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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不得长相守

第31节 不得长相守

我是太子的侧妃。

十七岁时我嫁给了还是亲王的慕容嵂,跟着他如履薄冰。

直到他夺嫡成功,被册封为太子那天,他却彻夜买醉,不见半点欣喜。

因为他的正妻在前夜自缢了。

府里谣传是我害了她,倘若那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主子死了,我便是唯一的受益者。

慕容嵂处置了所有乱嚼舌根的下人,他安慰我叫我安心。

可我却没能成为太子妃。

1

新进宫的两位美人挺怕我,虽然面上装作乖顺,但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们。

唉,恐怕宫里谣言又多了。

我是新皇的妃子,后宫的女人中数我位分最高。

但这只是暂时的,新皇刚登基半年,后位空悬,京城的名门贵女们都等着三月后的选秀,我也威风不了几日。

因我是王府的旧人,起初新进宫的莺莺燕燕与我走得很近,但很快就有宫人私下劝她们。

“容妃佛口蛇心,别看她外表温柔好说话,实际上心思可歹毒了,当年太子妃就是被她害死的。”

尤其这半年里有位美貌的采女无缘无故落水而亡,她临死前才见过我,这无疑坐实了谣言。

很快,两位美人不敢再来找我说话了。

其实有点可惜。

两位美人都来自江南,听说离我的故乡很近,我思乡心切,正想与她们聊聊旧土,这才见了两次就找机会推脱。

侍女珠珠劝我别白费力气。

“娘娘前日里赏赐的点心,人家还没回宫就给悄悄扔塘里了,说是怕您下毒。”

我有些疑惑,“你听谁说的?”

珠珠面色红了一瞬,低头说,“我们做奴婢的,自然有自己的关系网。”

珠珠从王府就跟着我,说话向来不用那么规矩。

我笑了,“你比我还要神通广大。”

我没再坚持。

夜里皇上来了,他如今刚登基,忙得脚不沾地,模样却愈发清隽挺拔,着一身朝服玉冠,眉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凌厉,与我记忆中那个爱撒娇的少年相差甚远。

他命人送来我爱吃的水果,今夜又是在我这里用餐。

他抱着我,像幼时那样枕着我的肩膀,声音里满是疲惫,“云知,你是不是想家了,朕带你回去看看好不好?”

我推了推他,“皇上说什么傻话。”

“微服私访,怎么样。”

我知道他是说着玩的,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太监很有眼色地把他扶到了床上宽衣解带。

夜深人静,我看着身旁熟睡的人,用手指描绘着他的眉眼。

“阿嵂。”

我有多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呢?

大概是从他被封为亲王的那年吧。

2

我八岁进宫,跟在惠妃娘娘身边伺候。

惠妃是江南人,与我家是故交。

那年祖父被罢官入狱,家里自此没落。父亲只有我一个孩子,隆冬,一家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夹袄饥一顿饱一顿,还得防止讨债的进门砸东西。

恰逢惠妃娘娘回来探亲,念在往日的交情上说要带我进宫。

娘娘摸着我的头说,“小妹生得美貌,若是家贫,必会招来灾祸。”

父亲千恩万谢,惠妃笑着,眼底却带着淡淡哀伤,进宫后我便懂了。

先皇年迈又多疑,惠妃娘娘小他将近三十岁,育有一子,并不受宠。

先皇有十几个儿子,最大的比惠妃都长两岁,他只是迷恋惠妃娘娘的年轻美貌,年近花甲,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政事与女人身上,对她的儿子并不关心。

惠妃娘娘为此十分愁苦。

她把我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了小我一岁的十一皇子慕容嵂。

“阿嵂,是母妃不对,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不过你看,她是谁?”

七岁的慕容嵂生得唇红齿白,像极了年画里的小童子,他睁着的大眼睛看着我,突然间像月牙一样弯起来。

“晴晴。”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眉眼有几分神似当朝丞相的小女儿宋澜晴。

原是幼时宋澜晴与小皇子做过几次玩伴,奈何男女大防,如今宋小姐没法再入宫,本就孤独的小皇子更加可怜。

慕容嵂一个人住在别殿,听说刚学会走路的婴孩不知怎的冲撞了先帝,便被罚到皇宫的角落。

惠妃娘娘眼里含着泪,她并不敢忤逆皇帝,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子分离。那么小的孩子,身边只有乳母亲近,听闻小皇子在宫学时总被其他的皇子公主欺辱,闹过几次事之后就不被允许进学堂。

爹不亲,娘又没有能力,惠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幼子郁郁寡欢,愈发不爱说话。

“你记着,阿嵂是我的孩子,他便是你的主子,你要忠他,爱他,保护他,知道吗?”

“奴婢明白。”

慕容嵂有股小孩子不该有的阴郁,他起初并不亲近我。

他的乳母告诉我,小殿下没什么玩伴,性子孤僻,只有去年宫宴时宋小姐与他打招呼。

宋小姐的大姐也是后宫嫔妃,那之后来过后宫几次,前些日子冬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宋小姐不能再进宫了。

“不是说男女大防吗?”

乳母冲着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总得有个好听的说法吧。”

说完,她看了看独自在院中练字的小殿下。

自初见时他对我笑过之后,再也没给我正眼。

他也分得清我是谁,小殿下看起来对我这个赝品不屑一顾。恐怕惠妃娘娘也没想到,“像宋小姐”这个优点,也只能换来儿子一个笑容。

乳母夸我安分,每日做好自己的事之后便站在阴影里,从不向小皇子搭话。而殿下也只在需要我时给我一两个眼神。

在这偏僻的地方,小殿下不理我,杂役们不敢与我搭话,只有乳母,她有些市侩,但也疼人,与我关系最好。

其实我很满足,贫穷让我学会了看人眼色而活,在宫里吃得饱穿得暖,也不曾有人苛待我,只是不得主子欢喜而已,算得了什么?

相安无事了一年左右,宫里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丧钟响起,宫里人心惶惶,一打听才知是东宫太子薨了。

皇帝的那十几个儿子明争暗斗多年,终于在皇帝病重时爆发。现太子身亡,几位年纪稍大的皇子罚的罚贬的贬,朝堂之上血流成河。

这样骇人的消息,光是听听就令人胆战,乳母却很兴奋,她在夜里倚着宫门,眼里似乎掩盖不住的笑意,“等着吧,殿下的好日子到了。”

果然,原本冷清的宫门突然多了很多赏赐,连皇帝都翻了小殿下的例银,还恩准他重回宫学。

我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却也真心为殿下高兴,他写的字极好,我瞧着,与我祖父的好字相得益彰。

小殿下是大才,确实不该埋没在这冷清的偏殿里。

我为他整理着要带的东西,小殿下看了我一眼,“你很开心?”

“殿下去了宫学,便能读更多的书,奴婢为殿下高兴。”

八岁的小孩抚摸着文房四宝,脸上难得露出了笑颜。

我如殿下一样期待着宫学,却不知道,那只是噩梦的开始。

上学第一天,小殿下的聪慧果然引得孤傲的夫子侧目。

我们这些下人是不能进到教学的宫舍里的,但那天在门外左等右等,却始终没等到殿下出来。

我心烦意乱,不顾后果悄悄闯了进去,却见宫舍里早已无人,只有假山后传来张狂的笑声。

九皇子将小殿下堵在角落,旁边是他的奴仆,一人拉一条胳膊,将人死死地按到地上,殿下白瓷一样的脸上早已挂了伤。

“一个冷宫里的玩意,刚放出来就在夫子面前出风头,你算个什么东西。”

奴仆人高马大,皆是成年男子,我没有任何的胜算。我应该去叫人,我不能这样莽撞。

可我是殿下的人,我会保护他。

我捡起地上的石头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发狠似的砸向奴仆,小殿下得以挣脱,只要跑得够快,他绝对能逃出去。

这场闹剧果然还是引来了宫人,事情闹到了皇帝那里,九皇子和小殿下都被罚了。

说是罚,皆是禁足抄书之类的软刀子,没有人真的敢打皇子,尤其是在那场腥风血雨之后,谁也不能保证剩下的幼子们谁会是未来的皇帝。

可我的小殿下却伤痕累累,那天他没有独自逃跑,所以我只能将他护在怀里。

“殿下,叫啊,叫大声点。”

刚上学就惹祸,小殿下的处罚似乎更重一些。但夫子在皇帝面前说了些好话,皇上似乎头一次认真看了眼一脸倔强的幼子,也不知道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什么。

“让太医去瞧瞧吧。”

万幸殿下只是皮外伤。

夜里大雨滂沱,小殿下抱着浑身是血的我瑟瑟发抖,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说,“云知,你不要死。”

乳母远远地看着我,轻轻说了句,“傻子。”

3

我是殿下的刀,必要时,这把刀会对准任何人。

殿下十二岁,如我料想的那样才华出众,他不卑不亢,在夫子面前备受称赞。

他很聪明,再也没有像当年那样莽撞,但旁的皇子若是欺辱他,殿下总会找到其他方法报复回去。

就比如九皇子。他向来冲动,被挑唆了下,就与十三皇子结了仇,闹得很不像样,为皇帝所不喜。

我为殿下高兴,他就得学会保护自己,才能更好地在深宫里活下去。

皇帝的寿辰在即,皇子们费尽心思准备贺礼,小殿下很是愁苦,我便建议他准备一副不同写法的万寿图。

殿下的书法很好,寿辰那天,他的万寿图果然在寿辰上大放异彩,得了许多封赏。

可没过几天,殿下突然在夜里吐血不止,整个人露出死一样的灰败。

太医借口推脱,明摆着有人吩咐过。

宫里来了新人,惠妃娘娘早已失宠,尚且顾不上她的儿子。我别无它法,只能连夜跪到了太医院门口,这才求到了一个年轻的太医为殿下诊治。

一查,竟是中毒。

已经很小心了。

从殿下上宫学开始,他的每一道菜都由我先吃,可我分明一点事没有。

太医面色愁苦,告诉我是慢性毒药,若要解毒便会万般凶险。

“云知姑娘,你可做得了主?”

“做的了”,我握住殿下冰凉的手,“倘若殿下死了,我也会死。”

上天眷顾,殿下最终活了下来,我日日陪在他的身边,什么东西都要先尝了才喂到他的嘴里。

而那下毒之人很快就有了眉目。

夜里,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与宫人交换了信封,看着她向八皇子的亲信下跪。

我在暗处不动声色,只是指甲陷进肉里,不知不觉血肉模糊。

掌心的痛,比不上剜心之痛。

夜色漫漫,我将她每日下到殿下茶里的药加倍混在她的汤药里。

她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正如殿下中毒时那样可怕,她满眼的泪,不可置信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悲愤地抓住她颤抖的手,“为什么?”

“荣华富贵,抵得过您亲手带大的孩子?”

乳母的衣襟早已被血浸透,“可他终究不是我的孩子,云知,人生在世,怎么能没有所求,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甘愿做个忠仆。”

她或许因为对我的恻隐之心,没有将毒下到饭菜里,却暴露了自己。

殿下每日睡前的安神茶,是由乳母亲手沏的。

痛苦之时,她满是鲜血的手掌覆在我的发顶,“云知,你这个傻子。”

殿下的乳母没了。

院里那些神色躲闪的宫女太监们让我心累,这里谁又是谁的眼线?我只留了两个干粗活的,人少便更好管理。

殿下虚弱的只剩皮包骨头,大病初愈,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姐姐,只剩我们两个了。”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叫我姐姐,就像他依恋乳母一样,他把我当作唯一的亲人。

我以为乳母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但殿下并没有表露出来,他只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

不,我们都知道,日子只会越来越凶险,权力斗争从来没有温和过。

我夜夜睡在殿下的床前,枕头下便是一把刀,若有人敢伤害我的殿下,我便会挡在他的身前。

我们彼此相伴,如深宫里野蛮生长的野草,有一年冬天,我们挤在炭盆前取暖,翻看着从别处淘来的民间话本。

也许是气氛很好,殿下突然对我说“云知,我长大要娶你做我的妻,可好?”

我当他说了一句玩笑话。

在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蜕变成一个心思缜密的少年。

“姐姐”,他撩起我的发丝绕在指间,“不会再有人敢伤害你。”

秋猎。

已经长大的殿下也被恩准一同去皇家园林狩猎,他这几年很受皇帝喜欢,但比起其他皇子,没什么亲族势力的殿下到底还是底子单薄了些。

此次围猎不仅有王公贵族,还有许多适龄的贵女,明眼人都知道什么缘由。

殿下顾不上那些,他似乎很开心,“姐姐,我等下猎只鹿给你做围脖可好?”

我替他理了理袖口,叮嘱道,“阿嵂,注意安全。”

马儿呼啸而过,不知为何我却觉得心跳得很快,眼看着许多人都带着猎物回来了,他却迟迟不归。

我正想着去找人,却见我的殿下策马而来,他额角带汗,脸上沾染了红晕。有个少女与他同乘一匹马,神色暧昧不明。

少女似乎受了伤,被奴仆接走,殿下提着猎物到我面前邀功,开口却是关于另一个人,“姐姐,那是宋澜晴宋小姐。”

我恍然记起我们初次见面,他叫的那声“晴晴”,这才回过头仔细瞧了瞧那位宋小姐,她生得很美,明媚如花,带着姑娘家的娇俏。

只是如今的我与她并不相似。

解开包裹却是一只雄鹰,殿下有些恼怒地告诉地告诉我,“我本来都要捉住那只鹿了,她偏偏冒出来说鹿还年幼,硬是让她放走了。”

我笑了笑,“没关系,鹰很好。”

秋猎之后,宋小姐似乎与殿下多了许多次偶遇,丞相女儿与殿下往来密切,自然引起来旁人的猜疑忌惮。

偏巧第二年年初时南方发了水患。经旁人运作,年纪尚小的慕容嵂被派去治水。

此次凶险不断,殿下却并不见忧愁。

他在漏雨的破庙给宋澜晴写信,在江南小镇为她挑选了生辰礼物。

他举着一根碧绿的簪子问我,“云知,好看吗?”

我说好看,他便放心交给信使。

差事办得尤为艰难,我们遇到好几波刺客,曾经被我护在怀里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他不再需要一个婢女挡在他的身前。

窗外厮杀不断,慕容嵂捂着我的耳朵,他说,“别怕,有我在这里。”

很多人都希望他能死在洪流了,但他没有,他的差事还办得很好。

皇帝大喜,当场封慕容嵂为亲王,赐府受赏。

设庆功宴时,太监总管冲着我挤眉弄眼,说皇上等会儿还要给殿下一个天大的赏赐。

酒过三巡,皇帝伸手一指。

特赐丞相之女宋澜晴,嫁与十一王爷慕容嵂,择日完婚。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赏赐。

4

一般来说,朝堂上是不太管后宫之事的,但慕容嵂没有皇后,这就给了文官们造作的理由。

现在不止后宫有流言,连朝堂上也说我不是个省油的灯,竟添油加醋给我扣了一个“妖妃”的帽子。

这其中出力最大的就是丞相大人了。

当年宋澜晴莫名自缢,丞相非把这口锅扣在我的头上,我还能怎么样?

就连珠珠都说当年我在府里没少给太子妃气受。

我哪里敢给她气受。

“殿下娶了正妻不到一年便纳了侧妃,还宠爱有加,娘娘您莫不是忘了?”

慕容嵂走到哪里都带着我,我是他的奴婢,是他用的最称手的工具。

这便给宋澜晴造成了一种我备受宠爱的错觉。

刚进府时,她也曾给过我好脸色,她是金枝玉叶,也许是未来的皇后,自然不会对一个下人计较。

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我是有眼色的,王爷与王妃刚成婚,我便很少在他们面前现眼。我也会吩咐下人挑选王妃爱的颜色,喜欢的吃食,我尽职尽责,但慕容嵂的生活里不只有儿女情长。

他是要夺嫡的。

我知道他所有的心思,自然要陪着他去明争暗斗。

宋澜晴开始无缘无故地处罚我,她让我在雪天跪在庭院一整夜,让我绣劳什子的经书,我被她折磨得苦不堪言。

这一切都在慕容嵂要纳我为侧妃时达到了高潮。

宋澜晴曾对慕容嵂大度地说她识大体,她会代表丞相,助慕容嵂走向九五至尊的位置,她要做皇后。

她高估了自己。

她无法容忍丈夫把目光分给一个卑贱的奴婢,宋澜晴大吵大闹,甚至说要杀我满门。

我都不知道我何德何能让她疯魔。

慕容嵂与她恩爱的假象一触即破,他与她在雨天对峙,“云知的满门就是我,你要杀我吗?”

宋澜晴咬牙切齿,“你给我让开!”

慕容嵂握着剑尖,鲜血从他的指间溢了出来。

“宋小姐,幼年时,你表面与我交好,只是利用我替你姐姐陷害我母妃。长大后,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却是充当丞相的说客。我予你宋家万中无一的地位,你当好你的皇后,我们相敬如宾,不是你说的吗?”

那次争吵之后,俩人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

我偶尔也会想起在南方时他在灯下细心的拂去信上的水渍,想起他在秋猎时明亮的双眸。

那时他十五岁,情窦初开,我以为那是个美好的开始。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甚至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宋澜晴曾陷害过我。

那时皇帝又一个寿辰之后,我偷偷在后院祭拜乳母,她却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当初是乳母下的毒,一巴掌打的我头晕目眩。

她说我背叛主子,其心可诛。

我没来得及辩解,却因摔到地上腹痛难忍,在奴仆的惊呼声中看到了裙子下的湿濡。

我还未曾知道自己有孕,便早早失去了它。

慕容嵂对此勃然大怒,可宋澜晴并没有受罚,她仍然稳稳地坐在正妻的位子上。

是,除却王妃的身份,她也是丞相的掌上明珠,有骄傲的资本。

所以她的死才那样奇怪。

宋澜晴死的那一日,曾跟我有过争吵。

其实我并不记得到底吵了些什么,总归就是那一套,骂我卑贱,骂我心机,她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也配?”

我只记得我最后说了一句,“王妃,奴婢已经很累了。”

当天夜里她便吊死在屋里,丞相因此记恨我到现在。

三月之后就是选秀,皇后之位自有定夺,但丞相不依不饶,连这点安生日子都不让我好过。

慕容嵂看出了我心情不好,准我出宫散散心。

我点了点头,“正好去上上香。”

他抚摸着我的手心,“也对,愿爱妃早日诞下朕的孩子。”

我指间微颤,但仍是笑着答应。

这也是我被弹劾的主要原因,慕容嵂至今没有孩子,登基后他多是宿在我这里,朝堂上说我善妒成性,是要绝了皇家血脉。

瞧这话说的,总而言之,我吸引了大量火力,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红颜祸水。

出宫前的一夜,我叫来了张太医,他便是当年出手救慕容嵂的年轻太医,如今已经做了院正。

我跟他要了一个驱蚊的药囊,留着路上用。

珠珠很是开心,一路上絮絮叨叨,想来皇宫烦闷,她也难得能出来透透气。

我在大殿前对着佛祖拜了几拜。

回程路上,我突然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色的血,珠珠仓皇大叫,刚出发不久,宫人们连忙将吐血不止的我抬回寺里。

僧侣们替我把了脉,却是毫无他法,忙去请人。

“娘娘!您等等,太医马上就来了。”

“阿嵂。”

珠珠趴在我的唇前。

“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啊,皇上还在等您回去呢。”

珠珠泣不成声,她不停地替我擦着唇边溢出的血,却永远都擦不完似的。

天色已晚,寺中闹作一团,珠珠去药房亲自煎药,寺中却不知为何起了大火,我在火焰中烫得痛苦不堪。

火舌舔着供台上的香油越烧越旺,赶来的太医护卫看见木制的寺庙火光冲天,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地往外逃,纷纷拦着皇上不让他上前。

“皇上!不能过去啊!”

“放开我!”,他似乎又回到了八岁那年上宫学,被九皇子压着打的痛苦境地

“云知!”

然而,直至所有人都逃了,护卫涌进庙宇,也没能把她带出来。

只有一具烧成木炭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皇帝面前。

阴晴不定的帝王分明在笑,眼神里的寒意却让所有人畏惧。

“来人!传刑部主司!”

5

三年后,边城。

隔壁的杀猪匠又扭扭捏捏地送来了一块猪腿肉,说是剩下的。

店里的主顾连连起哄。

“剩下的?那厮连块猪皮都舍不得扔,还能剩下这么好的肉?”

我臊得慌,没有收,让他拿回去。

那魁梧的汉子脸上却把东西“啪”地甩给我,迅速溜了。

“老板,都快一年了,你要不就从了人家吧。”

客人们吸溜吸溜吃着面条,他们自然而然地开着玩笑,更有甚者还劝说我解开面纱,大大方方的,没人在乎我脖颈上的疤。

这里是边城,鱼龙混杂,甚至有许多逃犯隐姓埋名在此。

区区一个有烧伤的女子逃到这里,又有谁在乎呢,更何况只是脖颈上,未曾蔓延到脸上。

可我依然谨慎。

是,我没有死。

那日我假死出逃,在大火中从偏门逃跑,却未走小路,而是从后山绕了过去,一头跳进山下的江里,顺流直下。

我九死一生。

药是张太医为我备下的,能让人迅速造成濒死的假象,他还早早替我买通了寺里的杂役,用一具死尸代替了我。

大家都知道他曾救过还是皇子的当今皇上,借着这份殊荣,哪怕是查到张太医的身上,他也不会怎么样。

慕容嵂他最爱自己的名声了。

我十六岁时,慕容嵂封亲王,迎娶宋澜晴,府里上下对我谨言慎行,生怕惹我伤心,可我一点也不怨他。

我很高兴慕容嵂娶了他幼时便心心念念的女孩。

小殿下已经成长为一个优秀的男子,他足够强大,拥有更好的未来。

我想向惠妃讨个封赏,就像当年她答应我的那样。

她倚在榻上,像小时候带走我一样抚摸着我的额头。

“这些年云知做得很好,你想要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向我的主子叩头,“奴婢想回乡。”

惠妃脸色发白,她握着我的手,突然强硬地将一只镯子带到我的胳膊上。

“云知,我儿心悦你,要让你做他的侧妃。”

我僵在原地,试图将镯子褪下来,却被惠妃死死按住。

我不愿意。

我哭着跪在她的榻前,“娘娘,您答应过我的啊。”

当年我被强行带进宫,父母收了一笔银子作为我的卖身钱,让我效忠我的主子。

我很清楚,不是惠妃也会是别人。贫穷会蚕食人的心智,人的傲气。相比之下,卖给一个宫里的主子,自然比卖给人牙子要好得多。

惠妃替我擦去眼泪,“哭什么,若你听话,我便放你离开。”

我很听话,她吩咐我的事,我都做到了。

这些年来,我唯小殿下马首是瞻,从未有一丝怨言,我尽我所能的做到最好。

惠妃怜悯地摸着我的脸颊,“可是,你也答应了我儿不是吗?云知,你一个奴婢能嫁给皇子,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那个雪夜中他问我,“云知,我长大要娶你做我的妻,可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可当年的我不敢忤逆一个皇子的心,于是只能在他的期待中含糊不明地点了点头。

我以为那只是玩笑话。

我不爱皇宫,再高级的奴婢也是伺候人的,没有人生来就爱仰人鼻息。

但我没有选择。

我家道式微,被惠妃接到宫中,与他一同在宫廷长大,可我不是主子,我是慕容嵂的玩物,他的奴仆,从来他要什么我就要给什么,我们从来都没有在同一个位置上思考问题,更何谈“爱慕”。

妻?

我也只会是他的侍妾,像从前那样对他体贴入微,对他忠心耿耿,一想到往后余生都会是这样的生活,我就痛苦不堪!

但一个奴婢的反抗又能有多大的成效呢?

第二年夏,惠妃替慕容嵂向皇帝请旨,纳我为侧妃。

新婚之夜,慕容嵂脸上的笑意是我见过最灿烂的,但我只觉得遍体生寒。

惠妃娘娘绝不会好心到无缘无故让儿子娶个奴婢,只能是她的宝贝儿子要求的。

慕容嵂装作一无所知,装作幼时收到惠妃的礼物一样惊喜,他将我的手掌贴在他的脸上。

“云知,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现在倒是不叫我姐姐了。

宋澜晴对我的态度也更加刻薄,她与慕容嵂的爱恨情仇已经发展到令人厌烦的地步。

那时候的我郁郁寡欢,哪里顾得上这如茶楼话本一样烂俗的怨侣。

直到我落胎,直到宋澜晴身死。

而这只是开始。

丞相没有为了一个女儿就跟慕容嵂翻脸,他与先皇早有嫌隙,迫不及待地要搭上一艘大船来延续自己的权势地位。

不论是作为先皇妃子的长女,抑或是成为王妃的幼女,都是他的称心工具。

丞相只是不甘心,敢怒不敢言,只能把火撒到我的身上,况且,我本就十分可疑。

慕容嵂登基之后,宫里有很多人想让我死,名门贵女们看不起我,却忌惮我。

不过她们完全错了。

我并不爱慕容嵂。

又怎么会上赶着杀掉那个对我毫无威胁的太子妃呢?

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一直不敢相信真相,以为那只是个意外。直到那个采女溺水而亡,我又成为了众矢之众。

又一次,而这种事,往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呢。

人所能承受的压力是有限的,我别无它法,只能策划了逃亡。

我谁都不信,包括珠珠,我便是让这个忠仆亲眼看看我如何咽得气,又如何葬身火海,以便向她的主子交代。

逃亡之后,我先是南下,又恐被人认出,一路向西,直到边境小城才敢停下来。

我也曾提心吊胆,可是听闻容妃意外身亡,皇上悲痛之下罢朝几日,再没有其他的后续。

足足两年,我没有听到京城关于我的消息,这才放下心。

我开了间面馆,生意非常一般,糊口都成问题,倒是邻居家的杀猪匠经常光顾我这里,舍我几块鲜肉开荤。

杀猪匠生得人高马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动机不纯,但这一年来他从未有过逾矩之事,倒是庇佑了我这个弱女子。

我很感激他。

再一次替我赶走了闹事的流氓,我留他在店里吃饭,烛火摇曳间,他却吞吞吐吐,将我拦在了门口。

“妹子,你愿不愿意……”他古铜色的脸突然浮出一抹可疑的红,“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过日子?”

我愣了一瞬,我太想过普通的日子了,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多好。

可我不能答应。

见我沉默不语,他似乎很受伤,却也没有多说什么,第二日,仍像往常那样与我说话。

平静的生活没有多久,朝廷突然征兵,说要与邻国开战,杀猪匠也在受征名单。

大老爷们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我虔诚地祈祷他平安归来,那段时间风声鹤唳,我整夜整夜的噩梦。

可噩梦还是降临了。

那天清晨,一队兵马将我的小店围得水泄不通,我的肩膀上有无数把刀,稍微动一下人头便能落地。

他穿着一身白衣,像某个闲散的贵公子,坐在面馆里的木凳上,冲我招手。

“云知,过来。”

我如坠深渊。

后来我才知道杀猪匠私藏了一张我的小像,却被将领无意间捡到。

平民百姓也许不知,可我的画像曾经出现在朝廷官员的公文桌上。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偏巧就有人见过那张画像。

他抓到我了。

慕容嵂比起三年前似乎变了不少,眉宇间凝着一股戾气,我很是恐惧。

马车上,我被五花大绑,他替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云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敢相信。

“是你杀了她,她是你的妻子,你竟真的不念半点旧情。”

“情?”

他似有些恼怒,“宋澜晴与我哪里来的情,你是说那些策划好的相遇,还是代笔的信件,我只不过是丞相押宝的器具,她看上的可不是我,而是皇后的位子。”

“可你不该杀了她,你这个凶手。”

慕容嵂冷笑道:“凶手?云知,你当年杀死乳母时,可曾想过自己也是凶手。”

“我是在救你。”

“我也是在救你。”

他捏着我的下巴,眼尾猩红,像从地域爬出来的修罗,“我一直容忍她,可谁让她害死我们的孩子。”

他被封为太子时,彻夜买醉,我以为他在为宋澜晴哭,原来不是。

他是为险些失去丞相的助力而哭。

他们一直在吵架,我不知道宋澜晴到底说了什么惹怒了他。

明明是他杀了宋澜晴,却任由流言满天,都推到我这个侧妃身上。

他怕丞相记恨他,他怕皇位有任何的闪失。

慕容嵂最喜欢玩这样的把戏,明明登基后那个溺水而亡的采女是因为顶撞了他才被处死。

他爱惜名声,不希望自己有任何污点。

所以他一再纵容,让我成为了众矢之众的“妖妃”。

他做得心安理得,因为我是那个从小护在他身前的忠仆,我会保护他,不会有任何怨言。

那只是他以为罢了。

6

我被带回了宫里,殿里还如两年前我离开时那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珠珠呢?”

慕容嵂不知发了什么病,他又开始叫我姐姐。

他摩挲在我的后颈,平静地说:“姐姐,那蠢奴弄丢了你,自然要以死谢罪。”

“她是你的眼线,这些年来替你做了那么多事,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我还是低估了慕容嵂,我以为他会有点恻隐之心。

他见我不理人,开始变着法地引起我的注意。

“姐姐,你知道最近发生什么新鲜事吗?”

慕容嵂漫不经心地说,“只是军中抓住了一个逃跑的伙夫罢了。”

是那个杀猪匠。

我再也不能假装平静,“你放了他,他是无辜的。”

慕容嵂手掌覆在我的脖颈上,似乎稍微用点力就能要了我的命,“姐姐,你是我的,我怎么能容忍旁人觊觎你。”

我被软禁起来了,连日的奔波让我一病不起,恍惚间总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是张太医来看诊的,他平安无事,只是看起来身形消瘦。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他在离开时,轻声说了句,“容妃娘娘,臣并不后悔帮你。”

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所以当年才会违抗命令救下慕容嵂,我突然后悔将他拉下海。

我后悔很多事,如果早知道慕容嵂是个疯子,在他成为亲王时我就该一走了之,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就连我以为慕容嵂在意的东西,比如名声,他也似乎没那么在意。

他要立我为后。

我一跃成为永成候的嫡女,挂了个陌生的名字。

年后便是封后大典,这么大的事,朝堂之上竟没有一个大臣有意见,甚至那个闲来无事就弹劾我的丞相。

永成候莫名冒出来一个嫡女,也无人在乎。

我听说这两年来后宫没有一个皇子出生,不禁感觉遍体生寒。

冬日渐冷,慕容嵂痴迷地抚摸着我的肚子。

“姐姐会诞下我的长子。”

“珠珠跟了你那么久,却不曾察觉姐姐偷偷服用避子药,当真是该死。”

他有些偏执,夜夜与我宿在一起,正如当年我保护他一样,慕容嵂除了政事上,几乎不跟我分离。

夜里我稍微动一下,他便惊醒。

他似乎在这三年里得了什么癔症,幻想我会突然消失不见,宫里连多出来的老鼠洞都得堵上。

宫女太监们低眉顺眼,再也没有任何关于我的谣言。

我有些恍惚。

有一夜他喝醉了,搂着我的肩膀问我,“姐姐,你爱不爱我?”

爱?

爱太奢侈了。

我从来都不敢爱身为皇子的慕容嵂,那只会让我处在更加悲惨的境地。

见我没有回答,他发了疯似的一遍又一遍问我,将我的嘴角啃得鲜血淋漓。

我实在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疯狗一样的性子,这让外人看见了,若是写进史书里可真是遗臭万年。

“好了。”

我捏住他的脸颊,把他从我的身上撕了下来。

“慕容嵂,你疯够了没有?”

他醉酒的身体有些疲软,我没用多少力就将他摁在榻上。

“姐姐”,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姐姐,我放过那个伙夫,我也不再追究任何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们重归于好,行吗。”

窗外大雪纷飞,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他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的手掌被人死死掐住,他眼中满是清明,一遍又一遍问我。

“好不好。”

番外

慕容嵂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被任何人喜欢。

他的母亲很年轻,同宫里那些美貌的女人没什么不同,她之所以被封为妃,不过是父皇病重时找到机会在床前诉衷肠。

母亲很能哭,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她未见得有多喜欢这个比自己父亲还老的男人,但却能表现得万分深情。

病中的父皇很受用。

许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父皇挺了过来,母亲被封为惠妃,常伴君王侧,一时风头无两。

但她很清楚,这份喜欢并不能长久,倘若不能生下皇嗣,皇帝百年后还要她殉葬。

母亲用尽心思,终于如愿以偿怀了孕。

她偶尔也会生出几分妄想,倘若儿子争气,未必不能夺得皇位。

但帝王的无情总比想象中还要残忍。

母亲生下他后容貌受损,皇帝都没有来看过她几回。

在慕容嵂两岁时,母亲将自己打扮一番,终于引起父皇的青睐,奈何那晚在摇篮的他受了凉,哭闹不止,却引起父皇的厌烦。

母亲是懂得取舍的,她把幼子交给乳母,任凭孩子孤零零地住在别殿。将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勾引老男人身上。

偶尔会在某天看一看日益长大的幼子,她眼含热泪,诉说着自己不易,倘若不能获得皇帝的荣宠,在这深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阿嵂,你要好好练字,你父皇最喜书法大家。”

年幼的慕容嵂相信着她的话。可一年中她只会在节日时来看他几次。

大多时候,慕容嵂只有乳母。

乳母在做他的乳母之前已经有孩子了,她常常偷拿慕容嵂的例银去补贴她的亲生孩子。

慕容嵂从不介意,直到有天他高烧不退,身边却空无一人,难受的慕容嵂将自己浸在浴桶里晕了过去,清醒时,乳母却怪他贪凉,丝毫不清楚他前夜生病了。

他不敢指责。

慕容嵂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父亲有许多的孩子,幼儿多夭折,没了便没了,慕容嵂有时也害怕自己死在这冰冷的偏殿里,只余一具冰冷的小棺椁。

六岁那年,慕容嵂有了第一个玩伴。

是淑妃的幼妹宋澜晴,与他同岁。

宋澜晴性子活泼,她是主动与慕容嵂开口说话的,像个小太阳一样驱散了他身边的阴霾。后来,宋澜晴几次进宫来看她姐姐,都会来找慕容嵂玩。

慕容嵂很高兴,直到乳母提醒他,淑妃娘娘与他的母亲一样,同是以色侍人的年轻妃嫔。

他没有懂乳母的意思。

那年冬至,宋澜晴又入宫了,笑容明媚的小姑娘交给了慕容嵂一个香囊,诱哄他,“好看吧,你不是好久没见你母妃了吗?今天可是冬至,可以送给她做礼物。”

她说得那样自然,到底是小孩子,躲闪的眼神还是引起了乳母的注意。

乳母在没人处剪开了香囊,里面分明装着几丸迷情香,若是在炭火充足的屋内放置几个时辰,便会像烟雾一样弥漫。

皇帝向来厌恶后妃耍这种手段。

他在雪中抹眼泪时,乳母平静地告诉他,“殿下,旁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亲近一个冷宫里不受宠的皇子,在这宫廷里,最不能相信的就是那些巧言令色的话语”

乳母替他擦去眼泪,“殿下想不想报仇?”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再见她。”

“殿下,心软可不是一件好事。”

慕容嵂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他太了解母亲趋利避害的本性了,倘若让她知道旁人借儿子来陷害自己,连那几次的探望都会失去。

没多久,母亲听闻他郁郁寡欢,送给了一个礼物。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漂亮女孩,有着同宋澜晴相似的眉眼,她向他行礼“奴婢云知,参见十一殿下。”

慕容嵂愣了一瞬,却被内心里汹涌而至的恐惧淹没。

最开始,慕容嵂并不相信云知。

他害怕她也是另一个宋澜晴。

直到云知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直到云知的血滴在他的身上。

真傻。

慕容嵂的生活里满是谎言,抑或是不真切的情感,许多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

那么云知想要什么呢?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在他们上宫学的那段岁月里,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时光。云知逐渐变得活泼,他们相互为伴,她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神将自己从头到脚夸奖一通,仿佛他这个不被所有人喜欢的人是天下至宝。

只有一点不好,云知很依赖乳母,这让慕容嵂心烦意乱。

毒发的时候,慕容嵂就猜到是乳母下的毒,财帛动人心,乳母也从未真的忠心于他,只是,没想到能做到这种地步。

乳母真的想要他的命。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在等云知自己去发现。

云知的手在颤抖,她第一次杀人,杀的却是与她关系非常好的乳母,许是第一次面对背叛,窥见那丑恶的人心,云知备受打击。

她强忍着哭泣抱住慕容嵂,“殿下,我会保护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慕容嵂被她拥在怀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笑了。

不知不觉中,他竟长成了这样的怪物。

没关系,他不会让云知发现的。

…

慕容嵂早知宋澜晴的嘴脸,他就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他在南方赈灾时收到了一封信,最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堆腻人的情话,但信纸沾了水,立马露出了隐藏在其中的密谋。

那是丞相的密信。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得到了回音。

慕容嵂在漏雨破庙中兴奋地回信,一转头,云知坐在阴影里,看不出其他情绪。

回京后,他被顺利赐了婚。

这明明是他想要的,可回过头,云知的眼神满是哀伤,她分明是在笑,却更像是哭。

“王爷,祝贺你。”

云知再也没叫过他“阿嵂。”

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慕容嵂的心头涌起莫大的恐慌,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与云知在一起,可她从来都没承认过喜欢自己,她总是说,“王爷,奴婢不配。”

似是告诉慕容嵂,又似是在告诫自己。

高门大户家的子女,从来都要为家族的权势地位让路,慕容嵂对云知的重视还是引起了宋澜晴的好奇。

宋澜晴发现了,她可以没有爱,却不能容忍旁人有。她开始为难云知,一口一个贱婢,花样也越来越多。

他必须保护云知。

“儿臣希望母妃能帮我。”

他的母亲眼里似有恐惧,却还端着长辈的架子,“那只是个卑贱奴婢,我儿,你以后可是要做……”

“母妃。”

他笑得冰冷,“母亲,做好你该做的事,儿臣才能让您颐养天年。”

可是哪怕云知做了他的侧妃,宋澜晴却没有半点收敛。

她突然说什么“爱”,说什么“夫妻之情”。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荒谬的东西。

正是夺嫡的关键时期,慕容嵂忍了下来。

可直到那天晚上。

宋澜晴冷笑道,“我堂堂丞相之女,未来的皇后,从来要什么有什么,岂容一个奴婢欺辱。”

她笑得张扬,“慕容嵂,在你登上皇位时,身边绝不可能有她。”

已经容忍她太久了。

宋澜晴杀了他的孩子,还想杀了他的爱人。

他利落地用披帛勒死了那个聒噪的女人,没有用多少时间。

宋澜晴高估了自己,她的父亲不会跟他反目,权利之下,他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只是被封为太子的那天,他仍是想起那个无法出世的孩子。

慕容嵂以为当上皇帝就能有所改变,但以丞相为首的百官挑剔云知的出身。

慕容嵂很清楚,丞相还有个侄女,倘若生下皇子,宋家的地位将谁也不能撼动。

为了皇后的位子,他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让人在宫里散播谣言。

慕容嵂抓住了传谣采女,他应该做得更体面,却还是忍不住将人溺毙在荷花池。

“皇上。”

总管太监冷漠地看了眼水中的女人,“等会儿去容妃娘娘那里?”

“当然。”

慕容嵂笑了笑,再等等吧,等他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便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伤害云知了。

再等等就好。

作者:于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