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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双重结

第27节 双重结

我的夫君,他有两个灵魂。

当他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傻子的时候,他会撒着娇跟我说:“娘子!要亲亲要抱抱!”

而是朝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奸臣的时候,他只会掐着我的脖子红着眼问:“还跑吗?”

01

我得了一场怪病,每日气短体虚,脸色惨白。

村里的郎中说,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但我活到了来年开春。

而家里因为要负担我的药材钱,一时变得拮据。

终于,继父忍受不了我这个拖油瓶的连累,将我赶出了家门,让我自生自灭。

纵使娘再不舍得,她也还有我的弟弟和妹妹,她不可能为了我一个将死之人,舍弃另外两个亲生的孩子。

就这样,我被赶到了村头半山腰上的一个破落的木屋。

娘偷偷摸摸地过来给我收拾了一番,还每过两日给我送来吃食。

可我早已万念俱灰,只等着去死。

就在一个新春化雪的夜里,我忍受不住木屋里刺骨的阴寒,打算投湖去一了百了。

山脚下的苋水湖,还结有一层薄冰,在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耀下,泛起一阵细碎的荧光。

我刚一走近,就发现湖边躺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男子,他身体宽阔,相貌昳丽非常。

我不知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理,明明自己是去寻死的,回来的时候,反倒救了一个人回来。

02

我在外面拾了一堆柴火,热了一壶水。

那人身高体长,穿不上我的衣服,我只好扯了块旧床单给他重新裹上。

渐渐的,他呼吸有力起来。

一双眼睫细长的眸子轻颤,男人睁开眼,却一脸天真茫然。

他稍显稚气的声音传来:“姐姐,我是谁啊?”

原来是失忆了,我心想。

又瞬时心存叵测,想着寥寥一生,既没享受过荣华富贵,又没尝过男人的滋味,这样就死了,未免也太不尽人意了。

我突然就挂起了一抹温和的笑,对他说:“你是我夫君,我是你的娘子,你叫无尘。”

无尘,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从此你的世界,便只有我。

柔和的烛火打在他俊逸的脸上,他默默重复:“娘子,无尘……”

03

无尘是个失了忆的傻子,这一点让我欣幸至极。

我私底下藏了些铜钱,再加上被继父赶出来时娘偷偷塞给我的,还能撑上一段时日。

但我现在有了牵累,得想着谋个营生。

我去市集上扯了一套无尘穿的衣裳、一些粮食和炭火,再去买了些刺绣用的工具。

一个常年蹲在角落卖草扎的大娘,与我娘有些交情,她看见我的那刹那,眼睛猛然睁了睁,像是十分惊讶我还活着。

我咳嗽两声,十分娇弱地唤了她一声孙大娘。

等我回到木屋的时候,无尘孤零零地坐在床上,他身上裹着棉被,神情呆滞。

他眼神可怜,见到我时却瞬间亮了亮,像极了我以前在家中养的那条大黄狗。

稚气又清亮的嗓音传来,他声音里满是期待和雀跃,他说:“娘子,你回来啦!”

那一刻,我仿佛有种回家的感觉。

在这个冰冷的木屋里。

我让他换上了新买的衣裳,然后起锅烧饭。

无尘冷得瑟瑟发抖,蹲在炉火旁看着我做饭。

我问他:“今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无尘抱着胸将头搁在腿上,一脸认真地思考:“嗯,屋里冷,我躺床上,想娘子。”

我失笑,“想娘子做什么?”

“娘子还不回来,丢下我……”他声音慢慢落下去,炉火照在他逐渐黯淡的瞳孔里,像泛着一层水光。

久违的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我神情一怔。

倏尔,我摸了摸他的头,缓声安慰道:“我们是夫妻,你是我夫君,我怎么会丢下你呢?”

他眼神忽闪,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方才在市集上的时候,我买了两个鸡蛋,煨了一个藏在饭里。

无尘一直蹲在炉火前,眼神却时不时地朝那处瞟。

等坐在饭桌上的时候,我拿起鸡蛋,往桌上一磕——

随着鸡蛋皮的剥落,他将头埋在了碗里。

喉咙干咽。

我不免觉得好笑,最终将剥好的鸡蛋,放到了他的碗里。

天真的眼神里透着惊讶,惊讶过后他又赶紧夹起鸡蛋放回了我的碗里,他摇着头:“娘子吃,我不吃。”

我又夹回:“娘子吃过了,无尘吃。”

小傻子却坚持了起来,他重新推到我碗里,嘟着嘴严肃道:“给娘子,娘子瘦!”

心中一股暖流流过,我最终,还是没有拗过他。

04

闲暇时光里,我坐在床上,做起了针线活。

想着到时候去市集上换点铜钱,能维持住开销就好。

可惜久缠病榻,我身体虚弱非常,时不时就咳嗽两声。

无尘却在我身边忙碌个不停,他一边烧着炭火,又递针线,热茶水,再喂到我嘴边。

歇息的时候,他也帮我揉着背。

一阵木屋吱呀声响起,娘推开了屋门。

她手里提着我最爱的绿豆糕,见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一时怔愣不止。

最终,她将我拉到一旁,低着嗓子告诫:“来路不明的人你也敢往屋里带?万一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采薇,听娘的话,赶紧让他走吧!”

我一时笑得虚弱,我还能如何出事?

我瞥了一眼可怜巴巴坐在床头望着我的无尘,莫名来了底气让我的声音在木屋里显得坚定而决绝。

我对娘说:“您走罢,以后别再来了。”

“无尘是我的家人,我不会赶他走的。”

“死也不会。”

娘望着我的眼神忽然就死寂了下去,她神情茫然,甚至于无措。

最终她将绿豆糕放在了桌上,走的时候,眼睛里面蒙着泪。

我看着她似仓皇而逃的背影,心里的那座大山,却更加沉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

我又何尝不知她过得辛苦。

只是六岁那年,她带着我嫁入方家,那时离父亲去世也不过才两月而已,尸骨未寒。

长久的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最终又因为重病被至亲抛弃,这世上,谁又怜惜过我?

不知不觉中,我眼里已经蓄满了泪,肩胛微颤。

无尘慌乱的抱着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笨拙的朝我脸上吹道:“娘子,呼呼,眼泪呼呼。”

……

入了夜,窗外是星辰璀璨,我却辗转未眠。

无尘缩在墙角,身体有些发抖,他半边身子都漏在了棉被外面。

我带着被子,从他身后拥紧他。

我将头抵在他后背,凄哑的嗓音在木屋里流淌,是我偏执而又无助的哽咽:“无尘,你不许离开我。”

“一辈子都不许!”

“死也不许!”

他却顿时绷紧了身体。

半天,他转过身来,我们仰面相拥。

温暖的气息袭来,他像个孩子般面对誓言真挚而又虔诚,同我保证:“无尘记住了,无尘死也不离开娘子!”

窗外传来林中的蝉噪,我将脸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檀木香,渐渐酝湿了他的衣襟。

半晌,他喉咙干涩,声音稚气又滚烫:“娘子,你身上好软。”

“无尘喜欢你抱。”

“……”

05

天气终于放了晴,我拎着木桶去湖边浣衣,无尘非得跟在我身后。

刚入春的湖水还有些冰凉,我刚准备搂了袖子将手往湖里试探,他就赶忙抓住了我的手。

“娘子,湖里冷,不洗。”

我轻轻叹了口气,同他解释:“衣服不洗会臭的,娘子不冷,你先去旁边玩吧。”

他却又固执了起来,重复道:“湖里冷,不洗!”

说着,他学起我的样子将袖子挽起,再夺过我手里的衣物,一边说:“无尘不冷,无尘洗。”

然后,他又学着我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娘子,你先去旁边玩吧。”

“……”

这傻子!

我有时候会怀疑无尘是不是真傻。

因为他除了脑子不会转弯和惯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你之外,几乎事事都干得利索。

素来我靠在床边刺绣,他一个人摸索学会了煮饭,也会跑到不远的山上挑柴。

凡是家里的事,他都能拾掇几分。

倒是我,日日体虚咳嗽,时时还得靠他照拂。

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这一天,无尘又去了山上挑柴,我去往镇上卖我绣了几天的东西。

回来的时候,他垂头丧脑,对着木桩撒气。

我从来没见过小傻子生气的样子,一时觉得新鲜。

我走上前去调侃:“哎呀,我们无尘今天是怎么啦?”

“告诉娘子,到底是谁惹了我们家小傻子,娘子替你去撑腰!”

他却一反常态,急着争辩道:“我才不是傻子!”

或许是觉得语气有些不妥,他低着头委屈极了,眼角带着湿意解释:“无尘捡柴,他笑我,是个傻子,拿石头扔我……”

“谁扔你了?”听到这里,我立刻皱了眉,急切地拉着他检查。

“扔哪了?”

“疼吗?”

他却一直摇着头,挂在眼角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像个可怜的小狗:“娘子,他们说,傻子不好,是拖油瓶,无尘不想当傻子,无尘……”

“胡说!”我立马严肃的打断他。

“傻子哪里不好了,我就只喜欢傻子。”

我走近,伸出手捧着他哭丧着的俊靥,目光忡忡,偏执而又极端:“你是傻子,我是病秧子,我们天生一对,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他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睫毛哭得打了结。

无尘不理解我的意思,他只是盲目的听我的话,默默重复着那句“天生一对”。

06

去年的一场大雪,村里许多作物都遭了殃。

我也奇怪,就算在这样怪诞的天气里,我都还能残喘着一口气。

但我感觉很快,这口气该喘不下去了。

收成不好,市集上一片低迷,更何况是刺绣这种东西。

我又绕着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众人看见我手上的东西皆嗤之以鼻。

家里揭不开锅,我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

无尘在我身边不停的转悠,看着我渐渐失了生息,只能干着急。

我昏过去后,不知睡了多久,将梦将醒中感觉有人朝我嘴里喂着东西。

房中香味四溢。

我慢慢睁开眼,看见锅里炖着鱼,无尘往我嘴里送着鱼汤。

我惨白着一张脸,问他鱼哪里来的。

他眉眼生动,十分自豪道:“湖里好多!无尘捉的!”

我不敢再说无尘是个傻子。

傻子都能寻到办法养活自己,而我这个“聪明人”,只能活活等死。

不到几天,他就发掘出了几种找吃的地方。

湖里抓鱼,上山打猎,爬树摘果……

我们一度从忍饥受饿,变得稍显富足。

这天,我去集市上想寻一处地方摆摊,准备将他铺获的一些鱼和山上的野味拿出去卖。

孙大娘面黄肌瘦地看着我,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她的草扎卖不出去,只能一日一日的干等着,期盼着能有个好心人,能将它们买了去。

我当了一回好心人,送给她食物。

条件是换她这个摊位。

将将不过一个多月,她就从看着我的目光怜悯,变得感激涕零。

这一切,都是因为无尘。

……

我在市集上正式摆起了摊。

歉岁之年,我将货品都卖得很便宜。

无尘每天两次来市集上给我送货物,一时也不愁销路。

倒是孙大娘时不时过来环顾两圈,瞧着无尘目光逡巡。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采薇啊,那位郎君是你家亲戚吗?”

我将笑着摇头,否认道:“那是我夫君。”

她又随之一惊。

她只知我被继父赶了出去,料定我活不长久,谁又能想到会如此命硬。

可我没想到,她会去告诉我继父。

07

方大成怒气冲冲闯到我摊位上的时候,无尘正给我锤着背。

还十分好奇地指着对面那对卖猪肉的夫妻问我:“娘子,他们在柱子后面,咬嘴吃。”

“不疼吗?”

“……”

我没法回答他,因为我继父踢翻了我们的摊子。

娘抱着方大成的腰,无尘挡在了我前面,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方大成指着我骂道:“黑心肝的东西,老子养了你这么多年,家里的钱全给你治病用了。你现在发达了,宁愿把东西送给孙老婆子,也不知道接济家里。”

“你两个弟弟妹妹都在家快饿死了,你倒活得有滋有味,老子当初就应该把你扔湖里淹死!”

说完,他作势就要打人。

眨眼间却被无尘一手抓住了衣领。

无尘身材宽阔高大,像提个小鸡崽似的将方大成提了起来。

他怒目圆睁,粗着嗓子冲方大成吼道:“不许!欺负!娘子!”

吼完,即一手将他扔到了对面的猪肉摊子上。

无尘煞了红眼,冲上去仿佛就要将方大成踩碎。

我赶忙拦住他,安抚道:“没事了,无尘,我没事的。”

“你别这样,娘子害怕!”

他这才将握着的紧拳慢慢松开,眼中的煞气也逐渐消散,变回那个事事天真的小傻子。

他急忙揽住我的腰拉入他的怀里,反过来安抚我:“娘子别怕,无尘不打你。”

方大成倒在地上,都快被眼前的这一幕看呆了。

他不敢再上前挑衅,只能扶着腰讪讪走开,嘴里还在咒骂不停。

娘却一直待在一旁,仿佛有些不敢看我。

我叫住了她,将这几日得的银钱都递到了她手里,嘱咐她保重。

说完,我便领着无尘收拾完东西走了。

娘握着手里的那一袋铜钱,怔怔地沉默了好久。

回到家里,我热了一方巾帕给无尘敷手。

他低着头,望着我的目光炙热且缱绻。

最终,他咽下口唾沫,一脸痴态地问:“娘子,你的嘴,好吃吗?”

我抬头看他,惊讶又觉得好笑。

小傻子倒会脸红,他连忙说:“我不咬,娘子会疼。”

事实证明,傻子虽傻,但他也是个正常男人。

我盯着他羞红的脸,慢慢将唇贴在了他冰凉的唇角。

一片温热袭来。

他忽然怔住了几秒,又霎时异常激动的将我压在床上。

一时唇舌交缠,呼吸炙热而紊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嘴里传来了一股血腥,我有些喘不过气。

无尘本来亲得一脸沉醉激动,感受到我的状态不对后,立马松开了我的唇。

他薄唇上一片水光潋滟,却神情着急的帮我缓着气。

他满脸心疼:“娘子,你疼不疼,无尘不好,无尘不该咬你……”

我有些难为情,红着脸靠在他怀里,声如蚊呐:“不疼,你以后轻点……”

他抱着我将这句话咀嚼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娘子又香又软,我还想咬她。

08

第二日,我照常出摊。

对面卖猪肉的妇人几度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想起昨天无尘差点砸了她家摊子,十分歉意地提了一筐鱼迎上前去。

“这位姐姐,我夫君昨天不小心砸坏了你们的摊子,这筐鱼算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希望您一定收下才好。”

妇人这才爽朗地笑道:“不碍事不碍事。”

“大家都知道,你那继父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怎么能怪你呢!”

“再说就那点破损,我家大郎早就修好了。”

我显得有些为难:“那您方才?”

妇人却顿时表现得紧张起来,她眼神虚虚的往四周扫视一圈,又赶忙将我拉到一旁。

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妹子,你那夫君真的是个傻子吗?”

“啊?”

“我昨儿个去了趟镇上,现在镇上到处都贴满了他的画像。”

“说是寻找朝廷中的那个摄政王!”

“摄政王你知道吧,我家大郎跟我说的,你可别害怕。”

“据说以前就是他挟持着天子,把持朝政,杀了多少忠臣良将,是咱民间口口相传的大奸臣!”

“……”

我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想到了捡回无尘的那一晚。

月下余晖洒在他好看的眉眼上,虽然昏迷不醒,但也能看出他浑身矜贵凛冽,不似凡尘。

所以我这是捡了个大奸大恶的人回家?

还让他做了我夫君。

我无力地想,这段偷来的时光,我原以为是上天对我最后的眷顾,没想它又只是给我开了个玩笑。

我最终还是同对面那妇人撒了个谎,我说我夫君从小脑子就不好,跟朝中那位只是长的有七八分像而已,并不是同一个人。

妇人意味未明地看了我一眼,同我道:“妹子你放心,姐不是那嘴碎的人,这事不会往别处提的,只是以后小心让你家夫君少抛头露面罢。”

我同她道了谢,却再也没有心思继续摆摊下去。

……

我回了趟家,无尘这会儿应该还在林中打猎。

一个皇朝的摄政王在山林里打猎,我想到这就有些头疼。

于是独自去了一趟镇上。

好在我们这地处偏僻,告示只张贴在了县衙门口、入城进口和厢市人流比较大的地方。

我悄悄扯下厢市那张寻人告示,粗细的毛笔画勾勒出一个清隽不凡,内敛深邃的男子。

像他,也不像他。

无尘是不会用这般幽凉又深沉的目光看人的。

那目光仿佛像是要把人看穿了,然后拉入他所筑建的深渊里。

09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木屋。

见我回来,蹲在门口逗弄着什么的无尘顿时眉目舒展,纯良的眼眸里散发出细碎明亮的光。

他邀宠似的走到我面前,怀里揣着一只纯白的兔子,满心喜悦道:“娘子快看,小兔子!”

我看着一脸憨傻,笑容天真的无尘,怎么也无法将他与告示上那个内敛深沉的摄政王重合起来。

无尘只是我的无尘,他才不是所谓的摄政王!

我挂起一抹浅笑,问他:“这是送给我的吗?”

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娘子,喜欢?”

“很喜欢。”

远处的山腰上暮色渐浓,我们像往常一样吃完饭,看星光,听风响……

然后在一个个烛光明灭,寂静无声的夜里紧紧相拥。

无尘胸膛起伏滚烫,我抬头在月色中观摩着他挺鼻薄唇,眼睫细长的轮廓,一丝一毫,都想要刻在脑海里。

忽然,他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眼恍然,我仿佛看见了那位幽深凉薄的摄政王,微掀眼帘淡淡的朝下瞥了一眼。

我霎时心下一惊。

无尘却伸手将我拢的更近,我这才看清,他一脸天真……又荡漾的笑容。

他眼含羞涩,悄咪着嗓子问:“娘子,无尘…可以咬你吗?”

“……”

木屋内升起了炙热的气氛,我仿佛躺在一片深海里,在潮湿的空气中沉浮。

无尘将手紧紧扣在我的脑后,浑身战栗的一遍遍在我身上索取、索求……

窗外忽然起了风,接着便是一片片急促的雨。

我轻喘着气,气息灼热,捧着他的脑袋,清明了几分。

我守着那个在此刻有些败兴的问题:“无尘,你会不会忘了我?”

“会不会把我丢下?”

他满脸焦灼,脑门上直冒汗,就要贴着我的唇继续索求。

我却固执的摆正他的脑袋,敛容屏气,似乎在面对一道关乎生死的命题。

最终,他急躁地撇开了我的手,那一句“不会”,堵着唇藏在了深深浅浅的疾风甚雨里。

……

林中夜雾高升,屋内布帛落地。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我爱你,最大的诚意。

10

我低估了小傻子的领悟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昨晚闹的太狠,又被夜风突袭。

早上才一醒来,我便脸色惨白,呼吸之间喘不过气。

无尘急得快哭了,他眼角一片红润,蹲守在床边,懊恼极了昨日的莽撞。

我声音沙哑,唤他去山下村尾把沈郎中找来。

他跌跌撞撞的闯出了门,嘴里不停重复着:“找沈郎中,找沈郎中…”

我看着他一片急色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就像握不住的时间,随手中的流沙飘散不见……

我在木屋里等了半日,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无尘竟还没有回来。

我不免有些担心,试探着移步到了屋外。

昨夜的一场大雨,地上满是泥泞和水洼,他走时的脚印还留在地上。

我走出了院子里的围栏,木屋三面环山,院外不远处是一个陡峭的山坡。

那是去往山脚下的路。

我才刚一走近,便看见无尘倒在了山坡底下,脑袋磕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我心下一沉,急风急火的扑到了山坡脚下,抱起他磕破的头大哭。

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他在这样的天气着急忙慌的往外面跑;是我活该,亲手将上天捧给我的珍宝打碎…

血色染红了我的外衣,我一边流着泪一边不顾身体将他拖到了屋内。

11

很快便暮色四起,无尘躺在床上,一直闭着眼睛未醒。

我熬了一下午的药,吹凉了抱着他的头往嘴里递送。

药汁顺着他皮肤的纹理流到枕头上,我索性将药含到嘴里,嘴对嘴给他喂。

蓦地,无尘猛然睁开了眼。

他一手将我推倒在地。

浑身矜冷抗拒,目光幽深地瞥着地上的我,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无尘…”

他皱着眉问:“你是谁?”

“无尘……”

男人眯着眼,探寻中带着嫌意:“你叫无尘?”

我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不禁鼻尖一酸,仍不死心问:“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叫无尘,我是你娘子啊……”

“哈哈哈哈!”男人低着头从胸腔里传来一阵由浅及深的笑,仿佛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无尘,无尘。”他语气轻佻的咀嚼着这两个字。

突然眼神狠厉,似笑非笑道:“你是在叫那个傻子吗?”

“!”

他知道无尘,他不是无尘……

我赶忙起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目光恳切:“你不是无尘?你知道无尘在哪?你把他还……”

男人一脸阴骘,还不等我说完就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抵到墙上。

他眼尾一片猩红,唇角却挂着渗人的笑:“既然你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你就只能去死了!”

说完,他手掌发力,我感觉喉管越缩越紧,空气越来越淡。

我虚虚地锤着他的手,嘴里挤出几个字:“一起……一起死……”

“……”

他忽然眼神一变,松开手捂着胸口大喘着气,仿佛在经历一场钝痛。

而我靠着墙落下,拼命呼吸新鲜空气。

他抬起头来,又玩味的挂起一抹狞笑,“怎么办呢,那傻子不让我杀你!”

我害怕地朝墙角缩了缩,含着泪嘴硬:“你把无尘还给我!”

他蹲在我面前,手指在我脸上打量,不经意笑道:“那傻子倒是好福气。”

说完,他又拂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眼神朝窗外望去,意味不明,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许久,他才轻启薄唇,声线凉薄:“听着,你要想活下去,就得学会闭嘴,不然……”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的是我提着木棍准备往他身上扬的惊悚面孔。

“……”

“呵。”他轻嗤一声,不以为意道,“你想杀了我?”

“你就不怕失手杀了你的夫君——无尘吗?”

我突然就松了手,浑身卸力的瘫坐在地上。

我神情呆滞,缓缓道:“我知道你是谁。”

“你是朝中的摄政王,是个十恶不赦的奸险之人。”

“我杀你,你死不足惜。”

“那你怎么不继续动手?”

我眼眶一红,抬头望向他,眼底尽是万千情绪。

倏尔,他像是受不了这样的眼神,生硬的别开脸道:“在我离开之前,我们最好各自相安无事!”

12

我从之前的告示上得知,摄政王名宿景年。

这晚,他捡了一层棉被睡在了地上,而我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我才慢慢昏睡过去。

醒来,身边躺着无尘。

我迷迷糊糊的将脑袋往他怀里蹭,像以往诸多个清晨。

身旁的人突然醒了,他眼下一片乌青,惊恐又慌乱的将我推开。

我这才看清,他不是无尘。

宿景年一脸矜贵自持地坐在屋内,十分嫌弃地捋了捋身上那一身布衣,不耐烦地问:“中午吃什么?”

我还在气他早上推了我的那一掌,僵硬地回怼他:“你又不是我夫君,你吃什么关我何事!”

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没有想象中的嘲讽和暴怒,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便上手去屋梁上取了风干的鱼干和腊肉,再起锅烧饭……

木屋内升起热腾腾的饭香,我吞了一口唾沫,肚子不自觉地叫了起来。

他眉目轻挑,用筷子敲了几声瓷碗,语气有些不容抗拒道:“过来添饭!”

……

吃完了饭,窗台上落下了一只白鸽。

我认出那是他昨晚睡前朝天空吹了几声口哨传唤过来的那只。

他当时撕下一片布帛,咬开手指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再绑在白鸽腿上,传送出去。

不到一日,这白鸽又传信回来了。

他取下白鸽腿上的信件,眉心一时舒展起来。

我拦住他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你不能走!”

他身体向后仰去,一张细长好看的手掌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抵着头,斜睨着我,似笑非笑道:“怎么?舍不得你夫君呢。”

“我是舍不得他,但我更不能让你拿他的身体去害人!”

“……”

他怔住几秒,突然又大笑了起来,像个疯子,“他的身体,哈哈哈哈……”

忽然,笑意收敛,他站起掐住我的脖子,凤眸寒凉透底。

他说,“宁采薇,你又在立什么贞节牌坊呢?”

“你若真是个忠义之人,你就应该在发现那傻子是个奸恶之人的时候,将他送府报官。”

“你若真是个纯善之人,你就不会诱导欺瞒一个傻子留在你身边,让他对你惟命是从。”

“这样的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说完,他手掌卸力,朝门外走去。

13

宿景年走后,我躺在床上发起了高烧。

我当时在想,就这样吧,已经活得够久了,再活就打扰了。

可当我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敞的马车上,一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正给我把着脉,一旁坐着一脸黑沉的宿景年。

此刻他一身墨色玄袍,上面勾勒着由金丝线穿绣出的银蟒,整个人显得尊贵又遥远。

那个天真纯良的无尘,好像真的被丢在了山林深处的木屋里。

……

我被宿景年接到了摄政王府,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

但常常跟在他身后的江叔每天按时给我送来几碗汤药。

江叔说我身体里有旧疾,再加上有孕,须得好好调养。

……有孕?!

我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感受着一个新鲜的血肉在我身体里面流淌。

这是我和无尘的孩子……

我被宿景年关在了王府的后院,他终日不让我出门。

但他好像每天都很忙,往往天色开始泛白,他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坐在我的房里,盯着我的肚子喝上两盏茶。

他好像特别在意这个孩子。

那天,我从床上醒来。

转眼看见倒睡在一旁的宿景年。

我一时分不清他是无尘还是宿景年,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就像风雨飘摇的那晚,我躺在无尘的怀里,抬头观摩他脸上的轮廓,一丝一毫。

他眼下一片乌青,发丝凌乱,就连睡着了也是绷着一张脸,好像下一秒就要提刀杀人。

我用手抚开他皱着的眉心,想象着无尘躺在我身边,在木屋里,一切岁月静好。

可他突然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长睫轻颤着睁开了眼。

“……”

我顿时脸上一阵红热,撑着身子就要起身。

他悠闲地整了整衣襟,朝我轻嗤道:“看来你对那傻子,也不是那么情深意切。”

我顿时转羞为怒,朝他一字一句道:“可你连个傻子都比不上!”

我又触怒了他。

他眼尾猩红,抬了抬手就要往我脖子上掐,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只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可第二日,他又倒睡在了我身旁。

14

我坐在床上,望着一脸倦容的宿景年,躺在我身边熟睡。

我一脚,就将他踢下了床。

宿景年顿时清醒,他转头看向坐在床上一脸怒容的我,确认了自己身处何地。

他扯了扯衣襟,一脸黑沉又狼狈地走了出去。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再来过我房里。

天气渐渐变冷了,我坐在窗前的短榻上,绣着稚子的肚兜。

惯常伺候我的丫鬟小翠剪了一截烛火,嘱咐我早点睡,别伤了眼睛。

小翠走后,我独自在窗台前,伴着游廊外枫叶落地,假山上流水潺潺。

忽然,夜风刮起了幕帘,我好像在恍惚之间,看见游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他身材宽阔,却手上拿着一个风车,蹦蹦跳跳的不似一个正常的成人。

我心下一颤,难不成,是无尘?

他回来了?

我放下肚兜,推开门朝游廊上追去。

身影忽幻忽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传荡在夜空空阔的游廊:“无尘,无尘!”

我追到游廊拐角,握着风车的男子一时停驻不前。

我有些不可置信,从背后抱住了他。

“无尘,我是娘子啊,你去哪了,我好……”

我还没说完,男子缓缓转过身来,稚气却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谁呀?我叫辞年,不叫无尘。”

我抬起头来,入眼是一个与无尘七八分像的男子,他眼神空灵,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我还在发呆,面前的男子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神一时亮了亮,他朝我身后喊道:“弟弟!”

男子推开了我的手,朝游廊一端的宿景年跑去。

“弟弟,弟弟,你看,小风车!”

宿景年双手负在背后,立在幽深的长廊中间,俊脸阴沉肃穆。

江叔提着灯站在他身后,看到男子向前立马拦上他:“大少爷,你怎么跑这来了?”

“快跟江叔回去。”

“不要!”憨傻的男子甩开江叔的手,朝宿景年道,“弟弟陪我玩风车!”

宿景年微微皱了皱眉,语气淡淡:“听江叔的话。”

那男子瞬间嘟起了一张嘴,不情不愿的被江叔带了下去。

宿景年慢慢朝我走来,停在我面前伫立许久。

不置一词。

忽然,他笑的一阵狷狂,肩头轻颤,“呵哈哈哈!”

他满脸讽刺,“宁采薇,原来你是个傻子都喜欢,你就那么缺男人吗?”

我红着一双眼,眼神殷切,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继续讥讽,“怎么,我不是无尘,让你失望了?”

我流着泪问他,“无尘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当然!”

“这副身体本来就是我的,他只是我脑海里面构想出来的幻身而已。”

“我已经让扁神医将我治好了。”

“你的无尘,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捂着胸口,一时学着他笑的疯癫。

“哈哈哈哈哈……”

他却顿时提起我的衣领,凤眸里面是惊讶、盛怒与不解,“你笑什么?”

“你不许笑!”

“我笑你,就是一个可怜虫。”

“……”

“你幼时一定很不幸吧,说不定,还一直活在你兄长的阴影里。”

“你一定想乞求获得家中长辈的关注,才会幻想自己是个像兄长的傻子就好了。”

他慢慢松开了我的衣领,眼神渐渐黯淡。

但倏尔,他捋了捋衣袖,又装作不在意道:“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伤害到我?”

“后来你终于成了傻子,却发现你喜欢的人只喜欢那个傻子,不喜欢你。”

“你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他杀意骤显:“……你说什么?”

我一脸视死如归的轻慢,嘲笑他:“难道不是吗?”

“你说,我喜欢你?”

我又深呼了一口气,重复道:“难道不是吗?”

宿景年又从身体里传来一阵轻笑,他朝我摇了摇头。

试图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不置一词,朝游廊一头笑着走去。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内心顿时一片荒凉。

我无力的瘫倒在地,捂着肚子,像是向肚子里的那个他寻找慰藉。

15

我原以为自那晚过后,宿景年不会再管我。

但他还是命江叔每日送来补品,悉心照料。

日子极为平静的过着,只是我的肚子渐渐变大。

直到那天,摄政王府住进了一个新客人,听闻那是皇宫中的长公主。

长公主浩浩荡荡地搬了一箱又一箱的物品入住主院,我也第一次看到王府出现了这么多的下人。

往常除了伺候我的小翠以及跟在宿景年身后的江叔,其余不超过五人。

令我更加诧异的是,长公主当天就来到了我的房间,彼时宿景年应还是在朝中。

我自出生就是个乡野村妇,能见一次当今的皇朝公主,是我毕生的福气。

我想过公主应是如何的端庄威仪,但我没想过她会长得如此姿容绝代、清丽脱俗,宛若神山上的仙子。

仙子说:“这位便是宁姑娘吧?”

我一时看怔,赶忙朝她行礼:“奴婢采薇,见过公主。”

公主立马将我扶了起来,“以后本宫也借住在王府里,此后还需姑娘多处照应,可使不得这些虚礼,以后还是以姐妹相称吧。”

我略显惶恐,我怎敢同一个公主以姐妹相称!

她像是看懂了我眼底的顾虑,温笑着同我讲道:“宁妹妹你莫要拘束,本宫很随和的。”

说着,她唤了身后的侍女,给我送来了一支千年灵芝。

“我听闻宁妹妹身体欠佳,又怀有身孕,特意寻了一支瑞草,给妹妹送来,你可莫要嫌弃才好。”

“怎会……”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忽然,公主走上前来,默默伸出手抚上了我的肚子,眼底意味不明:“宁妹妹这是几个月的身子了?”

“回公主,六个月了。”

“那看来不久就要出生了。”她一脸慈爱,又不经意的问道,“那孩子的父亲呢?”

我瞬间神目一怔,半天不做反应。

公主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这才淡淡道:“去世了。”

她有些惊住,旋即饱含歉意道:“抱歉,我不该问的。”

“无妨。”

长公主走后,宿景年当天下了朝就步履匆匆的赶了回来。

他闯进了我的房门。

一两月未见,他的面庞消瘦了几分,眼里带着血丝,唇上蓄了一层淡淡的胡须。

他抓起我的手,急切得有些不顾礼节,声音沙哑:“你可有什么事?”

我默默了抽出了手,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从目光恳切到满眼黯淡,只用了一瞬间。

“无事,便好。”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只是走时,步子有些踉跄。

16

圆月高升,清风徐徐。

长公主坐在院中亭阁,手上斟着酒,薄纱底下的盈腻风光在恍恍惚惚的灯火中若隐若现。

她朝花坛背后的身影轻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她扬起手中的酒,朝那人道:“不喝一杯吗?”

宿景年这才从树影后慢慢现出身来,他声线僵冷:“你不该去找她。”

长公主站起,凑近他身边呼气,“她?你说的是你府里那位宁姑娘吗?”

“看来母后说的不错,你最近在朝中心事不定,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将你缠住了。”

宿景年有些愠怒的看着眼前的女子,他抵着唇道:“与她无关!”

她上前理了理他的衣襟,忽然往里一拉,眼神透着狠戾:“你若是好好为我们母女做事,自然就与她无关,但你要是有异心,那就由不得你说无关与否了。”

“我知道,为了扫除前朝异己,让你凭空背负了许多骂名。但只要待到旻宏能够亲自临政,我和母后之前许你的,都会应愿。”

“你莫要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冰潭里捞出来的!”

17

自从长公主来了府内,她日日与我亲厚非常。

我在这府中本来也没有个伴,现在她来了,倒也能说上几句。

这天,我正在庭院中做着往常的针线活。

她给我送来了一套宫中定制的锦衣,据说有利于孕妇行走便利。

我十分感激。

长公主催促着,待我换上那宽松舒适的淡绿色锦服,却看见她手上摩挲着那件我还未绣完的墨绿深衣。

见我出来,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立马倘然笑道:“这件深衣,倒像是景年的尺寸,宁姑娘这是……”

我有些紧张地夺过她手中的绣了一半的成衣,解释道:“这我绣了打算烧给亡夫的,摄政王怎么会穿这种粗制的东西。”

长公主勾唇一笑,“早就听闻宁姑娘先夫与景年是义兄弟的关系,现如今他将你们母子接到府中照料,其实送些手工制品表达一下心意,又有何不可?”

“况且我昨儿个听说,景年好像外出受伤了。”

“受伤了?那他……伤得严重吗?”

“宁姑娘日日在府中,都不知道的吗?”她略带惊讶地朝我问道。

我却心下一沉。

我和宿景年他,好像都没有立场去关切对方。

……

送走长公主后,我难得出了一次院门。

通过一道道曲折幽深的长廊,终于在中殿寻到他的身影。

却见他一只手臂上绑着纱布,血色透过白纱渗透出来。

另一只手,正在提剑。

剑起刀落。

跪在他面前绑着的奴仆就此变成一具死尸,瘫倒在地。

我扶着一旁的柱子,顿时感觉胃里翻涌,一阵呼吸不畅。

宿景年的目光瞥到我的时候,奴仆的血正溅在他外衣下摆上。

他拿剑的手忽然颤了颤。

我却再也受不了如此血腥的场面,捂着胸口跑掉了。

是夜,我辗转未眠。

脑海里总浮现着宿景年杀人的场景。

他神情淡漠得可怕,仿佛杀一个人对他而言,就像是家常便饭一般。

正想着,我却突然感觉有人从外面推窗,翻进了我的房门。

我顿时屏气凝神,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却瞥见那人默默地走到我放着深衣的木桌上,手指轻扶成衣,伫立了好久。

可慢慢的,他放下深衣,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赶紧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声似怨似哀的叹谓。

男人将手轻轻抚在我的肚子上,随后又一寸一寸地抚上了我的脸。

他勾起我的下颚,喉结滚动,将冰凉的唇贴在了我的唇角……

最后,他又从窗台翻了出去。

我却从床上坐了起来,颤抖着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18

我装作没有发现那晚的事,神态如常的与长公主在庭院中赏花。

却听到两个正在花围背后躲懒的丫鬟议论:“小玉,你听说没有,摄政王好像要对楚南王下手了!”

“啊?是那个驻守边疆十余年,为澧朝立下赫赫战功的楚南王?”

“唉,这已经不足为怪了,鬼知道摄政王之前为了铲除异己,杀了多少前朝权贵。说不定,他还想造反呢!”

“这不能吧……”

“这怎么不能了,如今圣上年幼,可不就一直是他在把持朝政吗?”

听到这里,长公主突然出了声,将将骂道:“两个不知所谓的东西,在这里凭空非议朝政,来人,将她们拉下去杖毙!”

我脑子里嗡嗡的,一时听不见两个丫鬟的求饶。

只知道长公主关切的注意着我的神态,搀扶着我道:“宁姑娘,你没事吧?”

“你别听那两个丫鬟瞎说,景年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可得随时注意自己肚子里的胎儿,据说它们从小就能感知父母的情绪。”

“可得让他在一个健康安全的环境里成长才好啊……”

健康安全?

我又想到了那日手起刀落的宿景年,面对杀人一脸淡漠的宿景年……

我一时虚弱的跪在地上,哭着求她:“公主,您心怀慈悲,救救我们母子吧!”

长公主赶紧将我扶了起来,“你这是何意啊?”

“……奴婢,奴婢想出府!”

……

就在一个宿景年前去朝中参拜的清晨,我上了长公主秘密给我准备的马车。

马车一路在山林外颠簸,长公主说她在城外有一处偏宅,地理位置隐蔽,非常适合养胎隐居。

我将手抚在自己快要足月隆起的肚皮上,畅想着以后带娃的场景。

终归是要走的。

宿景年也终归不是无尘。

长公主看着我的肚子也一脸慈爱,她调笑着说:“不管你是臭小子还是傻姑娘,以后可得好好保护你娘亲才是啊!”

我正准备回她,马车却突然引起一阵惊啼,摇晃着停了下来。

长公主稳了稳我的身体,皱着眉朝外喊道:“刘叔,出什么事了?”

坐在马车外的刘叔张口结舌道:“摄,摄政王来了……”

长公主掀开幕帘,宿景年正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睨着我们这辆马车。

马车周身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军队。

宿景年下了马,神情冷洌地将我从马车上抱了下来,不顾长公主气红的脸。

他将我安置在他的马上,随后对长公主说:“我说过,她是我的底线,你不该动她!”

“是她自己要走的!”

长公主双眼赤红,满脸盛怒的朝他喊道,“宿景年,你是要谋反吗?”

“是为了这个女人,还是为了楚南王?”

宿景年眼神晦暗不明,他一脸认真又肃穆的朝长公主作揖道:“我宿景年,自认做事杀人,从来都问心无愧,既不会枉杀一人,也不愿为了帮你们巩固皇权而滥杀无辜!”

“若说我要谋反,那宿某今天就舍下摄政王这一身锦帛,从此朝堂之事,再与我宿某无关。”

长公主突然仰头狞笑了起来,“好一个与你无关。”

“宿景年,你以为你不是摄政王了,就能彻底解脱了吗,你这些年结下的仇敌数不甚数,他们都等着杀你呢!”

“杀便杀吧,宿某的一条命,但凭他们本事取之。”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我扬长而去。

19

我很不幸的,又回到了摄政王府。

宿景年掐着我的脖子,红着眼将我抵到床角,声音低沉沙哑,问道:“还跑吗?”

我握着他的手,尽管他没怎么用力,可我还是说不出话来。

很快,他便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床上濡湿了一大片,他像个疯子一样,狂奔到屋外嘶吼着要找太医。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屋内端了出去,我浑身冒汗,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稳婆不停的劝我,“姑娘,老婆子知道你现在很难,但为了孩子,再使使力吧!”

我唇上血色尽失,颤声咬着牙问:“阿婆,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稳婆没有回答,但我早有感应。

尽管一日日的进补,但身体多年的虚空,不是短时间内靠补药就能补得齐的。

随着胎儿一日日的长大,我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动不动就容易昏倒。

我又想起了当初准备去投湖的那日,那时我万念俱灰,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我有了无尘,才不想着去寻死。

可现在,连无尘也被我弄丢了……

我又继续朝稳婆道:“那拜托您一定好好救救我的孩儿,你同他父亲说,我给他取了名字,他叫,叫念尘……”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了夜空。

20

月坠花折,阳和启蛰。

见稳婆抱着孩子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间,焦躁惶恐了一晚上的宿景年赶忙迎上前去,带着满心的激动和局促。

他刚一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问:“我娘子呢?”

稳婆抱着哭闹生腾的孩子,却满目哀切。

最终盯着一脸期待的宿景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宿景年殷切的表情就这么凝固在了脸上。

男人怔了片刻,突然,他全身泛起战栗,再也忍不住眼泪,捂着脸压抑着啜泣。

稳婆继续说道:“姑娘说,她给孩子取了名,叫念尘。”

“王爷您,节哀吧……”

一旁的江叔接过稳婆手中的婴孩后,忧心忡忡地看着身边情绪不太对劲的宿景年。

但他最终也说不出话,只能跟着他,一步步朝那个幽暗窒息的地方走去。

一步一步,从门口到床前的短短几米,他却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脚步钝痛。

床前的女人已经毫无生息,甚至于毫无人色,她惨白着一张脸,却面容祥和的面对着窗外新升起的朱明。

她死在了离朝阳初升最近的一刻。

可床前的男人走在离她一步远地方,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是从五脏六腑里发出的狰狞,他满脸是泪,却笑得疯狂癫骘。

充满血腥味的空气里,躺在江叔怀里的婴孩哭声更加嘹亮,仿佛是为了宣泄男人极致的悲恸……

七日后,摄政王突然举兵造反,甚至直接斩杀了闻讯而来的长公主!

但最终,他被射死在皇宫门前,血流满地。

摄政王府被查抄,但摄政王的管家早就不知所踪,据说他还抱走了一个婴孩,父母不详,只知道名字叫念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