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节 一枕春月
第 25 节 一枕春月
我是最出色的瘦马。
今夜,我要去勾引一个清冷佛子。
我身着轻纱,猫着腰钻进他怀里,“疼疼我吧。”
他岿然不动,眸光清冷,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最终,在我的百般攻势下他落荒而逃,只留下一句,“那便如你所愿吧,绾绾。”
我一头雾水。
直到隔天,传出七皇子还俗的消息。
1
伽蓝殿内香雾窈窈,蒲团之上一人盘腿而坐。
我褪了鞋袜,踮着足,只披了件金缕薄纱衣,慢悠悠靠近。
还剩三步,那人清朗的声音传来:“止步。”
我顿也不顿,猫了腰钻进他怀里,软了声音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眼前之人双目微阖,面容沉静如皎月,闻言动也不动。
我心一热,贴得更紧了些。
西风袭堂,屋内烛火微动,白日里威严的佛陀像映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双目陡睁,眼底暗色一片。
“做什么?”
我扮无辜,“不做什么,只是有些冷,捂一捂。”
“我唤人往你厢房多添一副暖炉。”
“可若我冷的是心,只有你才能悟得热呢?”
他捏我的劲道不大,可无论如何腾挪,那只手竟一寸也动不了。
我抿着唇与他无声较劲。
一番挣扎间,无意间触到了某处。
他喉间挤出一声闷哼,那张宛如神祇的面容终于染上了些许颜色。
我眼里闪过一丝兴味,这和尚,身体倒是诚实许多。
可仅片刻,他的神色重归平静,眸光清冷,连握着我的手都松了开,低低念了句“阿弥陀佛”便再无言语。
任我百般挑逗,他自岿然不动。
我泄了气,下巴在他肩窝处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歪着身子靠好,方才悠悠叹口气。
他也叹:“柳姑娘,你到底要如何?”
他竟还好意思问我?
这三个月来我百般勾引,明里暗里使尽浑身解数,想我柳绾绾,在扬州城那一水儿的瘦马里,我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谁曾想在这处栽了大跟头。
这下我是真的委屈。
“我只想你疼疼我。”
“我已入空门。”
“当个和尚有什么意思?这天地辽阔,自当醉酒当歌,随性而行。更何况
……”
我紧了紧拳,硬着声音说下去:“更何况,您生来尊贵,本该在京都自在遨游,如今却要蜗居在这小小佛寺中,甘心吗?七皇子殿下!”
沉默蔓延。
我窝在他怀里,看不清他神情,手心不自觉沁出汗来。
2
瀚成十九年,漠北来犯,小侯爷沈枞率沈家军大败之。
归朝后一时风头无两。
我便是被人买来送予他的。
那买主不知从何处探得消息,知晓沈枞欲携家眷前往大相国寺上香礼佛,便早早地将我送了去,试图制造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可当我如计划中“失足”落水时,救了我的,却是个和尚。
沈小侯爷抄着手,表情戏谑,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情:“如此浪荡,不如一刀砍死。”
他眼里杀气不似作伪,吓得我直往和尚身后躲。
“救……救救我。”
大约是常年浸染佛息,和尚身上带了绵长的温厚,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生杀有度始成天道,小侯爷,杀心莫要太重。”
对面之人冷嗤:“殿下不是佛家弟子么?如今怎用起道家那一套来说教。”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声音如淙淙冷泉,“那我便用佛语劝告小侯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沈枞笑不可抑,“成魔成佛,不由天定,更不由你定,此事,该由我定!”
他二人一阵机锋,打得我云里雾里,只有两字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
我虽一直生活在扬州,可对京都的几件大事也有所耳闻。
两年前,七皇子程桉不知何故,自请废去皇子身份,落发为僧。
皇帝不允,苦苦相留。
听闻七皇子为人温和,却独在此事上意志坚决,寸步不让,皇帝不得已妥协,应许其入大相国寺,却保留了他皇子身份。
一晃两年,没想到,我见着这传闻中谪仙般的男子,竟是在这种境遇下。
“姑娘……姑娘?”
我回过神,落入一双关切的眸子里。
他轻声说:“可是吓着了?你不必怕,他不会伤你。”
我这才发现,沈枞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此处只余我与他二人。
仅仅一瞬,我便下了决断,赶在他开口前急急跪下,“殿下,求您救救奴家这条薄命吧,勾引沈小侯爷失败,奴家回去定无活路,
您就大发慈悲……”
“好。”
我讶然抬首,剩下的话生生卡住。
这番事败,回去遭些罪是必然的,可丢了命却属实是我信口胡诌。
并非我自夸,我柳绾绾在扬州,多的是掷千金博我一笑的。
如今买我这人,恐怕也是掏了大半家底。
京都遍地权贵,送不成沈小侯爷,自然还有什么李侯爷、林大人……
可我不愿如同货物、玩意儿一般被送来送去,倒不如使计留在这位七殿下身边。
除去他的身份,光看他这身皮囊,也足够让人心动了。
只是,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爽快。
“你便安心在这寺里住下,不必忧心其他,只是要好好想想,以后的人生该如何过,想好了,便来同我说,我自会为你安排。”
我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应了一个“好”字。
自我有记忆那年起,追溯至今,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我要如何过这人生。
只因柳绾绾的人生是早已定好的。
要学的东西太多,幼时是歌舞刺绣、琴棋书画,再大些便是房中秘术。
学得慢了,学得不好,牙婆自有一套折磨人的方法,不留痕迹,却痛入骨髓。
如今骤然听他一番话,竟觉眼前满是迷障。
世人存活一世,各有各的活法。
权贵们靠的是权力,读书人靠的是手中的笔,剑客靠的是怀中的剑。
而我,过往所学,一招一式,皆是为了成为一个优秀的玩物。
我靠的,是男人的心。
一时间,云雾退散,我终于看清心中所想。
既然上天给了机会,我便要牢牢抓住,借七皇子的手,为自己建座攀云梯。
只是此事之艰难,着实超出我的预料。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程桉此人,的确如传闻中那般,温和端方。
相处久了,我便发觉,这世间的人,或位高如沈枞,或卑微如我,于他皆无不同。
纵是花鸟鱼虫、山野间的细风、林深处的小溪,他亦能平等视之。
是而方才,我才敢壮着胆子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可有时,我又深觉,他好似一汪无波古井水,掷下之物,无论是重若磐岩,还是轻如鸿毛,俱不会泛起半丝涟漪。
一片沉寂中。
我一颗心跳
如擂鼓,几乎快要跃出胸腔。
许久程桉终于有了动作,一只手缓缓抬起,四指搭牢我脖颈,拇指浅浅覆在我耳后。
我身子一僵。
那处,长了个胎记,淡粉色,微凸,粗看像兔子的双耳。
他指腹粗粝,不轻不重地按着,引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不知何故,他似乎尤爱这处,指尖流淌着无限柔情,令人荡漾。
可同样的不知缘故,我总不自觉想闪躲。
一如此刻,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声唤:“小兔儿。”
几乎是同一瞬,程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小兔儿。”
我一惊。
可不对,不对。
我脑中的声音分明稚嫩许多,脆生生的,像是孩童。
一句迭一句,与程桉的声音纠缠,撕扯。
我又开始头痛。
程桉未发觉我的异常,只继续着话题:“这样平淡的日子不好吗?”
语调温润,却如一瓢冷水从天而降。
自然是不好的。
我想,平淡的日子便意味着任人揉搓,毫无尊严。
于是缄口不语。
他或许早料到我的答案,只低低笑了一声,松了耳后的那只手。
“那便如你所愿吧。”
“绾绾。”
3
这些日子以来,京都最火爆的消息莫过于:七皇子还俗了。
莫说他人,连我亦是云里雾里。
那日我抱了万分的忐忑,却轻易地说服了他,一如当初他留下我那番。
若说他对我存了心思,这委实有些自作多情了。
难不成他本就生了还俗的想法,我不过是误打误撞?
这位七皇子,心思莫测,行事违常,身上好似笼了团白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眼下实在不是感慨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回到七皇子府的第十日,我曾无意中听到府里两个丫鬟在嚼舌根。
年纪小的那个道:“殿下总算回来了,这下咱们府里再也不会冷清了。”
年纪大些的点头:“可不是嘛,待过段时间,沈家大小姐过了门,咱们府里就更热闹了。”
“沈家大小姐?”
“你年岁小,自然不清楚。咱们殿下同沈小侯爷的姐姐,那可是有婚约的。五年前,沈老侯爷中了漠北人的圈套,死在了边关。两年
前,沈大小姐守孝期满,本该与殿下成婚,谁曾想殿下竟……唉,沈大小姐一气之下,便随沈小侯爷离了京,如今她刚一回来,殿下便还了俗,定是……”
“我知道我知道,定是要与沈大小姐再续前缘。”
她二人笑作一团。
我又听那年岁小的问:“那殿下带回来的另一女子是谁呀?”
这便说的是我了。
“她?”另一人不屑地嗤了一声,“瞧那通身的做派,不过是不入流的妓子罢了,不知使了何种龌龊伎俩,蒙蔽了殿下。你且瞧着,待沈大小姐过了门,定没她好果子吃!”
在这京都城里,我确实低贱如尘埃。可泥人也有三分火,我柳绾绾平白受了这顿编排,断没有假作不知,当缩头乌龟的道理。
干脆冲了出去,同她二人大吵了一架。
事情闹到七殿下眼前。
任她二人一番控诉,我只垂了头无声拭泪。
以柔克刚的道理听说过没有?
今日我定要给这俩长舌妇好好教上一课。
“绾绾,她们所言,可为真?”
我眼泪簌簌落下,也不看他,只闷声道:“是真,此事皆是我的错,我认罚便是。”
我听他好似低叹一声,随后吩咐一句,那二人便被拖离。
就这?
我十八般武艺尚且未使出其一呢。
那股莫名的怪异又袭上心头。
一双青缎皂靴映入眼帘,随后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我不由抬眼,一瞬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中去。
“罚了她们去做浣衣苦役,可满意了?”
若是从别处听到这话,我难免怀疑是否为讥诮讽刺,少不得要回呛几句,可面对他这般坦荡的目光,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脸倒是“噌”一下变得通红。
他笑意更深了些。
“以后受了委屈,同我直说便是。”
原来我这些小伎俩,他早就看在眼里,却依旧如此纵容吗?
我心里更乱了些。
一团乱麻中,有个念头愈发强烈,如离弦的飞矢般,不可偏转。
——在那位沈小姐过门前,我必须得拿下程桉。
4
我往程桉那处去得更勤了些。
若说在大相国寺里,对他札手舞脚,只是为了挑起他对世俗的欲望,诱他还俗,那如今便是性命攸关,为了我这往后大半生的荣华富贵。
毕竟,那尚未谋面的沈小姐已化作一铡悬在我头顶的刀。
想要这位七皇子的心,机会渺茫,可得了他的身子赚个一儿半女的,或许尚有可能。
他如今褪去了那身朴素的僧人服,衣衫华丽,神清骨俊,更显高贵。
我不敢再同寺院里一般随意调笑,故而另辟蹊径。
进书房时,程桉正皱眉看着手中的信,见我进来,三两下收好,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扬了扬手中的汤碗,“殿下,休息会儿,喝点补汤吧。”
他神情一滞,不自觉地挑了下眉,“今儿又是什么汤?”
我嘴上答着:“还同前两次一样,给您强身健体的。”
心里却腹诽:川椒、白芷、罂粟壳、黄柏、官桂、麝香、蟾酥,此乃我精心调制的如意线方,牙婆所授不二法门,喝了保管……
哼哼。
“我……最近身体挺好,这药……”
我撇了嘴:“别呀殿下,我熬了好久呐。”
他伸指揉向眉心,张了张口,见我一副哀怨的表情,拒绝的话终究没说出口,无奈道:“拿来吧。”
仰头一口闷下,不待我出言,他便下了逐客令。
“我还有事,你先出去吧。”
我亲眼见着他喝了药,心下大定,欢天喜地回了房,香浴梳洗,今晚办事,得好好准备一番。
可等到月上中天,等到我瞌睡虫撵了一只又一只,却连程桉的影子都没见着。
托了小丫鬟去打听,方才知晓,他今夜竟去了郊外的冷泉,泡澡!
我呆若木鸡。
片刻后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好好好!
好个程桉,本以为今日下了猛药,暗示得也足够明显,他定然会从了我。
谁曾想……
“狗!男!人!”我咬牙挤出三个字。
不管了,明日豁出去,我定要与他将此事挑个明白。
殊不知第二日,这人依旧不见踪影,倒是叫人传了话来。
“殿下说,欲在府内兴一场宴席,交由姑娘操办,一应事宜,姑娘可自行定夺。”
“我?”
那小侍卫恭敬地点了点头,躬身呈上一块令牌。
“此令牌交予姑娘,见之如见殿下。”
“殿下人呢?”
“属下不知。”
“那……我若是不答应呢?”
他似是未料到我会如此作答,抬头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顿了顿道:“殿下说了,一切全凭姑娘心意。”
这一晚上,我熬了满肚子的火,冲得嘴角都起了泡,此刻却一丝也发不出来。
这人一面避我如蛇蝎,一面又将这么大的宴会交由我操办,简直矛盾至极,怕是文曲星下凡也参不透其中奥妙。
罢了。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敛了眉,拿过令牌细细摩挲了片刻。
“帮我转告殿下,这宴会,我定会给他办得漂漂亮亮。”
5
一月后。
京都花开得最艳的日子,七皇子府迎来了一场盛大的宴会。
权贵云集,觥筹交错。
一大早,丫鬟们鱼贯而入,问了下,竟是程桉指派来为我梳妆打扮的。
我如今与他的关系稀里糊涂,连他的姬妾都算不上,筹备宴席已是出格之举,更遑论还要抛头露面。
纵是我再胆大荒唐,此刻也不由惴惴。
领头的侍女似乎看出我的踟蹰,宽慰道:“姑娘且安心,殿下说了,这是自个儿家,您只需当自己是这儿的主人,不必有所顾忌。”
又是“殿下说”,这一个月来,程桉踪迹难寻,话却是一句一句递到我面前来。
可有了这句话,我心里无来由地踏实了许多。
第一次相见,他周身便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相处愈久,这种感觉愈甚。
他说行的事,那就一定行。
这就是程桉。
他有这样镇定人心的力量。
在皇城脚下讨生活的,有眼色是基本的生存技能,这场宴会无波无澜地过了大半程,我悬着的心将将放下。
可眼看就要接近尾声,变故陡生。
——云栖公主不请自来。
她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女儿,太子的胞妹,据说被宠得无法无天。
我替程桉办这场宴会,自然对皇家秘事多了些了解。
如今的天子,瀚成帝,是靠着皇后萧家的力量登上皇位的。
萧皇后之父担着柱国大将军的名号,虽已年逾花甲,可余威不减当年。
坊间传言,萧皇后尚在闺中时,对彼时还未封王的瀚成帝一见钟情,便是这一眼,改变了天下的走势。
可惜,瀚成帝此生挚爱却另有她人,便是七皇子生母。
世人对其所知甚少,只
知她本姓谢,来自江南,瀚成一年时,在与皇帝南巡的途中逃离,此后再无踪迹。
更离奇的是,她当时已怀有身孕。
一直到七年后,程桉才被寻回。
我做瘦马时,听着这故事不过一笑,感慨皇家也逃不过狗血的三角恋。
可如今跨入局中,方感处处杀机。
就说这云栖公主,摆明了来者不善。
我欲行礼,她却看也不看,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下颌抬高,眼皮微沉,天家的威严便扑面而来。
“这宴会,你办的?”
“……是。”
“抬起头。”
我依令抬首,没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诧。
我面上虽不显,心底却也有情绪翻腾。
我与云栖有三分像。
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具体的哪一处,单看眼睛、鼻子、嘴巴,没一处相似的。
可若是眯着眼,模糊着轮廓虚虚晃过去,便有了几分熟悉感。
不待我细究,她表情已被厌恶取代。
也是,同一个瘦马相像,尊贵如云栖,如何忍得了?
“呵。”她从喉咙里哼出讥讽,“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行的尽是些粗鄙之举。”
她这话表面是打我的脸,话中恶意却直扑程桉。
我心有怒火,却不敢发一言,只暗中朝丫鬟使了个眼色,随后跪倒:“民女出身乡野,行为举止污了殿下的眼,实在罪该万死。”
话刚落地,身后传来“嗵”一声闷响。
方才收到我暗示的丫鬟已被压跪在地。
“你莫不是让她去寻那野种,来替你解围?”
我猝然抬眼,不为她看穿了我的心思,而是……她竟直呼程桉“野种”?
云栖那张娇养的脸上满是笑意,说出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太子哥哥在,你以为他敢随意离开?既然你说你罪该万死,那本公主便成全你,可好?”
那双眼里的恶意化作透明的冰箭,几乎将我射穿,我难以抑制地抖颤起来。
“殿下莫要与她玩笑了。”
冷淡的声音将窒息的环境撕开了一道小口,我像溺水的人终于接触到空气,忍不住大口呼吸。
一人款款走出,白衣胜雪,面若青莲,目光只在我面上停留一瞬,便淡漠移开。
倒是云栖似是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大笑起来。
“哟,沈明月,还没过门
就这么护着他府中人了?你可真是贤明大度啊。”
原来,她就是沈家大小姐,程桉未过门的夫人。
她姿态挺傲,闻言不卑不亢:“殿下说笑了,只不过大好的日子,平白闹出人命,明月怕殿下回去受罚而已。”
一句话说得云栖笑容消散,“那本宫还要多谢沈小姐了。”
“不敢。”
不比对我,云栖对沈明月明显要顾忌几分。
半晌,她又恢复了那懒洋洋的姿态,对我说:“玩笑而已,本宫又岂是那等草菅人命之辈。只不过么,你这宴席着实寡淡,倒不如你来舞上一曲,助助兴如何?”
沈明月眉头微皱,“殿下……”
“沈明月!”云栖朝我面前摔下一杯茶盏,碎瓷四散。
这是警告。
“有些事,可一不可二,本宫可不是什么好性的人。”
我算是看出来了,她找碴之心不死,今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思维飞转,可一道应对之法也无。
往日我自诩清高聪慧,如今在偌大的权势面前,却卑微如蝼蚁,便是拼出命怕是也无法撼动分毫。
可真怪了。
我这样惜命的人,此刻心中居然唯剩一个念头:程桉说了,我是这儿的主人,这是自个儿的家。
那今日纵是苍日压顶,我也得,护好我的家!
“恕民女,难以从命!”
我闭上了眼,既然如此,那就豁出去吧。
“好你个贱婢,竟敢公然违抗公主?”
不待云栖开口,已有马前卒率先发难,与此同时,一只鞭子凌空袭来。
“啪!”
右肩处传来剧痛,不必看也知晓定是皮开肉绽了。
来不及反应,又是一鞭。
我被鞭子的抽力往前一带,不由弯身伏地。
“等等,她那肩背上是什么?”
我痛得昏了头,痛得冷汗涔涔,可仍是挣扎着用手去捂。
只因那是我这辈子都不愿露于人前的,耻辱的象征。
那里,纹了一角《春宵秘戏图》。
6
《春宵秘戏图》,唐代画家周昉所作,一幅有名的,春宫图。
那约莫是我七八岁时的事情吧。
我生了场大病,待彻底好时,竟把从前的事忘了个干净。
牙婆道,我自小便被人遗弃,是她捡了我来,一点点养大。
我心里存了疑虑,虽失去记忆,可脑海中总有个模糊的身影,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温柔,才不是牙婆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会儿年纪小,不懂隐忍,心里不愿,便对她所教之事多有抵触。
“什么瘦马?我不要当!”
就是这一句话,惹怒了她,随后的事情我不愿回想。
根根滚烫的银针刺入皮肤,辅以各色颜料,身体的痛不及心中万一。
一幅画,让我认命了。
这道心底最深的疤,是我花了许久,才缝补拼凑好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揭开,尤其是今日。
“去,将她衣服扒了。”云栖无情下令。
立马有两双手往我身上摸来。
“不……”我拼着仅剩的气力,攥紧了衣衫,余光已看到沈明月向我奔来。
可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下一瞬,一股大力击飞身侧之人,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程桉。
“别怕,我来了。”
温和的声调,熟悉的气息,我吊着的心陡然落下。
他往我身上裹了件外衫,小心避开伤处,方才抬头看向不远处。
“你做什么?!”云栖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无人看到程桉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云栖凄叫一声,脸上已被碎瓷割开三寸伤口。
我从未见过程桉这般神情。
以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颚,他似乎很平静。
但也只是似乎。
这种平静太过了,让人隐隐联想到风平浪静下诡谲涌动的深海,见之心颤。
“云栖,今日之仇,我记下了。”
他再不理会那边的人仰马翻,抱了我就走。
肩上的伤口痛意肆虐,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7
那天的宴席是如何收的尾,我无从知晓,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
此后一个月,程桉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日服侍我的丫鬟办事十分妥帖,只是我一问起程桉的去向,她立马化身锯嘴葫芦。
我想,我大约是给他惹了大麻烦。
云栖公主是帝后的心尖宠,萧氏一族势力冲天,可程桉呢?
他一无所有。
即便如坊间传闻,程桉的母亲是皇帝挚爱,可她已消失了这么多年,甚至于在明知有孕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了逃离,
皇帝又岂能心无隔阂。
思之于此,我更加焦灼,他身侧虎狼环伺,该如何是好?
一日日在惊惧中度过,连幼时的噩梦也卷土重来。
一时是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之人,一时又是阴狠狰狞的牙婆,一时又换作喊打喊杀的云栖公主……
某个大雨滂沱夜,我好不容易从梦中挣脱,揩了揩额间虚汗,只觉得心有余悸。
刚准备起身喝口水,便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一人走了进来。
不对,是两个。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装作熟睡。
床边一陷,有人坐了下来。那人似乎轻车熟路,伸手挑开我的中衣,触向肩膀的鞭伤。
指尖微凉,带着雨天特有的潮气。
我一动未动,只因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今日如何?”他声音低沉。
是,是程桉。
另一人也压着嗓子,是伺候我的丫鬟。
“今日姑娘看了会儿书,大部分时间仍在发呆。”
静了一静,她继续道:“殿下,姑娘今日又问起您,您为何夜夜过来,却不让她知晓呢?”
脑子停止了运作,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的狂跳。
程桉,夜夜都过来?
沉默的时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程桉终究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自语了一句:“快了,就快了。”
什么快了?
他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所有的事乱作一团。
“每日晚上的安神药不要停,别让她知晓我来过,你先下去吧。”
他低低吩咐了一句,另一人很快离开。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远,远的虚无缥缈,我感觉自己身处一方旷大的寂静中,静的我能听到程桉浅浅的呼吸声。
他的指尖仍然流连在鞭痕附近,带了丝痒意。
下一瞬,却转向别处。
他!
他在摸那幅春宫图!
滔天的羞耻感袭来,我几乎快要褪去伪装,起身挥开他的手。
可还未动作,那处便多了个柔软的触感,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我脑袋“轰”了一声,这下是彻底僵住了。
程桉,在吻那处刺青。
他的唇吻过每一处,好像礼佛时虔诚的僧人,心底湛澈,不带一丝尘埃。
全然无视我
心中惊涛骇浪。
之前的一切怪异似乎有了解释。
原来,程桉对我,也是有欲的吗?
可更大的疑惑随之而来,他既对我有意,那如今这躲躲藏藏的行径,又算什么?
我此前可是主动至极。
“无忧……”
那份柔软终于离开,他喃喃道:“对不起……”
无忧?
他叫不够,一声一声,带着雾蒙蒙的凉寂。
我心脏好似被痛击一拳。
我不由想,或许,这才是他心里的人,不是我,也不是沈明月。
可为何听着这名字,胸中会有酸胀的感觉,连原本的钝痛也消失不见。
是嫉妒吗?
我搞不清,也来不及搞清。
他要走了。
几乎没有犹豫,我翻身一把搂住了程桉。
他猛得僵直了身躯。
“别走。”
我胳膊用了力,压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别走!”
“你……”
我探身堵住他的嘴,几乎是撞上,痛得我鼻头一皱。
即便这样也不想放开,只因我不想听他说,不想谈他刚刚叫的名字,那会勾起我心底隐秘的醋意和肮脏的心思,管他的,无论那是谁,此时此刻,这里只有我们俩。
可他偏不如我意。
女人的力气又如何抵得过男人。
他一双手如同铁钳,将我抓离,牢牢钳制住。
“不行!”
“我偏要!”
这场撕扯力量悬殊,可他终归败下阵来。
我轻“嘶”,他随即松了力道,焦急道:“可是碰到了伤口?”
我立马扑进他怀里,锁住他脖颈,“你若是再推开我,我明日便离开,你永远也别想找到我!”
我在赌。
赌我在程桉心里,该有一席之地。
显然,我赌赢了。
暗夜里,我与他靠得极近,近到鼻尖对鼻尖,他两边嘴角微微翘起,却没有一丝笑意,那双眼里是我看不懂的悲伤,以及潜藏在背后的,压抑的欲望。
他不是我印象中的程桉了。
印象中的人温柔到可以包容一切,无论是我的小心思、小伎俩,对的,错的,他都会微笑以对。
他
不该是这样,悲伤的,矛盾的。
名为恐慌的浪潮向我袭来,在被掀翻前,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8
眼底的酸胀与满室的狼藉提醒我,昨夜并非大梦一场。
程桉到底是君子,在最后一步停了下来。
只是,拉满弦的弓乍然放手,总归伤己。
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忍得并不容易,可仍带着一身潦草起了身,留下一句“等我”。
这一等,又是许久。
我忍不住问起丫鬟,“殿下到底在忙什么?”
或许是得了指令,她终于松口,浅浅暗示了一句:“那位快不行了。”
我立时懂了。
程桉,也对那个位置有兴趣吗?
我突然想起几月前,他在寺庙里对我说的那句:“这样平淡的日子不好吗?”
恍如隔世。
那时我满心想撺掇他去争、去抢,希望借此攀上富贵,可如今,万般比不过他平安。
我在这府里,只能知晓他想让我知晓的。
于是日日忧惧,夜夜梦魇。
这样的日子终结于一个夜晚,依旧是滂沱的雨夜。
程桉派来的侍卫带我进了宫。
我问:“陛下如何了?”
他回:“恐怕就这一两个时辰。”
我心下一紧。
进了寝宫,入目便是倚在床榻上苍老的皇帝,其实他年岁不大,可满面哀暮之气,一见着我,那双浑浊的眼便牢牢锁在我身上。
殿里的人早被打发了个干净,只有程桉立在一旁。
皇帝不错眼地看着我,眼角蓦地留下一滴泪。
“是她吗?”
程桉沉默着点头。
“好啊,真好!”
他费了好大力,才扯出一个笑,一只手缓缓伸出,行至一半,失了力,重重地垂了下去。
我盯着那只褪了血色的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过了好一会儿,我打破沉寂。
“他死了。”
“嗯。”
“你为何要带我来这?”
“……只是觉得,该让他看一看你。”
“以什么身份?”
“未来的皇后。”
“他将皇位给你了?”
“嗯。”
“太子呢?萧家呢?”
“昨夜太子与萧家兵变逼宫,已
失败伏诛。”
他顿了顿又道:“沈枞是我的人。”
我了然地点头,“你最近便是在忙这些?”
“是。”
“那如今,这天下,是你的了。”
“也是你的。”
他眼里布满血丝,俊容皆是疲惫,“绾绾,我说过,一切会如你所愿。”
“绾绾?”
这两个字滚过舌尖,我终于忍不住,低低沉沉地笑起来。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我冷冷看向他,“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程桉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无比,连声音都不自觉颤抖起来:“你……”
“这是阿娘教过我们的。”
我步步逼近,他寸寸后退。
“你抛弃了我,还抢了我的身份,你说,你对得起阿娘的教诲吗?”
“阿兄。”
9
这段时日,先是鞭伤,后又忧虑,病症绵延不断。
这一病来得巧,竟想起了许多此前遗忘的记忆。
那夜,程桉唤出的“无忧”二字像是引人入深渊的钩子,时时徘徊在我脑中。
我以为我生了心魔。
可并不是。
因为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梦中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笑起来如同冬日暖阳般的面容。
眼睛是杏圆状的,同我一模一样。
我怎么能忘了呢?
那是我的阿娘啊。
她柔柔地开口:“无忧,过来,阿娘教你认字。”
七岁前,我生活在西北一座小城。
那里黄沙漫天,到处是绵延的荒芜的旷野,粗粝的风刮在脸上,不经意就会留下细小的伤口。
那里的人大多粗犷、豪爽,嗓门大得仿佛能把声音传到天上去。
阿娘不同。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她的脸细嫩光滑,与隔壁阿婶全然不同。
她总说:“阿娘的故乡在江南,没有黄沙戈壁,只有草长莺飞。”
她教我,“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说的便是江南。
我纳闷,“江南这样好,我们为何不回去呢?”
每每这时,她总会陷入短暂的沉默,继而叹一句:“回不去了。”
五岁时,阿娘捡了个小乞丐回来。
小乞丐身量比我高,却比我瘦得多,皮肉紧包
着骨头,胳膊还折了一条。
捡回来时,高热不退,阿娘费了好大劲才救活他。
他脾气好得出奇,就是沉默了些,问他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他竟一脸茫然。
我躲在阿娘身后同她咬耳朵:“好可怜,他连名字都没有呐。”
阿娘捏了捏我的小肉手,与我打商量,“那我们留下他可好,这样他就再也不用流浪了。”
我当然一百个赞成,那会儿正是调皮爱玩的年纪,多一个玩伴,我求之不得。
阿娘问他,愿不愿意同我们一起生活。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了。
“那你就叫谢桉可好?桉字,有稳重、安稳之意,你瞧着比无忧略大些,从此以后,你就做无忧的阿兄吧。”
“谢桉。”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到我脸上,突然笑开,唤了声:“妹妹。”
五岁的谢无忧,有了个极好极好的阿兄。
那两年,我过得相当快活。
直到那个夏日的晚上。
逃了七年,躲在这荒芜僻远之地,萧皇后的人还是找了过来。
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平日里柔弱温婉的阿娘竟使了一手好剑。
缓若游云,疾若闪电。
可对方人太多,她终归不敌,白袍浴血,拿剑的手不自觉颤抖。
竭力击退一波后,她趁对方尚未反扑的空隙,从柜子里一把揪出我与谢桉。
“桉儿,带着妹妹跑。”
“阿娘,阿娘……”我早被眼前这一切吓傻了眼,只想往她怀里钻,“你怎么流血了,你痛不痛……”
阿娘一把搂紧我,紧到我的肩胛骨都隐隐作痛,或许那时,她便有了赴死的决心。
她摸着我的脸,如往常那般笑了一下,“无忧,乖,阿娘没事儿,你跟着阿兄躲起来,阿娘随后就去找你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对着谢桉嘱咐道:“桉儿,拿着这块玉往东走,去太行山寻一个叫任千行的人,那是阿娘的师兄,保护好自己,阿娘把妹妹托付给你了。”
我没想到,那会是我见阿娘的最后一面。
其实我不该怨怪谢桉的,他到底带我逃了出来,让我捡了一条命。
可我没受过流浪的苦,很快就病得昏沉。
那段记忆的最后,是谢桉瘦削的脸,他的嘴一张一合,可我什么也听不清,除了最后一句。
他说,无忧,等阿兄
回来接你。
他再也没有回来。
10
程桉将我囚了起来,偌大的宫殿,只有暗无天日的情绪作伴。
我无数次回想起那晚的对峙。
身侧是刚咽气的血亲,脑中是刺杀理智的回忆,我用尽此生最恶毒的话语,怒斥程桉是个忘恩负义、毫无廉耻的小人。
崩溃的神经暴走,直到精疲力竭。
最后的最后,我问:“你有没有,回去找过我?”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瘆人。
“没有。”
原来,愤怒与怨恨不是这世上最伤人的箭,有时漠然也能伤人肺腑。
这两个字将我仅存的,可耻的希冀钉向无边地狱,我终于认清,命运从未对我有过优待。
封后的诏书送来时,窗外的柳树刚抽条不久。
我每日都要数一遍树上的叶子。
奇了怪,总也数不清。
传旨公公尖着嗓:“娘娘,接旨吧。”
我心里想:真是厌烦,刚刚数到哪儿来着。
他悻悻离去,半夜却有不速之客到访。
“想要,便拿走吧。”
那人的身影隐在暗夜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
“从前想要过,不过现在,已非我所求。”
沈明月跨出阴影,手里把玩着白日的圣旨,月光下,她的神色一如从前淡漠。
“既如此,何必深夜来此?”
“我来,是想求你,救一个人。”
这倒是稀罕事。
我嗤笑一声:“我如今不过困兽,尚且无法自救,遑论救人?”
她张口欲言,却忽然拧了眉,随后道了声“有人来了”,便又闪遁进黑暗。
今夜我这儿还真是热闹。
来人一袭夜行服,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只留一双遒劲的双眼,他嗓音粗粝,听起来年岁不小。
“无忧,我来带你走。”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敛了神打量他,“故人?”
“太行山,任千行。”
久违的姓名倏忽将我拉回多年前的夜晚,一瞬间,我只觉得血液逆流,经脉咆哮。
“你……”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好比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为何时隔多年你竟突然出现?
可刚发声便被他截断,他语气焦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虑,可现在没时间解释,我要带
你走,离开这皇宫。”
“离开,皇宫?”我愣愣地重复。
“不错,你阿娘最爱自由,她说过,不愿在高墙内蹉跎年月,她不能,她的孩子更不能。孩子,跟我走吧。”
他说着便要来拉我胳膊。
“她不能走!”沈明月一声轻喝,现身拦在我面前。
“前辈,她走了,另一人便必死无疑。”
“关我何事?让开!”
沈明月抽出腰间软剑,横于胸前,沉了声音道:“是去是留,何不将当年是非论个清楚,再由她自己定夺?前辈如此急切,可是怕她知道些什么?”
这警告分明暗藏深意。
任千行目光如寒刃,嗓音里有一种极暗的凶狠,“她母亲将她托付给我,我便有这个资格带她离开,今日,谁都拦不住我!”
气氛剑拔弩张。
一丝清明穿透太阳穴,我敏锐地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不对。
“等等,你怎么知道阿娘将我托付给了你?”
是阿娘早就与他约定过,还是,还是……
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程桉回去找过你。”沈明月转过身,一字一句,神情是全然的郑重。
“还有,他快死了。”
11
从沈明月口中,我知晓了故事的全貌。
当年快到太行山的时候,我已经病得意识不清,一日中大部分时辰都在昏睡。
彼时的谢桉也不过是稚童,背着我行了多日,身乏力竭。
他深感再这样下去,或许还未找到任千行,我们便会死在路上,于是在林中寻到一处土坡,在下面刨了个洞穴,我蜷着身,正好可以藏在里面。
他用树枝、干草做好遮掩,便独自上了路。
那时他想着,自己脚程快,用不了一天就能到太行山,待找到了阿娘的那位师兄,再回来接妹妹。
可他没想到,他刚走了没多远,萧皇后派来的人便追到了他的踪迹。
那群人看到玉佩,便将他当成了阿娘的亲生子。
他受了不轻的伤,濒死之际,任千行及时出现,救了他。
谢桉再清醒过来,已是两日后了。
任千行摩挲着手中的玉佩,叹道:“孩子,你受苦了,不过你放心,如今有我护着你,再不会有人能伤到你!”
谢桉嗓子里像是揉进了数不清的沙砾,挣扎着开口:“妹……妹妹,救……救妹妹……”
任千行这才知道,错了,一切都错了。
眼前的这个男孩儿不是师妹的孩子,他救错了人。
等他们再寻回土坡时,我早已消失不见。
此事过后,任千行怨恨自己的同时又迁怒了谢桉,待谢桉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开了口。
“我要去寻无忧了,天南地北,都要把她找到。”
谢桉急道:“我也去,我也要去找妹妹!”
“不,你要去做另一件事。”任千行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萧后那个毒妇,一日找不到人,便一日不会罢休。长此以往,难保无忧不会被他们先找到。可如果用一个靶子,掩盖掉无忧的存在,代替她回到皇宫,那无忧就安全了。”
他面无表情:“我要你,去做这个靶子。”
……
“所以,谢桉自此,变成了程桉。”我喃喃。
“是啊。”沈明月看向任千行的目光满是讥讽,“还要多亏任前辈妙计。”
后者沉着脸,一言不发。
真相如同透明的刃丝,凌迟着我的意志。
我觉得自己眼睫在颤,嘴唇在颤,心也在颤,“他可,真是个傻子。”
“不,他是疯子。”沈明月面有痛色,“萧皇后善妒且毒辣,先皇懦弱,忌惮萧家权势,他从前护不住你阿娘,之后也护不住程桉。
“程桉这些年,明里暗里,被刺杀,被下毒,多少次徘徊在生死线上,阎罗殿都去了几遭。
“两年前,他中了毒。我与沈枞离京,一是为击退漠北,安定边关局势,二便是为程桉寻找解药。
“机缘巧合,我们在西南边陲地寻得一位神医,得他所赠几株药草,能勉强压制程桉的毒性,可要彻底解毒,必须亲往西南。
“原本,程桉允诺过,待扳倒萧家,便去神医处解毒,可几个月前,他突然变了卦。
“他不但要灭了萧家,还要取了这天下,送给你。
“如今他毒入骨血,却执意要在死前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你说,他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暗寂的黑夜,只有月光在无声卖命。
透过沈明月的瞳孔,我看到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我想,她哭得可真丑,真恶心。
是我啊,是我要他去争的。
阿兄。
我大错特错了。
12
西南边陲小镇。
采完最后一
株药草,我直起腰,捶着酸痛的后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快一年了。
谢桉还是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
话本里,那些横空出世的神医总是慈悲心肠,几笔妙手便能挽人性命。
可我遇着的这位,简直是个一等一的怪人。
脾气暴戾无常,说话冷嘲热讽。
若非他如今握着谢桉的命,我当真想烧了他这药圃子,再不用每日挑粪翻土。
“活干完了?”
身后冷不丁一声,吓得我猛拍胸口,下意识回头骂道:“你做鬼?走路都没声。”
他眼睛微眯,“你不想救你那小情郎了?”
我顿时泄了气,挤出一丝笑,“抱歉,今日有些累,您找我有何事?”
他从袖口甩出一封信,冷哼:“京都来的。”
我捡起细看,是沈明月寄来的。
一年前,她来找我,是希望我出面劝阻谢桉,可待我们赶到时,他半条腿已经迈进了轮回道。
危急之际,任千行忽然开口:“我有办法。”
随后手起针落,以银针封住谢桉几处大穴,阻止毒素流向心脉。
当晚,我便整了装,连夜赶往西南。
如今她来信,一问谢桉情况,二问归期。
归期?
京都又不是我的家,为何要归?
我看向石榻上那个一无所知沉睡着的人,他头发长出了许多,柔软顺亮,显出本该有的风流来。
阳光穿透树叶,溅到他又白又薄的皮肤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还不醒呢?”
我把玩他的指尖,又偷偷往他腰上轻掐了下。
“小时候你就是个闷葫芦,长大了还是一样。可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气的姑娘了,你若是觉得自个儿犯了错,同我好好说便是,我如今善解人意得很,会听的。更何况……”
更何况,你从来都没做错。
错的是弄人的天意和荒唐的世道。
我埋首在他手心,不让他看到我濡湿的眼。
“你说过你会回来找我的。上次是我失信,这次我会乖乖站在原地,一直等。”
“你可,一定要来啊。”
番外 谢桉视角
1
沈枞回朝时,我已命不久矣。
所幸多年筹谋之事,不日将落下帷幕。
萧氏跋扈多年,为伍之人多为朝中蠹虫。我之微力,本是蚍蜉撼大树。
可沈老侯爷之死,让我多了沈枞这个助力。
世人皆以为,沈老侯爷是被漠北人设计害死的,其实不然。
真正要了他命的,是他的累累战功,以及他对萧氏一族愈来愈大的威胁。
那最要紧的一刀,可是自己人捅的。
萧氏爪牙众多,在他们眼下行事,掣肘甚大,于是两年前,沈枞与我演了出反目成仇的大戏,此后,他出京,我出家,各避风头。
现在,该是收网的日子了。
即将手刃仇人、大仇得报,我却一丝喜悦也无。
只因无忧,我的妹妹,迄今下落不明。
可我就要死了啊。
真不甘心。
2
沈枞借礼佛的名义与我在大相国寺密谈时,闯入了个俏生生的姑娘。
青眉如黛,眼波流光。
只一眼,我便认了出来,那是无忧。
我曾无数次在梦中描绘她的容貌,她若长大了,就该是这副模样。
往日里引以为傲的克制与从容统统见了鬼,我感觉拢在袖子里的手颤抖不已,连脚尖都开始发麻。
沈枞察觉到不对,故意说了些恶言,我总算找回呼吸。
无忧跪下假意哀求,我没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她每次想动歪心思,那双眼总会第一时刻出卖她。
她对我痛快的应允十分不解。
可她不知,我需要耗费多大的气力,才能勉强抑制住战栗的情绪。
我的无忧,本该是高贵的,被人捧在手心疼爱的公主,她怎会沦为瘦马?
我只敢留下一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安排”,便落荒而逃。
但我没料到,她想要的,是我。
又或者,她更想要的是权力。
我很想劝她,皇家多薄情,云巅之上不只有漫彩的霞光,更多的是荆棘与痛苦。
只是,这世上最没资格对她说这话的,不就是我吗?
既然这样,她要,我便给。
荆棘,我自会为她踏平。
痛苦,由我来背负便好。
3
离开寺庙的前一天晚上,我梦到了无忧。
梦里,她不再是青稚的孩童模样,不再是那个扎着双髫,追着叫我阿兄的小姑娘,而是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女人。
这荒唐一梦,令我惶惶不已,同时又对自己厌憎无比。
我竟然对自己的妹妹……
回府之后,无忧对我的热情更甚,我知晓这一切不过源于她的害怕,她惧怕再回到从前的泥潭中去,因而不顾一切地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
她更加频繁地入我梦中。
那些补药放大了我对她的龌龊心思,让我不得不像个胆小鬼一样逃走。
可惜,一场雨,一幅画,一滴泪。
我惑了心神,迷了心智,做了小人。
无忧想起一切的时候, 我除了一瞬间的惊讶,更多的竟然是如释重负,凌迟的最后一刀终于落完, 陌生的快意在心中游荡。
我看到了死亡的曙光。
她颤着嗓子问,你有没有回来找过我?
酸胀感刹那间迭满心脏,我听到自己若无其事地回答:没有。
意志力被彻底阉割,我心底有个邪恶的声音:恨比遗忘好。
4
迷蒙大雾。
过往十几载,不过走马灯。
匆匆。
我掸了掸衣袖, 想着下个流程怕是要走奈何桥了。
抬脚欲行,一声细弱的呼唤传入耳畔。
“阿兄。”
只一句, 将我钉在原地。
手心传来濡湿的触感。
我没应, 她便又唤了句,声音比方才更急:“谢桉!”
颤巍巍回头,入目是七岁的无忧。
她穿着逃难时的衣裳,脸色却不似那时苍白,气哼哼嘟着个嘴:“你站哪儿干嘛呢?”
一阵酸涩窜过干涩的喉咙, 涌到鼻腔,挤压着泪腺, 我突然忍不住落下泪来, 直至号啕。
她皱着秀气的眉, 叉着腰, 语气愈发不耐烦:“还不过来?我都等你好久了。”
我哽咽:“我还……还能回去吗?你原谅我了吗?”
她下巴微抬, 一副小大人的矜持样, “本小姐才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你哄哄我, 说不准我就原谅你咯。”
她转身走了两步, 又顿住回头, 认真道:“赶紧跟上, 过时不候!”
我探向左胸, 那里传来阵阵心跳,一声强过一声。
是了。
该回去了。
我的小姑娘还在等我呢。
作者:拔智齿的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