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宫花赋
第 18 节 宫花赋
我叫绿腰,是昭瑰公主的试婚宫女。
试婚当夜,我不肯叫他窥破半分情绪,只应付着笑笑,弯起似桃花的眼眸,“裴侍郎这般风姿,奴婢自然心甘情愿。”
可男人毫不怜惜,他攫住我的下颌冷笑。
“沉壁,为何你眼中从来就没有我?”
“为何你看不出我的真心?”
他说什么,真心?
我伏在驸马爷的怀里,不动声色地笑了。
1
正值隆冬二月,春寒料峭,薄雾洇洇湿轻寒。
清河裴家乃是历代鸿儒高士世家,受天下读书人景仰,当今陛下将尊贵昭瑰公公主嫁于裴家嫡子,裴竹川。
我朝律法规定,凡公主下嫁需挑选宫女与驸马同床一晚,翌日由宫女将驸马品行、习性以及人道之事详尽汇报中宫。
我是昭瑰公公主的贴身婢女,亦是驸马的试婚宫女。
我向来都知自己五官偏媚,所以入宫后打扮素净,口脂从不敢多抹三分。
偏偏昭瑰公公主视我狐媚惑主,对我非打即骂。
诺大的宫闱里,只有掌事姑姑待我好,塞给我避火图时,她深深握住我的手心,教我如何行合卺之礼。
她还说,裴侍郎是世人仰慕的神仙人物,要我莫怕尽心伺候便是。
可等她说完这句话,我清晰地看清楚了掌事姑姑红了眼眶,湿了罗帕。
我知道,掌事姑姑的眼泪是为我而悲。
在皇城的红墙碧瓦之中,容貌过剩从来都不是件好事。
为了太子之位,皇后娘娘需要拉拢的权臣数不胜数。
大盛朝最尊贵不凡的金枝玉叶,夫君卧榻又岂容她人酣睡?
待明日一过,我便是棋盘上被舍弃的废子。
毒了,烧了,毁了,死了便是……
这盘死局,几乎是注定。
2
后知后觉夜已深,紧闭的红木门被打开,带起一股穿堂风,掀开湿冷的夜色。
檐下风灯摇曳,烛火上下蹿跳。
我下意识朝着廊下看去,只见来人生了一张极好的脸,挺鼻薄唇,剑眉星目。
长安虽遍地贵姓,可看到裴竹川第一眼,我便知晓他才是凤毛麟角。
他是山巅雪,是天上月,是极为清琅的君子。
难怪皇后娘娘要将昭瑰公主嫁于他。
错愕间我竟忘记了呼吸,略显惊慌地垂下眼眸,只
看到一双黑底祥云纹长靴朝我走近。
等我再抬眸时,飞仙髻上珍珠流苏轻轻晃动,一双秋瞳盈盈欲滴,昳丽多姿。
“奴婢绿腰……见过裴侍郎。”
我的声音很甜,像是浸着六月新荔。
弯身福礼时,笼在肩上大氅带起一阵浅淡香气,盈盈随风而起。
我心想,如此柔顺无依,应能勾得他几分怜惜吧?
只可惜,我想错了。
唇角柔媚的笑意尚未收敛,我听见他的脚步声缓缓走远,淡淡的檀香袅袅飘散。
我悄悄抬眼,裴竹川一言不发坐在紫檀圈椅上,并不唤我起身,只是自顾自斟茶。
他身姿修长挺拔,饮茶的动作慢条斯理,勾勒出几许翩翩君子的风姿。
只是他为何不看我,又为何不唤我起身?
正当我想要暗暗观察他的表情时,却刚好跟他压下的眼锋相撞。
那道视线一压过来,明明既喜也无怒,可我却感觉到一股格外强的压迫感。
那是长安城最风光霁月的君子,不,应该说是我今晚要服侍的恩客。
可不是恩客么。
我垂下眼睫,唇角自然而然地翘起来,在心里鄙夷地想。
于是我再次盈盈向他跪倒,软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似堆雪软玉。
“裴侍郎,奴婢是昭瑰公公主的试婚婢女……”
烛光昏黄晃动,越发衬得薄影袅娜,旖旎风月。
可偏偏裴竹川目光雪亮,却并不看我,修长指骨只拨弄茶盏,轻啜几口。
良久,我的双脚跪得有些发僵,快要摇摇欲坠之际,却听裴竹川冷冷声音说道:“起吧。”
男人声音又冷又沉,我似乎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正当我细细回想之时,却又记不起来。
丝丝缕缕的寒气从窗缝渗进来,我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罢了,还是正事要紧。
3
我起身至榻前,素手一拨,便将重重叠叠的水墨帷纱缓缓放下。
一双颦弯成翦,便扬了个毫无破绽的笑脸。
“裴侍郎,奴婢伺候您安置罢。”
裴竹川狭长眼中透着寒光,只是冷冷睨我一眼,便收回视线。
我分明看清了他眼中划过一丝嫌恶。
是的,嫌恶。
想来出生名门贵胄子弟,定是瞧不起我这样的卑贱之躯。
若非求生之心蠢蠢欲动
,谁又能想到曾名动江南的千金,会沦落成以色侍人的试婚宫女,这其中又是何等酸楚滋味。
为了幼妹,为了皇后娘娘的嘱托,为了在宫闱之中活下去,我一横心,缓缓褪下天青色大氅。
夜如泼墨,一身肌肤欺霜赛雪,像是上了釉的红蕊白瓷。
听到大氅落地声响,裴竹川忽然转眸望过来,目光如芒。
我感觉男人的目光寸寸落在我的脸上。
阴阴沉沉,凉薄如刀。
被陌生男子用鄙夷目光打量着,我应该是羞赧的,惊慌的,不知所措的。
可事实上,我很冷静。
我甚至算计到眼睫要浸着三分羞七分嗔,眸光才能缱绻款款。
鬓边步摇要如何才似一池碎玉,摇曳清响。
见裴竹川不动如山,我只犹豫了一瞬,便贴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身,轻轻唤着“裴郎”。
如新莺啼鸣,声声勾人心。
我埋在他怀里,撞了满面檀香。
我明显感觉到裴竹川僵了一瞬,可他越是不动作,我便唤得愈发动情。
“裴郎......”
“如此良宵,何必辜负......”
裴竹川突然攥住我手腕,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懂得不少。”
我迎上他的目光,只见未来驸马爷五官神态偏冷,一双深邃凤眸晦暗未明。
夜风拂过灯笼发出簌簌声,我盈盈勾唇,渲染铺开靡靡香气。
可我到底生涩,第一次触碰到男子肌理,指尖仿佛僵化为石。
或许是嫌我粗手笨脚,裴竹川面露不耐,抬手摘了飞仙髻上的发钗,随手一扔。
珠玉脆响争鸣,吓得我惊呼一声。
裴竹川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角,略带温凉的手冷冷抚上我脸颊,眼神略有些慵懒,
“怎么,你怕了?”
4
怕,这个字,令我恍惚出神。
爹娘惨死,阿妹年幼,我又怎敢懦弱退缩,轻言说怕?
我强压下心中惴惴,踮起脚尖顺势攀上了他的颈脖,唇上胭脂香甜,“若得裴郎怜惜,奴婢不怕。”
五六分的纠缠,却是十打十的勾人。
可我却听裴竹川陡然一声冷笑,“喔,是吗?”
原本没缚紧的薄纱被挑散了,略带薄茧的手指顺势而下,一下子探了进去。
裴竹川俯身,几乎贴在我的唇上,喃喃道
:“绿腰,你叫绿腰。”
“果然生得一段软腰。”
我顿时头皮发紧,垂下如蝶翼扑簌的眼睫,身子骨有一瞬间僵硬。
裴竹川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我的脸上,眼眸颜色渐深。
“融酥年纪好韶华,春盎双峰玉有芽。脂凝雕出软钩香,请郎今夜唤玉娘。”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地抬头:“……什么?”
最是清贵的世家嫡子,最是端方有礼的郎君,他......他怎么能念着这般靡靡的词?
裴竹川半瞌着眼眸,薄唇噙着似笑非笑,“怎么,你听不懂?”
明明不喜他这般轻佻待我,我亦只能卖笑讨好。
很快,我又听见了薄纱被撕裂的声音。
裴竹川那双手极其有力箍紧了我,清越的呼吸声也变得浓重。
他不知怎么冷哼一声,清隽的深眸似嘲带讽,“做我的女人,你不情愿?”
我不肯叫他窥破半分情绪,只应付着笑笑,弯起似桃花的眼眸。
“裴侍郎这般风姿,奴婢自然......心甘情愿。”
裴竹川居高临下睨着我,很轻很轻地笑了。
入宫十载我学得一项本领,那便是善识主子脸色。
裴竹川分明是在笑的,可他的眼中却透着说不出的阴鸷,如影似魅。
他在恼恨,可他在恼恨什么?
5
一想到还有一日便是元宵,我更卖力地环住了他的腰。
“天色已晚,奴婢伺候裴郎安置了吧。”
一把江南软嗓,似流莺啼鸣,是道不尽的风流旖旎之意。
美色与美酒,本就是这世间最诱惑人心的东西。
利刃刺破茫茫迷雾,我不能、亦不敢表现出太多的痛。
可仔细听,我的声音里还有一丝轻颤。
偏偏裴竹川却不放过我,他欺身上前用力钳紧我下巴,迫使我定定地看他。
“我是谁?”
我隐隐感觉害怕,只得殷殷地望着他,一双媚眼风情入骨。
“您是长安女子夜夜思慕的郎君,亦是大盛朝的未来驸马。”
裴竹川的目光幽冷逼视我,眼神深若春水。
“长安女子都思慕的郎君?那你呢,是否也思慕我?”
我不知道这场试探还要持续多久,只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虞,于是脸上现出一个灿若桃花的笑来:
“奴婢......自然亦思慕裴郎。”
裴竹川指腹重重揉在我口脂凌乱的唇上,冷冷回了一句,“口是心非。”
没承想,曲意逢迎的卖乖讨好,换来得却是始料不及的变本加厉。
人人都说裴竹川是清风朗月的温润君子,可哪晓得他手段刁钻。
我被他搅弄得苦不堪言,只是心中疑惑更深。
他怎么又生气了,是不喜欢我扮笑吗?
我还是太天真了。
裴竹川岂是这么好攀附的。
我咬紧下唇苦苦挨着,余光却无意暼到镜台。
雪白的背,乌黑的发,潋滟的唇。
铜镜中人分明是我,又分明不再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三更天了,我蓦地睁开了眼。
却见头顶上的红罗帐子随着清凌凌的月光,轻轻拂动。
蓦然之间,那种把握不定的感觉又来了,眸中涌上盈盈水雾。
终于,泪水抑止不住地滑落......
“别哭。”
裴竹川语声微哑,手掌青筋必现,似乎也在忍耐的边缘。
他倾身衔住滑落的泪珠,连动作都轻缓了起来。
我伏在青玉抱香枕里死死咬唇,笑了。
看吧,这盘死棋未必没有活路。
6
天光沉浮,宫轿已在裴府侧门等候。
瑶华宫琼楼秀绮,雕梁画栋,宫殿各门皆以玉珠为帘,金坠为饰。
皇后娘娘端坐在雕龙绘凤的金椅上,淡淡问道:“驸马人品、身体如何?”
我屏息跪下,不疾不徐禀告道:“回禀皇后娘娘,裴大人龙章凤姿并无隐疾。”
皇后娘娘额间贴金箔牡丹,是那样雍容华贵,身侧的宫人端来捧着一盏药盅。
她含笑凝视着我,“既如此,便将这药喝了吧。”
金玉满殿寂然无声。
我微抬起头,见双蝶金碗里的药汁苦黑浓稠,散发着一股怪异难闻的苦味。
或许是见我面露迟疑,皇后娘娘款款步下凤座,她轻拂了下鬓边点翠金凤钗,似敲打也似警告:“此药正需趁热服用。”
我僵然跪在青石砖上,只觉得瑶华宫巍峨辉煌,愈发衬得从旁随侍的宫人渺小如蚁。
我高声叩谢,将苦药汁一饮而尽。
避子药虽苦,可对我来说却是如释重负。
起码不是肠穿肚烂
的毒药,亦不是昭瑰公公主阴诡毒辣的手段。
可该来的迟早要来。
可正当我行礼告退时,一道尖利划破了瑶华宫的宁静。
“且慢!”
大盛朝最受宠爱的昭瑰公公主盛装而来,一身织金双层广绫长尾鸾袍逶迤身后,所过之处,步步生香。
昭瑰公公主出身高贵,备受帝后恩宠,连熏香都用的是价值连城的玉骨香。
所谓玉骨香是取沉香、苏合香溶汁,混于莲瓣兰花泥中以柏叶叠成圆饼,压紧。
再悬于黄花梨盖之古香炉,浸羊乳,奇楠熏之。
我夜夜为公主制香,自然明白一两玉骨香,价比一寸金。
可人人殷羡的玉骨生香,亦是断肠蚀骨香。
7
昭瑰公公主生性跋扈狠辣,令人不可逼视,满殿宫人们皆垂头不敢望。
我跪地行礼,不悲不喜:“奴婢绿腰参见公主。”
昭瑰公公主目光阴阴俯视着我,仿佛要将我这张脸盯出个裂缝来。
半晌后,她才自齿缝里迸出一句:“你伺候本宫多年,本宫许你一个陪嫁媵侍,如何?”
陪嫁媵侍?
我在心里发冷笑,只怕是本朝最有权势的女人,杀了我还不足以解恨,她要拘我于人前,日日折辱才好。
我伏跪在地,诚惶诚恐:“奴婢万万不敢。”
“你不敢?本宫倒是看你敢的很!”
昭瑰公公主声音忽地扬高,一双美眸含了狠毒与戾色,似有烈火在灼烧。
她广袖一挥,一盏上好的绿湖春雪摔在我的脚前。
茶汤滚烫,白瓷粉碎。
我不敢后退,被四溅的白瓷片生生划了小腿。
黏腻鲜血滴落在雕龙白玉砖上,似红梅落雪,我不由得想起元帕上刺目的红。
不得不说,昭瑰公公主与驸马裴竹川是一类人。
——掠夺是烙在骨子里的。
我将唇咬出红痕,顾不得满地碎瓷尖锐,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奴婢卑贱之躯不敢同公主相争,是罪是罚由公主定夺。”
“贱婢你既知罪,本宫就要好好教训你!”
“来人呐,上铁面之刑。”
铁面之刑是将玄铁面具烧得又红又烫,人若戴上,脸上肌肤瞬间融化,从此落雁变无盐。
几名宫人将刑具搬上殿,看着烧得滚烫通红的烙铁,我不敢想象这样的温度
覆在脸上是何感受。
我心口一紧,连连向皇后娘娘讨饶,“求皇后娘娘开恩,求皇后娘娘开恩!”
我一声一声唤着,可皇后轻轻扣着茶盏,眼底一派悲悯,不发一语。
昭瑰公公主拨动着炉火轻啧一声,眼角恶意也浓了几分,“贱人,敢跟本宫抢男人,这就是你的下场。”
炭盆炉火正盛,忽地爆裂一声。
我侧脸望过去,只见晃动的火苗反射着公主高髻上的金钗珠光,耀得我眼珠都疼。
火花四溅的星子,像极了蛇吐着信子般肆虐舞动,滋啦滋啦响着。
我曾亲眼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被烧死。
我不由悲从心来......
8
其实我不是怕死。
我只是不甘心成为瑶华宫红墙碧瓦下的碾泥,无声无息。
入宫十载,我早就舍弃了一切能舍的,算计了一切能算的。
可到底我差了一步,只差一日便是元宵了.....
也罢,避免最后关头不出纰漏,那便再舍了这幅皮囊。
就在我坦然认命时,门外有太监来低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裴竹川裴侍郎在殿外请求觐见。”
听到裴竹川的名字,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昨晚眼泪没有白流,我果真得他几分怜惜。
昭瑰公公主微微一怔,脸上那股阴毒褪去了一些,随即不甘心搅了搅手中丝帕。
“别以为今日我就这么轻易放过你。”
离开瑶华宫时,我看着一只寂寥飞鸟掠过梅园,眼神越发得莫测起来。
纵然牡丹惯于富贵之中,可是你瞧隆冬飘雪之际,唯有梅花耐寒。
哪怕满枝枯瘦嶙峋,依旧能斗雪傲霜。
既踩薄冰,那便步步惊心。
届时尘埃落定,雍容华贵的牡丹也终将了解俗世里每一寸苦疾。
9
我匆匆回到内寝,竟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怎么地,在梦中我竟又回想起家破之日,爹娘深陷火海,仆妇们惊慌奔走。
我眼睁睁地看着爹娘被火舌无情吞噬,听着阿爹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吼道:“活下去!”
活下去。
哪怕明知是在梦里,我还是无声无息颤下了细碎的泪来。
我泪水涟涟,竟是痴痴梦呓:“爹娘......”
“我定会好好活下去......”
肆虐的火舌似岩浆滚滚,从我身上淌过,灼烧得厉害。
就在我即将永陷无边业火之际,有人将我紧紧环住,轻抚我后背。
我闻到了檀香的清淡之气,那人的声音很低,也很沉。
他说:“有我在,你莫怕......”
我在梦里不安地紧了紧棉被。
奇怪,这棉被摸上去柔软光滑,不似寻常宫女之物,反倒像是墨狐大氅。
等等,墨狐大氅?这样奢华之物怎么笼在我身上?莫非是有人要诬陷我偷盗不成?
我如惊弓之鸟从梦魇中彻底惊醒,半是迷蒙半是错愕之际,却见一道黑影伫立床前,周身冷冽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人只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与我目光相触时,眼底柔情一闪而逝。
我不由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从枕下抽出银簪,颤声道:“是谁?”
月光清辉浮动,尖锐的簪尾流转着冷光,映得我眉眼俱寒。
我竭尽全力握紧银簪,目光冷冷,语声凛冽:“你是谁,怎敢擅闯宫墙?”
那人并未作答,只是缓缓点起火折子。
冷风渗入心底,一束昏黄明灭的光影中,我勉强能看清楚他的轮廓。
眉眼清隽,笔挺如峰,薄唇锋利。
我大惊失色,怎么是他?
10
若隐若现的烛火下,裴竹川静静地望着我,那隐没在夜色中的眼眸似幽幽寒潭,深不见底。
最初的惊疑褪去,我努力定着神开始思考。
半夜三更裴竹川来我房里做什么,难不成他发现了什么?
不,这不可能,我行事向来谨慎,瑶华宫无人知晓。
思来想去,他来寻我也只有做那档事了。
想到昨夜他近乎掠夺的行为,我的心里是说不出的嫌恶与冷淡。
望着裴竹川如玉般的面颜,我喉头有些发干,“裴侍郎为何在此?”
裴竹川黑眸瞥了过来,他的神情晦涩,“你受凉发了高热,如今可好些?”
我发了高热?难怪身上又酸又痛,怎么也提不起劲。
我怔愣着,却见一旁矮榻上煨了药汤罐,就连裴竹川眼底青色深沉,心下不由起了个荒唐念头。
难不成我生病时,是他一直照顾我?
天潢贵胄的
天之骄子竟也会伺候人,我有一刹那感动,却也不知说些什么。
不知道哪里卷起一股冷风,我忽然猛烈咳嗽起来,“咳咳……”
我双眉紧蹙,面颊咳红,伸手想拿茶盏,“咳咳…咳……”
可裴竹川却先我一步,他温柔后揽着我的肩,小心翼翼喂我饮下。
“小心烫,慢些喝。”
男人指骨修长分明,明明是最下等粗陋的杯盏,握在他手中却好似上等官窑般高贵优雅。
裴竹川扶我靠在软枕上,伸手探了探额头,声音清越:“还好退烧了。”
我偎在他怀里,感觉男人指骨渐渐收了力,将我严丝合缝扣入怀中。
我强压下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好,好多了。”
天边渐露晨曦,陋室静谧,屋内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裴竹川忽地轻笑一声,细细去捏我的手指,“你若再不松手,我就真的盛情难却了。”
我盈盈地望他一眼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挂在他臂上,柔软浑圆贴上坚硬的胸膛。
耳根攀上一片潮红,我却瞧见裴竹川眼中欲色甚浓。
可今日是元宵佳节,是我精心图谋之夜。
11
我自是挽起最无懈可击的笑容,与他拉开距离,“奴婢多谢侍郎今夜悉心照料。”
“只是天光见亮,宫中人多嘴杂,裴侍郎您不如......”
话还未说完,裴竹川沉下了脸,我心里不由得惴惴起来。
好端端的怎么又生气了,难不成裴竹川是专门学京剧变脸的?
裴竹川眼眸愈黑,冷调的声线隐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就巴不得我走,是吗?”
我有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弯成上弦月盈盈一笑,“绿腰自然是舍不得裴郎,只是我今日偶感风寒,只怕不能伺候......”
“你我之间,非得如此?”
听到“你我之间”四字,我下意识蹙紧眉头。
你是高高在上的世家贵胄,而我不过是家族获罪的卑贱宫女。
你是你,我是我,原本就泾渭分明,又哪来的你我之间。
就在我自顾腹议之时,裴竹川忽地一把将我压向软塌,神情倨傲在我耳边低低道:
“你既要报恩,不如先拿出些诚意来。”
他说完,手却探入亵衣往下滑。
我咬唇隐忍,有种难以言明的慌张。
他的身躯分明是滚烫温热的,可我的身子却一分分冷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想,裴竹川虽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但对这具身体或许有些许兴致。
他是值得依附的靠山,我应该配合着他,在他怀中娇中带笑,诉说绵绵春情。
可我刚刚梦见死去的爹娘,只觉得心中一片凄凄惶惶,自是不愿卖力讨好。
也不知怎么了,久违的怨愤甘涌上心头,我心中厌恶已达到顶点。
猝不及防,我拼尽全力推开了他,眼眶还透着隐隐的红,“滚开,别碰我!”
终于我将内心最深处的感受,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可话刚说出口我便后悔了,我看到他眼底倏地暗了下去,像是片无人窥透的阴翳。
完了,得罪裴竹川,只怕是有些苦日子要熬了。
我本以为裴竹川会恼羞成怒,可他却轻佻勾起我的下巴,愉悦地笑了:
“这才是你真实的你,不是吗?”
“或许我应该唤你一声千机阁阁主,李沉壁。”
12
我是江南罪臣之女李沉壁,亦是江湖神秘诡谲从未露面的千机阁阁主。
皇城身处权利旋涡的中心,足以让我掌握足够多的宫中秘闻,买卖传递消息。
可裴竹川......他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
我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不用想,此刻我的脸色定是如纸般苍白的,惊惧的。
甚至笑容勉强得不得了,“绿腰奴婢生得就蠢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可裴竹川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我的脸上,热气毫不遮掩地落在我雪白的颈上。
“绿腰?连名字都是假的,不是吗?”
“你父亲李景松曾任江南水清使,可因护堤不利,畏罪自尽。”
“你以绿腰之名入宫为婢,十年时间你在宫内传递消息,一手建立千机阁。”
“这些我可有说错?”
骤然被人撕开粘在血肉上的面具,我像是一条被刮掉鱼鳞的池鱼,只露出血肉模糊的鱼肚。
裴竹川目光凝在我的脸上,突然他用力钳住我的手腕,有了怒色:“李沉壁,你可真有本事。”
“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情报,这些动摇国本的东西你竟也敢拿来买卖?!”
冬风凛冽,吹起红木窗棂呲呲直响,簌簌寒气透过薄衣,直钻心底。
在起初慌乱不安后,我迅
速镇定了下来。
我挣脱不开裴竹川的钳制,便只望向他的脸,扯出了个荒凉的笑来。
“侍郎大人果然睿智非凡。”
四周是寂静漆黑的夜,最深处的秘密被人骤然抖落,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银簪。
簪尾锋利,能刺破人的脖颈。
他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如今也只有先下手为强。
13
似乎是看穿了我所想,裴竹川只轻轻地转着扳指,淡淡道:
“沉壁,收起你的妄想。”
“我并非责问千机阁之事,我只是担心牵扯过甚,日后不能独善其身。”
我只仰头冷冷望他:“裴侍郎究竟意欲何为?”
裴竹川的锦衣用银线绣着竹纹,端得起君子如珏四字,可眉目间透出隐隐担忧。
“你虽为千机阁阁主,可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党争激烈,处处皆是血雨腥风!”
“你牵扯其中若稍有不慎便会深陷囹圄,届时你又该如何自保?”
我神态自若勾唇轻笑,乌黑的眸子透出古怪笑意。
“一如宫门深似海,夹缝求生的小兽也要给自己找条退路。”
“被人摆布久了总归是愤懑的,我不过是传递宫墙内的消息罢了。”
裴竹川:“可你不该牵扯党争。”
见男人深眉皱得愈深,我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话:
“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谁稀罕谁去抢,那些个士大夫的谋划争夺与我有何干?”
裴竹川敛着眉,言语间似半信半疑,“你无意颠覆朝堂,那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我蓦然抬起脸,笑得情真意切。
“我一介弱女子能谋划什么?无非是多几两银钱傍身,出宫后锦衣玉食罢了。”
可裴竹川的视线紧紧锁定我,不放过我脸上的每一抹神色。
他的目光有惊疑、审视、忌惮还有怜惜。
我不知道为何他的眼中有如此复杂的情绪,我只知道从一个寂寂无名底层宫女,一步步爬到千机阁阁主的位置,我经历了些什么。
四更时分提铃唱和,酷暑咽酸搜的饭菜,腊月洗僵冷的衣衫……
当然,无人知晓我隐忍如斯究竟是为什么。
裴竹川脸上五味陈杂,突然他长叹一口气,转而将我拥入怀中。
“沉壁,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我整个身子被包裹在淡淡檀香里,靠在他的肩头,轻轻应
了一声。
“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活下去。”
14
良久,裴竹川凝了目光望着我,带了些平和的温情:“我知道你在瑶华宫如履薄冰,世事只能步步为营。”
见我垂眸不语,裴竹川声音清越,继续说道:“今晚宫宴我便请旨拒了公主亲事。”
“沉壁,我娶你为妻。”
我呼吸一滞,见他脸上全然没有丝毫轻视之色,心中便愈发警惕几分。
他对我到底有何所图,莫非是想将千机阁收于囊中?
正当我在心中小心翼翼提防时,裴竹川在我头顶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沉壁你信我,我定不负你。”
瞧瞧,南曲班子都演到这个份上了,我自然是要配合出演忠贞不渝。
我睁着杏眼,看上去情意绵绵又勾人,“裴郎对绿腰如此情深义重,绿腰亦不负裴郎。”
可我刚说完,不知道是怎么触碰到裴竹川的逆鳞,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变了态度,却见男人眸色越来越深,像是海上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我无端起了一股冷意,只得弯起了眸子,小心翼翼试探道,“裴郎,你怎么啦?”
难道是我表现得还不够低声下气,做小伏低,所以他才又生气了?
猝不及防的,手腕便忽然一紧。
裴竹川冷冷一笑,眼神耐人寻味:“你不是惯会审时度势,你说我怎么了?”
我来不及调整自己的表情,一只手死死地抵住他,眼底还露出一丝惊慌与厌恶。
“你松开我......”
一盏茶前,裴竹川还温情脉脉光风霁月的君子,此时他却掐得我的手臂生疼:
“你就如此厌恶与我亲近?”
我丝毫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忍住内心的惊慌,“奴婢不敢。”
裴竹川又是一声冷笑,鼻子顺势凑近了我的脖颈,似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你不敢,我看敢得很!”
还没等我做好准备,裴竹川带着莫名怒气,掐着我的腰往上托,蛮横地闯了进来。
15
视线天旋地转,我跌入被褥间。
我再一次见识到裴竹川温润假面下的荒唐,疼得牙尖都在打颤,只能无措地扶着他的肩膀,希望能平息他的怒火。
“裴郎,你轻一些。”
我软软求饶,可并未换得怜惜,反而男人
的动作愈发阴狠了几分。
“李沉壁,你在我面前演戏,我岂会察觉不出?
“你每每在我面前卖乖讨好,不过是为了算计图谋,你眼里从来都没有我。”
“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当我的女人,不是吗?”
裴竹川说得不错,我从未想过要当他的女人,就连床榻间欢情不过是演戏。
“李沉壁你说话啊,假面之下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从始至终,我入宫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冷不丁回想起从前的事,家破人亡的仓皇感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我被折腾得狼狈不堪,哪怕是疼得指尖发颤,我依旧死死咬唇一语不发。
浸淫宫中多年,我早就知道一个道理。
——想要活着,就得学会打落牙齿往肚吞里的隐忍。
见我眼神空洞死寂,男人的眼神又阴又沉,语气带了不耐的狠戾:“看看,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你。”
“李沉壁,你好像什么都放在眼底,可又好像什么都落不进你眼里!”
“偌大的宫墙里,你什么都瞧不上,什么都瞧不上!”
“你惯会算计,惯会找退路,从来不叫人瞧出真心!”
真心?
我疼得一怔,埋在他的肩头无声冷笑起来。
我曾在无数个夜里,看着凤鸾春恩车从瑶华宫、从掖华殿、甚至是从万佛寺往往返返。
一个女子风头最盛的时候,装扮最华丽的裙摆,佩饰最耀眼的珍珠。
巧笑倩兮,不过是为了权势与野心,谁也不必交托真心。
凭什么他裴竹川以为春风一度,我便要交付真心?
许久,我终是忍不住,声音发着颤勉强道:“我受不住了......”
裴竹川薄唇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这就受不住了?”
“李沉壁,你不是一向惯能隐忍蛰伏?怎么才这么一会功夫就受不住了。”
男人羞辱的话语落在耳边,我寒毛倒竖,浑身紧绷。
看来,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了。
16
都说长安郎君三千,唯清河裴郎足以。
人人赞他风光霁月,星朗风清,可无人知晓他手段刁钻,纵情肆欲。
我看着窗外密不透风的天色,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将痛死在柔软的褥铺上。
可极致的疼痛反而提醒着我,活下去。
床榻之间
,是耳鬓厮磨的春池,是男女力量压制的战场,还是一场心智博弈的角逐。
柔软如丝雾涟涟的发丝下,一张苍白倔强的小脸,眸底氤氲濛濛水雾。
眼波流转间,我开始计算泪珠要如何盈盈于睫,才能出落得我见犹怜。
“好疼,我是真的受不住了......”
他到底是心软了。
只是揽得我更紧,动作不自觉放缓了一些,声音喑哑:“沉壁,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我心想,不过是一个浮浮沉沉,想要活下去的女人。
他压抑着激烈,在我脸上落下密密切切炙热的吻,一声又一声唤着:
“沉壁......”
“沉壁......”
渐渐地,我的脸上也浮起红潮,几缕被汗湿的青丝从鬓边袅袅垂下来。
云雨初歇,裴竹川轻柔吻在我的唇角:“以后别在我面前披着那层假皮,好吗?”
我明白自己容色甚艳,所以裴竹川食髓知味;我还明白清河裴氏向来不参与党争,所以他能堂皇拒婚。
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何裴竹川情动之时,眼底有我看不清楚的缱绻柔情。
他看上去似乎不再满足肤浅的皮肉纠缠。
就好像,他想要更多......
我被这一荒谬的想法给吓到了。
在宫中夹缝十年,我绝不天真以为,一夜缠绵就能长绾君心。
等裴竹川离开时,我垂眸瞥见掌心里搁着一块暖玉,通透晶莹,深深镌刻着“裴”字。
他说这是裴家祖传,唯有嫡系子孙下聘定情之物。
他还说若我以后遇到了麻烦,就拿出这块玉佩去长安东大街的古董铺子,自会有人接应。
我不相信,虽然他说得情真意切。
17
元宵佳节,瑶华宫里喜气祥和一片,昭瑰公公主晨起熏香描画,蛾眉皓齿,姿态华贵。
申时刚过,我乘坐宫车来到宣武门前,掀开轿帘,“奴婢奉公主之命出宫。”
看着我手里握着的腰牌,宣武门当值侍卫并未严加查询,只按惯例放行。
他又哪里知道今日宫车另藏玄机,红木软塌下多出一个人。
——本应在掖庭的幼妹玉簌。
出宫不久,我们在城东巷口悄然换了一辆不打眼的马车。
玉簌有些惊疑不定握紧我的手,“阿姐,我们成功
了吗?”
我看着瘦弱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青紫淤痕,忍住百转千回的眼泪,将她小心翼翼拥在怀里。
“玉簌,我们成功了。”
我终于成功了......
马车在官道疾驰,我掀开轿帘稍稍回眸,最后冷冷看了长安城一眼。
幼时我总嫌时光太慢,不能快快长大看尽长安风华。
可没想到为婢十年,入目是四四方方的天,一堵红墙将永无尽头。
再过一个时辰,想必长安城定是笙歌不断,月光处处照绮罗。
可惜,我将再也见不到这样繁华热闹的景致了。
翌日,我与幼妹辗转来到庆平县,途径一间茶舍,听到有人低声谈论宫闱之事。
——听闻昨晚宫宴,皇后娘娘昨晚薨了......
——如今长安城不铺红锦,廊下白幡簌簌,皆素服举哀。
——嘘,宫闱之事岂是我等可妄议的!
听到这一切,我不由自主弯起唇角,笑了。
金尊玉贵的皇后娘娘薨了......
那样满目慈悲的人,濒死之际是否也会为生平做过罪孽而忏悔呢?
隔着茫茫人海,我仿佛看到了巍峨辉煌的瑶华宫,悲凉得飞鸟勿近;昭瑰公公主哀婉的哭声,越过了红墙琉璃瓦。
高高在上之人总以为自己是执棋之手。
殊不知,一颗棋子亦敢掀翻了棋盘。
18
世人万万想不到,皇后娘娘竟然是死于千机阁的情报之中。
要说谋害皇后娘娘的同谋有哪些人,昭瑰公公主当属功不可没。
我翻阅古籍为她制得玉骨香,公主欢喜不已,日日熏香染鸾袍。
皇后娘娘平素以雀舌花汁子化眉心佃,其色浓而妍丽,美不胜收。
可极少人知道,雀舌花跟玉骨香相生相克,时间久了会形成一种微毒。
正所谓养毒成蛊,这种微毒会吸引一种名为“桃金娘”的蛊虫。
桃金娘个头极小肉眼几近不见,蛰伏于腹中并无不妥之处,无非徒增心神烦忧罢了。
真正致命的,是瑶华宫精心准备的元宵宫宴。
为显皇恩浩荡,宫宴当晚一饮一食、一器一皿,无一不精。
作为大盛朝最高规格的宫宴,上司设特制数百把黄花梨螭纹圈椅。
黄梨木色泽金润、纹理柔美,乃是能工巧匠以上好的油桐汁刷漆而成。
而这油桐汁,便是最后一位药引。
桃金娘虽无毒,可这种蛊虫最怕油桐汁,若闻到味儿,便会拼尽全力钻洞躲藏。
满殿黄花梨螭纹圈椅,皆以油桐汁子浸润涂刷,那密密麻麻小虫定是惊骇不已。
蛊虫自四肢百骸而来,又黑压压齐刷刷钻进五脏六腑之中。
越钻越深,越深越钻。
众目睽睽之下,皇后娘娘被腹中蛊虫作祟,痛苦万分地死在凤椅之上。
这是我李沉壁蛰伏十年的报复,亦是绿腰按捺十年的步步惊心。
19
一晃离宫已半年,我在江南小城购置三进三出的小院子,既不打眼也不张扬。
阳光晴好时,我爱拨弄些花花草草手留余香,若是落雨霖霖,我就坐在小院听着竹露滴落的清声。
可这样顺心的日子过久了,我偶尔也会想起裴竹川。
明明只是寥寥数面的人,离得远了,面容反而愈发清晰了起来。
大约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第一个想娶我的男人,我仿佛在内心深处思念着他。
九月金桂飘香,一场大雨倾盆,我躲在屋里吃着桂花藕粉。
就在这时,我收到一封长安来信。
烫手的甜羹摔在地上,溅烫到手背我亦浑然不觉。
信里说,一个月前,裴竹川死了。
信中还说,裴竹川是为前江南水清使李景松翻案而死。
金銮宝殿之上,裴竹川声声肺腑,字字珠玑。
十年前皇后娘娘的胞弟刘若平任职江州郡守,可他贪赃枉法克扣筑堤银钱,导致洪水破堤良田变汪泽,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天大的篓子,总归是要找替罪羊填平。
于是皇后娘娘将护堤不利的罪名扣在时任水清使李景松身上。
天子一怒,李府抄家,皇后娘娘趁机一把火烧了李府,斩草除根。
朝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蒙冤十年的错案终于平反。
可半疯半癫的昭瑰公主喧哗大殿,一剑没入裴竹川胸前。
裴竹川死了,他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还了我李府满门一个清白。
我全身僵直,盯着软锦鞋面上缀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心里想到的是:
——知晓我身份的男人终于死了。
裴竹川死了,我应该是高兴的。
可雨后初霁的阳光从树叶间透了下来,刺得我眼泪流满面
。
我这样凉薄的女子,怎么会为了一个好消息而落泪呢?
我从怀中拿出那块暖玉,尤记得那日他说过话。
“沉壁,你信我,我定不负你。”
20
后来长安再度来信,昭瑰公公主得了疯症,心悸而亡。
李家洗刷冤屈,仇人身死魂灭,一切皆达成心愿,我应该是高兴的。
可为何我心中舒畅如烟云消散,升起却是另一股不可言说的悲楚。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一日一日消瘦。
一夜梦回到垂髻之年,衣衫褴褛的少年,携手放过的纸鸢,从前淡漠遥远江南记忆,突然变得清晰。
——“你们不许再打他!我买了他!”
——“哥哥,原来你生得这般好看,你陪我去放纸鸢......”
——“行简哥哥,你回到长安记得给我写信!”
从前零碎片段与裴竹川的模样慢慢重合,我惊出一身冷汗,汗涔涔地盯着头顶上湖水色秋罗帐。
怎么是他?怎么是他?!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裴竹川如此熟悉,原来他与我曾是江南故人。
向来他是当真真心待过我,可我却害死了他。
昭瑰公主疯症并非偶然,是我每晚趁她熟睡之时,将藏于指甲五石散落到她唇边。
我曾说过,再富贵牡丹终将尝尽这世间的每一寸苦楚。
凡事伤害过我的人,我定要百倍报复回去。
我本就是凉薄狠辣之人,原不值得别人待我好。
到了中秋放灯节那日,我心中寂寥一路行至风亭湖,将手中莲花灯顺流而下。
听说放灯时虔诚许愿,水里的洛神娘娘会保佑有情人终成眷属。
许是天上有月,流水朦胧。
我淡淡垂下眼眸,鬼使神差在莲花灯里写下“行简”二字。
斯人已逝。
花好月圆,原不属于我。
从来就不属于我。
月升映江河,满目灯火灿灿之际,我听到熟悉的一声“沉壁”。
蓦然回首,那人隐于夜色中,可他眼眸幽深像是一团朦胧的光。
隔着两岸灯火缱绻,隔着重重衣衫鬓影,我与他遥遥相望。
我心中一跳,竟是忘了如何呼吸,只任眼泪横流。
裴竹川淡淡的语气在我头顶响起,“沉壁,这次你还要逃到哪里去。”
21 番外
我叫裴竹川,出自清河裴家,人人皆倾慕我是高门贵子,可谁又知晓,我亦有求而不得。
十年前宫墙内外风起云涌,我遭亲信背叛,被人当做逃奴卖到江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我还记得当日她穿了件鹅黄轻罗长裙,脖上挂了一个蓝白琉璃珠项圈。
而我蹲在铁笼里衣衫褴褛,像畜牲般被人挑选售卖。
不同于别人,她看向我的眼神是那样悲悯、纯真、柔软。
她替我疗伤,喂我吃药,待我极好。
临别时她软软的身子伏在我怀里泪水涟涟。
当时我想若等她及笄,我定要帮她物色全长安最好的郎君。
可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已改名绿腰入宫做了婢女。
宫闱皆是虎狼,我曾亲眼看见她受针刑却不敢痛呼一声。
我得想办法让她活下去,于是多年间推波助澜助替她传递消息。
我冷眼旁观着她从低等宫女, 成为千机阁阁主。
她真的很聪明,一如我所料。
大抵是男人骨子里都卑劣,渐渐我对她起了一些不堪言说的心思。
我渴望能触碰她, 渴望能拥有她。
我精心策划多次偶遇,可她却总是远远避开,目不斜视冷漠疏离。
大约是冥冥注定,皇后有意选我为驸马,于是我耍了手段让她成为试婚宫女。
或许先拥有她的身体,我能更快触碰到她的心。
可惜我又错了。
哪怕肌肤相亲时, 她对待我的态度与宫里任何一个主子无疑。
哪怕我将想娶她心里话道出,将血淋淋的真心挖出来, 她依旧毫不动容。
曲意逢迎的笑脸,让我心痛。
她从不在乎我对她的心意, 她的眼里没有我, 从来都没有我!
就在我叩请圣上赐婚时, 她逃了, 逃得不声不响......
我怒极,怕极, 恨不得将这没良心的女子抓回来, 锁在金笼才好!
可我没有这么做,我还要搜集证据为江南李家翻案。
昭瑰公主一剑刺向我的心脏时, 看着满地潺潺黏腻的猩红, 这一刻我忽然发现, 什么名利权贵,什么士族筹谋, 通通不重要了。
天大地大,我只要一个李沉壁。
我只要一个李沉壁.....
.
我想或许我永生永世也忘不了,在风亭湖边她看到我时的神情。
原来, 那便是一眼万年。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满心欢喜;也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只为我而流。
余生还很长, 我有信心能触碰到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