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 断月白
第28节 断月白
我是当朝最风光的太傅,却被一纸诏书抬进后宫。
进宫两年,我死了。
死前看到叶明瀚跪地哀求:“月儿别走,你要什么朕都给你。”
他狼狈地扑在地上抱紧我,却不知道从他变心开始,我就注定是条死路。
1
我病重的时候,皇上高头大马,以嫁娶的礼节亲自出宫门去接了一个女子入宫。
人至近前,皇上从马上翻身而下,握住从轿中伸出的芊芊玉手。
我身后各宫嫔妃哗哗跪了一地。
女子被皇上抱着下了轿,身上虽一袭白衣,但头上金灿灿的竟是凤冠。
而那凤冠比我头上戴的还要华丽。
我听到了身后嫔妃抽冷气的声音,无数或同情或讽刺的目光向我打来,我强自镇定,面上波澜不惊。
皇上喜气洋洋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众爱妃免礼,朕今日大喜,要封赏六宫。”
那女子从他怀中探出头来,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好奇地左瞧右瞧,最后落到我脸上,她神色一怔,然后像受到了莫大委屈般回头质问皇上:“瀚哥哥,为何这位姐姐长得与我如此相像,甚至衣着打扮也是?”
然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挣扎着从皇上怀里出来:“这些日子熙儿无时无刻不想回到你身边,你却在宫中与她恩爱?”
女子泪珠沿着雪白的面庞滚滚而下,眼尾通红。
“怎么会?”皇上忙安抚她,拉着她离开我面前,耐心哄道:“她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朕喜欢的永远都只是熙儿。”
声音渐渐远去,我心底冰冷一片。
我想起封后时,我不愿穿上吉服,只着一袭白衣。
叶明瀚并未怪罪,只是感叹:“这么多年,朕今日才知你叫月白。是个好名字,与你的衣裙很相称,朕很喜欢。”
他说他喜欢我穿白衣,而此时我才知道,他喜欢的不是我。
只不过是因为我穿白衣,与他深爱的人很是相像罢了。
2
我刚进宫时,嬷嬷说我与之前讲兵谋的太傅极像,都是一袭白衣,身段也相似。
我笑笑,忙打断她说的话:“本宫不过一介后宫女子,哪里懂什么兵谋呢。更何况我与太傅,本就身份悬殊。”
嬷嬷自知失言,忙扇了自己两巴掌。
但是她不知道,那个太傅就是我。
我自小被胡人掳走,是实打实在敌军内部摸爬滚打,顽强活下来的。直到十三岁被我师父救出来,才回到了锦都。
因我年纪太小,胡人士兵觉得我逃不出去,日常行军练兵也不避着我。
而我记忆过人,加之被救回后师父刻意培养。我敢说,整个锦都,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胡人军队。
师父是国师,他遍寻天下出色子弟,为皇家服务。
于是,师父便与皇家协定,让我斗笠遮面,隐瞒女子身份,进宫教太子兵谋。
师父承诺,待到太子继承大统,我便可出宫。
于是我鞠躬尽瘁,尽心教授。
无数凉夜,我一遍遍读着宫外秘密传来的信,信的那端,是我的良人。
宫墙深深,我每月抬头望着从外探进的槐杨,再挂上一条红布。
比翼鸟,连理枝。
我期待着离开的那天。
后来,先皇驾崩,太子即位。
我欢欣地收拾行囊,等来的,却是封后的诏书。
3
师父的遗书送到了我手上,将皇室秘辛和盘托出。
皇室一脉身患癔症,先天暴怒无常。
太子小时候本寻到高人治好,结果前些天又突然发狂,亲手将剑捅向了太后。
虽然他事后后悔不已,但瞬间的暴狂和嗜血,是他抑制不住的。
师父说后宫该留个知情人,贴身看顾新皇,不要让他的癔症伤到黎民百姓。
“是师父食言了,月儿要怪就怪为师吧。”
我沉默良久,视线停留在桌上的信。
信是风清寄的,他说他在郊外置办了个宅子,做我们的婚房。
他还附了聘书。
“月白风清,花事如期。”
洒金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将聘书和师父的遗言一起烧掉了。
我无法拒绝救命恩师的临终嘱托,更无法至锦都于不顾。
一方轿撵抬入宫。
我终究离不开这寸宫城。
就连最爱的白衣,也成了别人口中的东施效颦。
4
那女子名叫赵熙,是当朝宰相家走失多年的千金,自小与皇上一起读书,青梅竹马。
后来她刚被赵家寻回,皇上便迫不及待迎进宫,直接封为贵人,除却名份,该给的都给了她。一时之间她风头无两,后宫甚至传言待皇后去后,她便是新后。
知竹伺候着我洗脸,边絮絮叨叨:“新来的那批燕窝又送到熙贵人宫里去了,您之前向内务府定好的那棵梨花树苗也移到熙贵人宫里了。”
我并不在意这些事,敷衍了几句就过去了。
帝王本无情,我承着师父的嘱托,只想做好后宫里看着皇帝的一只眼,并不打算理会这些争宠的琐碎事情。
但许是我这张脸令人不快,赵熙先找上了我。
5
赵熙到我面前时,我还在躺椅上闭眼晒太阳。
忽然眼前一暗,我睁眼,入目便是一张与我有六七分相似的眉眼,正鄙夷地俯视着我。
殿前公公急得满头是汗,欲言又止。
“皇上驾到——”
我正色,恭敬跪在地上迎接。
明黄色身影快步行至眼前,熟悉的声音带着宠溺响在我耳畔:“快起来,地上凉。你身子不好,下次见朕不必跪了。”
“瀚哥哥。”女子抱着他撒娇:“熙儿想自己逛逛,你怎么又跟过来啦?”
“朕不放心熙儿,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宝贝,要是再丢了可怎么办,”
叶明瀚说罢才想起来还有个人也跪着,恍然道:“皇后起来吧。”
“谢皇上。”我起身,叶明瀚揽着她,眼中一片温柔。
赵熙抢先开口,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鄙夷之色,笑意盈盈开口:“熙儿刚刚在外面看皇后的寝宫好漂亮,忍不住想进来看看。怕打扰姐姐就没让公公通传,希望姐姐不要怪罪。”
公公小心抬头看我,满脸愧疚。
我深知此事怪不得公公,赵熙正是皇上眼前炙手可热的宝贝,谁都不敢去得罪。
我还没琢磨好怎么应付皇上和赵熙,那边赵熙却揉了揉手腕。
“怎么了?”叶明瀚拂开她的衣袖,一道红痕赫然出现在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上。
“没关系的。”赵熙缩在叶明瀚怀里,眼神却闪躲着看着殿前公公:“熙儿刚刚想进来,被这位公公拦了一下。熙儿刚进宫,不知道与月姐姐身份悬殊,是不能随意来打扰姐姐的。”
叶明瀚听罢脸色瞬间低沉,公公跪地止不住磕头:“皇上!奴才没有,奴才方才没碰过熙姑娘啊皇上!”
“皇上!”我也跪下,却明白此情此景,怕是无开脱之法了。
叶明瀚一把抱起赵熙,边往外走边小心往红痕处吹气,柔声道:“熙儿也会有漂亮寝宫的,朕保证比这个更大。”
经过跪伏在地上发抖的公公时,淡淡撂下一句:“就地杖杀。”
那天,血染红了望月宫的路。
那天,叶明瀚直至出宫都没有回头看跪地的我一眼。
我听着耳旁一声声棍棒击打,咬碎了后槽牙。
这一场好戏,是赵熙给我的下马威。
6
“娘娘。”向竹心疼地给膝盖的淤青处涂药,入宫以来,我从未像今日这样跪得这般久。
叶明瀚不舍得晾着我,哪怕之前我与他因为济县赈灾一事争执,我负气在御书房外跪着。不过半柱香时间,叶明翰便气呼呼走出来拉起我。
我想起封后那天,我心里难受,对着艳红的喜服撒气,给它捏出一个个褶皱。
叶明瀚悄声进来,温柔覆上我的手,笑道:“不喜欢便不穿,随你高兴就好,别伤着了手。”
那天我着一袭白衣,叶明瀚挥斥了所有批评我的朝官。
我有些感动,但也仅限于此,平时仍端着我冷清清的架子。
直到那次,叶明瀚救了我。
那天我独自在小书房夜读,因疲倦直接睡了过去。
没想到睡梦之中打翻了灯油,等我感受到热气灼烧的时候,火焰已经吞没了我案前的一整面墙。
我惊叫出声,大声呼救,可回应我的只有木头断裂的声响。
我不断后退,直到被火焰逼到墙角。
绝望之中,我听到了外面宫人的声音。
“娘娘!娘娘!快!这边火太大了,快运水!”
我张嘴,想大叫,告诉他们我就在这里,但浓烟堵住了我的嗓子。
“让开!”
外面传来惊呼,火焰将空气烧得变形。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在昏死的前刻,一股冷气包裹住我。
再醒来时,叶明瀚躺在我身侧,肩膀胸口都裹了厚厚的白布,傻兮兮冲我笑。
他说,他本来没想能救出来我,冲进火海只是为了与我同死。
他说,他年少时就心悦于我,但知道我有心上人,只能苦苦忍耐。
他曾祈求上苍,让我留在他身边。
听到我愿意当皇后的消息时,他欣喜若狂,当晚就对天发誓,他会一辈子对我好,与我同生共死。
他说他本不想坦白这些的,怕我知道他早已图谋不轨,从而更讨厌他。
但经历此事后,他害怕再不说,以后就再没机会说了。
我那时刚受到惊吓,又突然经受了这般炽热的爱意,慌乱无措极了。
但心跳如擂鼓。
话说开了之后,我们消除了隔阂,开始做了一对极其恩爱的夫妻。
他受癔症干扰,却压下脾气来怕吓到我。
我看他发病时痛苦不已,心疼得流泪,他却还压抑着安抚轻拍我的后背。
那三年,锦都上下都在称颂帝后和睦,国之大幸。
现在,赵熙出现了。
我时常怀疑那三年是一场得来的幻境,而现在我的美梦被人生生敲碎,裂成锐利的一片片。
每一片都嵌进我的骨肉。
幻境破碎的现实里,叶明瀚眼中只有赵熙,分不出余光给无关的人。
从前他让我破例穿了白衣。
如今他却把凤冠明晃晃赐给了别人,狠狠打我的脸。
向竹红着眼眶端着碗汤进来,吹了吹放到我手边:“娘娘中午就没吃饭,好歹喝点汤水吧,心里难受也得注意身子。”
我接过来,是我打小就爱喝的茯苓汤。
向竹入宫后一直服侍我,尽心尽力,我早已把她当妹妹看待。
我勉强一笑打发了她,独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到窗棂被敲响。
是熟悉的暗号,我忙打开窗户,一男子着一袭黑衣,利落地翻进来。
是风清。
在我入宫后,他便接手了师父建立起的民间情报组织天机阁。
“查到了。”风清递给我一张纸,边解释:“赵氏的确是丞相最小的女儿,儿时与皇上一起入学堂,及笄之年时丢失。赵家遍寻天下,小半月前从北边一猎户家寻回。赵家花了大排场迎接女儿,两日前又把女儿送进宫。”
我仔细盯着纸上的信息,疑惑道:“不对啊。”
“赵家找女儿找了近十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就算赵熙与皇上情投意合,可这进宫时间未免太快了些。”
风清点头表示认同。
我蹙眉,就着明暗烛火,将纸烧成灰烬。
“你瘦了。”我喃喃道,一回身却不见了人踪影。
我是被外面的吵嚷声吵醒的。
“娘娘,快起来,出大事了娘娘!”外面一片漆黑,宫女扑过来急忙给我换衣服,吓得我立马清醒了。
7
一群人闯入我宫里,将向竹擒住。
“臣等奉命,捉拿罪人向竹。”李公公虚伪一笑,冲我行礼:“多有得罪,娘娘见谅。”
“为什么?”我惊怒,起身想救向竹,侍卫却挡开我,将向竹飞速拖出去了。
我跌跌撞撞追出,却在宫外看到了叶明瀚和赵熙。
我顾不得礼节,一把抓住叶明瀚的衣袍,抬头质问:“向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抓她!”
叶明瀚拂开我,眼底一片冰冷。
赵熙笑着上前,盈盈冲我一拜:“娘娘怕是不知道,你这个侍女与贼人私通,还销毁了证据。”
她惋惜地叹气:“皇上素来仁厚,本不打算为难她,但臣妾是着实不放心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在皇后娘娘身边,还是处死吧。”
赵熙冲我摇摇手指,在叶明瀚看不到的角度冲我笑得灿烂。
我浑身一冷,直接跪下,头重重磕到地上:“皇上抓错人了,向竹并未做任何不合规矩之事。”
向竹跪在地上,眼眶流下两行清泪,嘴角勉强勾起,冲我摇摇头。
“是吗?”赵熙似乎早料到我会这么说,她拍拍手:“那就把人带上来吧。”
我抬头,看到几个宫女和慎刑司的人上前。
“回皇上的话,奴婢的确看到有人翻窗进了娘娘寝宫找向竹姑姑。”
我冷汗一阵阵往上冒,赵熙这是埋了眼线在我身边,发现了我跟风清的行径。
而向竹替我揽下了罪责。
我对向竹非常放心,她是知道我与风清暗通息的。
她以为风清是我的情人,总是替我把风。
她说,只要娘娘快乐就好。
“证据确凿,皇后还要狡辩吗?”叶明瀚低头看我,脸上全是不耐。
我知此事是无法揭过,重重磕头,求他放向竹一命。
叶明瀚不耐烦地给我拎起来,并未答应我的哀求。
我抬头一眨不眨盯着他,想起了封妃那日,叶明瀚点了龙凤花烛,替我摘下珠钗:“只要月儿想要的,朕都给你。”
融融烛光中,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月儿,到朕身边来。”
誓言仿佛就在昨日,我在龙凤花烛下,和叶明瀚喝了合卺酒。
而今日,叶明瀚和别的女子站在一处,和她一起夺走我珍贵的一切。
叶明瀚抬腿就走,赵熙派人押着向竹,冲我得意一笑。
宫人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叶明瀚不可置信地回头看我。
脖子上一阵刺痛,我拿发簪抵在颈侧,惨然一笑:“向竹如臣妾亲妹,若皇上执意处死向竹,臣妾便一起以死谢罪。”
“你敢威胁朕?”叶明瀚脸黑如锅底,大步走来想夺走发簪。
我攥紧发簪发力,脖颈一疼,血线流下。叶明瀚止住动作,低喝:“你疯了吗!”
我对上他怒气一片的眼眸,笑得流泪:“臣妾知道嫔妃自戕乃是大罪,可臣妾无父无母,向竹就是臣妾的家人。若皇上要问罪臣妾的家人,便先给臣妾个痛快吧。”
叶明瀚看着我脖颈不断流出的血,咬牙切齿:“朕不是你的家人吗,朕待你不薄,怎么养出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还是妥协了,摆摆手示意侍卫放人。
“瀚哥哥!”赵熙气得咬牙,委屈想去拉叶明瀚的袍袖,被他抬手错开。
向竹飞扑过来夺走我的发簪,一把抱住我:“没事了娘娘,没事了……”
我靠在她身上,因失血过多和情绪起伏脱力,突然脖颈一痛,眼前彻底漆黑。
8
再醒来时,睁眼是熟悉的纱幔。
“向竹……”我张嘴轻唤,声音残破不堪。
“向竹?”半响没得到回应,我撑着身子勉强坐起,在昏暗中看到叶明瀚不辨情绪的脸。
“向竹呢?”我问道。
叶明瀚沉默着走过来替我掖紧被角,我一把攥住他逼他回答。
“已经死了。”他抽开手,又恢复了那个冷漠无情的帝王:“她做错了事,总要受到惩罚,不过朕给她留了个全尸,派人埋了。”
向竹陪了我多年,叶明瀚不是看不出来她对我多重要。
而现在,她自己孤零零死了。
我甚至连她死得痛不痛苦,尸体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叶明瀚觉得,留个全尸就是对我,对向竹最大的恩赐。
我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绝望的呐喊堵在嘴边,想向上顺着眼眶冲出。
可我好像流不出眼泪了,只有一口血逆流而上,堵在口鼻。
“人死不能复生。”他干巴巴撇下一句,似乎是想安慰我:“你好好休息,朕还有奏折要批,改日再来看你。”
叶明瀚落荒而逃。
9
我靠在床头,鼻息满是腥气,颈间碎发被血沫打湿。我听着自己的心跳,沉闷的像隔着一层纸。
我似乎成了一个无生气的傀儡,心口撕裂,破了大洞,冷风呼啸着进出。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流逝似乎失去了意义。天色暗了下去,我隐没在黑暗中,就要被吞噬殆尽。
耳侧传来撬动窗户的声音,我无神看着眼前的黑暗,没力气动弹分毫。
是赵熙派来杀我的吗。
鼻尖涌入熟悉的草木香,带着晚风凉意的衣料拥住我。
“月白。”风清轻声唤我,手指小心擦拭我的嘴角,将一粒药喂入我口中。
“对不起,我来晚了。”
外面月亮升起,幽暗月光中,他目光灼灼,将一沓纸放到我手上。
“我查到了些东西,月白,我们要给向竹报仇。”
10
风清查到赵熙走失后,被一家猎户收养。
但在赵熙被接进宫后,那家猎户惨死,尸体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而最震惊的是,这么多年,赵家暗地里一直与猎户家有往来。
也就是说,根本不存在什么赵家千金走失,分明是偷偷送出去养,再上演这一出相认的好戏。
烛火幢幢,我摩挲着粗粝的纸页,思索着事情始末。
叶明瀚一向以仁德示人,尽管他天生躁狂,阴郁至极。但戏做久了,总会到也给自己洗脑的地步。
是的,如今的一国之君,无上帝王,是个先天躁狂的疯子。这种嗜血因子自皇族代代流传下来,无药可医。
赵熙的存在,可以短期内利用叶明瀚的愧疚,谋取最大的利益。
但赵家此事可是欺君之罪,费这么大力气,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期望得到的只是帝王的宠爱吗?
烛花噼啪炸响,我猛抬头,对上了风清深沉的眼眸。
电光火石间,我们都看出了彼此的猜测。
赵家想要的,是皇权。
11
风清要我仔细盯着赵熙,如果能趁赵家有大动作前先清除赵熙,就能给我们更多喘息的余地。
这几日在给叶明瀚弹清心的曲子时,我发现他越来越不耐烦,经常在我弹到一半便赶我出去。
近侍小福子也告诉我皇上今日头痛愈发频繁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便日日筛查叶明瀚的衣食起居。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找出了端倪。
叶明瀚的膳食里,被下了毒!
那是一种无色无味的紫色根茎,叫断生草,产于我熟悉的边境。这种根茎能刺激脑髓,激发身患癔症的人病情加重。
这宫里还有可能知道叶明瀚病情的人,只有赵熙了。
赵丞相是皇室重用的老人,皇室本想让他尽心辅佐。却没想到最后变成倒持干戈,授人以柄。
我将消息传给了风清,他迅速派了天机阁的探子潜入赵熙宫里找证据。
只要在赵熙宫里找到断生草,我们就可以趁机扳倒她。
黄昏天色渐沉,我在后花园竹林幽径上焦急地等着探子与我接应,好巧不巧碰到了赵熙。
她款步走来,笑意盈盈:
“这么晚了,姐姐可莫要在这种偏僻地方待着了,小心碰到歹人。”
“这不,我宫里就刚抓到一个。”
赵熙一抬头,她身后嬷嬷便丢出一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宫女来。
我定睛一瞧,那人散乱的发髻上,戴的正是天机阁的信物。
赵熙上前,附在我耳畔轻声道:“这人在我宫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翻什么。”
“不如我斗胆请娘娘猜一猜,她想找的东西,现在在哪呢?”
我心底一凉,犹如被毒蛇附身,不由打了个寒战。
我暗道不妙,急忙转身回宫,怎料路上就被侍卫团团围住。
断生草,在我宫里。
12
叶明瀚勃然大怒。
他拂袖指着我怒道:“好啊,朕早知你们师徒狼子野心,看在往日情分封你为后。没想到你还不知足,竟然敢谋害朕!”
我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看他。内心悲凉愤怒,被冲击得说不出话。
我早知他惯常发疯,却没想到他疯癫至此。
师父为皇室鞠躬尽瘁,到死还在担忧着这江山。我也甘愿自断羽翼,秉承师父意愿,做宫里的囚鸟。
却没想到在叶明瀚眼里,这一切都成了狼子野心。
赵熙站在他身侧,毫不避讳穿着皇后形制的服饰,朝我嘲讽一笑。
叶明瀚虎狼在侧而不自知,反倒对忠良步步忌讳。
他摔了镇纸,碎片划过我的脸颊,带出一条血线。
我终于爆发,一把夺过桌案上的断生草,颤抖着质问:“这断生草长在边境,我要是想拿它害人,早就动手了,至于等到现在!”
“倒是我要问问赵贵人,一介贵人是如何能进我寝宫,还搜出所谓罪证的!”
小福子忙夺回忘忧草,大喝道:“大胆!”
侍卫迅速将我按跪在地,叶明瀚嗤笑:“朕给了熙儿凤印,区区一个皇后寝宫,她想搜便搜。若不是熙儿聪慧,怕不是要你这毒妇得逞。”
“至于你为什么现在才害朕,这怕要问问你自己了。”
宫灯明亮,这宽大的宫殿却压迫地我喘不上气。
十余年情谊,从太子太傅到皇后,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将我的所有都全部奉上。
到如今我才知道,我在叶明瀚心中,原来如此不堪。
盛怒之下,我气血上涌,甚至想直接将赵熙一家所作所为和盘托出。
但叶明瀚并不会信我。
我更不能打草惊蛇,让风清的筹划付之一炬。
叶明瀚说到一半,突然扶着头,眉毛簇起。
赵熙软声软语:“皇上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她撇了我一眼,厉声道:“月白谋害皇上,证据确凿,即刻杖毙!”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抽气声,宫女太监哗啦啦跪了一片。
我大惊,断是没料到她已心急至此。
叶明瀚背影笼在宽大龙袍里,不发一言。
我低头叹息,释然起身,冲他拜了一拜。
行的是君臣之礼。
被带出去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叶明瀚压抑的声音:“慢着,先打入冷宫,等候发落。”
13
我刚进冷宫几日,赵家便按捺不住了。
起兵那日,宫里正在办中秋晚宴。烟花盛放,照亮冷宫经久不凉的长夜。
宫里人手都去救驾了,我换上最寻常的衣装,在打杀声中混入最后的战场。
大殿上,风清率兵与叛贼对峙。
叶明瀚瘫倒在龙椅上,癫狂大笑不止,已是神志不清。
赵熙立于阶下,推出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冲羽林卫喊道:“正眼瞧瞧你们拥立的帝王,你们敢把江山交到一个疯子手上吗?不如拥立新皇,保万世昌平!”
我听得想笑,忍着胸口疼痛,众目之下一步步迈上台阶。
风清看到我后松了口气,忙让天机阁的人护住我。
我挥手让他们退下,兀自立在殿前。
夜风凛冽,我拨开额前乱发,朗声道:“拥立新皇?这新皇怕不是你赵家的傀儡罢。”
“至于保万世昌平,正统在上,还轮不到乱臣贼子来保!”
羽林卫本动摇的队形听后迅速整肃,一时无限肃杀。
赵熙摇摇手指,得意道:“这可是流落皇室后裔,皇帝已疯,理应由后代接替。”
我笑笑,一步步走向龙椅。
叶明瀚用力握着扶手,眼里红血丝密布,嘴里胡乱喊着要诛杀叛贼,抓起奏折就向我扔来。
额头一痛,血色模糊了一边视线。
叶明瀚愣住了。
趁着这个机会,我迅速用袖剑割破手腕,掰开他下巴将血灌了进去。
叶明瀚像渴极了般,本能大口吸食。
风清大惊,想拉开叶明瀚,被我制在原地。
赵熙察觉到不对劲,瞬间万箭齐发,殿前兵戎交接,火光冲天。
而风清早有防备,提前将天机阁所有人从五湖四海召集。
援兵赶来,赵家私兵和叛贼根本敌不过这么多武林高手,不过一炷香就被制服。
而叶明瀚也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这一片狼藉,喃喃张嘴,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我浑身麻木,坚持到此已是强弩之末。双膝一软,重重跌在地上。
14
断生草,既是毒药,也是解药。
断生断生,断吾之生,换汝之命。
师父遗信的最后,写了八个字:“若到危处,务记断生。”
一次服用大量断生草之人的血,可根除癔症。
这也是我留在叶明瀚身侧的真正原因,在他的癔症完全占据神志之时,用我的命换他清醒。
“此法阴毒,不到万不得已,万不可用。”
断生草少量虽无毒,但一次大量服用后,便会七窍流血,血尽而死。
而我在冷宫无人问津,染了风寒。加上向竹枉死后悲极呕血,如今已是撑不过一日。
面颊滚烫充血,我浑身剧痛,想缩成一团,却只能无力瘫在地上。
“月儿!月白!你怎么了你别吓朕!太医呢,快传太医!”
叶明瀚抱着我,双目血红,撕心裂肺地喊着。
但是宫内起兵,太医早跑了。
我暗自嘲讽,想着自己此时一定丑陋极了。
清风慌乱地往我嘴里塞药,被我尽数吐出。
没用的。
我无力冲他笑笑,眷恋描摹这张最初心动的脸。
他本可以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因我,也被牵绊在了这宫墙之中。
那一纸婚书,下辈子换我补给他。
叶明瀚跪在我身边,滚烫泪水一滴滴坠在我脸上:
“月儿,是朕错了。朕只是之前被赵熙蛊惑,都怪朕的癔症,朕爱的始终是你……”
我别过脸,望着窗棂,外面有万家灯火,俗世烟尘。
而我埋在深宫冢,泪水干涸,来以血替。
我已彻底没了求生欲望,放空静待死亡的来临。
赵熙被狼狈押了上来,长剑横在她的颈侧,她不甘心怒瞪着我。
叶明瀚拽住我的手,声音颤抖,不断哀求:“月儿,月儿,朕马上杀了赵熙给你赔罪,求你看看我,别不理我。”
赵熙啐了一口,眼神阴狠。
她看到我,突然大笑起来,眼角泛着泪花,指着我道:
“你这皇后也真是可怜,被算计了一辈子,到死也得死在他手里。”
“你不知道吧,你封后可有他的功劳呢,他那时天天装疯,就是为了逼你师父送你进宫。”
“那场大火,也是他设计的。他那么自私,根本不会舍命救你,只不过是为了让你死心塌地而已。”
“是你蠢,你看不出来,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让你早点解脱……”
叶明瀚转头怒吼:“动手啊!”
侍卫手起刀落,赵熙头颅滚到我的身边。
叶明瀚撕开衣服,肩膀胸口骇人的大片疤痕赫然暴露出来。
他颤巍巍抓住我的手抚上去。
“月儿,不是的,你不要听那个贱人胡说。”
“你看看这里,这都是真的。你的命是朕救回来的,你不记得了吗。朕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别丢下我……”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狼狈痛哭,而我只感到恶心。
原来,我自以为的拯救锦都,和无数情爱,都是假的。
如果没有他的算计,我现在应该在外面逍遥快乐,不会郁郁半生,更不会痛苦而终。
“朕是爱你的,之前都是因为癔症对你有亏欠,等你好起来,朕发誓一定好好补偿你。”
他之前也说过,发誓要对我好。
我不禁感到嘲讽,缵住一口气,费力开口:“叶明瀚……别说这些假话了。根本就不是癔症,你接赵熙进宫的时候是清醒的,你容许她挑衅我的时候是清醒的,害死向竹的时候也是清醒的……”
“你根本凉薄又自私,只会自我沉浸演什么深情戏码,这会只不过为你的愚蠢而懊悔而已。”
血流堵住口鼻,我呛咳不止,几乎断气。
叶明瀚痛苦不已,他指着胸口骇人的疮疤,颤抖着问我:“不,不是的,你的命是朕救回来的,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
因为那场火,我爱上了叶明瀚。
而现在,在羽林卫高举的火把前,所有恩怨都将终结。
我拼力抬手狠狠在自己肩上一抓。
指甲寸断,血肉翻飞。
我怆然一笑,气血上涌,猛然呕出一大口血:
“还给你了,命也还给你了……”
“我们两不相欠了。”
“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了。”
叶明瀚大惊,捂住我的肩膀,而血又从口鼻不断流出。
他紧紧抱着我,试图抹干净我被血覆盖的脸。
“月儿,朕知道错了,你先歇歇,等太医来。”
“别说气话了,你是爱我的,等你好了,我们回到最初好不好。”
“求你了,一定要撑住……”
叶明瀚错了。
我也错了。
我想救的不是他,只是为了这都城罢了。
至于我曾经对他的那一份喜欢,也在向竹死的那刻,就被抽得干干净净。
而他现在的愧疚,究竟是真的想补偿我,还是怕我死了,他会问心有愧,已经不重要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
我想开口, 却被一口血堵得窒息, 耳朵轰鸣, 头重重歪向一边。
视线涣散中, 我遥遥听到了熟悉的吵闹声。
是封后大典的锣鼓, 刺耳轰鸣中,礼官拉开长长的诏书,正要宣读。
我拼命跑, 被红绸拉住,摔倒在地。
我踉跄站起, 全身散架般疼, 终于狠狠撞开了那道宫门。
我笑了,卸了力气,胳膊重重垂落。
最后一口气散尽,我听到了叶明瀚的嘶吼。
15
皇后殁了后,宫城上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不许皇后下葬, 不眠不休守着棺木。
尸体放了几天, 渐渐有了臭味。
还是宫里的老嬷嬷看不下去,去求皇上给皇后一个体面。
皇后的葬礼极尽奢华, 皇上遣散了后宫, 多年不纳新人。
他命令所有人都不许穿白衣,一下朝就去皇后寝宫对着空气聊天, 抱着皇后灵牌枯坐。
他还请了很多戏班子, 去演多年前民间流传的帝后情深的话本。
新来的小宫女跟老嬷嬷感叹皇上痴情。
老嬷嬷摇摇头,未置一词。
一年后,宫里来了位新人。
她穿着白衣,却能破例大摇大摆进宫。
她封了后。
后来,又多了很多穿白衣的妃子。
民间戏言:“姹紫嫣红成旧事,满园梨花占春光。”
再后来,后宫女人又穿起了鲜艳的服饰。
这句戏言也再无人提及。
老嬷嬷擦着先皇后落灰的牌位, 叹了口气。
哪有什么帝王情深。
无非是一场闹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