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岁岁蛊
第 20 节 岁岁蛊
我与太子青梅竹马,他说他要娶我,予我凤冠霞帔。
不曾想,新帝登基,曾经说要娶我的少年郎,一纸婚书将我赐予了那又聋又瞎的残废王爷。
1
接到赐婚圣旨时,我正在闺房中绣嫁衣。
前些时日从东宫派来的嬷嬷说,登基大典结束,圣上遣人朝太傅府送来了赐婚圣旨。
我心中纳闷儿,先帝早已为我和郁哥哥赐过婚,下月十五,中秋佳节,是个成婚的好日子。
我虽然心中疑惑,却还是急匆匆的去殿前领旨。
阿父、嫡母同长姐早已恭候在殿。我在长廊上,一眼便瞧见了穿着明黄衣袍的钟离郁。
我规规矩矩的朝他行礼。还未入座,便听见他唤,“清和妹妹。”
我顿住了。
他从来不会这么唤我。
往日他只会唤我的乳名“岁岁”。
我有些心慌,抬眼望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应他。
钟离郁如今已是圣上,看我的眼神也不似往昔那般深情似海,墨色的眸子下尽是冷漠疏离。
我摸了摸手腕上戴着的羊脂玉镯子,只见钟离郁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华丽的箱子,款款道来,“清和妹妹,这是朕为你和镇北侯准备的新婚贺礼。”
“你可还喜欢?”
我可还喜欢……他为我和镇北侯准备的新婚贺礼……
前日还说让我等着他,他定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陆清和是他钟离郁的皇后。
如今,他把我赐给了那又聋又瞎,能活几日都不知的镇北侯,他问我可还喜欢。
我强忍泪水,抬眼去瞧钟离郁,希望能从他脸上瞧出些破绽来,可当我看见他手中的凤冠霞帔和那道圣旨时,只觉心在滴血。
原来,所谓的赐婚圣旨,赐的是镇北侯尉迟焰和太傅庶女陆清和,而不是郁哥哥和岁岁。
原来,他说的要予我凤冠霞帔,是将我嫁与别人……
我咬着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阿父见我迟迟不接圣旨,急忙拽着我跪下,“岁岁,还不快谢恩。”
我伏跪在地,叩头谢恩,“谢陛下恩典。”
2
钟离郁把圣旨递到我手中,握着我的手腕拉我起来,“为你觅得好夫婿,这是钟离哥哥应当做的。”
不曾想他送我的那只定情玉镯,就这样碎在了他手中。
碎玉划过手腕,鲜血如注。
我踉跄着后退,苍白着脸再次跪下,“臣女一时不慎,望陛下恕罪。”
鲜血浸湿了明黄色的圣旨,我伏跪不起,只听见钟离郁依旧一副不甚在意的语气,“下月十五,我定让镇北侯风光迎娶清和妹妹。”
我不记得跪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和钟离郁此生,当真绝无可能了。
我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太傅府热闹非凡,房中只有贴身婢女阿月在。
我问阿月今日是什么日子,阿月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小姐,今日是你生辰,先吃碗长寿面。”
我望向窗外扑凌着翅膀飞走的麻雀,重复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阿月彻底不说话了。
我光着脚下床, 想自己去瞧瞧。
走到门边时才发现外面上了锁。
我回到床边坐下,端起那碗砣掉的面囫囵吞下。
阿月说,今日是长姐的贵妃册封典礼。
我喝掉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将碗放回桌角,咽下满嘴的苦涩泪。
是啊,长姐身为太傅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尚且只能做他钟离郁的贵妃。
我一青楼女子所生的庶女,野惯了的乡野丫头,还曾妄想做这母仪天下的皇后。
到底是他钟离郁的深情伪装的太好,还是我痴傻十余载,竟看不清我为他钟离郁做了十余年的挡箭牌。
不过我心甘情愿做钟离郁的这颗棋子。如若没有他,我早该随我阿娘去了。
我换了件平时不常穿的素衣,翻窗从后院悄悄溜出了太傅府。
阿月随我来到万福寺的那片桃林。
往年生辰,钟离郁都会陪我来这儿。
我们在桃树上挂平安福,祈求天下太平,岁岁平安。
这平安福一挂就是十四年,然而天下未曾太平,我们的年年岁岁,也未曾平安。
3
我拿出写好的祈福带,将它挂于最高处。
我今年的愿望,还是和往年一样。
愿天下太平,岁岁平安。
我知道,这个愿望,钟离郁定会帮我实现。
南北朝战乱数十年,民不聊生。
可我知道,从钟离郁对我说,他定要让这天下,让岁岁平安那时,我就知道,这天下有救了。
可我不知道,他这第一步棋,会是把我从他的这棋局中踢出来。
看着满树飘红的祈福带,我捂着绞痛的心口,泪水宛如断线的珠子。
既然钟离郁那么着急把我嫁与别人,那我也一样,定不负他所愿。
我在这树下站了许久,久到何时下雨我都不知。
豆大的雨珠砸在脸上,合着泪水一起砸向地面,宛如我那坠坠下沉的心。
一阵雷鸣,照亮了这寂静无声的土地片刻。
“谁家美娇娘哭的这样伤心?”
我寻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一个与我同样被淋的宛如落汤鸡的少年郎靠在树干上,笑的那样张扬。
如若不是旁边躺着被他敲晕的阿月,我当真会以为他只是恰巧路过这里。
我一惊,急忙用手去抹脸上的泪珠,摸到满手的湿润,才发现雨下的这样大,他怎会看得出我在哭。
我装作无事发生,镇定自若的摸到怀里的刀柄,“你是谁,又怎知我在哭?”
他笑起来,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步步相逼,将我逼至方才挂上祈福带的桃树下,“何事让你伤心至此?”
“不如说来与我听听?”
我直觉这人危险万分,可我不是他的对手。
我握紧身后的蚀骨情,问他,“你打晕我的婢女有何用意?”
他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我吓得后退几步,寻着月光,我才看清他黑色衣袍上的痕迹,分明是血迹。
我趁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放我们走。
“你中毒了,若你放过我们,我可以为你解毒。”
我试图与他讲条件。
可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丝毫不顾及蚀骨情刺进他惨白的脖颈,声音虚弱了几分,“娘子可真无情。”
说罢他不顾锋利的刀尖,倾身封住了我的唇。
短短一瞬间,脖间的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唇间血腥一片,我推开他,想带着阿月跑路。
可这一看,方才还躺地上的阿月哪里还见踪影。
我转身,将插在他胸前的蚀骨情拔出,刀身漆黑一片,鲜血喷涌而出,我仰头而视。
不待我问出,他便轻语,“我遣人送回府了。”
随即,腰身一软,顺势倒入我怀里。
我想伸手推开他,不料反而被他顺势搂入怀中,“怕什么,我人都在你手里了,倘若她出什么事,你大可杀了我。”
我白眼一翻,“你有这功夫,不如让你的侍卫送你去寻医。”
“我这不是自己寻到了么。”
我轻车熟路的带着他回到了师傅的医馆。
我站在后院的墙角,瞧着虚弱无比的少年,决定好人做到底。
“你在这儿等我。”
不等他做出反应,我已然顺着树干爬上了墙头。
我找到以前常钻的狗洞,把堵在洞口的大石块搬开,俯身探出头朝他招手。
“快进来。”
我明显看见他嘴角抽搐了几下,“为何不能从门进。”
我朝他翻个白眼,“少废话,爱来不来。”
4
看着他屈辱万分,不情不愿的爬狗洞的样子,我露出了少见的笑容来。
“娘子可高兴了?』”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我微微一笑。
我使出十成的力气往他胸口砸了一拳,“谁是你娘子。”
他捂着胸口跟在我身后,“亲都亲过了还不算么?”
“我告诉你,亲了我就必须要嫁我……”
我怕吵醒师傅,到时候又要挨训,我索性捂着他的嘴去了药房。
我抓好药,顺便帮他清了体内的余毒,便把他赶出了医馆。
他站在淅沥的雨中,苍白着脸问,“小娘子如何才愿嫁予我。”
我顺手扔了件披风给他,想起那道悲凉的圣旨来,“我早已婚配他人,你可来吃我的喜酒。”
说罢我便撑着伞往太傅府走,他追上来拦下我,“十里红妆 ,良田千亩可愿?”
我脚步不停,心想我与这小郎君不过一面之缘,何至于执着于此。
再说这王公贵爵尚且不能如此阔绰,他既不是皇室之子,又不是富商之后,哪来如此多的钱财。
“下月十五我便成婚,公子来的好不是时候。”
他轻笑,“倘若我来劫亲,你愿不愿意同我私奔。”
我想起钟离郁曾常说,若我敢嫁予别人,他定要来劫亲。
又想起他说,他要亲手给我绣嫁衣。
我随意出口,“若公子在我成亲前能赠上亲手缝制的嫁衣与锻造的凤冠,别说天涯海角,阴曹地府我也愿随你而去。”
我头也不回的往太傅府走,他摘了项间的狼牙给我戴上,“娘子等我。”
回到太傅府,我在烛火下细细的端详着那枚由上等和田玉镶着的狼牙,总觉似曾相识。
我摸了摸上面刻着的字,最后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回衣领下。
夜间我做了一场梦,梦中是少年的翩翩衣诀,和两枚与我脖颈间一模一样的狼牙。
可我始终看不清少年的脸,只见他离我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我是被阿月唤醒的。
昨夜淋了雨,今日身子越发沉重,阿月服侍我更衣,然后端来姜汤,比划着问我昨夜那黑衣人是谁。
我几句敷衍过去,叫她寻来剪子,一刀一刀剪碎了前几日才缝好的嫁衣。
阿月慌慌张张把钟离郁送来的凤冠霞帔护在身后。
我笑了笑,我还不至于到了疯魔痴傻的地步,那可是御赐之物,我岂敢动它。
我命阿月将它收好,亲自去了趟碎衣坊扯了几尺红布回来。
不足一月我便出阁,我要亲手缝制我和未来夫婿的婚服。
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我拿起绣花针,把狼牙上刻着的那团火焰绣在了裁剪好的衣料上。
在房中绣了大半日,我嫌无趣,准备带着阿月去京外的军营寻阿兄溜马。
然而嫡母遣人来说,驻守四方的王侯于今日回京,皇上特意设宴恭迎。
此宴必要所有女眷出席,方便皇上为未曾婚配的王侯将相婚配。
我同嫡母一同入宫。
寻了位置坐好,钟离郁和长姐才入席坐上首。
如今钟离郁只有我长姐一个嫔妃,倒也少了宫斗。
众人行完礼依次入座,我瞥向席中唯一空缺的位置微微走神。
今日设宴,镇北侯尉迟焰又没来。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又聋又瞎的侯爷,想来也不会出现在宫宴上。
5
然而我错了。
宴会开始不到一半,镇北侯居然带着侍卫和麾下大将赵将军出现在了宫宴上。
我望着带着面具,只朝钟离郁点点头便入座的尉迟焰出神许久。
我从未见过他,但看见他那力挺的身姿和戴着面具都遮挡不住了俊颜,我头蓦地一痛。。
这传闻中十二岁率领十万大军击退匈奴的人,究竟何罪之有,竟被先帝毒荼至此。
倘若不是先帝恐惧镇北侯兵权在手,势力滔天,我想尉迟焰定然会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我想,南朝也不至于沦为如今地步。
我盯着尉迟焰出神,似有所感 ,他偏头朝我望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就这一笑,让我又想起了那日万福寺的少年郎。
6
我仗着尉迟焰眼瞎,眼神肆无忌惮的在他身上打量。
一个可怕又荒诞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慢慢成形。
我饮下杯中的桂花酿,听钟离郁要给镇西大将军赐婚。
镇西大将军声称心悦徐丞相长女徐良静已久,钟离郁爽快的答应赐婚。
宫宴结束,我随阿兄回府。
我问阿兄为何不请旨让钟离郁赐婚,他明明和徐丞相二女徐良穗两情相悦。
大哥笑着摇头,说我还小,不会懂的。
第二日我依旧在闺房绣嫁衣。
昨夜宴会结束,听说钟离郁宠幸了徐丞相之女徐良穗,即日下旨封徐良穗为皇后。
我手一抖,针扎指尖,将手中的衣袍浸湿一片。
阿月比划完一脸担忧的看着我。
其实我内心一片宁静。
我让她上街去给我买糖葫芦,将一团火红的火焰绣于血迹之上将其掩盖住 。
半月有余便是大婚之日,我不抓紧些时间 ,怕是新郎的婚服都绣不完。
东侧窗户外的流苏叶随风晃动了几下。
待阿月关门出去,我身后稳稳的站着那日万福寺遇见的少年郎。
我没有理睬他,继续绣着手里的衣袍。
他似是有些恼了,伸手夺了我的绣花针,“为何还在绣嫁衣?”
看着他那清明的眸子,我将衣袂抖开,“侯爷不想穿我绣的婚服?”
房中寂静片刻,我拿出蚀骨情抵上了他的胸口。
“可是恨我横刀夺爱?”
我不语,点穴封住了他的经脉。
我用蚀骨情挑开他的衣袍,在他胸口处看见了那团火红的焰火。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尉迟焰。
难怪那日一口一个娘子唤的亲切。
我轻笑出声,“侯爷可是已经绣好了嫁衣?”
他轻轻松松便破解了穴道,眼前一抹红色越过,我被一张红盖头盖住。
隔着一层红纱,他伸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拥入怀中,倾身吻住我的唇。
片刻凌乱后,他抵着我的额头说,“学了几日才绣好一张红盖头。”
我摸了摸他布满针孔的手指,“侯爷可要抓紧时间,不然我可就悔婚了。”
他伸手掀了我的盖头,轻吻着我说,“叫的如此生疏,清儿当唤我一声阿焰哥哥。”
我的心猛地抽疼了几下,一些画面反反复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最终没能如他所愿唤他一声阿焰哥哥。
阿月回来了,尉迟焰走时带走了那张红盖头,他说下次同嫁衣一起带来。
我早已没了心思吃那糖葫芦。
尉迟焰走后,仿佛带走了什么,我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我又做了奇怪的梦,梦里尉迟焰和钟离郁满身鲜血,被困于敌军陷阱。
而我穿着火红的嫁衣,在这城池失守之日嫁给了敌国太子。
断断续续梦了一夜,醒来后往事如云,逐一在脑海里回放。
7
原来,我同钟离郁青梅竹马不假,同他两情相悦,相知相许不假,可和我有婚约的却是尉迟焰。
三年前,北境失守。
先帝无能,城池失守,他却怕镇北侯有逆反之心,在尉迟焰带军前去支援途中设陷。
镇北侯率领的十万将士还未到边境,便被扣上了叛军的名号。
彼时,钟离郁还是那不起眼的七皇子。
北境七座城池失守,我同钟离郁守着最后一座城等待援军。
而尉迟焰带领的援军,全部身陨于北境郊外。
先帝先是给十万援军扣上叛军名号,在事先放眼线通知敌军设下陷阱。
我和钟离郁最终没能等来援军,而是奄奄一息的尉迟焰和北朝太子。
这最后一战,寡不敌众,城池自然失守。
北境八座城,十万将士无一生还。
就剩了尉迟焰钟离郁我们三人。
尉迟焰和钟离郁被挂于城墙上,而我,则穿着嫁衣,踏着十万孤魂,嫁与了北朝太子宇文良翰。
新婚当日,我服下软骨散,骗过宇文良翰,偷偷往军营饭菜里下了药。
我带着奄奄一息的钟离郁和尉迟焰逃离了北朝。
回至京城的路上,我们被北朝敌军派来的追兵追杀了一路,我们三人跌下悬崖。
再次醒来,我还是太傅庶女陆清和,钟离郁成了被牵着走的傀儡太子,而尉迟焰,则是那个背负骂名,一无是处的废人镇北侯。
再次见到尉迟焰是在十日后,此时,离我们成婚只有十日有余。
尉迟焰当真带着亲手绣的嫁衣和凤冠来寻我。
“娘子这回可要说到做到。”
我望着那红的刺眼的婚服没有说话。
我们都知道,这婚自然是成不了了。
朝中动荡不安,钟离郁派了尉迟焰去收复南疆失地。
八月中秋,南疆传来捷报。
钟离郁在宫中设家宴,特意传我进宫。
我前去赴宴,还未到御花园便被皇后传了去。
看着躺在软榻上的徐良穗,我恭恭敬敬的行礼。
她似是有意为难我,过了许久仍然并未叫我平身。
我自幼练功,这点罪倒是为难不到我。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才软塌塌的起身,“清和妹妹这是来了多久了,也不唤我一声。”
我笑意盈盈,“皇后娘娘身有不适,臣女不敢妄自打扰。”
她特意遣散了宫女和嬷嬷,扶着我的手慢慢朝御花园走。
“我们姐妹二人多久没见了?”
“要不是今日阿郁特意设宴,我怕是等你成了婚都见不着你。”
“还好阿郁怕我闷的慌,今日特意设宴为我解闷。”
看来钟离郁对徐良穗也是独宠,毕竟敢直呼圣上其名的人不多,而他特允她唤他阿郁,还专门为她设宴,看来长姐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也是无法实现了。
8
到了御花园,徐良穗特意停在湖心亭,说赏月,当配上这一池碧莲才好。
我默默陪在其后,宴席就在前面不远处。
隔着不远,我便瞧见了钟离郁牵着长姐的手在调笑。
认识他这样长些时日了,才发现曾经装作深情至一的人,原来真的深情起来,是这般模样。
心中隐隐作痛,我瞥过头,还是没能躲开钟离郁望过来的那一眼。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朝这亭子走来。
眼看他的身影越来越近,我的心越来越慌。
说不爱,说能坦然面对他把我赐给尉迟焰那是不能的。
前些时日的强硬伪装如今早已不复存在。
眼看着眼泪决堤,我的手被紧紧一捏。
而后,我被徐良穗拽着,以推她入水的姿势一起跌入这湖中。
我不会水,虽然八月并不是严冬,但这湖水却令人寒心。
我被侍卫捞起来时正瞧见钟离郁抱着浑身湿透的徐良穗,神情是那样慌张,“快传太医。”
这声怒吼,想也知道我今夜并不能安然走出这皇宫。
长姐早已来到我身边,她拽我跪下求钟离郁息怒。
我知道,今夜这一行,必然殃及到了太傅府。
可钟离郁并未理睬我们,而是一脸焦急的抱着徐良穗往凤仪宫走。
徐良穗流产了。
她抱着钟离郁说是我推她入水害她流产。她说她要让我陪她皇长子的命。
钟离郁皱着眉头安抚着她,转身赐了我五十大板。
长姐替我求情,“皇上,岁岁自幼同我一起长大,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钟离郁甩手砸了手中的药碗,“来人,静贵妃冲撞皇后,将其禁足三月。”
然后他转身看向了我,眼中似有怒火燃烧。
“镇北侯夫人恶意杀害皇子,念其镇北侯有功的份上,免其死罪,先将镇北侯夫人押入慎刑司。”
我不是第一次来慎刑司。
我最后一次见阿娘便是在这里。
那时我只有三岁,也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钟离郁。
隔了十四年,阿娘用命护着的我还是踏进了曾经她受刑的慎刑司。
我被人押着扔进慎刑司,可没有人对我用刑。
我在草垫上昏睡了一夜。
湿透的衣衫在夜里散发着寒气,模模糊糊见我又梦见了钟离郁,那个总是宠着我的钟离郁。
第二日值守的侍卫送来了两个干馒头。
浑浑噩噩中,我听见他们在说,徐丞相和尉迟焰勾结外党谋反,已经打到京城外了。
9
我从慎刑司出来了,现在窝在慎刑司啃干馒头的变成了前日还风光无限的徐良穗。
京城军变,但钟离郁好似不在意似的,把我接到养心殿悉心照料。
朝中大臣日日上奏,钟离郁只是摆摆手,没有派军去守城。
毫不意外,第二日叛军便杀到了城门下。
我日日养在他的养心殿,他没有同我讲过一句话。
我落水得了风寒,他便日日煎药,看着我喝完还会递上我爱吃的蜜饯。
今天同往常一样,他一句话也不说,递了蜜饯在我嘴边,我含住,眼泪却顺着脸颊滴落在他手上。
“你早知道他是北朝太子宇文良翰。”
我哭着说。
他抹泪的手顿住了。
“对不起,恨我吧!”
恨你什么?
恨你为家国大义舍弃儿女情长?
尉迟焰十年前就死在战场上了。彼时,他才十二岁。刚同我订完婚。
身中剧毒被送回来的是易了容的宇文良翰。
所以三年前北疆的十万大军才会全军覆没。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叛军,他们本来就是宇文良翰带着的敌军。
我失忆这三年来,钟离郁便发现了他的预谋,所以他装作一切都不知道的样子,娶了早有谋反之心的徐丞相之女。
所以他让宇文良翰带着叛军攻进了京城。
他在这皇宫中设好了埋伏。
10
果然,他在那蜜饯中下了药。
我醒来时已经在郊外了。
护送我出城的是他的暗卫。
我装睡了很久才找到机会用我自制的迷香迷晕了他。
我骑着马回到太傅府,府中混乱不堪。
我穿着那日钟离郁赐我的凤冠霞帔,拿着钟离郁亲手锻造送我的蚀骨情,朝危机重重的皇宫走去。
城中百姓皆因战乱而弃了家四处逃命。
我想,经此一战,数十年的战乱也该结束了。
百姓也该有个安稳的日子过了。
待这天下太平,我想,钟离郁也该娶我了。
我到皇宫时两军正交战,此时的皇宫危机重重。
宫门外,两军对峙,钟离郁率军停在阵前。
徐世贸和宇文良翰也停在阵前同钟离郁遥遥对望。
令旗挥下,战鼓响,两军同时扑向对方。
顷刻间,厮杀成一片。
我在城墙上,看见钟离郁带领着一队骑兵直冲徐世贸而去。
时隔多年,我的少年郎穿着盔甲的样子,还是那么威武。
刀光血影,鲜血泼溅,钟离郁的长刀自徐世贸颈间擦过,下一刻,徐世贸人头落地。
冲阵前锋的全为北朝敌军,徐世贸率领的铁骑在钟离郁还是皇子时便追随他。
无需兵符,便任由他调遣。
此时,三千铁骑从后而来,将敌军包围住。
我阿兄从北疆带着的援军也抵达宫门。
十万敌军,不出片刻便被层层包围,大局已定,宇文良翰必败。
钟离郁筹备了十年,终于可以除掉这扰乱南朝十余年的蛆虫。
我骑着钟离郁送我的绝影,朝宫门而去。
敌军见被包围,主帅宇文良翰又身受重伤,早已溃不成军。
我拿起弓箭朝宇文良翰射去,那箭不偏不倚穿胸而过,阻止了挥向钟离郁的那一刀 。
可钟离郁还是撑不住同宇文良翰一起跌下了马 。
我不顾呼啸而过的箭啸声,朝着钟离郁的方向奔去,“郁哥哥。”
我看见他转头,在一片落日余晖中朝我笑了笑。
战乱已平,我穿着钟离郁亲手绣的嫁衣,在尘土飞扬,血流成河的宫门朝爱护了我一生的少年郎奔去。
11
“郁哥哥,我来嫁你了。”我抱着钟离郁泣不成声。
我知道钟离郁定会让这天下太平,可我不知道他身中剧毒。
这一战,已然耗尽了他全部的寿数。
我跟随师傅学医多年,也救过数千人,可没有一次像这次一样,连他什么时候中毒我都不知道。
我抓着钟离郁的手不放,咬破了手指喂他血。
我自幼学医,我是盛蛊之身,我的血可解百毒。
我恨我自己,同钟离郁待在一起那么久,却不知他身中剧毒。
我也恨我自己,纵使我学医多年,却还是不知钟离郁的中的是何毒?
为何会经脉逆转?为何会突然毒发?
我泣不成声,喃喃细语,“郁哥哥,你说过娶我的。你不许反悔。”
钟离郁费力的抬起手,抹掉我脸上的泪水,“傻,为什么要回来。”
“郁哥哥好不容易才把你送出城。”
我摇头,“郁哥哥绣的嫁衣真好看,岁岁很喜欢。”
我心知钟离郁的毒早已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却还是不肯放弃,“你看,我都穿来给你看了,你晚上还要同我喝合欢酒,要挑喜帕。”
“岁岁这就带你回家。”
钟离郁摇了摇头,虚虚牵着我的手同我交代,“岁岁乖,郁哥哥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你阿兄待你很好,以后让他替郁哥哥护着你。”
我哭着摇头,不想听他讲这些。
阿兄是待我很好,可钟离郁只有一个。
躺在尘沙里的宇文良翰突然爬了起来,他伸手拔了肩侧的箭,我拿蚀骨情对着他。
他伤的不轻,只是片刻又跪坐了下去。
“别费力气了,你这血解不了双生情蛊。”
“只会毒上加毒。”
我不知道怎么带着钟离郁和宇文良翰回的养心殿。
钟离郁早已神志不清,只是还抓着我的手不放。
宇文良翰就是那双生毒蛊的母蛊之身,钟离郁是子蛊之身。
他同我说,十年前是先帝给钟离郁和他下的蛊毒。
钟离郁不是先帝的儿子,他本才是该继承这皇位的人。只是钟离郁阿父阿母被先帝诬陷。
那时先帝又忌惮先镇北侯,于是在钟离郁和尉迟焰第一次出征时便想治他们于死地。
只是没想到我师傅手下留情,给这二位下了毒蛊。
其实那时,尉迟焰早死了,留下来的是易容成他的宇文良翰。
北朝不被喜爱,人人想置于死地的宇文良翰。
双生情蛊,毒发中蛊者双死,若毒不发,则可安然无恙。
那时我师傅为保全他二人性命,便出此下策 。
先帝请京中名医替二人问诊,得知二人经脉逆行,命不久矣便放二人一条生路。
师傅下蛊时定然没有想到,有一天,触发二人毒发之物会是我这盛蛊之体。
她怎会想到,这二人会同时爱上盛蛊之体。
这双生情蛊,本有掩盖其功力之效,普通医者问诊,只会号出一副废人之躯。
但实则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只是,十年过去了,偏偏这宇文良翰也爱上了我。
我不信他说的,翻了一夜的医书。
我想,这毒既然能制出来,那一定有解法。
12
我去找师傅让她帮帮我。师傅说让我死心吧,世间没有东西可以解这蛊毒。
我还是不信,是她不想让他们活。
终于,我找到解法了。
宇文良翰说他母妃也曾是双生情蛊的盛蛊之身,他知道其实有一种法子可以解这毒。
宇文良翰说,以我之血,引出他们体内的子蛊与母蛊,便可解毒。
只是需要我配合。
我必须要日日服药,以保证我的血能够引出蛊虫。
我答应他了。
我日日煎药养着钟离郁和宇文良翰,抑制着他们体内的蛊毒。
三日后,郁哥哥醒了。
他一下子有了精神,他同我说了好多好多话。
我抱着他不肯撒手,同他讲,再等等我,还有两日便好。
到时候让我阿兄打理朝政,我要同郁哥哥去看江南的花。
郁哥哥都笑着答应,只是答应我时,他总说上一句,“岁岁要平安,郁哥哥下辈子,一定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
我听完就红了眼圈,“我才不要什么下辈子,我只想这辈子和你在一处。”
郁哥哥听完轻轻吻我唇角,“岁岁难道下辈子就不要我了吗?”
我哭的伤心,“要的。郁哥哥下下下下辈子也必须是我的。”
郁哥哥笑了,我拿出他送我的镯子,让他给我戴上。
他给我戴上,低头吻手腕上碎玉划过的疤痕,又来吻我。
我说他还不曾挑过我的盖头。
他拿起他亲手绣的盖头给我盖上。迟到了数日的洞房夜今夜才算圆满。
我在他汗津津的怀里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仿佛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岁岁要平安一辈子。下辈子要记得郁哥哥。”
又过了三日,郁哥哥好了许多。原来,宇文良翰说的法子是要剜心。
宇文良翰是母蛊之身 ,母蛊之身要生剥子蛊之身 ,将噬心子蛊剜出,然后引出母蛊。
我不信这个法子可行,可郁哥哥和宇文良翰不让我进去看他们。
一天一夜过去了,宇文良翰虚白着一张脸,满身都是血,我想进去看郁哥哥,可是宇文良翰拦着我不许进去。
“郁哥哥怎么样了?”
“你说话呀,宇文良翰。”我咬他的手臂,满嘴血腥,可我依旧被他托抱着回了太傅府。
他红着眼把蚀骨情还给我,“你现在不可以见他,蛊虫刚引出,子蛊之身和盛蛊之身会相互影响。”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可是你呢?”
宇文良翰说他要回北朝了,来同我道别。
他都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我明明是问我会不会对他有影响。
“这是钟离郁给你的,再过两日便可以见他了。”
我攥紧手里的那枚玉佩,那是钟离郁第一次见我时给我的,玉佩上刻着一个忆字。
宇文良翰走了,而后我被阿父和长姐软禁在了府中。
我已经没有以往翻墙逃出府去见钟离郁的力气了。
我日日昏睡,每夜都会做梦,梦见钟离郁。
梦见我们去郊外放风筝,梦见他教我骑马射箭,梦见我们成婚了。
可后来梦里渐渐没有他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练功不勤被师傅罚跪,上山采药被蛇咬伤,后来还是长姐和阿兄把我从山里背回了家。
又一日阿兄处理完朝政回来看我,他说要为我赐婚,“岁岁可有意中人。”
我笑阿兄糊涂,连我和长姐的乳名都弄错了,我笑他皇帝当久了变傻了,“阿兄糊涂,我是清和,阿姐才叫岁岁。”
阿兄笑了,我说我不想嫁人,我要让他养我一辈子,“我才不要嫁人,不然会像长姐一样变傻。”
然后我被正在给侄儿纳鞋的长姐揍了一顿,连夜被她赶去了师傅的医馆。
师傅如今身子骨越来越差了,日日咳血,我每日上山采药回来煎了给她吃,可师傅的病越来越严重。
我想是我的医术不精,不仅治不了师傅的病,还叫她越来越严重了。
可我每次给师傅把脉,都不曾号出师傅的身体有任何不妥,我想我这学了十几年,大概是白学了。
师傅却总是安慰我说她这是心病。
我想大抵也是像长姐一样被哪家的俏郎官迷惑了心智。
我那日同阿兄说不想成婚,都是骗他的。
只是我想嫁的人大抵还没出现 ,又或者他不想娶我了。
那日阿兄走后夜里我就梦见了一位翩翩少年郎,他说他要娶我,可梦里的他后来明明娶了别人。
我想,若我真遇见了这样的人,那我会恨他一辈子。
哎,还是算了,长得这样俊俏,连阿兄都要逊色不知多少倍,我想我这样爱长得好看的人肯定还是拒绝不了的。
13
一日我上山采药,因为贪玩,回医馆的时候比往日晚了一些。
我为了躲避师傅的责罚,便早早的躲进书房看医书去了。
平时师傅从不准我进书房,我都是要受罚时悄悄躲进去。
也不知道这么大个书房,留着干什么用的。
她不用,还不许我用了。
这日我翻上房梁躲进书房,找了一堆医书悄悄躲起来看。
可是不知碰到了什么机关,我竟然掉进了一个暗格里。
说是暗格也不算,就是一块棺材大小的土坑。
我在里面发现了一本秘术和一张画像。我搁下画像,细细将那秘术读了个透。
秘术讲的是一种南疆蛊术,叫什么双生情蛊。
说是以至纯之血养一对血蛊,在将血蛊下予练功者,可让人功力大增,威力无边。
只是这蛊虫的载体看起来会虚弱无比,像残废之身。
像极了掩耳盗铃之术。
我想,天下竟然有这样的法术,要是让歹人学了去,岂不是天下要乱。
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原位,再去看那画像时,让我心疼的颤了颤。
是那日梦见的人。他叫钟离郁。
钟离郁,钟离郁……
为什么提起他我的心会这么痛?
他是谁?
他的画像又为何会在师傅的书房里,还藏的那么隐秘?
他现在在哪儿呢?
我不想多想,看到那画像起我仿佛被抽了力气一般,心也一阵一阵宛如刀绞,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原位,回到药房给师傅磨药。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自我见到那副画像起,我便又夜夜梦见他,夜夜都是同一个画面,他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
而不是那个说要娶我的少年了。
我想,我大概是认识他的,说不定,他就是我要寻的意中人。
又一夜,我梦见他说要带我去江南赏花,我醒来,脸上冰凉一片,满脸皆是泪水。
第二日,我便收拾了行李,辞别师傅朝江南出发。
到了江南,我心里的空落感越发沉重。不知怎的,手上的镶金玉镯竟碎了一地。
我总觉得我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我拾起那摊碎玉,从江南一路到了南疆,此时天下太平,南北朝和平数年,我走遍大江南北,也不曾寻见画像上的少年郎。
我想,这辈子寻不见,下辈子我还要寻他。
14
钟离郁番外
我第一次见到岁岁是在慎刑司。
那时候我每日被钟离渊打,然后扔进慎刑司。
我以为我快死了。
可是有一日,不见天日的慎刑司突然多出了个小女孩,糯糯小小的,话都说不清。
我问她叫什么,她不说话。
我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她还是不说话。
直到我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块糖,她才同我说了一句“谢谢 ”。
可爱的要命。
我说我叫钟离郁,她说她没有名字。
我想给她取个名字。
这乱世中生逢,多不易,我想叫她“岁岁”。
希望以后她可以岁岁平安。
从知道她有名字开始,岁岁每日都开心的要命。
也不再当小哑巴了,还一口一个郁哥哥的喊我,心都要化了。
从她来到慎刑司后日子有趣多了,钟离渊也不常打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日突然进来两个官兵将岁岁带走。
我怕她不会再回来,这样也好。
我留了我阿娘给我的玉佩给她。
可她抓着我的手不放,说不想离开我。
官兵无奈,将我一起带走了。
我和岁岁被带到了钟离渊面前,看他命人用乱棍将一女子打得奄奄一息。
然后钟离渊把我和岁岁,还有那女子一起扔进慎刑司。
那夜岁岁发起了高烧,我才知道,那女子是岁岁的阿娘。
我拿了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去求守卫帮我请太医。
然而没人理我,他们甚至对岁岁的阿娘施刑。
岁岁的阿娘走了,只留下了我和岁岁。
那日过后,岁岁得了失语症,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我才知道,是岁岁的阿娘用命护着我们出了慎刑司。
出了慎刑司后,我们被带到了太傅陆府。
陆太傅给岁岁取名叫陆清和,让她同太傅嫡女陆静姝上学堂学礼仪。
而我则被拉去习武。
岁岁每日下了学堂都来找我。
她给我看她写的字,她让我习武时务必小心,不可以受伤。
我听进去了,这么多年来身上伤痕累累,她是唯一一个关心我受不受伤的人。
从那日起,我除了每日习武,还会偷偷去学写字,还找了兵书来看。
从此,我有了软肋也有了盔甲。
无人教我识字,兵书也不常看懂。
那时岁岁的失语症还未好,可她下了学堂总偷偷的把书给我,怕我看不懂还做了批注。
就这样过了六年,我十二岁,岁岁九岁,我被钟离渊派去出征了,而岁岁,被许配给了和我同岁的镇北侯尉迟焰。
那时岁岁第一次反抗了陆太傅。
她被罚了家法。
我偷偷翻墙去看她,她抱着我哭,说不想我去出征,不想嫁给尉迟焰。
那么多年过去了,岁岁又可以说话了,可我一点也不欢喜,因为此去一战,我可能根本就回不来。
我也不想让岁岁嫁给尉迟焰。
我同岁岁说,“不怕,等郁哥哥出征回来,郁哥哥就让他们取消婚约。”
“岁岁只能嫁给郁哥哥。”
为了这个约定,我拼了命从鬼门关爬出来多少回,可最终,我没能守住承诺。
不仅如此, 我还把我心爱的姑娘亲手赐给了别人。
下旨那天,我刚登上皇位,也是在那天,我知道我被岁岁的师傅璃月下了毒蛊。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圣旨交给岁岁,她哭了。
还病了许久。
可我不能娶她,朝中局势动荡,我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我护不住她。
我瞒着岁岁,给她下了除忆水,我想我死后她不能记得我。
可岁岁那么聪明,还是知道我中了蛊毒。
兵变那日,我好不容易把她送出城去,可她又回来了。
岁岁穿上了我给她绣的嫁衣,她说她要嫁我,不许我反悔。
我哪舍得。
她本是我这蛊毒的盛蛊之身,双生情蛊,我和宇文良翰毒发身亡,岁岁便会像现在的璃月那样,时而疯魔痴傻,要受剜心之痛一辈子。
我知道璃月给我种的是子蛊,若想要岁岁日后不那么痛苦,我必须要在彻底毒发前让子蛊和我分离。
而这一切必须要母蛊之身亲自动手。
我知道宇文良翰喜欢岁岁,于是我早早谋划好一切,去求宇文良翰帮我取蛊。
他答应了。
取蛊那日岁岁在门外求我放她进来,我哪敢让她瞧见我这副模样。
在岁岁的一声声哭喊中,我终是沉沉睡了过去。
我想,这一生终是负了她,下辈子,下辈子郁哥哥一定要娶岁岁,一定不再骗你。
15
宇文良翰番外
知道我中蛊毒时我认识陆清和已经十年了。
那天我在万福寺的桃林遇见了她。
她哭的好伤心,大抵是因为他的心上人将她赐给了我。
我问她为什么哭,其实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看不见她的眼泪,却只一眼便知他哭了。
我卑劣的想占有她,可我知道我不能,我不想让她恨我。
于是我打晕了她的婢女,想抱她,吻她,只这一次,就一次。
我真这么做了,我体内的蛊毒因此变得躁动。
可这不是我一人在痛,她的心上人也会同我一起痛。
我活不了多久了,钟离郁也是。
可若我和钟离郁因双生情蛊毒发身亡,清儿这盛情蛊之身,便会痛苦一辈子。
璃月给我和钟离郁下毒蛊时,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一敌国太子,会爱上杀母仇人的女儿。
是啊,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璃月给我和钟离郁种蛊,本想是借我和钟离郁之手,扰乱南北朝,替自己报仇。
可她没想到,大计未成,我爱上清儿了。
她拿清儿的性命要挟我带着我的麾下大将攻打南朝。
我不想让战乱发生。
南北朝战乱十余年了,如今钟离郁上位,定是要让天下太平的。
我也想让两朝太平。可我不能做主。
十二年那场大战,我就不是北朝太子了。
我成了南朝镇北侯。
我以为我只要在这边当个废人便好,可不是。
我不想让两朝百姓受难,我和钟离郁一样,想要的东西都一样。清儿和天下太平。
我在南朝这十年,悄悄买兵收马,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南朝局势稳定,我便回北朝杀了那昏庸无能的狗皇帝
可有人比我们更急,那就是璃月。
他因钟离渊那狗东西负了她,把她嫁予北朝皇帝,北朝皇帝对她不义,她便要以天下百姓同她受难。
从十年前那场大战起,我和钟离郁,包括清儿便全是她的棋子。
我知道我身中蛊毒便是因为钟离郁给我赐婚。
此时,蛊毒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双生情蛊,顾名思义,就是一对母子蛊,被种了此蛊毒的人会任璃月差遣,他们有绝无仅有的力量,会杀人发疯,会互相撕咬。
但是,他们决不能爱上同一个人,否则中毒之人必死无疑,而且,任种蛊之人差遣之力也会消失不见。
其实我十年前就爱上清儿了,钟离郁比我更早,他对清儿的爱明目张胆,也比我重的多。
只是那时情蛊在我二人体内还未养成。
养一双生情蛊需十年,那日中元节便刚好十年,只是,中元节那日我毒发,璃月便知晓她谋划了十年的计谋失败了。
毒蛊发作,我和钟离郁彻底成了废人。
璃月手中可以制衡我们的蛊引便也作废了。
她不能拿蛊引把我们制成傀儡了。
我既高兴又难过。
终于可以摆脱这十余年被璃月控制的日子了。
可我又很难过,明明我已经给我心爱的姑娘绣好嫁衣了。
我和她为什么总是差一点。
那日我拿着刚绣好的盖头去找清儿,看见她在在喜服上绣焰火。
绣的那样认真,可我感觉到她并不开心。
我的心好痛。
她听见阿月说钟离郁封徐良穗为皇后时更是扎了手。
我浑身上下都难受了起来,比平日蛊虫噬心还难受。
双生情蛊会共情盛蛊者的一切悲欢苦楚。
我不顾蛊虫噬心之苦,冲进去为她盖了盖头。
还吻了她。
纵使感受到情蛊噬心,我还是舍不得放开她。
就当我娶过她了。
我宇文良翰,此生,只此陆清和一妻。
只是有些遗憾,早知道不骗她我只绣了盖头了,我应该把嫁衣一起拿过来,哄着她穿给我看。
回府的第二日,钟离郁来找我了。
他早知道我是宇文良翰,他也早知道他被璃月下了情蛊。
我还记得那日他来找我,虚白着一张脸,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我和钟离郁注定是要死的,双生情蛊没有解药。
可我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他不想让清儿这具盛蛊之身在我们死后承受这剜心之痛。
众人皆知双生情蛊同生共死,可这情蛊是盛蛊之身的心血养出来的,若中毒者毒发身亡,那盛蛊之身必然要一辈子承受噬心之苦。
若想要盛蛊之身安然无恙,只有情蛊的子蛊之身在毒发身亡前承受剜心之痛将毒蛊取出,方可解之。
于是我和钟离郁一起演了一出戏。
想要除掉璃月在南北朝的所有势力。
我答应他做了那个在世人眼中想要谋反的叛军。
去南疆前,我把嫁衣送给了清儿,我终究是不能看她穿上了。
我和真正想要谋反的徐世贸一起杀回了京中,钟离郁里外设好陷阱等着徐世贸跳。
徐世贸和璃月互相勾结十余年,聪明过头,可终究还是小看了钟离郁。
我本以为此战过后,待南北朝统一,我和钟离郁便可安然剜心取蛊。
可没想到,清儿回来了,她还穿了嫁衣,她说她要嫁给钟离郁。她把我当成了坏人。
利剑穿心而过,真痛。
钟离郁办事真没用,他明明说他已经送清儿出城了,他还给清儿下了除忆水。
可除忆水哪有什么用,清儿不还一口一个郁哥哥的叫的亲切。
可清儿穿嫁衣的样子真美。要是能叫我一声就好了。
回宫养了三日,清儿每日守在钟离郁身前,整个皇宫的御书房都快被她搬空了。
我骗她说有法子可以解情蛊,她信了。可她还是没日没夜的为我和钟离郁熬药。
第四日 ,钟离郁终于醒了。
是时候要送清儿离开了。
钟离郁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她哄的很开心。
最后看清儿一眼了,希望她年年岁岁都平安,就不要记得我了。
剜心取蛊真的好疼,可钟离郁居然一声都没吭。
唉,钟离郁啊钟离郁,你真的好爱她。
早知道不和你争了。
算了算了,下辈子真不和你争了,你和岁岁来生一定平安喜乐幸福,我宇文良翰用三世情缘为你许的,钟离郁,你可要好好谢我。
全文完。
作者:布来克贫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