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华生虚困,岁尾梦蝶
第 21 节 华生虚困,岁尾梦蝶
我是那名动京城的花魁娘子。
但心上人却是个太监。
他与我约定连枝共冢,至死不渝。
我甚是欢喜。
他却在我们新婚之夜进了别人的房。
将我用一顶小轿打包进宫。
1
外院喜宴上的喧嚣声渐弱,门口小厮作揖道:
“都已备好。”
大红盖头猛地被掀开,我对上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眸,眉目疏淡,正低头打量着我。
我羞赧地攥紧手帕,柔声呢喃道:“衔青……”
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走吧。”他顿了顿。
“今日起你就是皇上的玉嫔。”
话音刚落,几个院里的小厮推门而入,扭架住我的胳膊欲将我拖拽出去。
我用尽力气扑跪在衔青脚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衔青,这不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吗?你要将我送去哪里啊……”
衔青低眸,眼中不掺杂任何情感,缓慢又坚决地抽出衣摆,话却是对着小厮说的。
“还愣着做什么。”
小厮顿时浑身一颤,利索卸下我不愿撒手的五指,拖禽畜般把我送上软轿。
快出门时,我突然听到廊下两个端着合卺酒的婢女,嗤笑着说:
“一个妓女竟妄想攀附掌印,咱们夫人可是兵部郎中的嫡女,当今御赐的恩典!”
我忽地想起,不比我这里冷冷清清,隔壁院子热闹极了,窗贴双喜,红绸暖烛。
原来他娶的不是我。
2
我被送到都梁宫。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按住我沐浴梳妆,点了口脂,赤身裹了红缎锦被,由两个小太监抬去了承明殿。
我躺在明黄气派的龙床上想:
衔青和他的夫人已经喝完合卺酒了吧,现在在互诉衷肠,许定终身了吗?
就像曾对我许诺的那样。
脚步声渐近,层层叠叠的纱帐被撩到两边。
皇帝高抬双臂,正由大太监沈兴服侍着褪下那身厚重的龙袍。
老皇帝已过花甲之年,两鬓苍苍,眉梢弯垂。松垮老态的眼皮微微闭合着,痴肥臃肿,老态龙钟。
“叫什么?”
“妾名唤玉腰奴。”饶是今日巨变,但多年待客还是让我稳住心神,低眉顺眼的细声答道。
“又是衔青送来的?”
他习以为常的语气令我心中一阵泛酸,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只能低垂下头,努力掩盖声音里的颤抖。
“是。”
“去,跳支舞。”
沈公公极有眼色地挥手将屋内一干奴婢带出去,我双手紧握,羞忐之下如何也掀不开这一方锦被。
老皇帝坐在床边,眯了眯眼,干垂肥肿的大手覆上我的脚踝。
“你不愿?”听不出喜怒,我却打了个寒颤。
3
九五之尊下,一介妓子怎敢不愿。
我慢慢跪起,一双细白的手臂柔柔攀上皇帝肩膀。
拽下一节纱帐堪堪遮住风光,随后赤足下地,素手婉转流连,若仙若灵。
舞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汉宫飞燕旧风流。
这一曲绿腰是我名震京城之作,当年引得多少世家子弟、商贾大员趋之若鹜。
若不是衔青打点,无人敢开罪他,我的初夜早便让鸨母拍出去了。
“好,好!”
一舞毕,老皇帝果然迷了眼,迫不及待地搂过我的腰肢,揽着我倒在龙床上。
可皇帝终归已经六十有二,心有余而力不足,呼吸很快就变得沉重而均匀。
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将我送回都梁宫。
帝王卧榻岂容他人酣睡。
4
早上第一声鸡鸣之时,便有一个小宫女来给我簪发、上妆。
小丫头名唤山露。
“主子可要穿得隆重些?一会儿要来人送赏呢。”
“你看着来就好。”
我实在无心打扮什么。
不一会儿,就听到一个小太监尖声喊道:
“都梁宫有赏!”
我领人出去,
来送赏的居然是衔青。
小太监拉着长音唱礼,我却一个字都没听清,只是带着满心的不解与酸楚,定定地望着衔青。
他毫不避讳的回望,面上一片坦然。
念完礼单,衔青捏着一只点翠镶东珠的金钗,说道:
“此钗是月前南桑的进贡,只得此一支,娘娘可要收好。”
衔青顿了顿。
“几日后是秋猎,陛下特准玉嫔娘娘随行。”
我手里把玩着那只此一支的金钗,觉得它的重量似乎颇轻。
是夜,我取了剪刀将钗头绞断,里面已经被掏空
,赫然出现了一张字条。
我只看了一遍,便匆匆将其烧毁。看着“请助我谋之”那几个字彻底消失在火焰之下,却依然心跳如鼓。
原来如此……衔青,你最后选了这条路啊。
我恨你,但是……我会。
5
围猎场十分壮观,已有御林军提前清理过,确保不会出现猛兽。
北襄帝老了,秋猎已有多年未举行,这次是难得的机会。
是以营地并未留下几人,众人皆入了密林。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留了下来。
此时的皇帝大帐内,丝竹管乐声此起彼伏。
我一身绯色舞衣,头插鹤羽,赤足上套着银钏儿,踩着鼓点像那魅惑人心的毒蛇。
箫声转急,大帐内忽然涌进无数银甲士兵,直朝老皇帝攻去。
我迅速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我冷眼看着这些刺客与锦衣卫缠斗在一起,这是衔青安排的人,他马上就会来。
“支开部分守卫,乐声变即为信号,护好北襄帝。”
这是衔青交代的,他要的是救驾之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锦衣卫人数不占优势,刺客已经步步逼近。
霎时,破风声直朝北襄帝而来。
“嗤”
铁器刺入皮肉的声音,我牢牢护住了北襄帝。
“保护陛下!”
他终于来了。
我微微偏头看他,勾唇灿然一笑。
“我做得好不好?”
可刚要张口便咳出一口血,好疼啊……
我脱力地倒在地上,胸口当中一个窟窿,像个破布娃娃。
头发湿漉漉的胡乱贴在额头上,鼻翼一翕一张地索取空气,随着我剧烈的颤动,不断有温热的血液从身体里流出来。
我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定着他,像是最后一眼。
如果是最后一眼,我要把你的模样刻进骨血。
黄泉不忘。
衔青单膝跪在北襄帝面前:
“奴才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6
我做了一个梦。
那时我才 12 岁,是花魁楼娘的贴身婢女。
年轻时的北襄帝善治善能,杀伐果决。
只一条淫逸好色。
竟荒唐地召楼娘进宫陪侍一晚。
我在门口等啊等,夜真长啊,我便偷偷溜出去了。
不知拐了几个弯,竟看到一群人在揍一个小少年。
小少年怀里捂着一个玉米饼子。
“还会偷东西了啊?小青子!”
可能是小孩子都有一个英雄的梦吧。
我双手掐腰,冲他们喊:
“大胆,我要去禀明皇上治你们罪!”
大抵是看我穿的不错,生怕是哪家的小姐。
他们便低头哈腰地跑了。
我走近前,从腰带里掏出一个手绢小包,里面是几块皇上吃剩的栗子糕。
一个老嬷嬷给我的。
“给你,这可是皇上吃的,我都没舍得吃呢!”
小少年蜷了蜷手指,低头说:
“我是刷恭桶的。”
“噢。”
小少年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离我远点吧……没人挨我的……”
我颇有些义愤填膺,拉过小少年的手就把栗子糕塞给他。
随后一屁股坐在少年旁边,掀起了小少年破烂脏污的衣服。
“呀!咋都这样了,又是青又是紫的。”
小少年顿时涨红了双颊,紧紧拽住自己的衣服:
“你、你……这于理不合。”
我不懂什么是于理不合,楼里面的娘子都是这样的。
我又从衣襟里掏出一瓶药膏,这是出门前鸨母给我的,让我给楼娘用。
“你别动啊!”
我大手笔地挖了半瓶仔细的给小少年涂在伤处。
还有半瓶要给楼娘呢。
小少年脸红得像要滴血,别别扭扭的好像下了什么决定:
“你、你等我一会儿。”
他飞快地跑走,又马上攥着一枚玉佩回来。
他磕磕绊绊地说:
“我……我叫衔青,我以后会娶你的!跟你连枝共冢,至死不渝!”
7
我掀了掀眼皮,立马就有一方湿润的巾帕从脸上拂过。
入眼是猎场的营帐和满脸鼻涕泡的山露。
“呜呜呜主子你终于醒啦。”
我扑哧一笑,摸了摸山露的脑袋。
只不过惨白着一张脸,笑得实在不太雅观。
我踌躇着问道:
“陛下回宫了吗?”
“陛下受了惊,早便回宫了,但是念在主子您救驾有功
,指派了掌印公公留下来看顾,唯恐舟车劳顿,还特许您养好身体再回去呢……”
山露絮絮叨叨地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我却没有耐心听下去。
衔青还在!
我飞快地跑了出去,只听见山露遥遥在后面喊着:
“主子您去哪儿啊!昏了四天,不吃饭怎么行啊!”
我脚步虚浮地跑到衔青的营帐,还未近前,便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
“帮我寻一瓶祛疤膏,要最好的。”
是给我的吗?
我有些欢喜,好像喝了一杯浓酒,四肢百骸都暖烘烘的。
接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调笑道:
“哈,心疼了啊,那你别吩咐人伤她呗。”
8
衔青的确想要救驾之功。
却不是他的,而是我的。
衔青的计谋诚然是管用的,我回宫第二天便封了妃。
玉妃。
衔青啊,何必如此,既是你想要的,我必会帮你得到。
我换了一身素白的纱裙,褪下满头钗环,我见犹怜。
承明宫四面出廊,覆着明黄色琉璃瓦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陛下万福金安,妾来看望陛下。”
老皇帝恹恹的靠在榻上,似乎更加苍老了。
我将小厨房提来的红菇汤放在一旁。
纤细的腰肢塌下,柔柔跪在塌前,双手交叠搭在北襄帝的腿上,侧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抬眼看他。
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老皇帝果然失了魂,拉起我搂在怀中。
“朕定会严惩那幕后之人。”
让衔青负责这件事,你能查出什么才怪。
我颤声说道:
“会不会是南桑干的啊,妾……妾听到了南桑口音”
老皇帝突然暴起,用力掐住我的胳膊,目眦欲裂道:
“你说什么?”
9
我连忙跪下,边磕头边哭道:
“妾多嘴了,妾知错,但妾绝不敢胡说啊!”
直到我的额头磕出一片泥泞的血肉,北襄帝才轻声让我出去。
南桑是大皇子母妃的故国,而那天在衔青营帐中的男人,是二皇子。
北襄帝子嗣单薄,还活着的只这两位罢了。因外族内族关系错综,他又紧拢着权柄不放,至今未立储君。
我带着一
脸血污走出殿门,迎面便撞见了衔青。
他错愕地看了看我,快速说道:
“等我。”
这一等,就等到了月上眉梢。
“你胆子不小。”
头顶上传来衔青的声音时,我已经维持屈膝抱腿的动作睡着了。
我偏过头泰然问道:
“那你高兴吗?”
我揉了揉酸麻的腿,有些僵硬了。
“嗯,你做的不错。皇上下旨令大皇子禁足。”
他大抵是真的心情不错,拉着我去了他的值房。
10
太监每个月仅有一次出宫的机会,
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值房里度过。
衔青作为掌印公公,执朱批,掌内朝,他的值房还是很宽敞干净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金疮药,以手指蘸取轻轻地涂在我额头上。
随后就坐在我对面翻着书。
衔青的眉目疏淡,看到引人深思的地方会皱皱眉,参透了又会恍然地抿抿唇。
我在对面看着他这些小动作,熟悉得铭刻于心,仿佛回到了在天欲雪的日子。
衔青刚被指为掌印的那天,朝廷各官员闻风而动,拉扯着衔青来青楼开开眼。
周围的官员对我调笑道:
“玉娘子,这青大人可合你眼缘呐?”
还有一个干瘦的男人附在衔青耳边说着什么,不时淫笑着将目光向我投来。
我认出他便是曾说娶我的小少年。
却没想到他是残缺身。
衔青见到我的第一眼便怔住了,他也认出我了吧?
天欲雪的花魁玉腰奴从没请人进过房间。
但是我带他走了。
11
衔青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的眼睛很像。”
我只抿唇一笑,并未提起当年的事情。
毕竟,任谁都不会希望被提起最难堪的过往。
我有些怕。
我知道那个干瘦的男人向衔青说了不少太监们折磨人的办法。
但是衔青说完那句话后便定定的坐在那里。
后来,每个月衔青都会来找我,坐在相同的位置看着一本《集民精要》。
这本书曾经被誉为惊世之作,连我这个下九流的妓子都知晓,为前朝裕王所作。
裕王是先帝几个儿子中最有治世之能,也最受
先帝宠爱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裕王会继承大统,结果北襄帝一朝发起宫变,判了裕王一家满门抄斩,《集民精要》也随之封禁了。
这一本是怎么得到的?
我好奇地凑近了,却在上面看见了衔青的标注。
“乘舆无情,天命有期。只求对错,不问祸福。”
我心下微惊,明白了衔青并非普通人。
但我不在乎。
他若是想岁月静好,我便做一碗人间烟火抚慰他的过往。
他若想越甲吞吴,我亦当为他竭尽全力。
少年在我心中筑了巢,恩客扎住了根。
衔青这个人满满当当的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终于。
那天衔青对我说:
“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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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青给我送来了大红色双孔雀绣云璎络霞帔,和一顶华丽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冠。
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我甜腻的揽着鸨母,撒娇道:
“您少收点『彩礼』吧~衔青他没钱的。”
鸨母笑打我的脑袋,颇有些宠溺的说:
“你这丫头,还没嫁呢就心向外人了,可别让人卖了还傻乎乎的数钱呢。”
一语成谶。
“玉腰奴!”
衔青浑厚的声音让我抽离出回忆。
“啊?”我呆呆地张口。
衔青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
“我说,你是要住这里了?”
我感觉一股热量直冲脸颊,蒸得我头晕目眩。
“没、我马上走。”
我火急火燎地站起身,却没发现衣襟钩在了凳子上。
我身形猛地向前一扑,一时间只来得及双手捂住额头——旧伤尚未好呢……
我紧闭双眼,意料之中的疼痛却没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顺着锁骨托住了我。
12
衔青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又不是赶你。”
他灼热的呼吸正喷撒在我的后颈,我后腰一颤,感觉浑身都要烧着了,连忙掰开他的手跑出去。
第二日,
前朝便传来消息,大皇子不满禁足一事,打伤了守卫。
皇帝震怒,下令将其迁至大觉寺,无召不得入宫。
朝野动荡。
听到此事的时候,山露正给我额头的伤口换药:
“哎,我的主子啊!这么好看的脸蛋,要是留疤了可怎么办呐,以后可不能再如此了……”
小姑娘比我还小两岁,怎得和老妈子似的!
我用力搓了搓她的脸,直揉得变形了才松开。
山露朝我投来一个哀怨的眼神,继续任劳任怨的帮我换药。
忽的,殿外变得十分吵闹。
“山露,你去看看怎么了。”
山露还未起身,殿门便被“咵”一声推开。
一道丰腴的身影几步跨过来,薅起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
德妃——大皇子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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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镇定道:
“德妃娘娘,不知臣妾有何过错,竟劳烦您亲自动手。”
德妃拽着我的头发顺势用力,将我摔在地上。
我慢慢跪直,扬起头看她。
“小贱蹄子还敢问?!只你去了一趟承明殿,陛下就下旨让我儿禁足,你是什么心?!”
说着,德妃抹起了眼泪:
“陛下一直疼爱我儿,你是用了什么狐媚妖术?!你把我儿还来!”
我这才发现,德妃眼下乌黑,额头青肿,想必是在承明殿外求情了一夜。
我便低下头不再说话——
是我无端害了大皇子,合该让她出出气的。
“皇后娘娘驾到!”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德妃,你成何体统!”
这两人斗了半辈子,此时终于分出个胜负,德妃似乎再也维持不住那张假面。
便也不行礼,嗤笑一声道:
“皇后啊,你可高兴了?那个位置是你儿子的囊中之物啦!”
皇后不愧为后宫之主,连眼神都未变半分:
“来人!德妃疯癫无状,送回寝宫休养”
皇后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玉妃言行无状。”
我没听错吧?
皇后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衔青公公,你认为该如何处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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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时才发现衔青。
我还跪在地上,双手在侧边摩挲着衣角,略微偏过头去,
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狼狈模样。
衔青开口道:
“玉妃妄议国事,按规矩该处以笞刑三百。”
皇后满意道:
“嗯,你留下来替我盯着吧。”
我这才明了,衔青表面上替二皇子做事,而我是衔青的人,皇后在借此敲打衔青不要因此忘乎所以。
我不过一个炮灰罢了。
我被绑在院中的长凳上,竹板在我的背上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
满院的奴婢皆在偷偷瞟向这边。
汗水从额角流下来,刺得我眼睛有些模糊,我却固执地睁着双眼。
认真望着衔青。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的数着板子。
竹板敲在身上带起一股股鲜红的血沫,溅落在地上。
不一会儿。
血腥气便在院子里弥散开来。
我痉挛的双手在身侧徒劳的攥紧,又张开。
但我不想发出声音。
就好像一场对峙,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因为衔青从始至终都是那样云淡风轻。
我的牙齿开始不住地咯咯打颤,只得咬住手掌,将虎口拉扯出一片死人白。
“噗”
一口鲜红的血液喷在身下,我的喉咙用力滚动着,实在没有力气支撑我望着他了,只得随意让脑袋耷拉着。
意识慢慢抽离之际,我模糊地看到山露被两个太监摁着,挣扎着向我扑过来。
我对她弯了弯眼睛,用尽力气哑声道:
“没事。”
便陷入一片黑暗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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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太吵了。
烟花炸开的声音,觥筹宴饮的声音,短兵相接的声音,刺穿皮肉的声音,呼喊求救的声音......
还有。
山露的声音!
“主子……主子……求你了,快醒吧呜嗯呜呜。”
好疼,四肢百骸都像被拆分重组过。
我怎么在晃?
我缓缓的睁开眼睛,却看见自己在山露背上。
而宫内四处都是正在交锋的士兵,简直血流漂杵,有些甚至站在尸体上打斗。
我拍了拍山露的肩膀,沙哑着声音道:“放我下来。”
山露身躯一僵,随即惊喜的放下我。
“主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
山露蹭了我一袖子鼻涕眼泪。
……
现在却不是高兴的时候,我拉着山露一路躲
躲藏藏,所幸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我们一路跑到了永巷,那是我遇到少年衔青的地方。
这里太破旧了。
我只好用手一丛一丛的扒开杂草,寻找那个通往宫外的狗洞。
在这儿!
“快,山露快钻出去。”
山露着急道:
“不行,主子,你先走。”
我听着一墙之隔的打斗声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推搡着山露,硬是把她推了出去。
忽地,身后传来声音:
“小美人儿,干什么呢?”
16
我蹲在那里,借着草丛的遮掩把手上的镯子褪了下来。
而后高举双手慢慢转过身,逼着自己流出几滴眼泪:
“军爷,我就是想藏点值钱玩意儿。”
我慢慢将镯子递出去,凄然一笑道:
“我命苦,想着万一还能活着,还能给爹妈送点养老钱。”
这人顺着镯子慢慢摸到我的手腕,绽出一个自以为君子的笑容:
“活!怎么不能活着?”
他朝四周张望了下,随后把我拖到了永巷的下人房。
他推开房门,急头白脸地便扒我的衣服。
我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吐息如兰:
“军爷,我还会唱小曲儿呢,你要是不要?”
他油腻的头用力在我脖子上拱来拱去:
“要!要!”
我把他推坐在床上,哼出一段牡丹亭: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我扭着腰肢转了个圈,宽袖盖脸之时我飞速扯出发簪,将其掩在广袖中。
我伸出手指在他胸前划出一个醉人的弧度。
“扑哧”
尽根埋进。
我毫不留恋,转身跑回刚才的狗洞钻出去。
山露已经不在了,我已无力去寻她,只能祈祷她已经成功躲开了这场灾祸。
我随便挑了一个人烟稀少的方向跑。
日头西斜,我看着四周高耸的杨树。
完了。
手上被喷溅的血液已经干涸,
我搓了搓,血块就扑朔朔地掉下。
本就是大病初愈,一旦停下来就提不起半分气力了。
我靠坐在一棵树旁,好像想了许多事,又什么都没留在脑中,只是越来越昏沉,直至彻底失去意识。
17
“阿嚏、阿嚏。”
什么玩意儿挠我啊!
我猛地一个鲤鱼打挺,气势汹汹地欲要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我见到了一个最不该见到的人——
大皇子云晏归。
我又躺了回去。
这人却不依不饶的用一根干草扒拉我:
“欸,你这人什么毛病啊?吃饭啦!”
好吧,确实不是梦。
我舔舔嘴唇,吞吞吐吐道:
“你不应该在大觉寺?”
云晏归翘起二郎腿说:
“那地方全是罗里吧嗦的秃驴,我就跑出来了呗。”
我的嘴角抽了抽。
这人怎么没一丁点儿皇子样?
云晏归紧接着又奇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你是谁?”
我神色复杂道:
“你的小妈。”
18
云晏归扯扯嘴角,教养十分良好的换了个话题:
“吃饭吧。”
这是一方简陋的农家小院,只有一间堂屋一间厢房和一个厨房。
饭桌就设在堂屋。
桌子是用三块木板拼起来的,桌腿用了卯榫结构,很结实。
上面摆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要醋不要?”云晏归举着一个小坛儿道。
我已经控制不住的吞咽口水了:
“要!要好多好多!”
云晏归大气的给我倒了半碗。
我立马夹起一个饺子,先咬一个小口,浸满了醋再放进嘴里。
芹菜羊肉的!
我风卷云残般吃完了自己面前这盘,又看向另外一盘。
云晏归一噎,放下筷子依依不舍道:
“……多吃点。”
饭后云晏归在刷碗,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仰头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空。
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
这场动乱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衔青吗?
他成事了吗?
这时,
云晏归恶劣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一字一顿地说:
“该睡觉了,小、妈,只有一张床哦。”
19
我看着窄小的单人床,毅然决然道:“我打地铺。”
云晏归耸了耸肩膀。
“只
有一床被褥。”
冬日的夜晚万籁俱寂,身旁多出的呼吸让我俩都不太适应。
“你怎么晕在树林里了?”
“对不起。”
我俩的声音同时响起。
云晏归转过头看我,疑惑道:
“什么?”
我不敢和他对视,把头埋得愈低:
“是我害你禁足,又沦落至此。”
云晏归嗤笑一声,毫不在意道:
“谁会被禁足还硬闯啊?我故意的罢了,要不是父皇母妃都盼着我和老二斗起来,我早几年前就跑了。”
“当皇帝有什么好的,我只想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我唰地看向他,有些惊讶,有些庆幸。
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回答他的问题:
“我昏了不知多久,醒来就发生宫变了。”
云晏归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第二日天还未亮,云晏归就薅起我,裹了面巾戴着帷帽出发去城里。
城门口的检查异常严格,整个京城都蔓延着严肃的气氛。
我二人径直走向城门口的布告栏。
“除夕宫宴二皇子造反未遂,北襄帝气急身亡。先裕王之子顺位继承大统,改国号初翎,称祈安皇帝。”
我的脑袋“嗡”一声炸开,衔青成功了……也不再需要我了。
云晏归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塞到旁边讨论得正热闹的书生手中:
“劳驾,我不识字,可否讲讲这宫里发生了何事?”
书生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说道:
“改国换代喽!先裕王你知道吧,有个遗腹子呐,二皇子想不开去逼宫,这不,皇位就落到了当今手里。说起来,现在这位皇帝以前还是个太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躲过了净身。”
书生压低了声音悄悄说:
“当今的名讳啊,叫云衔青。”
听见他的名字,我下意识地摸摸衣襟,不由一怔——
玉佩没来得及带出来。
很快又释然了。
“就当是一朵野花做了场玫瑰的梦。”
20
云晏归收留了我。
他有些木工手艺,勉强让我俩吃喝不愁。
“好热啊,云晏归。”
夏日的天气闷热得要命,地上的土块被晒得滚烫滚烫的,几只黑褐色的大肚蟋蟀在地上急
躁地跳来跳去。
云晏归正拿着一把蒲扇给我扇风,自己的额上的汗已经跟水似的了。
“你个小没良心的,算了,带你去城里买西瓜。”
我立时便笑了,赶忙去屋里背出几件云晏归做的木具,去城里时一块儿卖了换钱。
但是木具太沉,我抬起来还没一寸,就被云晏归接过去了。
“快来看,这个真漂亮呢!”
刚一进城里,我就跟撒欢的蚂蚱一样东奔西窜,拿起一支钗环爱不释手地看。
“这有什么好,跟你头上那个不是一样嘛。”
云晏归一边说着,一边认命地掏出钱袋付账。
等到再回家时,我们俩身上皆是大包小包的糕点零嘴、钗环衣裳。
云晏归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在小菜地里拔杂草,我就蹲在旁边抱着半拉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云晏归气急败坏地捞起一把泥巴扔我。
我咯咯笑。
他又不生气了,跟着我傻笑,然后凑过来问能否有幸分一口。
日子当真悠然,前尘往事仿佛都化在了云烟里。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衔青,唯一的遗憾只是一直没能寻到山露的消息。
21
“云晏归,今天荔枝酪又没出摊。”
我撇着嘴揪揪云晏归的衣角,忽地被一只手抓住了裤脚。
“啊!”
我一惊,低头看去。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了,只是一层皮包裹着骨头,青灰中几块冻伤的红斑。
“好心人,给口吃的吧!”
云晏归神色凝重地看我一眼,从大袖里掏出半个饼子,他总是怕我饿,随身带着吃的。
“老爷爷,我看这城中越来越萧条,是闹灾荒了?”
老爷爷狼吞虎咽般几口就吃完了饼子,边吸溜着手上的油光,边唔囔着开口:
“哪儿啊,皇帝老爷要打仗,从年前到现在涨了五六次赋税,还把小子们都抓去充军的充军,修路的修路,剩下我们老的少的,怎么种的起粮食呦…”
我闻言一怔。
说的是衔青吗?
我和云晏归从城东走到城西,一路上尽是几岁孩童趴在娘亲的尸体上哭喊,又或是头发花白的老妪为了地上一块儿烂土豆爬行数米,捡起来喂给小孙子,更不乏易子而食,换尸饱腹。
云晏归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凸起,看着满目疮痍,落下两行清泪。
“小玉儿,我
太自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无力了。
事实上,任谁看见这种景象都会忏悔,更何况我的的确确是个罪人。
22
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艰难的冬天过去,路上被雪盖着的白骨露出原本的面貌,新增的尸体一点不见少,还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街上成日散发着尸首的腥臭味,可饿极了的人管不得这些,闭着眼咬咬牙便切下块儿肉煮了饱腹。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医馆的老大夫。
老大夫近日诊疗的风寒越来越多,更是不少人拖着亲人的尸首到老大夫门前,声泪俱下地控诉说治死了人。
老大夫活了也有六十载,见此情状登时觉得有异,连忙闭紧了大门通知官府。
京城知府正逢升迁评估的时候,权衡之下隐瞒了消息,直到事态发展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被朝廷卸了乌纱帽,新知府走马上任,疫病才被重视起来。
但是国库空虚,粮食都运往了军队,拿不出钱来安置这些人,于是把发病的人全部驱赶出城,聚集到一个无人村里,凡是反抗逗留者,皆就地斩首。
我和云晏归对来乞讨的人来者不拒,很快米粮也见底了,我便裹着布巾,拿了钗环偷偷出去想着换点粮食回来,不曾想这一去便坏了事。
我被赶到了无人村里。
“你怎么来了!快走!”
我捂住自己的口鼻往后退,可云晏归执拗地一步步靠近,拉开我的手与我呼吸交缠。
“我不会丢下你一人的。”
这一刻,月光确实照在了我身上,他携着春风托起我的过往,让我一眼入惊鸿。
他强硬地与我并排坐在草垛上。
对面的母亲正抱着自己的孩子,柔声哼着催眠曲。
“娘子好歌喉,孩子听了定能好了!”
云晏归展颜道。
这个母亲听了此话害羞一笑,向我们招招手,示意我们去看看小孩儿。
孩子赤裸着身子,已经浑身青黑了。
23
我埋在云晏归怀里小声的哭,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烫。
我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似有上万只蚂蚁啃食我的内脏。
“醒醒!快醒醒!”
我睁开眼,模糊地看见云晏归在拍我的脸,一遍一遍地换我额上的布巾。
我伸出手擦擦他的脸。
“
你别哭。”
云晏归狠狠一瞪眼。
“谁哭了!你敢闭眼,我就把你扔去喂狼!”
狼多凶啊,我不敢闭眼,但是眼皮越来越重…
云晏归突然放下我跑出去,不过一会儿又浑身湿漉漉的回来,他紧紧抱着我,冰凉的额贴上我的。
一整夜,反复如此,可我依旧滚烫。
好想睡觉啊。
“玉、阿玉!”
阔别已久的声音忽地响起,惊得我浑身一颤,但已经睁不开眼了。
入目是都粱宫层层叠叠的床帐,我是在做梦吗?
“云晏归。”
我沙哑着出声,动了动手指,立时就被握住了手。
“阿玉别怕,我带你回家了……我总算找到你了。”
衔青正跪在床前,眼眶通红。
我抽回了手。
“这不是我家。”
衔青像是被刺激到了,腾地站起身,神色阴鸷扭曲,把一枚玉佩扔在我身上。
“就为了云晏归?!你好好看看,只有我能保护你,他能做什么?他只能把你扔在草垛上等死!”
我沉默了几瞬。
“你扔下的是一城。”
衔青一噎,背过身道:
“边疆不稳,孰轻孰重。”
“放我走吧。”
“不可能!”
衔青招招手,就有两个侍卫架着一女子走进来,哭哭啼啼道:
“主子……你还活着啊。”
是山露!我蹭的看向衔青。
“不吃饭,一根手指。”
“迈出都粱宫,一只胳膊。”
“寻死,项上人头。”
24
偌大的都粱宫里,只有我和山露。
衔青只有在晚上才偶尔来,或是絮絮叨叨地说朝堂上的事,或是讲些奏折里的各地奇珍异闻,我从没回应过,他也不在意。
我只是成日坐在檐下,看着朝升暮落,数着日夜旦夕。
“这就是陛下带回来的人?”
一个张扬的声音就在近前,我抬眼看去,一个明艳的女子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乌泱乌泱的一众人,他们称她皇后娘娘。
“哪里出来的下贱坯子,也配住在宫里?”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身边的嬷嬷就一把将我推翻在地。
“见到皇后娘娘,何不行礼!”
一个
高高在上,一个匍匐在脚下,一个出身世家,一个是青楼名妓。云泥之别。
山露连忙来扶我,气汹汹地喊道:
“皇后娘娘当真贤淑,脏污之言竟是张口就来,不知这又是哪里教出来的闺秀!”
“啪”
山露脸上赫然出现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对上不敬,来人,指刖刑!”
24
“不要!”
我被两个太监摁着,跪伏在地上,眼看着山露痛苦地挣扎,后来又一心求死,指甲用力抠挖进自己的脖子。
鲜血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晕开成河,血泊中零星几片碎骨。
山露的小腿以下被斩断,切面平整。
风吹动她的发丝,一下、一下的扫过灰白色的脸。
“哎呀,这血真是腥的很,走吧。”
我手脚并用爬过去,泪水落在山露的脸上,我又急忙给她擦干净。
“不要……山露,你说说话吧,我以后再不嫌你话多了,你说的话我都会听的,好不好?”
“阿玉!”
衔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桎梏住我的下颌,替我擦着泪。
我挥开他的手,对他大声喊道:
“她是被你的皇后害死的!”
“阿玉,这不过一个婢子,新朝初立,皇后父亲掌管兵部,我还需——”
我猛地推开了他。
“你只知权利,何曾有心!”
衔青喃喃不言,一双眼睛固执又痛苦地看着我。
那眼神叫我恍惚想起受笞刑的那日,我紧紧盯着他,而他云淡风轻地数着板子。
世事当真无常,如今位置颠倒,我的心中也难起波澜。
我松了一口气,从少年相遇时起就滋生的惦念彻底散尽。
我早该明悟的,从始至终,我的份量都不过如此。
我好生葬了山露,此后便是整日枯坐。
衔青好像越来越忙,奏折一堆一堆地摆上他的桌子,我看着他华发滋生,短短一月就变得形容枯槁。
“阿玉,我早便知晓你是救了我的女孩儿。”
“或许你说的对,我是个没有心的人。”
那天他摔了茶杯,撕毁所有奏折, 躺在满地的碎纸片里对我说:
“我放你走了。”
25
我没走成,而是他走了。
起义军占领了皇宫。
听说皇后为保清白,早在破门之时便自尽了, 而衔青下落不明。
推举出来的新皇是云晏归,百姓、大臣、皇室皆无异议,他是众望所归。
云晏归甫一上位便大行休养生息之策,以自身做榜样缩减开支,减少征赋, 全国从上之下无不对他满口赞叹。
唯有一事遭到众人抵制。
“玉腰奴乃北襄帝后妃,怎可做我新朝国母!”
大臣们痛骂我的奏折联翩而至, 甚至聚众跪在宫门阶下大喊我是祸国之女, 胁迫云晏归将我处死。
但云晏归从不与我说这些,我也配合地装作不知道。
他每日都高高兴兴的来与我商量封后大典。
“这个料子好,做成鞋子,你穿上一天也不会累。”
“封后大典还要三跪九叩?不行不行,我这便废了这条规矩!”
云晏归用力一拍桌, 又龇牙咧嘴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可怜兮兮地让我吹吹。
我噗嗤一笑, 在他掌心的红印上使劲一拍, 雪上加霜。
云晏归突然安静了, 把脑袋埋在我肩窝里, 声音闷闷地说:
“我没有失去你。”
我抚上他的发丝, 拉着他走到院中。
院中倏地点起红烛, 我从袖中掏出一块儿红盖头遮上自己的脸。
“你送我封后大典, 我便送你新婚佳礼。”
没有凤冠霞帔, 珠围翠绕, 我们就在月光的见证下, 拜了天地高堂, 行了夫妻之礼。
“云晏归, 你乘孤舟而来,是我败笔之下的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