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容月
第 22 节 容月
坊间传闻九王妃死了。
这位来自西凉的妖女跳下城墙,以死谢罪。
可是却无人知晓,大雪纷飞之下。
一向冷静自持的九王爷跪坐在雪中,死死抱着怀中已经破碎的尸骨。
1
九王妃死后的第三日,九王爷的府邸之上却是一片喜色的红。
旧的王妃死了,皇帝便赐了殿下新的。
我以为殿下不会答应。
可他答应了。
新王妃依偎在殿下身边,羊脂膏一般的玉指捏着饱满的红提喂入他的口中。
那日城墙之下九王爷破碎的模样,仿佛是我眼花瞧见的一般。
2
九王妃死后第七日,喜宴热闹。
几个新来的奴才悄悄讨论,说这是在用喜气冲散府中的晦气。
晦气……
我愣了愣。
九王妃已死五日却还未入土,这对于她来说的确是晦气。
于是晚间,趁着喜宴热闹进行,我偷偷去了灵房。
我想将王妃的尸身背出来,找个地方烧了。
她曾与我说过,若是死后,不想待在黑暗的棺材之中,不想被埋入地下被蚁鼠啃食。
她想消失在烈火之中,化为一捧灰随风散到西凉。
重归故土。
虽然来中原的这三年,她骗了王爷,也骗了我。
可我不恨她。
只觉得她可怜。
3
即使过了三年。
我却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九王妃时的场景。
冷清的府邸中,她坐着一架火红的轿子被抬入府中。
许久之前我便听闻西凉和亲一事。
却没想到在一众王爷中,皇帝最终选了九王爷。
我不是聪慧之人,摸不清皇帝的意图,只知道府邸之中将要多一位夫人。
而我的任务就是服侍这位夫人。
可大婚之日、九王爷并没有归府,是我在后半夜得了命令才推开那一扇门。
传闻西凉女子生得妖媚,脾气乖戾。
于是推门之时,我已做好被打骂的准备。
可是却没有。
整个房间有着淡淡的花香味,很好闻。
她仍然穿着白日的婚服端坐在床榻上,又因为太困将头靠在一旁的床楣上睡着了。
听到动静很快苏醒。
她没有生气的模样,只是坐在床上与我打招呼。
她说了一串很长的名字,好像是她的名字,我听不清楚。
于是她就对着我笑。
她的颊边有两颗浅浅的梨涡,杏眼,笑起来眼睛就如天上弯弯的月亮,和妩媚、乖戾二字没有半分关系。
她跟我说:
“我的名字是月亮的意思,姑姑以后便唤我阿月吧。”
4
九王妃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
漂亮得不成样子。
但从王爷大婚未归这件事上我便知道。
她对他来说不过是皇帝随意丢来的一个物件,就如那些被他弃之如履的东西一般。
她今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果然,在她进府的第二日,王爷便毫不避讳地在院中亲手处决了存有异心的手下。
满院子尽是血腥的气息,活生生的人最终变成头身分离的尸体。
一颗颗血肉模糊的脑袋滚落在庭院之中。
府中的奴才都已习惯这个场面都垂着眼眸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包括我。
九王妃却没有。
她也许是第一次见这副场面,垂在腰侧的手攥得很紧,一张脸很白。
却仍然站得很直。
王爷也发现了她。
或者……这一切就是专门给她看的。
他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然后用满是鲜血的手钳制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俊俏的眉眼之中尽是冷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怕吗?”
这份冷然也让院子中所有的奴才察觉了他的坏情绪,纷纷低下头,生怕触怒他。
而下一秒,所有人便听到王妃缓声又清晰的回答。
她说:“怕。”
王爷听了很久没有说话,院子之中陷入寂静。
我终于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九王妃。
便看到她半张脸被污血晕染,显得触目惊心,明明身子微微打着战,可那一双眸却依旧清亮。
她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王爷。
“但是我会慢慢习惯的。”
我愣了愣,愚笨如我也听出了这一句话中的意思。
她会慢慢习惯王爷的这一份狠厉,也会慢慢习惯如今的处境。
那一刻我便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因为听了她的话,九王爷笑了。
手
上用力,他将她拉向自己。
宽大的手掌紧紧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身,王爷垂首与她四目相接。
明明是笑着的,可看着她的眼底却没有笑意,只有轻蔑。
他对她说:“好啊。”
5
那一晚,王爷留宿在了她的寝殿之中。
而我端着一碗汤药再进去的时候,拨开床幔看到的就是盖着被子苍白着的一张脸。
我手中拿着的是一碗避子药,是王爷特意吩咐的。
他不愿让她怀上自己的子嗣。
汤药是黑褐色的,光是闻到气味就觉得浓苦。
她在我的搀扶下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又一口。
仿佛感觉不到苦一般。
可微微颤抖的身子还是暴露了最真实的反应。
我那时实在看不下去,便塞了个蜜饯在她嘴中,于是她就对我笑。
苍白的脸,浅淡的笑。
药喂完了,我扶着她,为她清洗身子。
原来初见时的花香味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
西凉女子果真如传闻一般自带体香。
只是此时,如凝脂般雪白的肌肤上全满是青紫斑驳,腰间更是通红一片。
我生不出美好的感觉。
而在重新回到床榻,盖上被子后,她却拉住了我的手腕。
烛火照着她的眸子显得静谧又温和,她开口向我打听九王爷的喜好。
我垂了眼眸将手从她的手中轻轻抽出,为她压实了被角:
“夫人要想活着,最好的法子就是顺着殿下的旨意,万不可生出什么想法去主动招惹。”
我是真觉着她可怜,才说了这一番话。
九王爷本就是个极为残忍、冷血无情的人,性子喜怒无常,从我来到这府上,便早已见过无数忤逆九王爷的、不小心冒犯九王爷的被施以百种刑罚。
有的被活生生打死,有的被做成人彘,有的被扒开皮肉浇灌上水银……
庭院之中干涸的血液一层又一层,积聚的冤魂太多了,因此常年阴冷。
听了我的话,她逐渐沉默了,眉眼低垂像是在想什么。
最后反应过来又对我露出一个笑。
当时的我一直不懂这抹笑容的含义。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一开始她想要的就不只是活着。
6
从那一天起,九王爷常常
会在夜晚去到她的寝殿之中。
但他从不允许她踏出府邸一步。
也会常常将我叫去汇报她的情况。
王爷并无侧妃。
或者说,曾经有过。
不过最终在被他利用完,失去价值后,二月寒冬里只捞得个投井自尽的下场。
所以如今的九王妃是府中唯一一位夫人,日子过得简单。
她虽是西凉长公主,却全然不像。
她不愿意被服侍,会将盘中的瓜果分与我和其他的奴才。
会轻声细语地与我们说话。
她每日爱待在房间里翻看书卷,她与我说在西凉之时,没法接触到那么多书卷。
会跟着府邸的厨子学做糕点饭菜,因为在西凉之时,根本无人教她。
也会去学习吟诗作画、这些颐朝人才在意的东西。
……
她明明是被囚禁在府邸之中,却将日子过得宁静美好。
她曾与我说,她既已来到颐朝,便要学习这边的东西,学着配上自己的身份。
我愣住了。
抬眼瞧她,便觉得她像风沙之中破土的嫩芽一般,努力汲取着一切活下去。
7
可是最终,她还是死了。
8
想到这里,心底不由得又酸又疼。
许久后我才平复了情绪,伸手推开了灵房的门,看到了摆在最中间的那一尊华丽的木棺。
棺里是装扮整齐的王妃,华丽的锦服盖住了她的身子,却称得皮肤更白。
她被保存得很好,眼睑轻盍,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我拭干眼角的泪,伸手想抱她出棺。
可是这时门口传来了响动。
我立刻找了个地方躲着,下一秒看到了九王爷。
他明明该出现在喜宴上,此时却穿着一身血染的喜服出现在灵房之中。
他手中提着的是一把不断向下滴落血珠的剑,身后是蜿蜒的血迹。
我看着他径直走向木棺。
看着他坐在木棺旁冰凉的地板上,细致地擦干净手指上的鲜血:
“阿月,我今天杀了许多人,把曾经害过你的人都杀了。”
“我这一辈子杀过许多人,害我的、恨我的,还有骗我的。”
“过去那些骗了我的人都被我杀了,鲜血放了一地,尸骨也进了饿狼的肚子。”
他垂眼不知看着什
么,语气平淡狠戾。
可下一秒目光又变得缱绻,嘴角甚至带上了温和的笑,
“不过我不会那般对你的。”
“只要你醒来,我就不会计较这一切,不会计较你一直都在骗我这件事。”
回应他的,终究是一片寂静。
这一份寂静持续了很久很久,许久之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再抬头,看到的就是王爷脱去了满身是血的外袍,单手扶着木棺的一边滚落进了木棺之中。
那是一副荒唐的模样。
杀伐决断、高贵显赫的王爷蜷缩在棺材之中,与死去之人同席。
他伸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
可最后却看到未被擦净的血迹,生生停住了动作。
我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之中尽是萧条与悲伤。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问:
“阿月,这血怎么就擦不干净呢。”
我跌跌撞撞地出了灵房。
果然如他所说,府邸之上血流成河,腥臭味盈满鼻腔,眼前这一切宛若人间炼狱。
今日来的,明明都是朝堂之上位高权重者,都是皇帝身边重要之人。
可如今,他们都死了。
而在无数的尸身之中,我看到了新王妃的身影。
她死的……很惨,连脖子就像折了的模样。
双脚一瞬如灌了重铅,移不开半步。
……
原来,九王爷娶她,只是为了将他们聚在一起杀了他们。
原来,那日城墙之下的场景我没有看错。
原来,他真的在这三年中爱上了王妃。
不,我早该发现的,发现其实从很早开始,九王爷对王妃的态度就有了变化。
那是王妃进府大约三月之时,宫中设宴,邀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进宫,作为仆从我也跟着去了。
进宫之前,我将礼节与注意的事项都与她说了,她垂眸记得很认真。
她果真是个很聪慧的女子,宴会之上没有出半点差错,坐在殿下身旁显得般配。
可在这诡谲的深宫之中,哪是不出错就能规避灾祸的。
宴会结束之后,几个王妃和官家小姐受邀去了后宫做客。
王丞相家的小姐不知怎的喝得有些醉,皇后便托了王妃带着她去御花园散散酒气。
——却
不想那是皇后设下的圈套。
一个把王小姐溺亡湖底,将责任安在王妃身上,以此在殿下和为数不多支持他的丞相之中设下隔阂的圈套。
可最终,她的圈套落了空。
9
等王丞相和殿下匆匆赶来,看到的,是用尽全力将王小姐托出湖面的王妃。
她的大半张脸都埋入湖面之下,额前的墨发被打湿,粘了满脸,脸色很白像是快要支撑不住。
她明明不会水,却仍然跳了湖,用生命救了王小姐。
也救了九王爷。
10
因为溺水王妃昏迷了许久。
好不容易醒来,可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让我给殿下带话,要他小心皇帝。
我那时不知御花园一事是皇后的计谋,也不懂她的话,却还是在晚间到殿下的书房原模原样地转达了。
殿下的神情不变,手中的墨笔顿了顿,在宣纸上留下了一块较深的墨痕。
等到画作完成后,他进了王妃的寝殿。
与白日的冷淡不同。
此时他坐在床上,将已经入睡的王妃从床上抱了起来。
手掌用力,他握住她的腰将她带到怀中,垂眼问她:
“你这次帮了我,想要什么奖赏。”
许是刚醒的原因,王妃的神情有些懵。
唇色依旧有些白,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我身份特殊,嫁你为妻不能为你带来什么,只求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殿下默了。
下一秒他钳制住了她的下巴,逼着她抬头看他:“说一个。”
11
是了,从利益场上摸爬滚打而生的九王爷,又怎会相信别人无缘无故的示好。
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妻。
王妃的皮肤白,下巴处很快泛红。
她身上的花香味似乎随着体温的上升变得更加浓郁。
下一秒,我便听见她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响起。
她说:“我想要殿下赠我一枝桃花。”
桃花?
我愣了愣看向王妃,可她的神情却认真,看着王爷,眼底甚至带着笑意。
12
那一晚我和九王爷一起听到了一个故事。
故事中年幼的少女卷入家族斗争受奸人所害,被引得落入狼群,可是千钧一发之际,恰被路过的军队救下。
军队的首领是个不
过比她大了几岁的少将军。
少女年幼不知道回家的路,却知道要跟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即使几次被恩人赶出去也依旧会执拗地找到他。
因为她知道,只有跟着他,她才能活。
于是那段时间,她跟在他的身边给他捶背捶腿,给他扇扇子念故事………
只为讨好他。
后来她逐渐地发现,少将军是个好人。
虽然他不苟言笑,喜怒无常,身上常常带着血腥气味,可怖得很。
但有时候念故事念得睡着了,他会将她抱回床上。
有一次照例巡查回来,他甚至给她带了一枝桃花。
只是因为最初得救时她的衣袍上绣了几朵桃花,他以为她喜欢桃花。
花枝被他放在外衣下,那么长的行程,却被保存得很好。
那一刻少女便知道,他是好人。
可没过多久,少将军外出之时,少女的家人找到了她。
她未来得及与他告别便被强迫着带离。
……
13
夜色微凉,在听完这个故事后九王爷站在寝殿门口站了许久。
殿下想要一个理由,而恰巧王妃就给了他一个理由。
于是许久之后,他突然问我觉得王妃讲的故事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不敢乱回答。
只是站在一旁弓着腰。
可看着我的模样,他却没恼,甚至笑了:“本王倒是觉得很好。”
很好……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真实。
只想起九王爷第一次带军出征时的场景。
那时贵妃还在,他不过是深宫中最普通的一个皇子。
可是很快,贵妃的母族叛乱被株连,贵妃随之自刎将一脉的罪孽拢在自己身上。
她用一辈子的荣宠保下了九皇子。
后来,偌大的皇宫中,九皇子只剩孤身一人。
他成了最不得志的皇子,皇帝不愿见他,皇子排挤他,下人也看不起他。
明明是个皇子,吃穿用度却比得了志的下人还要不如,他的个子高更显得身子瘦削,肌肤之上常常还会带着不知名的伤痕。
九皇子的名字是萧容与,是“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中的容与,贵妃希望他的一生逍遥快意、平安顺遂。
可是最终事与愿违,名字成了笑话。
但他从未叫
苦过、埋怨过。
直到有一日,不知是谁给他下了迷魂香,将带了病的男宠送上了他的床。
侍卫带人进去时看到的便是满屋子的鲜血,床上的男宠已不成人样,只剩一摊血红的躯体。
床边上,是跌坐在地上的九皇子。
他的衣衫完整,浑身涨红,此时拿着一把利刃,刀上、身上、脸上……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不是鲜血。
……
从那以后,九皇子主动请缨带军出征,踏上战场。
战场之上是数不完的血与白骨,无数次的征战,他不眨眼地杀了不计数量的人,身上添了许多伤。
皇宫之内少了个不受宠的萧容与,战场上却多了个杀伐果断的嗜血将军,所有人都慢慢对他有所畏戒。
后来先帝驾崩,九皇子变成了九王爷,杀伐却仍然不断。
有个奴才曾在处理完院里积满的尸体后苍白着一张脸与我说。
他说九王爷杀了那么多人,是不得轮回的。
那时的我没有回答,只是舀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我知道。
清清白白入轮回对殿下来说太难了,光是活着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14
第二日,王妃的院中来了许多人,他们拿着桃树苗种下。
王妃想要一枝桃花,九王爷却送了她满院的桃花。
我与王妃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似乎有些遗憾。
她说桃树苗太小了,如今种下的,要在几年后的春天才能看到花开。
可是除了满院的桃花,晚间王爷回府的时候,又给她带了一支桃花形状的发簪。
发簪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真正的桃花容易枯萎,本王不喜欢。”
莹白的手指穿插在如瀑的墨发之间,他抬起她的头,与她四目相对,
“若你将它丢了,本君也会将你一同丢了。”
王妃听了却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眉眼弯弯显得娇俏。
她说:
“就算王爷将我丢了,我也不会丢了它。”
15
也许是因为舍身相救的情分,又也许是因为幼时羁绊,得了接受好意的理由,王妃和王爷之间的关系似乎在逐渐缓和。
她会主动等他回府,为他更衣,为他制作吃食。
他也会与她一起用餐。
日子似乎
变得少有的安定。
那段时间王妃曾问过我,她问我:
“姑姑,你说如今,王爷有没有爱上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执着于这一问题,但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知。
九王爷阴晴不定,心思也捉摸不透,我不知道如今的安定日子,是他爱上了她,还是觉得她没有威胁,这般放着也不打紧。
说到最后,我却不知怎的,想到了前王妃。
前王妃是先帝赐婚。
嫁入府邸的那短短一年中,一向残忍的九王爷却待她和善,相敬如宾,甚至敬到……
他都不曾碰过她。
那一年,王府少有的安定,许多人都在猜测殿下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王妃,如同如今一般。
可是一年过后,厚厚的一叠罪证摆在皇帝面前,先帝下令诛杀王妃一族。
而递上证据是九王爷。
承了皇命去诛杀的也是殿下。
族人被灭后,前王妃亦在那个晚上亦投井自尽,跟随而去。
殿下归府得知这个消息时却没说什么。
他只是吩咐手下将王妃的寝殿,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烧了。
不加留恋的,残忍的。
那时,看着那一场极大的火,看着火焰舔舐着一切我便知道。
像殿下那样残忍、绝情又深陷黑暗的人,很难爱上别人。
16
很快,安定的日子结束了,边疆有了战事,九王爷又要动身离开。
王妃听了这消息愣了几秒,几秒后她抓住我的袖子显得慌张。
她问我九王爷此番是要去攻打谁.
我说,北疆。
就见她松了口气,又问我,此场战役可凶险?
我点了点头,告诉她北疆铁骑是出了名的厉害,这一次的战役要持续很久,此一去,殿下是凶多吉少。
王妃的面庞随着我的一番话变得愈发发白。
于是我便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说得严重了些,毕竟过去凶多吉少的战役有很多,可每一次殿下都能带着人马浴血而出。
但我没有想到,第二日,在九王爷即将出征之时,王妃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殿下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没有反应。
他似乎根本就不关心王妃的去处,只是佩戴好盔甲后,按照规定好的时辰率领军队出了门。
而在军队即将踏出城门,却
有一道身影跑向了九王爷。
那是消失不见的王妃。
我连忙从后面迎了上去,便看到她喘着气将手中的香囊递给了殿下。
她身上的衣衫仍是昨日的,原本葱白的指尖尽是红红的针眼,一双玉足踩着的绣花鞋此时也布满了血红的痕迹。
她显得狼狈,一双眼眸却澄澈无比。
“这里面有我亲自求的平安符,住持跟我说很灵验。”她抬眸与马背上的王爷对视,一字一句,轻声道,
“这一次,王爷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懵了一下才迟缓地意识到王妃这是在做什么。
为给殿下求平安,所以连夜缝了香囊,又赤脚走上寺庙的台阶求了平安符。
周遭陷入寂静。
那时殿下没有立刻回答她,也没有伸手接过装有平安符的香囊。
他只是垂眼看牢她,眼神没有移动半分。
自从贵妃过世之后,便从未有人如此为他求过平安。
攻打的敌军渴望他去死。
守护的皇室众人只期盼他能活着杀完敌人。
有时候却又因为忌惮,想要他死。
如今面前的王妃,是为殿下求平安的第一人。
17
九王爷带着王妃求的平安符踏上了战场。
那果真是一场艰难的战事,持续的时间要比想象中的长。
殿下不在府的那些日子,王妃学着操持府中的一切。
府邸中的下人都喜欢她,她又是个极为聪明的女子,王府被她打理得很好。
那时,看着府中井井有条的一切,看着王妃坐盼边疆来信、小心回信的模样,我便会感慨。
感慨王府终于迎来正常日子,感慨殿下终于遇得了良人。
……
后来捷报频传。
军队凯旋那一日是大年三十,王妃起得很早,亲自做了很多菜。
她坐在堂中,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四合。
又从暮色四合等到了许久。
直到夜深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她却仍然等着殿下的归来。
只是最后,实在忍不住困意,她靠着扶手睡着了。
正当我想要叫人将她抱回寝殿时,府邸的门却开了。
是九王爷。
他一
眼就看到了坐在堂中的王妃,却做了噤声的动作,叫我们不要吵醒她。
他将身上那件不知沾染多少污血又被擦得锃亮的甲衣脱下,亲自倾身抱起她,将她抱回寝殿。
可身体触上床榻时,王妃还是醒了。
她的眼神迷离,却还是抓住了殿下的衣襟,着急问他:
“可是平安归来?”
那时的王爷听了她的问题,看着她的模样,伸手将手掌敷在她的眼睑之上。
他轻声回答,身上是我从未看到过的柔意。
他说:“嗯,睡吧。”
18
九王爷凯旋,全城百姓雀跃,拥护声渐起。
他们都说,九王爷是颐朝的神。
说颐朝不能没有他。
……
九王爷凭借赫赫战功,受了百姓爱戴。
在一片拥护声中,皇宫设宴,摆酒庆祝,皇帝说要亲自为九王爷接风洗尘。
宴会之上来了许多人,却大多都是皇帝身边之人。
虚与委蛇之中又尽是刀光剑影。
连我都能看出,皇帝不耐烦了。
这么多年,王爷最终还是威胁到了他的地位,尤其是此次战胜而归后。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皇帝挥手为王爷上了一壶酒。
他说,这是赏他的。
赏他又一次击退敌军,护住颐朝。
赏他在百姓之中声名显赫。
然后便撑着脑袋看着他们的反应。
——收到毒酒的反应,饮下毒酒的反应。
可令谁也没想到的,在焦灼之中,却是一双白皙的手伸出,接过了酒壶。
原本安静端坐一旁的王妃主动站了起来。
她为自己斟了一杯毒酒,神态自若地喝了下去,喝完又朝着皇帝跪了下去。
她说王爷在战场上受的伤未痊愈不可饮酒。
说皇恩浩荡不可拒绝,于是自己身为王爷之妻便替他承下。
一番话说得毫无纰漏。
一字一句十分清晰。
她饮了毒酒,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跪得端正。
那一刻看着她的模样,我只觉得眼眶湿润。
可自始至终地,殿下没有反应,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王妃喝下了毒酒。
看着她做出这一切。
看着她又一次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他。
19
王妃
中毒昏迷,太医来诊的时候九王爷就站在一旁。
太医很快诊断出了结果,他们面露难色,说是毒素沁入血脉,存活的希望渺茫。
听到这话的时候,殿下的脸色很阴沉,漆黑无垠的黑眸之中尽是读不懂的情绪。
太医很快便被退了下去。
殿下也跟着离去了。
那时我的心又急又恼。
王妃为他中毒,为他担上性命之忧,他竟会如此冷静。
可等我踏出寝殿去为王妃煮药时,却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在院中的一角,我看到了那个颀长而立的身影,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泛着寒气的长剑。
长剑之下,是瑟瑟发抖、跪坐一团的太医。
墨发垂落,殿下的脸被隐在了一片阴影之中,我看不清,却能听到那如凛冬寒冰,如从死神领域升起的声音响起。
他说:
“若是救不了我的妻,便拿全家之命陪葬。”
妻……
手中的药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殿下看了过来,我立刻跪了下去,生怕落得与他口中一个下场。
膝盖跪在冰凉的地上不知跪了许久,一双手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弯腰将瓷碗的碎片一片片地捡起。
然后将一张药方递到我的手中。
他说:“麻烦姑姑了。”
他离去的方向是王妃的寝殿。
而我手中的药方是彼时剑刃之下太医重新写的。
……
20
皇帝因为下毒的出格举动引起了群臣的不满。
九王爷虽是威胁的存在,但如今的颐朝却离不开他。
战乱并未完全平复,他们需要王爷来保卫颐朝。
于是皇帝收了锋芒,又送了许多东西到王府。
虽然太医担上性命之忧也尽心尽力地医治王妃,她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就如同精致的玩偶一般躺在床上,没有半分生机。
王妃昏迷的那段日子,王爷来看她的次数并不多。
因此下人暗中皆为王妃抱不平。
他们说殿下残忍又冷血,明明这是救命之恩,可他却表现得不在意。
说如此的殿下是该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在听到后一种言论之时,我没有告诉殿下,却派人掌了那个下人的嘴。
可不知为
何,看着掌嘴下逐渐红肿的脸颊,看着他不甘的眼神时,我的心中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悲伤。
没有人知道,在唯一看望王妃的那么几次,殿下却是用一整个晚上守着她。
而我送药进去时看到的就是殿下坐在床榻边上的模样。
他就孤身坐在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垂眼看着昏睡中的王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凉如水照在他们身上显得静谧,又显得苍凉。
他瞒着所有人陪着她。
……
于是那段日子,我常常去为王妃祈愿,也为王爷祈愿。
祈愿王妃醒来,祈愿王爷平安。
祈愿他们终于能顺遂幸福过完此生。
21
后来,在入王府的第一年整,王妃醒了。
她一醒过来就对我笑,喝完药后,纤细的手从被中伸出,缓缓拉住了我的手。
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她很认真地看着我,和我说:
“姑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明明中了毒,受了苦楚的是她。
她却还是这般温柔地与我说着这些。
那一刻眼泪不加遏制地从眼眶之中钻出,我伸手握住她的手重新放入被子之中,又为她捏了捏被角。
然而就在这时,寝殿闯入一个身影。
像是疾跑而来,九王爷身上的衣袍有些凌乱。
我微微一愣。
殿下自持久了,如今还是失态了。
王妃坐在床上笑着看着他,可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揽入了怀抱之中。
殿下抱着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又像是将力气克制,生怕弄疼她,露出的指骨泛白。
在这滚烫的怀抱之中王妃愣了几秒,肌肤泛出一阵粉晕,几秒后她将下巴轻轻隔在了殿下的肩膀上。
莹白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她的声音又轻又柔。
她低声喃喃道:
“王爷,如今你能这般抱着阿月,阿月很开心。”
22
自那之后,我觉得殿下似乎像是变了一人一般。
虽然他仍然如过去一般杀伐果断,可过去他身上有的是深渊一般寒凉的死气,如今却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他陪着王妃的时间变得多了,露出笑意的时间也多了,虽然是淡淡的,旁人和王妃也许根本看不出。
但我跟了他那么久,清楚
地知道和王妃在一起,他很高兴。
他会在归府后,在她的央求下,换了衣服带着她去到繁华的夜市游玩。
明明平日不爱吃那些甜食,可还是在王妃递给他时弯腰吃了,而后解下身上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
会为了王妃调养身体,专门带着她去很远的地方泡温泉。
也会在围猎之时带上王妃。
从不挑拣,连烈马都能降住的王爷,却破天荒地选了许久,选了一匹最为温顺的马匹,然后稳稳托着王妃将她抱上马背。
曾有军营中的士兵给我描述过王爷在战场上的模样。
旌旗猎猎,战鼓雷鸣,王爷手执长枪,直捣敌营。
墨色衣袂在风中翻飞,烈马驰骋于沙场,所到之处尽是尸首堆叠,血染山河。
如今看着马场上牵着马绳悠悠走着的王爷。
看着他抬头望向王妃时眸底偶然的愉悦与纵容。
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在战场上的模样。
23
可是后来,六王爷来拜访,谈起这些行为举动。
他问殿下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西凉女子。
殿下听了却只是嗤笑一声,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如今做的也不过是答谢她救命的恩情。”
说完,他又抬眼看着六王爷,
“六哥得知道,若身边要是有人愿意以命护住你,你便能多得一条性命。”
“而她,便是我白捡的性命。”
那一刻,我的心猛然停滞跳动。
原来是这样。
我怎么忘记了殿下是那般残忍的人,他怎么会去爱上别人。
我下意识地想要离开。
却在转身时看到转角处一抹一闪而过的青色衣角。
我记得,王妃今日穿的就是青色的衣裳!
于是我慌张走进王妃的寝殿之中。
就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见我到来,抬头笑意盈盈地问我怎么了。
悬着的心放下,我摇了摇头,借口似地问她今日想吃什么。
得了答案后,便掩门离开。
却错过了在我离开的一刻,她眼底失去遮掩后露出的漆黑的郁色。
24
没有战事、没有皇权的压制,身边又有人能够陪他。
那时的他们就像人间最寻常的一对普通夫妻一般过着最普通的日子。
平
平淡淡、安安稳稳。
虽然这份平淡并不是建立在爱意之上。
后来,不知为何,王爷停了王妃的避子药。
在王妃嫁入王府的第二年半的时候,她怀孕了。
王爷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在王妃睡下后,进入寝殿之中。
他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许久后伸出手,缓慢地将手贴在王妃的肚子之上。
孩子的月份小,如今什么都感受不了。
可他的动作却显得小心,与那一次和六王爷谈话时的蔑视截然不同。
于是我实在忍不住,便问他:“殿下如今为什么愿意让夫人怀上孩子?”
他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才开了口,却不是回答我,而是问我。
他问我:“姑姑,你觉得,如今我有能力能够护她们二人一世安乐吗?”
我愣了愣。
可不待我点头,就听见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他伸手轻轻抚上王妃白皙又恬静的脸庞,脸上的表情终于放松许多。
他说:“姑姑,我和阿月的孩子,一定会过得比我幼时更幸福。”
25
有时候我在想。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那一日,停在殿下得知王妃怀孕的片刻该多好。
这样,他是幸福的,拥有的是满怀的希冀。
而不是后来那般满身是血地躺在木棺之中,握着早已逝去的人的手。
可我也知道,没有人可以阻止时间的流逝,阻止后来发生的一切。
得知怀孕消息的第二月,皇帝下令召了殿下入宫。
听跟着去的侍卫说,皇帝要殿下带兵攻打西凉。
其实皇帝很早就有一统天下的愿景,灭了西凉便是他的第一步。
可听侍卫又说,殿下抗了皇命,并没有应下。
殿下回府之时,等着他的是坐在大殿中的王妃,腊月寒凉,他脱下衣袍,褪去满身寒凉后才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之中暖着,听她与他讲今日发生的琐事。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起皇城之内的事,没有提起皇帝的命令。
那也许是殿下第一次违抗命令,所有人都说,他是为了王妃。
但我知道并不是。
见惯了血肉白骨,他只是不希望无谓的争斗带去家破人亡。
……
可是后来几个月中,王府之内发生的奇怪事多了起来,王妃不止一次陷入险境。
一开始只是皮肉之伤,后来渐渐的,几次有了性命之忧。
殿下十分恼怒,下令彻查王府,又将有关之人带到府外生生斩首逼问。
鲜血又流了满地。
得知怀孕之时那番话语重新涌入脑海。
我终于知道那时的殿下是什么意思。
只不过这一次,鲜血所流之地并不是在府邸之中。
殿下知道这是皇帝在逼他,可是皇帝的权势滔天,他找不出由头,抗不过。
直到最后,皇帝换了方式逼殿下去战。
他特意叫人放出的消息,说与南疆一战后,颐朝国力衰落,难以抗衡新一轮的战争,而颐朝也的确许久没有动作。
于是很快,边境传来西凉来犯的消息。
如此,为了颐朝,他不得不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脑中不可遏制地出现了前王妃跳井的模样。
出现了那一副捞起来后血肉模糊的尸骨。
但是那一晚,王爷以安胎为理由将王妃又一次禁足在了府邸之中。
他下了死令,所有人不得在王妃面前提起此事。
后来,府邸之中的下人都在王妃面前保持缄默,直到在王爷出征前一刻,王妃都不知晓王爷此番要去攻打的是她的母国,要杀死的是她的亲人。
她甚至又亲自为王爷缝了个香囊。
她说,这是保平安的。
她说,要王爷战胜而归。
可她不知道,殿下战胜而归的身后是西凉满地白骨堆积。
26
殿下离府的这些日子,他仍然禁了王妃的足,封锁了所有消息,不让她知道。
捷报一次一次地传来。
王妃不知一切显得高兴,而我看着她的模样只觉心酸。
无数族人的鲜血千尺时,她在王府之中享尽荣华。
兄长被杀,尸身挂在城墙三日时,她却花了三天时间给腹中的孩子做了衣服。
……
我有时觉得她幸运,能够被九王爷留下,过得幸福。
有时又觉得她可悲,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
浑身一个寒战,那时的我止住了这个念头。
所有消息都被切断,王妃不会知道。
等
她知道了,孩子也早已生下。
她那么爱自己的孩子,定不会做出什么荒唐之举。
……
27
可是最后,在王军凯旋前,王妃还是知道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告诉她的这一消息,也没有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一日接到捷报还盼着王爷早早归来的王妃,却在后一日坐在了血泊之中。
桌上是一碗喝尽了的汤药,她亲手杀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眼前的惨状与那一副血肉模糊的尸骨重合。
那么多的血。
她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半分痛楚。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原本清亮的眸色,此时暗透了,如坠入无尽深渊。
又布满了绝望。
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升起无限的恐慌,我一时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慌忙叫人去叫医师。
如果任凭鲜血流尽,她会死的。
脚尖踩在地上,沾上血迹,我声音都是颤抖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我的手,张嘴,问我:
“萧容与此番攻打的,是西凉,对吗?”
“如今他战胜而归,灭的是我族人之命,对吗?”
“你们都知道,却都瞒着我,对吗?”
她的手冰凉,让人觉得刺骨凛冽。
可我张口想要回答时,却看到她的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投落在门口处。
于是我便知道,是九王爷回来了。
聪明如他,看着这一切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死命想要保守的消息被她知道了。
寄予希冀的孩子被她亲手杀死了。
就像独自走在深渊之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抹光亮,却还是被剥夺。
四周的路也全被掩埋,他不知该去向何处。
他的眼底是一片刺眼的红,可眼神晦暗得宛如濒临死去的游鱼,再也没有包含一点点生的希望。
殿下还是走上前去,将她从地上抱起。
鲜血染了他一身。
也是那一刻,墨发散落,王妃摘下了头上的发钗狠狠刺入了他的胸口。
那一刺像是用了她全部的力气,她忍着浑身的剧痛只为了这一下。
可这一刺,却并没有刺入要紧的部位。
殿下的面色不变,他只是弯腰将王妃放在
床榻之上。
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将发钗对准自己的心脏,垂眼看她轻声说道:
“阿月,看准了,这里才是能取我性命的地方。”
……
28
谁都不知道王妃服用了什么药。
医师保住了她的性命,她的身体却仍然一日日地变坏。
药石无医。
那些日子王爷一直守在她的身边。
他找了很多的医师,像是将整个京城的医师都寻了过来。
但他们都束手无策。
直到有人说,这是西凉的秘药,中原没有解法。
于是那个晚上,殿下褪去了所有的下人,只在房间中留下了我们三人。
我看着他坐在床边握着王妃的手。
看着他求王妃说出自己服用之药的解药。
而王妃躺在床上,她的眼眸之中空空荡荡的像是说什么都没有,半晌之后才看向殿下。
烛光之下,她的脸被称得很白。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之后她问:
“萧容与,你如今是真的爱上我了?”
殿下不知问句的意图,却还是点了头。
他终于点了头。
于是她就笑了,笑得荒唐又苍白,她伸手反握上了他的手,极轻极轻地说:
“可是我不爱你。”
“在嫁给你之前,皇帝就在我的身上种了情蛊,他说我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你爱上我。”
“只要你爱上我,西凉就能被保下,我的阿爹阿娘、我的兄长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垂眼看着王爷脸上的每个表情。
说到最后她叫了他的名字:
“所以啊萧容与,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我救你、爱你,我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你爱上我。”
“甚至连你自己也分不清你爱我,是真实的情感还是蛊毒作祟的结果。”
她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出了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之下的计算。
而她和我知道,王爷最讨厌的就是被算计。
就是欺骗。
这是属于她的反击。
那一瞬,房间之中陷入了寂静。
伴随着无边死寂的,只有安静到几乎听不清的风声。
许久后,殿下伸手掐住了王妃的脖子。
眼中的光点彻底消失。
“蛊毒?”
唇齿之间将整个词念得清晰,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
“好啊,连你也骗我。”
可是最终,附在脖颈上的手并没有收紧,他将她带向他。
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他吻了上去。
鲜血从嘴角溢出,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不过没关系,你这一辈子都会被我困在身边,和一个灭族仇人一起度过难熬的余生。”
29
后来,九王爷来看王妃的次数变少了,也收了她身边所有有危险的东西。
仍然请了许多医师。
王妃的身子在强迫的调养下好转了些。
可她的精神气却很差。
她常常会坐在寝殿之中,看着门外的雪景,又看着雪地之中的桃树。
看了半晌,她便垂下眼眸。
她跟我说:
“姑姑你知道吗,在西凉,我的府邸之外也是一片桃林,那是阿翁特意为我种的。”
“即使西凉的环境并不适合种下桃花,那片桃林还是在阿翁的养护下活了,只是因为我喜欢。”
“可是后来,我嫁入中原,便再也看不到了。”
“姑姑。”她轻声唤我的名字,
“如果我死了,我不想待在黑暗的棺材之中,不想被埋入地下被蚁鼠啃食。”
“我想消失在烈火之中,化为一捧灰随风散到西凉,重归故土。”
转头看我,寒凉的一双手攥住我的手。
她说:“姑姑,求你帮帮我。”
一颗心如同被撕绞一般,一瞬喘不过气。
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还是变成了这样。
于是我弯下身子,整理了一下她身上有些滑落的毯子,又将暖手壶换了一个塞到她的手中。
做完这一切后,我倾身和她说:“夫人说什么晦气话,你的身子已好了些,如今一定不会死的。”
而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桃树,陷入沉默。
30
如果有人问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那我一定会说,是那一日没有拉着王妃,与她多说几句话,而是放任她的沉默。
因为第二日,她逃了。
待九王爷发现,她已逃到了城门口。
而殿下领着人马追去时,却只看到了城墙之上那一抹小小的、纤细的、似乎下
一秒就会被风吹散的身影。
漫天大雪。
城墙一共百余级台阶,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顶着大雪爬上去的。
一颗心怦怦跳,我站在城墙之下冲着她大声喊叫。
不知为何,那时我脱口而出的是:
“阿月姑娘!快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不再唤她夫人,而是叫她阿月,就如同刚见面一般。
我看到她的眼睛在听到这名字后亮了亮。
光亮转瞬又逝,她弯着唇角对着我笑了笑,又轻轻对我说了一句什么。
可是风雪声太大了,我听不清。
下一瞬,我就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从城墙之上朝着西凉的方向一跃而下。
看到九王爷疯了一般跑过去想要接住她。
他跑得那么快。
可是他与她隔得太远了,那么远的路,她连一点希望都狠心地没有给他留下。
头上的桃花发簪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而她也像发簪一般,碎在了他的眼底。
殷红的鲜血在纯白的雪地之中蔓延,他终于来到她的身边,跪在雪地之中,颤抖着手,死死抱着怀中的少女。
刺眼的鲜血染了他一身,可他似乎不怕冷也不怕脏,只是跪在那里。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一声声地质问着。
质问到最后,是一道道的眼泪滑落。
这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看见九王爷流泪大哭。
像个孩子一样,无措。
31
后来,王妃去世的那一日,殿下亲自将王妃的尸体抱回了府邸,并买了最华美的棺材将她放入其中。
王妃去世的第三日,殿下应下了御赐的新王妃。
王妃去世的第七日,殿下娶了御赐的王妃,杀了所有人。
那些曾做局害王妃溺水的人,帮着皇帝赐下毒酒的人……
王妃去世的第十日,殿下终于放火烧了她的尸身,却没有将她的骨灰撒在风中,而是拿了最精美的罐子装了起来。
并拿了一缕封在吊坠之中,贴身带着。
32
王妃去世的三个月后,京城变了天,六王爷逼宫,统领着大批军队的九王爷就站在他的身后。
听在现场的侍卫说,皇帝不愿交出皇位,负隅顽抗,是九王爷上前亲手用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而在最终身死之前皇帝却如疯了一般笑了。
他生生握住了九王爷的剑刃,鲜血滴滴淌淌地向下落,他直直走向了九皇子。
他问他:“失去爱人的滋味可好?失去后又被羞辱的滋味怎么样?”
原来在将王妃赐给王爷之前,皇帝就做了个局,一个叫他爱上又狠心夺取的局。
于是皇帝给她下了蛊毒与命令。
西凉被灭的消息是皇帝派人告诉她的。
那一碗汤药也是皇帝派人给她灌下的。
她逃离路上的侍卫也是皇帝派人清理了的。
……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九王爷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说完,皇帝又走进一步,他问他:“你以为杀了我,你能活吗?”
到了最后,剑刃完全插入他的胸膛,他又嗤笑着:“萧容与啊萧容与,你这一生真是可悲。”
……
侍卫与我讲述时,垂了泪。
为着王爷和王妃。
他又问我,为什么皇帝要这般做,惩罚那么多,为何偏要让王爷去体会失去爱人的痛苦。
我没有回答。
却鬼使然地想到了前朝的那些传闻。
想到了前王妃。
传闻前王妃与如今的皇帝在年少之时有一段情,可是前王妃的家世在朝堂之上实在碍眼,先帝早已下了铲除的决心。
于是先帝并没将她赐予当时身为太子的皇帝,而是赐予了九王爷。
并在之后,如计划一般,派九王爷将她整个家族铲除。
而前王妃死之后,她的尸身的确不见踪影。
我叹了一口气,前些日子哭得太多,眼睛有些酸疼模糊,情绪也不再有什么起伏。
只是觉得,可怜生在帝王家。
33
最终,皇帝死在了九王爷的手下。
六王爷顺利称帝。
新帝大悦,赏了九王爷许多荣誉,又给王府送了许多珍宝。
但我知道,弑君到底是大罪。
如今的荣誉钱权,不到片刻便能化为杀人的利刃。
可是让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
在新帝做局谋害九王爷之时,他自行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被人发现抱着一个精致的瓶子一起躺在精美的木棺之中。
他身上穿着的是和亲那一日他没有穿上的婚服。
流光溢彩的炽热火
红。
我见过王妃穿婚服的模样,此时看到殿下,只觉得他们二人若是站在一起一定很般配。
可是……
可是终究是没有机会了。
一旁的侍卫看着王爷十分为难,他问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并未合上的木棺重新合上。
只剩最后一道缝隙之时, 我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看着殿下安静而放松的面容。
看着那被他抱得很紧的瓶子。
这一眼,眼前浮现王妃第一次见面时对我甜笑的模样。
浮现出前几日,与殿下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时的他坐在桃树之前。
他问我, 姑姑,你说阿月真的没有爱过我吗?
又问我,姑姑,我那么爱她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蛊毒的原因。
问到最后,是一片寂静。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面前的桃树,愣愣地想着。
阿月姑娘那么喜欢桃花, 可是她最终却没有看到桃花绽放。
心脏不可遏制地疼, 全身都疼,连呼吸都觉得刺痛。
于是最终,我闭了闭眼睛,伸手将那一串吊坠拿出。
34
后来,我站上了城墙。
那么高的城墙, 站上去腿都发软。
可是阿月姑娘却毫不畏惧地从这里跳了下去。
那时她曾在城墙之上与我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见, 却在之后读懂了她的嘴型。
她与我说的是:
“姑姑, 谢谢你。”
我那时不知她在与我道谢什么。
直到现在才知道, 是在谢我在生命的最后, 叫了她的名字, 而不是附上王妃的名号与枷锁。
过去的她活着是为了让九王爷爱上她, 是为了保住西凉。
而那一刻, 她活着, 只是以阿月的身份活着。
……
我从怀中将那一串吊坠拿出。
打开暗扣, 于是里面的东西就顺着流下。
又被忽起的狂风卷携起, 吹向远方。
我知道, 那是西凉的方向。
也知道, 阿月她终于如愿。
勇敢的小姑娘,终于回到了她用性命护着的故乡。
(完)
作者:散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