表我不会痛啊。

他还在取我的血肉,嘴里说着茵茵就要醒了,叫我再忍一忍。

我后来变得昏昏沉沉,基本都在昏睡,睁不开眼,视线模糊,发不出声音,没有力气抬手。

他要救赵茵茵,他不在意赵茵茵的背叛,在她服毒以后,他对她的恨也烟消云散了,留下来的,只有爱了。

他再怎么欺骗自己,欺骗我,也没法磨灭他对她的爱。

他与我记忆中的少年恍惚间渐行渐远。

我不知道他还是不是那个帮我打退了抢鸡腿的人的少年。

“宋祯烨,你还记得吗?你说要给我找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婿。”

11

我十四岁那年,宋祯烨十六岁。

我春心荡漾了好些年,每日对着心仪之人,怎么能忍得住不做些什么?

一日,我收拾齐整,甚至还偷摸擦了桃花红的口脂。

春光正好,宋祯烨躺在凉亭里小憩,我实在忍不住凑过去偷亲了一下

他的脸庞。

宋祯烨恰好醒来,揉着眼睛说要去洗把脸。

我紧张地看着他脸颊上桃花红的印记,自告奋勇去给他端洗脸水。

我端着水盆回来时,他正呆呆地坐着,看着自己手指上的一抹红,抬头看向我的嘴唇,然后不知为何红了脸,猛然起身,说着有要事,低头就跑,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

我十六岁那年,宋祯烨十八岁。

他羽翼未丰,又和姨娘决裂,便自请去边疆督军,谋个光鲜的履历。

塞外的风雪很大。

宋祯烨回来时,我正躺在榻上啃馍馍、看话本,他挥退下属,解下披风,很自然地坐到了我脚边。

“有人告诉我,你今儿个路过新兵营,正逢他们操练,你看得口水都流了下来。”

到底是谁这么多嘴?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正想编个理由,听他道:“新兵蛋子有什么好看的?”

“有我好看吗?”

他轻笑了一声突然靠近我,鸦羽般的睫毛忽闪忽闪,一下一下扇得我心痒痒。

我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心跳得快得不可思议。

还不等我多说,他笑着道:“我以后的妹夫,怎么说得有我一半好看。”

我冷静了些,踹了他一脚,他反手握住我的脚踝,和我嬉笑一团。

那会儿,他身边只有我。

我以为,我们迟早会心意相通。

……

我十八岁那年,宋祯烨二十岁。

赵茵茵死后,他行事狠辣,出手狠绝,得罪了很多人。

这一次尤为严重,他的幕僚说,必须要拉拢镇北侯,建议把我嫁给镇北侯做侧夫人。

他抬眼看向我,似乎真的在想这事的可能性。

半晌,他摇了摇头:“不行,尘雾是我的妹妹,我要为她找天底下最好的夫婿。”

我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笑我在他心里这么重要,哭我久久不得的爱恋。

没过多久,他就告诉我,“天底下最好的夫婿”找到了——新科状元柳寒山。

他得罪了朝廷文官集团,把我嫁给镇北侯是为了寻求助力,但若把我嫁给文官中势头正旺的柳寒山,才是真正的永绝后患。

我和柳寒山相约在茶楼雅间。

我不知道柳寒山为何愿意来,他出身高门柳家,一表人才,莫说还是个状元郎,有的是良配。

男子穿了一袭青衣,身形挺拔但不瘦削,眉眼风流精致,举手投足端的是风雅端庄。

我俩喝了两盏茶,渐渐放开,他讲起他前些年跟着师傅走南闯北,看风土人情、壮丽山河,我听得入迷。

我想了想我过往的日子,这才发现,没什么好讲的。

不知不觉日头西落,我才意犹未尽地和他告辞。

他将自己做的书签赠与我,精巧雅趣,刻着高山云雾。

我欣然收下。

可那夜回去,宋祯烨第一次朝我发了火。

书签从我怀里掉了出来。

他掐着我的下巴,语气前所未有地森寒:“尘雾,你才见了他一面,就喜欢上他了吗?”

我不知他在气什么,彼时他的心已经跟着赵茵茵走了,为何还表现得像个吃醋的男人?

我想了想表忠心道:“我永远不会背叛……”

我话还未说完,就被他的亲吻封住。

他亲了我很久,像是一个干渴了很久的人突然寻觅到了水源。

我很快就尝到了铁锈味,破皮了嘴唇被他含在嘴里,低沉的喘息声让我迷失了方向。

他终于放开我,道貌岸然地说:“尘雾,柳寒山不适合你,我再给你找找……”

我拉住他的腰封,制止了他后退的脚步。

“祯烨哥哥,你知道我想要的是谁。”

他定定地看着我,手一寸一寸地收紧,最后松开:“好,等我,等我再想一想……”

我知晓他被所爱之人背叛,他需要时间。

“我等你。”

……

后来,我什么也没等到,被关了起来,成了赵茵茵的药人。

12

“尘雾,等茵茵醒了,我就给你搭个擂台,比武招亲。”

说完,他逃也似的走了。

我毕竟当了老头几年弟子,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我给自己的血下了毒。

宋祯烨怒气冲冲地过来,拍碎了门。

他质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熟悉的脸庞变得如此狰狞,怒红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我:“尘雾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茵茵如果有三长两短,我……”

他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我挑了挑眉道:“你要把我怎么样?”

他掐着我脖子的手收紧,但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可能是知道他一旦说出来,我们之间就什么也

不剩了。

他面容哀切:“尘雾,茵茵太可怜了。”

“她没有家了,因为前朝公主这个身份,一直在被人胁迫利用。”

是啊,她可怜,我不可怜。

你知道我以前是个药人吗?

我闭上了眼,懒得再听。

见我不配合,他一甩手,把我扔在地上,声音冰冷:“把她关进地牢。”

地牢中暗无天日,我恍惚间忆起老头给我取名时说的话:“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

也许我的命运,他早就料到了。

我不知在地牢里待了多久,总之,很久很久。

有一天,偶然闯进来了一个纤尘不染的白衣女子。

是赵茵茵。

她看到我惊吓得捂住了嘴。

“你是谁,怎么被关在这里?”

她被我身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血块惊吓到,喃喃问道:“好可怕,你受了什么伤?”

受了你俩爱情的伤。

她好像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

看我眼神古怪,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充满少女的娇憨:“我失忆了,你以前认识我吗?”

我懒得开口,正在这时宋祯烨呼唤着“茵茵”,大步走来。

他的眼神从我身上短暂掠过。

“祯烨哥哥,她是谁?”

一声“祯烨哥哥”让我一瞬间抬起头看向他。

这个称呼是我对着宋祯烨撒娇讨饶时,或是他要嘴上占我便宜硬要我喊时,我才会喊的。

宋祯烨避开了我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僵硬,指节泛白,嘴上却还哄着赵茵茵离开。

赵茵茵寻根究底:“祯烨哥哥,她到底是谁?”

宋祯烨张嘴:“她是我买来的药人。”

那一瞬间,我如坠冰窖。

过往的一切,仿佛都一文不值。

七载相伴,终不抵美人一声“祯烨哥哥”。

我早就不奢求他的爱情了,他却还要在我的心上划开一刀。

那天晚上,他照常来取我的血肉,但这一次他从始至终没有看向我。

我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像被烫伤一样收回了手。

他强笑着说:“尘雾,你再忍一忍,茵茵她余毒未清,很快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放你出去。”

可我已经不想忍了。

神医谷的出师弟子牙里都藏了一颗假死药,但我的不一样,我

的是真的。

因为老头说,我这一身血肉,到真逼得我要用这颗药的时候,假死了还是会被人割肉饮血,不如真死了,一了百了,不用再受那千刀万剐之苦。

我当时听了直觉晦气,如今却发现他说得在理。

我懒得想象宋祯烨看到我尸体时的表情,我也不在乎他是否后悔,反正我挺后悔的。

早知道就不喜欢他了。

13

四月春风正好,晚鸟归林。

我趴在柳寒山背上,他慢悠悠地往山下走,沿途看到野猪,还顺手宰了两只。

“山河,我们今晚吃野猪肉?”

我连忙道:“我脚踝还肿着,做不了饭。”

柳寒山一副知晓我把戏的样子:“你就算没摔着,也是我来。”

说着他突然背着我腾空而起,直飞下山,吓得我尖叫了声,他得逞的笑声惊起一片鸟儿。

我没想到我还能再睁眼,想来是老头骗了我。

我一睁眼就看到了柳寒山。

他说,他之前来永安王府找我碰了一鼻子灰,王府的人说我对他无意,宋祯烨更是对他没有好脸色,直接道之前的婚事不作数了。

他相信自己的魅力,当下就起了疑心。

没过几日,宋祯烨二婚,他趁着喝喜酒去了,没想到又看了一出好戏——

新郎官不知听了什么消息,当场丢下新娘跑了。

再后来,就是他凭借着高超的武艺溜进王府,正好遇到躺在床上的我,怎么喊也喊不醒,顺手就带走了。

虽然不知宋祯烨为何要把“死了”的我放在床上,但结局是好的。

我活着,我自由了。

柳寒山带着我到处走,我问他状元这么清闲吗?

他说,就是因为状元太不清闲了,所以他不想当了,辞官归隐了。

他说,他的师傅是天下第二高手,所以他是天下第三高手。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从我们相识开始,就是他一张嘴在那叭叭叭地讲。

我一点也不觉得吵,只觉得他声音悦耳,讲得也引人入胜,让人想一直听下去。

我猜,宋祯烨遇到赵茵茵时,大抵也是这种感觉。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对柳寒山的情愫。

我这次不想矜持了,我单刀直入,问他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他吓得宝剑掉到了地上,整个人红得像龙虾,头上

冒了烟:“这、这么突然……”

“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裙摆,扭扭捏捏道:“我没不愿意。”

“我我我本来想和你说的,没想到你先说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我就……”

平时能说会道的人突然变得支支吾吾。

那日之后,他从一个风流倜傥的俊逸公子转变成了二十四孝好夫君,对我嘘寒问暖,照拂有家,将我娇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没想到我生平第一次爱恋充满波折,险些搭进去一条命,第二次爱恋如此顺畅,感觉不久就要子孙满堂。

可惜,我终是个命薄的。

14

做了赵茵茵大半年的药人,我早就伤了根本,活不了许久了。

柳寒山白日依旧言笑晏晏,到了晚上却偷偷抱着我哭。

他哭了几个晚上,着实影响睡眠,我实在受不了了,告诉他可以带我回神医谷,老头说不定能救我。

他带着我北上,路过京城,听说永安王又认了个义妹,还去殿前给她求了个郡主身份。

有传言那女子神似前朝公主,也有人说那分明是永安王两次没娶成的王妃,总之永安王为了她献了大半兵权给皇帝。

我正听得起劲,柳寒山一把捂住了我两只耳朵。

他说去给我买小食,结果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而后,我就听到聊永安王八卦的人转头聊起了以前的传奇状元郎,说他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不仅高贵聪慧,还根骨奇佳,被路过的高手相中,收为关门弟子,巴拉巴拉,总之给他好一顿夸。

那些人又道状元郎如今和爱妻归隐田园,对爱妻一心一意,忠贞不渝。

我哭笑不得。

我和柳寒山从街上走过,远远地看到马背上有个熟悉的人影,柳寒山迅雷不及掩耳亲了我一口。

背后似有目光灼热。

没几天,那人就找来了。

“尘雾,跟我回去吧。”

柳寒山把我护在身后。

宋祯烨面上神色复杂,紧紧地盯着我。

我道:“你休想再抓我回去做药人。”

宋祯烨脸色瞬间惨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尝试着和他撇清关系:“王爷,虽然按照神医谷合约,我应在你身边待满二十年,但我舍命救了你和郡主,应该能抵剩下的工期了吧?”

宋祯烨闻言似乎更加绝望:“尘雾,我和你之间难道

只有合约吗?”

“难道不是吗?”我面露疑惑,实在想不通他怎么还装起了失忆,“不是您说我是你买的药人吗?”

宋祯烨焦急地想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

半晌,他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哀戚地问我:“尘雾,你是不是恨我?”

我想也不想道:“你把我当药人,我当然恨你。”

那一瞬间,他眼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他身形颤了颤,几欲栽倒。

生我的人将我卖去神医谷做药人,可能有的人生来就命不好,我恨不了老头。

但宋祯烨,他哄骗到了我的真心,又将它随手丢弃。

从他那华贵的镶金长靴碾过我真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讨厌他了。

15

宋祯烨那日听得我的话,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再次看到他的时候模样像是老了十岁。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身后。

他说他后悔了,他认清了自己的感情。

他早就没有把我当妹妹了。

但他贪恋我们之间暧昧又至亲至情的羁绊。

他不想改变,他是个懦夫。

“尘雾,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怕我们之间变得不纯粹了。”

“我怕我改变了以后,我们最终会成怨侣。”

我听得都厌烦了。

还好柳寒山武功高强,轻而易举甩了他。

他抱着我站在高悬的屋檐上,看着底下那人像热锅上的蚂蚁,着急得团团转。

宋祯烨像疯了一样喊我的名字,他喊叫着让我出来。

“尘雾!你别不要我!我是你的祯烨哥哥啊!”

“尘雾,我错了,我错了,我后悔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

路人对他退避三舍,又议论纷纷。

他全然不顾旁人眼光,像个疯子般踉踉跄跄地喊着我的名字,到处找我。

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有了赵茵茵还不够吗?

他不眠不休找了三天三夜,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最后跪倒在地,猛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柳寒山酸溜溜地问:“你该不会心疼他了吧?”

当然没有,他把我当作药人的时候,何尝心疼过我?

“走吧。”

往前那十年,他予我的快乐不能作假,但痛苦也真真切

切。

往后余生,我只盼他与赵茵茵长相厮守,命中无我。

番外:何处永安

我骑着马回京复命时,路边小儿议我为何年纪轻轻一头白发。

副将正要呵斥,被我拦下。

我已经五年没有回京了,这官道、这廊桥、这街边的铺子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那人的样貌在记忆中愈发清晰,就在那馄饨铺前,她一不小心吃了三碗,在那家胭脂铺里,她挑了一个桃花红的口脂……

记忆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娘亲将我的手放到姨娘手里,说,往后她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我哭着说好。

眨眼五年,我十三岁那年,京中动荡,父王险些遇刺,姨娘忧心波及我,让我去一趟神医谷,亲自去寻一位神医来。

也就是那一年,我寻到了她——微生尘雾。

我从小就想要一个妹妹。

她的出现满足了我小时候的愿望。

她那么瘦弱,那么文静,但又那么有趣。

我发誓,我会好好对她的。

往后,我们相伴数载。

一日浅眠,我恍惚间感觉到脸颊上柔软的触感,睁开眼便见她慌慌张张。

我摸了摸脸颊,指尖上是桃红的痕迹,我望向她的唇瓣,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我当下直接逃走了。

那一日,我什么也没做成,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我并不讨厌她的触碰,甚至心里还有一丝隐秘的欣喜。

但……

我找了许许多多的理由,也许兄妹之情是当时懵懂的我最好的借口,总之,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无声地拒绝了她的心意。

这也是我往后余生后悔的开始。

——我遇到了赵茵茵,她活泼、聒噪、像只小黄莺。

尘雾一直是安静的。

赵茵茵吸引了我的好奇心和无处安放的躁动。

是啊,我和尘雾只是兄妹罢了,我爱的是茵茵。

这话仿佛是我在不断说服自己,我千方百计证明我爱茵茵,所有的背叛与重逢就像无根的浮萍,我亲手演绎着一个荒诞的曲目。

很久以后,我才想清楚。

我实在太害怕了, 我怕捅破了我和尘雾之前的窗纸,我怕我们的关系不复从前,我怕我们根本不适合做爱侣, 我怕……我怕失去她。

直到我真的失去

了她。

我的人生前二十载,不算美满,但得真心人相伴。

后二十载,却是孤家寡人。

往后,也是如此。

后来多少次梦回年少,我一遍一遍看着十三岁的“我”在她眼前逃走, 再一眨眼,就是“我”在割她的血肉。

“我”就像一个地狱里的恶鬼, 对着她说着恶心又可怖的话,我想冲上去把“我”撕碎, 手毫不意外地穿过了虚影。

多少次, 醒来声嘶力竭, 泪流满面。

很多很多年后, 我听说江湖上有一对神仙眷侣,是神医谷谷主微生山河和她的夫婿柳寒山。

恍惚间, 我已骑上千里马, 不顾一切地北上寻她。

再回神,我却已在原处呆呆坐了一天一夜。

侍从来找我, 说郡主想见我。

我不想见到她, 也害怕见到她, 见到生龙活虎的她,就让我想起我对尘雾做的事, 我恨不得杀了她,但我更恨自己。

也许,往后余生, 我都会活在后悔和自我厌恶中,在肮脏的角落里, 祈求着她还会在哪一瞬间想起我。

作者:远山觅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