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 公子如愿
第30节 公子如愿
今年大旱,家中两亩薄田颗粒无收。
饿肚子事小,但付不出二两赋税,三弟便要被征去服傜役。
父母合计后,只有将我卖给村头杀猪王家的傻儿子当媳妇,能值四两银子。
四两银不是小数目,为了爹娘弟妹能吃上一口饭食,我没有不愿的道理。
但我舍不得我捡的那个美貌公子。
我将他藏在后山洞窑里,本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同他生一个美貌的娃娃。
1
他浑身是血躺在官道近旁,这年头兵荒马乱,走几步就能遇上个把死人。
我忙着捡柴禾,面无表情地路过。
万不该回头看那一眼,天杀的,细皮嫩肉,眼是眼,鼻是鼻,生得实在好看。
于是我没忍住,走近些,又看一眼。
一探之下,竟然还有气。
我抽出捆柴禾的麻绳,将他绑在身后拖回去,安置在后山一个隐秘的洞窑里。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能救则救,救活了好歹是一条壮丁,白天伺候田地,晚上伺候我生娃娃。
生出娃娃又是一条壮丁,种地犁田下河摸鱼,家中哪哪都需要人口。
他那般貌美,我也算周正,娃娃必定不会差。
长大或可送到城里春满楼做曲艺郎官,一月挣的银子便够养活爹娘弟妹一年。
若是救不活,就地埋了也好,肥田。
终究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得去杀猪王家换那四两银子,替爹娘解燃眉之急。
那么,半死不活的美公子要怎么解决?
夜半。
我推着破板车来到洞窑口,盘算着连夜将他丢到恭城医馆门口,我仁至义尽,他生死有命。
没想到他竟醒了,看着我手中绳索,吓得瞪大眼睛。
我笑了笑,约莫显得有些奸邪,还来不及解释什么,他鼓起一口气向我冲来,简直像要同归于尽。
两个人一同砸在洞墙上,我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杀猪声将我吵醒。
我起身揉揉后脑勺处的酸痛,心里纳闷,眼下既非逢年过节,王家怎么杀起猪了?
美公子还没醒,斜躺在地上,脸上没多少血色,看着更脆弱了。
我将他捆在背上拖出洞口,发现天已经大亮。
奇怪的杀猪声此起彼伏,此外还有轰轰的马蹄声。
我推着板车往村子方向走了一阵,终于听清楚了那杀猪声,原来是村人的惊叫声。
但我什么都来不及想,一瞥之下,身子瞬时脱了力,整个人沉沉地瘫下来,伏倒在地。
仅存的一点神智,让我抬手死死捂住嘴巴,这样泪水滂沱而下时,不至于哭出声响。
马队在村子里纵横穿梭,村民奔跑逃窜,不时像牛羊一样被拎起,屠宰。
我看到阿爹身首异处,不远处是阿娘残破的尸体。
三弟领着幺妹往村尾逃,却被马刀砍了三两下,倒地不再动弹。
连片的惨叫声叫人头皮发麻,可弟妹也许还有救,我得去救他们。
我刚探出的脑袋被一只手摁回去,死死压住,我转头看到一张白如凝脂的脸,带着陈旧的血迹和污渍。
他的眼眶隐隐泛红,阴沉的眼神满是威慑。
乌云蔽日,接着是一阵急雨。
村子里逐渐没了人声,狂雨里马蹄纷乱,终于远得听不见了。
一夜之间,我的家亡了,连村子也没了。
2
大雨里,我的手脚像挂上了几百斤的面袋子,我把爹娘和三弟幺妹的尸体抬到一起,才发现自己挖的坑太浅。
挖深坑得有力气,我从带血的泥水里捡到两个泡发的蒸馍,狼吞虎咽吃了一个。
还有一个,我爬到半山腰丢给那个人。
他瑟缩在矮树丛里,脸让雨水浸泡太久,浮肿得厉害。
他接过颜色可疑的馍盯了一会儿,见我作势要抢回来,慌忙吞了下去。
然后美貌公子边咳边问我,“此地离悬壶城还有多远?”
字正腔圆的官话,夹杂着一丝南边口音。
我抱着膝盖坐下,双手磨出来的血泡破了,渗出血水,就势揩在裤腿上。
“不算远,但你到不了。因为你快死了。
“就算你不死,侯景的人会抓了你去当两脚羊。年前他们就来过,我们一家躲在洞窑里,我爷奶来不及逃,给抓去吃了。
“后来又不知哪边的人和哪边的人打起来,有穿红色军甲的人经过这里,掳走了我四弟和五妹。好几日过去,我在十几里外发现了他们破烂的衣裳……”
他不再作声。
我埋好了家人,蹲在坟头发了半天呆,接着去王家院里搜罗些吃食银两。
打仗时人命最不值钱。
前头还在打草割麦的阿公,眨眼自己就被割了脑袋,这种事在咱们边境是常有的。
我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我只知眼下我还活着,便得挣一口吃喝。
因为怕屠村的马匪回头,我们住在洞窑里。
夜里我升起火,连人带衣裳一齐烤,暖意带着困意碾来,不一会儿我便睡了过去。
如此过了三日,我一觉醒来,他竟还活着,那我不能等了,再领着他给他找吃找喝,我得赔本。
他身上有两件玉器,看着挺值钱,但人还活着我不好意思明抢。
起初我看他那样子,本以为也就两三日内他人就没了,谁知,他命还挺硬,像是要撑下来了。
我起身拍了拍土,跟他说,我要去恭城投奔远房亲戚了,咱们非亲非故,便自谋多福吧!
他脸色煞白靠着洞壁,俊俏的眉毛拧到一块儿,从胸前取出一块翠玉,又摘下腰间的那一块红玉,一起推到我面前。
“带我去悬壶城,”他虚弱地抬起头,一双凤眼水汪汪的,眼神能把人看醉了,“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好家伙,那时我便知道,他与我本是一样的人。
活下去,一切只为了活下去。
3
他说他叫如愿。
我嗤地笑了。
什么父母给起的名字,如愿如愿的挂在嘴边,现在都让人砍成截瘫了,可见得如愿了?
他不响。许久,问我名字。
我紧了紧肩上拉着的板车上绳索,说我叫周阿采。穷苦人家,爹娘就想我多采些野菜野果。
他笑,我没回头,抬眼看暖黄的斜阳。
“诗云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阿采,好名字。”
他说什么,我听不懂,但他说阿采是个好名字,我心下很欢喜。
欢喜归欢喜,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看他一眼,默默放好。
好话讲来不费力气,可我拖着他从连峰村往恭城去,出的却是实打实的力气。
吃食和水不多,孰轻孰重还是该心中有数。
我们终于赶在宵禁前进了城,板车撞在石板道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如愿昏睡多时,月色下一张睡颜泛着微微光泽,美得人畜无害。
我提醒自己,那林子里头越是好看的花木,往往越是危险。
我敲开了钟叟医馆的门。
钟叟是个好郎中,从前是他不嫌弃连峰村穷,时常来义诊。
这回我奉上了二两银子,他什么也没问,替如愿看了诊,又让夫人安排我们在医馆暂住下。
如愿身上的刀伤都不致命,但因失血过多,养回来得花些时日。
要紧的还是腰上的伤,好大一条豁口化了脓,血肉模糊。
钟叟废寝忘食替他医治,珍贵药材流水般耗进去,钟夫人的脸越来越黑,我的心越来越虚。
我从王家搜罗来的几锭银子,便要不够用了。
“你家阿牛这腰伤,就算治好了,恐怕也使不上劲生娃娃。何必浪费那些药材银两?你趁年轻还能生养,赶紧另找个身子康健的改嫁了才是正途。别在这一棵病歪树上吊死了。”
这日,“阿牛”在病榻上睡着,钟夫人这样体贴地劝我。
我点头说,我考虑考虑。
这日过午,我便去同顺酒楼找了周顺叔。
说是远房亲戚,其实不过是同姓,从前我爹进城卖柴草给他,说上过几句话。
周顺叔抚了抚两撇胡子,一脸为难地说酒楼虽是他开的,但眼下边境势头乱起来,生意不好做,还时不时有兵油子要来打秋风。
我脸皮薄,也没再多说什么。
临走时见他院子里高高堆的柴荆,想着自己空有一把力气和一腔愤懑,便给它全劈了。
我心情抒解了些,刚走出酒楼,便听见周顺叔在身后喊我。
“那柴禾都是你劈的?”
我眨了眨眼,“嗯啊。”
“一炷香功夫?”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近日我身子疲累,是有些慢了。”
当下周顺叔给了我十文钱,让我明日起去酒楼做事。
我高高兴兴回了医馆,想把这消息告诉如愿,进门时听见里头隐约有人说话。
我刹不及脚,推门而入。
钟夫人的手瞬间从如愿手中抽出来,耳根子通红地转过身去整理衣桁上的衣物。
如愿原本半伸的身子,懒懒躺回榻上。
“娘子回来挺早啊,”钟夫人大声说道:“衣裳晾干了,我给娘子拿过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撞见了什么,只木然地谢过她,又送她出门。
我回头乜斜着看了如愿一眼。
他倚在榻上,哪怕穿着我阿爹的灰布土衣,仍然剔透得像一只水晶糕。
俊美白皙的脸庞染着淡笑,颌骨线条分明平添几分阳刚之气,眼角微翘时刻像在勾人。
薄唇苍白血气不足,一点病态更是惹人遐想。
“我为你医病的银子,连同饭钱和旁的花费,是要另给的。不能算在报酬里。”
他神态如常,“那是自然。”
我觉得口渴,转身灌了一杯水。然后拿来纸笔。
“你补写个字据,周阿采将元如愿送至悬壶城后,可得粟三百斤,白面三百斤,盐三百斤,酒五百斤。”
“为人实诚而尤嗜酒……”如愿失笑,低头写字,额边一缕散发温柔地落下来。
他将摁好手印的字据递给我,我不识字,装模作样地看了又看。
抬眼时对上他别有意味的眼神,似乎等着我开口发问,脑内已有了现成的回答。
但我没搭理他,出门忙碌去了。
4
我问了钟叟,问了周顺叔,凑上酒楼伙计的七言八语,总算弄清楚,从恭城去悬壶城该怎么走。
这事不能让如愿知道,在他面前我向来显得成竹在胸,谁想我屁都不懂,连离家十里外的恭城也只来过两回呢。
我怕买卖要黄,因此格外用心。
我压根就没想过,也许如愿是骗我的,到最后他什么也拿不出来,反要搭上我一条小命。
周顺叔说,悬壶城地处国境前线,眼下战火纷飞,凶险得很。
前些日子恭城周边也不太平,屠了连峰村的便是边境上逃逸的南梁散兵。
但连峰村一点点大,地方上报后朝廷震怒了一回,末了还是要“从长计议”,影响不了大局。
酒楼便是这么个地方,三教九流的消息满天飞,做两天工便觉得自己也够对着江山指点一二了。
我预备攒够钱便买舟南下,经大梗峡,过青堰口,悬壶城便到了。
可就在我卖力的当口,钟叟下了逐客令。
看钟夫人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不用想我也知道是东窗事发了。
如愿病怏怏歪在板车上,为数不多的衣用已经打包成包袱搁在车架上。
我这一日劈柴挑水累得身子散架,隐忍了许久,才翻着白眼将一句“没用的男人”压了下去。
我抬起板车慢慢往外走。
因为觉得对不住钟叟,我便从身上搜罗出几文钱,全给了他。
他没推拒,只黑着脸说,半月前,就在你俩来医馆的前一夜,有一小队人马前来查探过新伤者。
“他们面白无须,行事谨慎。虽不知跟此人有无干系,你自当心些。”
看我瞠目结舌,他又没好气补道:“你与他假扮夫妻,那实在假得有些过了。只好歹看得牢些,别放出来祸害良人。”
我难免有些肝疼,又无从发泄。
天黑了,月亮像一块大饼挂在天边。
我累了一天到现在连一口糠饭都没吃上,这晚秋的夜风似乎格外冷了几分。
因为钟叟的话我不敢嘎啦嘎啦推板车,索性背着如愿往前走。
我心里发愁,实在不知该往哪去。
“其实你这些天交的那一文半两,钟夫人根本看不上眼,你可知道?”
如愿开口了,暖暖的热气从脖子后面传来,我把头歪远一些。
“所以,是你帮了我?”
他不说话,我背上沉得直往下挂,便用力抬着他屁股往上一抖。
许是扯到伤口,他闷哼了一声,说:“你能不能斯文些……”
梆子敲过三下,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我渐觉吃力,便将他放下来,掏出帕子擦汗。
我们并肩靠着巷壁,我四下看了看,难道今日真要露宿街头?
如愿却忽道:“今晨是她先扑过来的,钟叟听见了声响。”
我喝着水,哼了一声。
我抹了一把嘴,道:“我在酒楼打杂时,听见过一个消息,说京中太后丢了一个极喜爱的内宠,眼下正着急找寻。
“当时我便想,太后娘娘高高在上,能得她宠爱的男人,该多有本领啊?”
我望着远处一个拐角,那处透出暗红的灯影,听见自己的声音淡淡地流出来。
“对付一个钟夫人,那不跟用牛刀杀鸡一样吗?”
他低着头,月光下看不清脸,只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挡着脑袋。
良久,他小声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脏?”
5
醒来发现月已中天,如愿还睡着。他伤没好全,钟叟给他用的药里又加了安神的方子。
我轻手轻脚背上他,顺着那暗红的灯影走进春满楼的后院。
春满楼与同顺酒楼相隔不远,楼中的花娘尤爱吃酒楼的盐渍梅,常常差人来买。
梅肉腌在大缸里,本是酒楼客人候菜时的零嘴,一桌一碟。
春满楼来人散沽肉脯,旁的伙计常是不耐烦的,因为利润薄,又占人手。
可我几日细观,因着春满楼兼做花娘、清倌、曲艺等营项,生意红火,各位花娘官人一日里买的加起来,也抵得上两桌中上价位的酒菜了。
我便与同顺叔商量着,趁清晨楼里客疏,我提前拿油纸将梅子包好,一两一包,一包一文钱,多寡自选。
如此好卖了几天,又加上油纸包的肉干、糖糕,我趁空在油纸底敲上酒楼的纹章。
之后不止春满楼,远近街巷的都来光顾,周顺叔给我加了每日五文的工钱。
我因卖梅子与春满楼不少伙计混了个脸熟。
这夜运气不错,昏暗中看见一老一少走出来,年轻那个便是相熟的。
我道明来意,求收容一晚。
话间,不经意将如愿昏睡的面孔露给他们看。
那两人面面相觑,年老的那个穿酱色绸衣,抚着山羊胡,看了一眼如愿,昂首答应了。
年少的得了首肯,便扶过了如愿,同我一齐往门内走去。
天亮后,我独自走出巷弄,每一步都迈得钝钝的。
我想起昨夜如愿问我,是不是觉得他脏。
我心下想,给够我粟面盐酒,我管你脏不脏。
但人不能没礼貌,看他那般在意,我只好说,“人从母胎里出来时便是脏的,想活命,哪个能干干净净回去?
“说到活命也很好笑,有些人一口馒头一口水就能活,有些人竟会因为住处不种竹子而觉得活不下去。
“大概所处位置不同,活下去所需要的东西,所要做的事情也不同吧。”
如愿眸子亮亮的,目不转睛盯住我。我瞟了一眼,怕烫似的收回目光。
“我不识字,道理也说不好。你要实在觉得脏,找机会好好洗一洗便是。”
街角的馒头铺子开张了,伙计抬起蒸笼,白茫茫的热气腾上来。
我咽了口口水,好久没吃白面馒头了。
我磨蹭到馒头铺子前,下狠手买了两个。
奇怪,背上没了那个拖油瓶,我的全身却累得发虚。
我回头看了一眼,春满楼后院的两盏灯笼早已灭了,灰扑扑在风里摇摆。
突然脚下不受控地发力,便往回跑去。
一拐弯,见他紧靠在垣墙上,手捂着腰伤,满头大汗地看着我。
两个人俱是一愣。
不远处,春满楼里闹开了锅。
我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馒头,急忙忙跑进门里。
半柱香后,我如释重负地走出来。
如愿瘫坐在地上啃馒头,脸上簌簌地流着泪,眼里满是恐惧。
我蹲下身子,掏出手巾给他。
我心道,你别怪我,人总是要吃饭的,命都不在了,说什么悬壶城。
原想着,你既擅长哄女人,我把你卖到春满楼是最好的,这里出入的贵妇人品味高雅,出手阔绰……
他没接手巾,一把抱住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切。
半晌他抬眼,冲着我抖了抖嘴角,笑得很难看。
他道:“我担心你,故而出来迎你。”
也许还是怕,他没挑明我卖他的事情。
呵,我也笑,“巷口买个馒头去,见你睡得沉,没叫你。”
一个人的回避,需得两个人成全。
他同我保证,“你放心,到了悬壶城,报酬一定能付给你。眼下的难处,劳你千万费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假装笑得很爽朗,道:“不怕你赖账。”
6
为了赎回如愿,我把那枚红玉补给了春满楼的龟公。
龟公不算太黑心,好歹分了一半现银还我。
如愿看见银子,便说:“恭城不宜久留,尽快出城吧。”
我明白他说的是那枚红玉流出去,怕有心人闻着味道找来。
我将如愿安顿在酒楼的伙房,自己拿着银子去赁车。
眼下外头兵灾,没有车夫愿意出城,末了只以双倍钱赁到一匹瘦马和一个破车架子,自己当车把式。
如愿体虚怕冷,好说歹说,让收钱的伙计帮忙给车架子披了层破毡布,又添些银子,给如愿备一条薄棉被。
连着吃的喝的,将银子花个七八,我抱着一堆物什往回走。
快到酒楼时路过一个银铺摊子,拉拉杂杂的零碎里有一只镂空铜手炉极打眼,精致小巧,与如愿很相配。
一问银铺摊主,要二两银。
二两银能买半个我。
我在摊前走了几个来回,咬咬牙,还是把镂空铜手炉买来给他。
这东西灌上炭火放入袖中,应是极暖和的。
与周顺叔和酒楼的伙计告别,一把鼻涕一包泪。
周顺叔说若我办完事还有命,记得回来,卖零嘴那一角还归我管。
我哭笑不得地谢谢他。
下楼时眼风一扫,见角落坐着几个怪人,面白无须,神情谨慎。
我立马低下头,冷天里惊出一身汗。不想他们鼻子这般灵,行动这般神速。
我若无其事地下楼,走到后院才瞬间飞起来。
到了伙房,抱起如愿便往后门去,几乎是丢上马车。
马鞭一甩,冷风扬起尘土瞬间扑得我睁不开眼。
快到城门时又遇幺蛾子,让一个骑马提枪的少年将军拦了下来,急得我直往身后瞧,更显得可疑。
原来一晌午忙碌没在意,恭城街面上兵来马往,城门守卫多了好些人。
少年将军倒很和善,问我要往哪去,车上有谁。
“出城往北二十里的风烟渡,乘船去青堰口求医。我东家在郊外遇兵难,满门只余下病弱的小公子,我不能不救他。”
将军赞我是忠仆,我干笑两声,扮夫妻不像,扮兄妹姊弟更不像,除了忠仆我还能是什么?
将军掀起毡布,如愿窝在棉被里睡着,颈旁搁着那个镂空铜手炉。
将军又说:“我等接到军报,侯景军来犯,此时出城,你家公子恐怕死得更快。”
我犹豫了。车内传来一阵咳嗽。
于是我笑了笑说,“多谢将军好意提醒。若早晚是个死,冲出去许还有一片生天。”
说罢我学着话本子,豪情地拱一拱手,攒上我毕生所学拍个马屁。
“将军年纪轻轻武功了得,真是我大卫的栋梁啊。恭城有将军守着,我们百姓就放心了。”
将军一愣,继而红了眼眶。
我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怕他不放我走,心急如焚。
我往身后看,仿佛在街面人群里看到了几个黑衣男子。
将军终于放行,临别时他笑得很英气,“甭管这回能不能活着班师,总归有人对本将说了句好话。”
城门开,一辆披挂破布的马车嘎吱嘎吱摇出了恭城。
眼前是茫茫的荒地,灰天白地连接处有一线黄,拿眼瞧仔细,才知道是黄沙。
再瞧仔细些,脱口骂了声娘,那是马匹浩浩荡荡,飞奔惊起来的黄沙。
侯景军吃人,他们劫过连峰村,抢了我爷奶去吃,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抖着手挥了一鞭子,瘦马鸣了一声,不紧不慢,迈开步往北边恭河奔去。
脑海中掠过钟叟和周顺叔以及伙计们,还有春满楼貌美的花娘清倌,个个笑靥如花,在各自的营生里,活得那般认真。
我想起方才的少年将军,若是识字,我想为他们吟两句诗。
但我不能回头,要活命,只能咬牙看着眼前的路,只能不顾一切向前。
7
侯景军忙着攻城,没把一驾破马车和一个粗野村妇放在眼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抄近道驶入一片树林,又行几里,耳边传来隐隐流水声。
我正以为逃过一劫,却听“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射进马的右眼,贯穿整个马头。
血肉模糊,我还在发懵,整个人已被惊起的马掀飞,摔出几丈远。
失控的车轮撞在路石上,车架子散了,如愿裹着棉被像一条死狗掉出来。
一小队服色混杂的逃兵从树林里钻出来。
我脑袋疼得厉害,一摸脑袋,满手鲜血。
我十分出离地想起如愿的名字。
忍不住又要骂,什么晦气玩意儿,怎么听他这名字都像在挖苦人。
如愿许诺的粟面盐酒值不值得我拼上性命,我来不及去想,只是飞身拔出马头上的羽箭,护在他身前。
鲜血遮住双眼,我看不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抽空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
等我看清楚了,视线又让涌起的眼泪糊住。
我回头看着他,“侯景的人爱吃新鲜的,活着下锅你会更痛苦。”
如愿没说话,肃穆的目光盯着我,眼中透出不甘与无奈。
末了,他双手附地,郑重地朝我拜下去。
“此行一路姑娘走得不易,如愿看在眼里,就此谢过。如愿只是遗憾……”
遗憾什么,他没说下去,让泪水哽住了。
我举起羽箭,对准了他心口。
一瞬间,我转身向最近的一个逃兵奋力刺去。
刺中了,兵夫嗷嗷吃痛,反手狠狠砸了我一巴掌。
我没习过武,只凭一身劲力横冲直撞,很快便叫人合围擒住。
我倒不觉得很难过,终于能和家人团聚了,虽然我的遭遇会比如愿更惨一点,结局总算喜人。
可是,如愿不该就这样被吃掉。当初把他比作玲珑剔透的水晶糕,实是我乌鸦嘴。
头上冒出的血流我一脸,我回身看见如愿被围住,却觉得心疼。
面白无须的黑衣人便在此时飞了出来。
我一时呆住,直到他们拔刀斩向那几个逃兵,才忍不住痛哭起来。
如愿,大约确是个好名字。
失去知觉前,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8
一觉醒来,却是我在如愿的怀里。
听到人语声,我立马又将眼睛闭上。
“顺风而下,青堰口五日便到。我等止步于此,还请公子见谅。”
“能否问一问……”
“太后震怒。但太后有旨,若我等寻到公子,危急时可救公子一回,仅只一回。
“公子若有命回南梁,请看在这一回救你性命的份上,善待莲雅公主。旁的,便全看二位造化了。
“公子,咱们后会无期。”
我感到如愿笑了一声,微微屈身行礼,“常侍有心,如愿谢过。”
一阵默然,大约是常侍转身欲走。如愿突然又叫住他,
“常侍。
“这十年在卫京,如愿多亏了常侍照拂,才活下来。常侍恩德,如愿铭感在心。”
这回老太监收起了公事公办的口吻,笑道:“公子严重。说实话,公子的厚颜无耻,老奴平生仅见,便也算,公子自己的本事罢。”
久无人响。
风生,水起。
我感到如愿挣扎着要起身,便赶紧睁开眼,同他打个照面。
“你醒早了,”他笑得温润,像一江清风白日。“我正要抱你上船。”
我恍惚地笑笑。
我头疼得要命,便伸手去摸,手被如愿握住。“好大一个洞,刚包扎好,可别乱碰。”
我与他并肩上船,一个伤着头,一个伤着腰。所幸都还活着,暂时。
船行江上,一日千里,颠得我头昏脑胀,直吐酸水。
白天我尚能给如愿备饭换药,同他说几回笑散一散心。
到了晚上,心房放空,梦魇便一遍一遍地缠进来。
我们上船的第二日,如愿忽拿出一册《诗》,说是这书他从春满楼顺手牵羊,存了心想教我识字。
我欢喜极了,船上有大把闲暇时光,学得也很用功。
一时如愿念到一首《凯风》: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我说“棘心”我知道,便是酸枣树的嫩芽。
如愿笑说,此句说母亲辛劳养育孩儿长大,就像呵护娇嫩的枣树芽儿。
我不说话了。
如愿深望着我,道:“你从未提及那日,提及父母。你每日劳累,避之不及,以至于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岂不知,心上的伤,才最要命。”
水声寂静,一只江鸥呱噪了几声,忽而俯冲直下,自水面叼起一条小鱼。
良久,我一吸鼻子,抬眼直勾勾地瞧着他,“公子你呢?”
他怔住。
“什么样的父母,会将幼子丢在异乡,要靠巴结太监照拂,靠勾引女人施舍,才活得下来?”
窗户纸破开一缝,风雨就忙不迭欺进来。
雨中的刀光,村人的惨叫,父母的尸首,爷奶的残骨,弟妹的破衣……
我困在梦魇中挣扎,热得汗湿如河,却怎么都醒不来。
黑暗无边无际,有一个臂弯,始终抱着我。
唇边有浆水灌进来,柔软清凉。我贪恋那样的温暖与清凉,忍不住靠近些,再靠近些。
醒来时是一个晴朗的夜。
我躺在如愿怀里,看窗外墨色里有一轮月,一颗星。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我不敢打破这样的静谧时光。
眼下我们像黑夜里两个逆旅之人,相互依偎取暖。
一旦闹起来,亮起来,便要回到现实里,彼此分属于不同的境地,万里天涯。
“粟三百斤,白面三百斤,盐三百斤,酒五百斤。”
如愿在我耳边小声地念叨。
“不准笑。”
“我以为你会要的更多。其实,我可以许你更多。”
“比如?”
“以身相许。”
我笑而不答。
“话本里都写着,女子人美心善,挺身救了落难公子,从此结缘,得个团圆美满。我不信你没想过。”
“开始的确是想过的,后来我改变主意了。”
我在他怀里翻个身,对上他流转的眸光。
“那条官道,我回去看过。近旁除了几个护卫的尸体,还有一辆翻倒的马车。
“那辆马车内饰鲜亮柔软,显然为女人所有,还有些衣裳金饰……说明马车里不仅有你,还有一个身份贵重的女子。”
我看着如愿脸色变幻,将语气变得轻巧些。
“从此结缘,若结个孽缘,哪来的团圆美满?况且,你以身相许,就你这身板子,吃亏的还不知是谁呢。
“可若是没有缘分,那便罢了吧……”
如愿默了片刻,终于笑起来,脸上映着星月光彩,好看得让人心软。
“从未见过你这般女子。”
“这般女子如何?”
“打不死,敲不烂。”
他闭上眼,鼻息均匀地刮在我脸颊上。
“看着心里就踏实……”
9
是船终有靠岸的一天。
到了青堰口我们没有进城,在渡津附近的村子里安顿下来。
我替如愿磨了一副拐杖,天气好时,如愿已能拄着拐杖去河边走动。
村里的孩童喜欢我,总爱围着我笑闹。我成日教他们唱村谚,放纸鸢。
如愿时常看着我们出神,脸上像变了个人似的,再没有轻佻的绮色。
只在教我识字时,他会泛起淡淡的笑意。
后来他教了我一首童谣:
高山崩折,山虎群奔,奔而相食,北客难争。
不久,村里的孩子们都会唱了。
我跟着隔壁林嫂做针线,一两日能成一件绣品,我便托林嫂带孩子们进城时带去卖。
我不知道如愿在等什么,还要等多久,我明白终点已近在眼前,但我的日子照旧得过下去。
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一个黑脸青衣的壮汉来到村子里,与如愿彻夜长谈。
第二日,我们登上他派来的马车,南下往悬壶城奔去。
我们一路静默,如愿像是累极了,托腮靠着窗桁休憩。
旅途到了末尾,竟无语相对。
车行平稳,我们在悬壶城外二里的狼牙集驿站安顿下来。
如愿进了房没再出来,我一直在驿中转悠,逮着驿长伙计问东问西。
一月来客几多,一日进项几多,柴米损耗几多,进益几多……
问得伙计不耐烦,我才讨了杯淡酒,窝在堂下坐着。
“这么说,二殿下回来了……”
靠门的一桌驿客在谈天,我削尖了耳朵。
对面那一人叹了口气,“当年平阳一战,南梁战败,这位二皇子不过十岁,便给送去北卫京城当了质子。北卫宫闱险恶,世人都说,二皇子羊入虎口,大概活不了几年。
“南北之争百年来,南梁一直占着上风,此次大败留质,朝臣视为奇耻大辱。但南梁老皇帝却说,若此子能凭一己之力回来,便将皇位传给他。”
另一人大惊,“这岂非杀人诛心,如此一来,太子和三皇子他们能容得下他?”
“容不下又能如何,还不是斗得一死一伤,替他人做了嫁衣?听闻这位二殿下在北卫京城专靠爬绣床上位,攀高踩低,卸磨杀驴,也是个狠人。”
“如今太子已死,三皇子损伤惨重。只要二皇子活着回来,南梁皇位便是他的?”
“那得看他进不进得去悬壶城……”
哪朝哪国的皇室都有些不可告人的密辛。
正如北卫皇室掌权的实是个女人,她最宠爱的女儿莲雅公主,在外藩实力也不可小觑。
我进了房,如愿正抱着镂空铜手炉小憩。我靠近细看,他好看的眉毛紧紧攥在一处。
我推醒他,摊开手,“悬壶城近在眼前,我的粟面盐酒呢,给我。我要走了。”
如愿没动作,怔怔地看我半晌。
“你想赖账?”
他摇摇头。
“我说过,我能许你更多。”
我不理他,拿出两只纸鸢。那是青堰口外的村童送我的。
“看夜色明日是个大风天,我想去放纸鸢。你帮我画纸面。”
如愿一脸疑惑,接过纸面。
“莲花会画吗,一瓣红莲。旁边画一个月亮,圆圆的月亮……”
次日,我独自爬上高高的垛口,对面城墙下便是军营。
悬壶城地处边境,各路势力混杂,驻军却仍是北卫军。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归。
我看着灰蓝天空里的一莲一月,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念书就是好啊,我感慨。
换作从前,我大约只会大叫“好高好远啊”,眼下也能故作深沉地吟出一句半句。
纸鸢借着西北风越攀越高,我看着时机,抬手剪断了绳索。
圆月近旁一瓣红莲,是为莲雅公主和元如愿,纸面一角,还有我补上去的一颗狼牙,是为狼牙驿站。
希望莲雅公主心系如愿,能认出这一层意思。
我呆站在垛口,看着两只纸鸢一前一后,掉进了城墙里,眼里忽然贮满泪水。
诗中一定有很多句子,教人形容悲伤,可惜我学艺尚浅,吟不出来,只会喊一句:“好悲伤啊,好想哭啊,呜呜呜……”
10
那日入暮,悬壶城守将常鸿,率亲卫到狼牙驿,接迎如愿入城。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将,跪地尊奉如愿为上宾的场景,边境百姓都看在眼里。
但边民没看到悬壶城中某处,住着尊贵的莲雅公主,如愿逃离卫京时,带着她和虎符。
在连峰村外的官道旁,一行人遭遇太子追杀。
如愿为保护莲雅公主,与她分头行走,将大部的护卫分给了她。
对此,北卫的酒肆勾栏传出过不少春秋笔法。
比如,保住莲雅公主便是保住十万雄兵……
第二日,常鸿将军宣布悬壶城降梁,兵营前悬挂南梁军旗。
那日如愿走前,让我在狼牙驿等他。
他说,等他空闲下来,必来兑现报酬。
我笑说,“不怕你赖账”。
我在狼牙驿打着杂,读着书,等了两个月,又两个月,不见他来。
那年初夏的一日,悬壶城张灯结彩,我按捺不住,终于进了城。
如今悬壶城地属南梁,我在城门口受了好一番盘问,来到主街城楼下时,夜已深了。
我寻了一处酒铺坐下,仍旧拉着伙计闲问,一月来客几多,一日进项几多,柴米损耗几多,进益几多……
嘭——
头顶天空突然炸开一朵烟花,火光似流星,绚烂夺目。
百姓沸腾,纷纷向城楼上望去,满眼倾慕。
“新君新后亲临,真是给足了悬壶城面子!”
“那是自然,新皇从悬壶城起家,三个月内剿灭三皇子的兵力。悬壶城是皇家福地啊!”
城楼上探出一对璧人。
皇后雍容,正如近旁楼柱装饰的重瓣红莲一般华贵。
皇帝玲珑剔透,好像一只水晶糕。
我转过身往城门走去,忽又来了诗兴。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尾声
我最终回了青堰口,在渡津附近开了一家酒铺。
沽酒之余,兼卖梅子零嘴。
意外的,生意很好,好得有些离谱,而至于远近闻名。
我将如愿给的那块翠玉添上竹片制成风铃,悬在檐下,风一吹,传出一串叮咚的脆响。
天南地北的消息汇聚,那一日,听闻南梁新皇元恪急病忽崩后,我在檐下站了很久。
他登上皇位不过五年,南征北战,日理万机,最终亡于腰伤复发溃烂不止。
但也有人嚼舌根,说他死于险恶的内帷宫斗和无休止的皇权之争。
还有人说,他死于早年在北卫染上的脏病。
唯有一位沽酒客别出心裁,说起元恪生前极珍爱一只镂空铜手炉。
那镂空铜手炉平平无奇,他夏日藏冰,冬日灌炭,终日不离,连死前都握在手里。
我揶揄他,这话说的,好像南梁皇帝临终时,他就在榻边一样。
惹得沽酒客讪笑不止。
一个月后,酒铺前停了一架牛车。
车上有粟三百斤,白面三百斤,盐三百斤,酒五百斤。
一位穿宫装的姑姑进来,要了杯水喝。
她告诉我,这车东西一直停在内库,上头有先皇手书的字条,写的便是此处。
太后整饬先皇遗物时发现的,便着人送了来,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地方。
是夜。
我做了一个梦。
我和如愿在恭河的轻舟上,如愿问我,要那么多粟面盐酒做什么?
我同他讲,小时候阿爹进恭城卖柴草,回家时总会在路上叨叨,以后也要开一家像同顺酒楼那般体面的酒楼。
“伶俐的小阿采便做爹爹的沽酒娘。”
同顺酒楼当然不是一朝就能开的,得先从小本铺子做起。
酒铺子起家的本钱阿爹都算好了,正是粟三百斤,白面三百斤,盐三百斤,酒五百斤。
作者:大兔君 Chl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