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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爱无终

第32节 爱无终

我是皇帝身边的掌事姑姑。

皇帝抛弃后宫妃嫔夜夜与我在一处,情动之时他说:“窈窕,为我生一个皇子,我会许他帝位,让他君临天下。届时你我归隐田园,相携到老。”

“好。”我柔声答应,转头却饮下一杯毒酒。

1.

因为一只铃铛,萧濯命我给蕙妃送去一杯鸠酒。

蕙妃匍匐在地上,紧紧攥住我的裙摆:“是你,那日和陛下在揽月阁的人是你对吧?”

我想起三日前跟萧濯在揽月阁时,窗边有一个人影。

不重要了,反正她就要死了。

蕙妃好看的眼和唇渗出黑血,像极了阴曹地府里美艳的女鬼。

她忽而癫狂地笑起来,“贱婢,勾引陛下,谋害宫妃,你不得好死,我会化作厉鬼来索你命!”

我挑起她的的下巴,扯下她手腕上的铃铛:

“奴婢等着那一天。”

穿过御花园,我随手将铃铛丢进湖里。

本想回去找萧濯复命,听见假山后面传来小宫娥的声音:

“我听揽月阁的洒扫宫女说,她在揽月阁听见了男女苟合的声音。”

“那个男子的声音有几分像陛下……”

有人捂住小宫娥的嘴,“嘘,你不要命了?”

许是争执了会儿,小宫娥继续道:“怕什么,我们悄悄地说,还有谁能知道?”

“陛下登基五年未有子嗣,连后宫都不常去,原来是私下里藏了娇美人。”

“可陛下为什么不直接给美人个封号,光明正大的宠呢……”

我绕到假山后,甩了小宫娥几个巴掌,将她们拖出去。

羽林卫恰好在园中巡视,听见动静前来询问。

“你们来得正好,这几个贱婢妄议天子,拖下去杖毙。”

羽林卫为首那人看着面生,年纪不大,一身银甲威风凛凛,眉宇间却透露着几分慵懒。

他上前两步:“大楚律法规定,即便是宫中贵人,也不可滥用私刑。”

他一句律法不允堵得我哑口无言,只能小作惩戒,饶过她们的性命。

小宫娥被内务府的人带走,羽林卫继续巡视。

我走上桥,发现有人跟着我,回头一看,是方才说不可滥用私刑的小将。

“何事?”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贵人的手受伤了。”

我这才发现手心划了一道口子,应该是刚刚打人巴掌时不小心被石头划到了。

“奴婢不是什么贵人,阁下慎言,若无其他事,奴婢便先告退。”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扔给我:“这是我们军中的药,很管用的。”

不等我拒绝或是道谢,他转身跑进羽林卫中。

2.

紫宸殿内没有点灯,帝王之居,此时显得有些幽寂冷清。

我吹起火折子,点燃一盏烛火。

萧濯站在窗前,他没有束发,如瀑墨发披散在肩头。

火光照亮他的面容,鼻梁挺拔,长眉似剑,眼角一颗小红痣,为这张脸平添几分欲色。

我屈膝行礼,他捉住我的手,吹灭我手里的灯盏。

他俯身,在我的唇齿间侵略,修长的手指挑开我的衣襟。我环住他的腰,贴近他,回应他。

灯盏摔到地上,蜡烛断成两截。

殿外传来张内侍的声音,“陛下已经歇息了,贵妃娘娘不如明日再来。”

门还是被推开了,谢贵妃风风火火地踏进殿内,带着哭腔道:

“陛下,臣妾听说蕙美人暴毙而亡,她的寝殿就在臣妾寝殿旁边,臣妾害怕。”

萧濯从屏风后走出去,谢贵妃身子一软扑进他怀里,谢贵妃瞧见萧濯嘴角那抹唇脂,越过他的肩,看见了屏风后面的我。

我挡住地上的蜡烛,向她行礼。

谢贵妃娇嗔道:“她怎么会在这里,今日不是张内侍当值吗?”

我恭顺地回她,“陛下说想喝酸梅汤,奴婢来送酸梅汤。”

趁谢贵妃缠着萧濯,我捡起地上的蜡烛阖门退去。

夜里,张内侍说萧濯犯了心疾,唤我去御前服侍。

我去时正好撞见萧濯用药碗砸破医官的脑袋,宫女跪了一地。

“你们先退下。”

萧濯面色惨白,胸前的衣物有些凌乱,露出里面骇人的伤瘢。

我去喂他喝药,他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按在床榻上。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眼泪滴到他的手上,他恍然如梦醒,松开我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他的声音轻若游魂,“窈窕,我又做噩梦了。”

我让他枕在我腿上,抚摸他的鬓发:“陛下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你,我,琴心,在落雁楼。”

落雁楼,是萧濯的噩梦,也是我的。

3.

十几年前。

我娘是落雁楼的花魁,富商看中她,为她赎身,带回去做了第七房姨娘。

我娘风情万种,头几个月迷得富商晕头转向。

但是我娘怀了我之后,富商又带回了第八、第九房姨娘。

宠爱不再,原先嫉妒我娘的大夫人将她赶了出去。

我娘怀着我,无处可去,便回了“老家”落雁楼。

老鸨怜惜我娘美貌,我娘怀了孩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生产后好好修养,将来还能为老鸨赚不少银子。

可惜老鸨失算,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我一落地她就没了。

稳婆把我丢在柴房等死,六岁的萧濯救了我。

萧濯是先帝与落雁楼的娼女所生,先帝许诺会带萧濯的娘亲和他回宫,萧濯的娘亲等了七年也没有等到,最后郁郁而终。

无人知晓萧濯的真实身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娘亲过世后,他留在落雁楼厨房当烧火的杂役,是他救了我,用偷来的羊奶将我养大。

老鸨默许萧濯带我住在柴房,因为我这张脸,像极了我娘。

我咿呀学语时,他摇着拨浪鼓,温柔地教我:

“濯。”

“我叫阿濯。”

“窈窕唤我哥哥,阿濯哥哥。”

濯,濯去世间尘,那个身陷风月的女子,希望她的孩子干干净净地活在世上。

风流书生成日在楼前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是萧濯为我取的名字。

我三四岁的时候,追在萧濯身后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琴心倚靠在窗子边边道:

“阿濯,你养的小媳妇儿怎么叫你『哥哥』?”

“窈窕,叫什么『哥哥』啊,叫『相公』。”

那天夜里,萧濯在誊抄书生借给他的书。

他的手有几处火烧的疤痕,但整体上修长骨感,后来,这么漂亮的一双手,为我沾满了鲜血。

我拽住他的衣袖,喊了声“相公”。

少年的脸染上一抹绯红,他捏了捏我的脸:“窈窕,不能这么叫。”

我歪歪脑袋,“哥哥,哥哥,抱抱。”

他放下笔,伸手把我抱起来轻声哄睡觉。

隔天,萧濯找琴心理论了好久。

琴心比萧濯大几岁,是老鸨培养的下一任花魁。

琴心住的房间推开窗就是后院,她从那扇窗递给我衣裳、吃食、还有她不要的胭脂。

偶尔我夜里哭闹,她就偷偷从窗子翻到后院,和萧濯一起哄我。

有人欺负我和萧濯,也是她站出来护着我们。

她这样善良的姑娘,偏偏,落了个悲惨的结局……

春天,琴心带我在院子里放风筝,萧濯干完活回来,琴心送给他一方绣着茉莉花的帕子。

萧濯不肯要,琴心似乎有些失落,转而她又释然道:

“你瞧你整天灰头土脸,送你个帕子擦擦。你就收下吧,实在不行拿去给窈窕擦口水。”

这是她第一次隐晦地表达心意,也是最后一次。

我手里的风筝断了线,飞上天空消失不见。

我急地大哭,琴心用那方帕子给我擦眼泪:“窈窕不哭,风筝本该属于蓝天,它在天上飞的时候才是最美的。”

“我也想变成风筝,自由自在。”

4.

琴心在落雁楼的第二年,每到夜晚她的房中总会传来男人的喘息声,还有她隐忍的哭声。

那扇窗紧闭的时候,萧濯就会用棉花塞住我的耳朵。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萧濯不再和我睡一张床。

他用干草铺在地上,用几根木头和布做成一个简易的屏风,隔开我和他。

他教我什么叫男女有别,礼不亲授。

我听不太懂,但我想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一天白天,琴心的房中传来男人的声音,他好像很生气,琴心哭喊着求饶。

我怕琴心出事,打开她的窗户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趴在琴心身上,他也看见了我,抄起旁边的酒瓶子砸过来。

我被砸得摔倒在地,额头流出很多血,琴心和那个男人说不要和小孩子计较,过来把窗户关了。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找萧濯,他放下手里的柴火抱着我去外面找大夫。

萧濯的钱不够,大夫不肯给我看诊,我头上的血一直在流,萧濯跪在大夫脚边求他救我。

大夫一脚把他踹开,我扑到萧濯身边:“哥哥你没事吧?我害怕,我们走吧。”

萧濯将我头上松开的布带系紧,“不怕,我没事。”

落雁楼的老鸨从轿子上下来,给了大夫银子,大夫这才肯帮我医治。

她担忧地问大夫,“她这伤要不要紧?会不会留疤?”

“小姑娘年纪小不打紧,过两年就好了。”

老鸨长舒一口气,让落雁楼的护卫把我们带回去。

萧濯和琴心吵了一架,他质问琴心为何对我不管不顾。

“若是窈窕不知道来找我,她怎么办?她要是……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能心安吗?”

琴心红着眼眶,“阿濯,我并非天生如此下贱,我没得选。”

“李大人我得罪不起,得罪他我们都得死。”

“你眼里只有窈窕窈窕,你自己呢?你想考的功名,想挣的前程呢?”

5.

整整三年,萧濯没有和琴心讲过一句话。

琴心成了落雁楼的花魁,为一睹美人颜而来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

她搬去了更好的房间,身边也有丫鬟伺候。

她的丫鬟每个月都会来给我送东西,达官贵人送的糕点、首饰,还有一些书,我看不懂,应该是给萧濯的。

我想缓和一下琴心和萧濯的关系,我们以前明明那么好,现在为什么变了呢。

我去琴心的屋子找她,撞见她和老鸨在吵架。

老鸨想让他接待一个叫陆将军的人,琴心不肯,老鸨骂她翅膀硬了。

老鸨气汹汹地离开,琴心看见我:“窈窕?出什么事了吗?”

“琴心姐姐,明日有灯会,你能带我去看吗?”

她笑着说:“好,明天我带你去看。”

我叫上了萧濯,原本我走在旁边,他们两个谁也不讲话,琴心大概觉得有点不自在,把我拉到中间。

我叫住卖花的阿婆,对萧濯道:“哥哥你看,这里有琴心姐姐喜欢的茉莉,你买一朵给她吧。”

他不作反应,我摇摇他的手:“你不买我不走。”

萧濯只好买下一朵茉莉送给琴心,琴心轻嗅花香,面纱之下的朱唇扬成好看的弧度。

我从来没有见她这样笑过,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一天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天,我们一起吃了糖葫芦,买了异兽面具,看了灯会,还写了心愿挂在树上。

临要回去,琴心把我们带到码头。

码头停着一只小船,琴心道:“这些年因为珍妈妈不肯放窈窕走,你也一直待在落雁楼。你已考中秀才,不该埋没在此地。今晚好不容易才甩开珍妈妈的人,我们一起走。”

琴心一会儿说去这边,一会儿说要去那边,原来是为了甩开珍妈妈派来监视我们的人。

我们一起上船,一柱香后,官府的船将我们拦下。捕快把我们带去衙门,老鸨笑吟吟地和县丞道谢。

老鸨一巴掌打在琴心脸上,“你这个贱蹄子,我稍给你点好脸色你就无法无天,你想逃,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我们被绑回落雁楼,琴心被送到陆将军床榻,萧濯被打了五十大棍,我被罚在院子里跪到天亮。

天亮后,一切都变了。

6.

琴心死在了陆将军床上。

衣不蔽体,满身伤痕。

陆将军爱折磨女人,他们说,昨夜陆将军醉酒,下手太重,将琴心折辱致死。

他们还说,昨夜,整座楼都是琴心的惨叫声。

人们围在琴心房前,有哭的,有笑的,有嘲讽的,有说下流话的,唯独没有可怜她的。

我拨开人群冲进房内,给琴心披上衣裳,那些男人朝我投来下流的眼神。

他们说,我比琴心更加妩媚,肯定是个浪蹄子。

年纪小才好,说不定是个雏儿。

老鸨让人将琴心用草席裹走,让我住进了琴心刚来落雁楼时住的那间房。

在落雁楼待了十多年,那一刻我才明白,恩客的宠幸不是荣幸,而是姑娘们无法摆脱的炼狱。

老鸨要把我推进去,她想让我接替琴心,成为落雁楼的招牌。

从我出生,老鸨就开始算计了,她说她等我长大等了太久太久,我一定会像我娘那样被男人捧上云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萧濯和我不一样,老鸨不是非要抓着他不放,但他放不下我,他说:

“窈窕,你别怕,我会想办法带你走。”

可我不想他为我放弃前程,放弃自由。老鸨勾结官府,又认识各种达官贵人,我逃不掉。

萧濯执意在我身边,只会遍体鳞伤。

“你护了我十多年,足够了。”

他说不够。

“我会护窈窕一生。”

真傻,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哥哥,没有必要为我赔上一生。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每为我多走一步路,便多后悔一分。

老鸨每天都会叫楼里其他的姑娘来教我,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取悦他们。

她们说起这些事是欢愉的,“等你接客你就知道了,你取悦他们,也是在取悦自己,还有银子拿。当然,除了碰上陆将军那种,碰上他可倒大霉咯。”

我见过陆将军一次,琴心死的那天,他悠闲地坐在楼下喝茶,任凭楼上风言风语,他岿然不动,甚至和其他姑娘调笑。

他看见了我,转头凑在老鸨耳边说了些什么,老鸨笑得花枝乱颤:

“那小妮子,我给将军留着。”

7.

这间房到处都是琴心的身影。

她对镜描眉的样子,她翩翩起舞的样子,她推开窗言笑晏晏样子,犹在眼前。

她的丫鬟给我一支白玉簪子,她说那是琴心给我准备的生辰礼。

老鸨请人来教我弹琴跳舞,萧濯隔着窗看了我一眼,老鸨让人把窗户封了。

我常常梦见琴心,梦见她惨死的模样,只要我在窗子前点一盏灯,萧濯就会来窗外陪我。

楼里的护卫不许萧濯进楼,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了。

他会用手挽成一个小兔子,告诉我他在外面,虽然见不到他,但知道他在外面,我就很心安。

好几天夜里,我点上灯,萧濯却没有来,我托琴心的丫鬟打听,才知道萧濯打翻了一盘点心,被厨房管事打伤了。

我趁着护卫不注意溜进后院,回到我们住的柴房,没有看见萧濯。

“小美人儿,你在找什么?”

一个屠夫打扮的人走过来,“哥哥帮你找。”

他用腿把门踹关,按住我的肩膀,油腻的手伸到我的裙摆下。

我第一次觉得“哥哥”二字那样恶心。

屠夫的力气太大,我动弹不得,想喊人却被他捂住嘴巴。我的身上只剩下一件小衣,羞耻的感觉让我恨不得一头撞死。

身上的忽然停下动作,他的脖子裂开一条缝,血滴到我脸上。

萧濯拿着屠夫的刀,背着天光,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愤怒和杀意。

他推开屠夫,扯下用来当屏风的布罩在我身上。

我的脸上还沾着屠夫的血,腥甜,尚有温度。

我哭着问他,“阿濯,怎么办?”

他蹲在我身前,擦掉我脸上的血和泪,摸摸我的头发:“窈窕不怕,我来处理,你先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他用那张布遮住我的眼睛,一柱香后,屠夫的尸体不见了,屋子里除了浓厚的血腥味,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

“窈窕?”

萧濯的声音仍然平静温柔,“东南角的『景』字房无人,窗子没有封,待天色稍晚,你从那里回去。”

我摇头,“你怎么办,如果有人发现……”

“不会的。下个月百花宴,人多眼杂,我带你逃出去。”

可是我等不到下个月了,老鸨让我七日后服侍陆将军。

“我会死吗?像琴心……”

他打断我的话,“不许胡说,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我会考中功名,带你去皇城。到时候我们租一个宽敞的小院子,不用被人欺负,自由、开心地活着。”

“再等等我,我会做到的。”

我抱住他,看着他寡淡的唇,吻了上去。

萧濯愣了一下,然后将我推开:“窈窕!你怎能如此?”

我止不住泪水,“陆将军想要我,如果我并非完璧,他是不是就能放过我?”

我知道即便如此,陆将军不会放过我,老鸨也不会放过我。

但我想至少,这一次,是和喜欢的人。

我揉开他紧皱的眉,伸手,解开他的衣带。

8.

“窈窕,不行。”

萧濯止住我,“三日后你从『景』字房出来,我穿着你的衣服等他,我会给他下药,挟持他让珍妈妈放我们走。实在不行,杀了他,也算为琴心报仇……”

“窈窕,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走。”

门外传来老鸨的声音,她发现我不在房中,正四处找我。

柴房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我想起琴心以前送我胭脂还在这里,我把胭脂撒到各处,掩盖血腥之气。

老鸨带着护卫推门而入,护卫一棍子打在萧濯身上,要打我时,老鸨拦住护卫,攥住我的头发:

“你现在倒会勾引人了,狐媚子的功夫学得不错,和你娘一样是天生的贱种!”

“阿濯,我看在你娘帮我赚过不少钱的份上留你在这儿,以为那个贵人什么时候会来接你,十九年了,他恐怕不会来了,你的命我也不必再留。”

护卫一棍接着一棍打,新伤旧伤,萧濯吐出一口血来。我疯了似的冲过去抱住他,帮他挡下一棍子。

“窈窕!”

这次他怎么推,都推不开我,老鸨和护卫也拉不开我。

我自己先松手,拔下头发上的白玉簪抵在颈间:“他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老鸨被气得不轻,让护卫把萧濯关到另一间柴房。

她卷起我的袖子,看见守宫砂仍在,松了口气。

“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否则你那小情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老娘不罚你,你永远也不会长记性。”她叫来几个护卫,“将她沉到枯井里,三日后再吊上来。”

我被绳子绑着沉到枯井里,我在这里看见了屠夫的尸体。

血染透他的衣服,他双眼瞪大,盯着我。

他眼中有怨,像是在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好害怕,好想我的阿濯。

夜幕降临,井底幽暗无光,为何我还是能看见屠夫那双阴森可怕的眼。

一夜过去,我捡起的屠夫的刀。

我想起老鸨说的话,我要是死了,阿濯也会死。

我又想起阿濯说的话,他会带我走,带我去皇城,自由、快乐地活着。

我放下刀,井口投下微光,天亮了。

三日后,我被吊了上去,我主动讨好老鸨,问她陆将军的喜好,她眉开眼笑,让人放萧濯出来。

9.

四日后,按照之前说的,我从『景』字房出来,他换上我的衣裳在我的房中等陆将军。

他临走时给我纸和笔,说我以后想要什么样的院子,想要怎么样布置,画下来。

我画了一个大院子,再画一个萧濯,我不知道要怎么布置,有萧濯就够了,他一定会布置一个我喜欢的院子。

想着想着,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我没等到萧濯。

三日后,他穿着华美的衣裳回来,脖子上挂着一只精致的小铃铛,他的脸不再灰灰的,头发束起,好看极了。

“阿濯,发生什么事了?你……”

他第一次不搭理我,未看我一眼,把自己关进柴房,我怎么敲门他都不开。

没过多久,老鸨带人过来,说陆将军对阿濯很满意,特意挑了上好“玉”字房给他住。

护卫将他带走,老鸨对我说:“这是你的主意吧?歪打正着,陆将军就好这口,窈窕啊窈窕,你给我找了一颗摇钱树,重重有赏。”

整座楼都在议论阿濯,他们说,他是落雁楼第一个男倌,陆将军爱不释手,日日要他侍奉。

萧濯读过很多书,他有自己要守的礼,受此屈辱,他怎么熬得过去……

他没有反抗,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我,老鸨肯定用我来威胁他,逼他妥协,逼他曲意逢迎。

老鸨没有让我接客,我的清白,是萧濯用自己换来的。

他替我下了无间地狱。

陆将军又去了“玉”字房。

落雁楼以琴音闻名的姑娘翘楚说,她可以助我进“玉”字房内。

我带着翘楚的琴去“玉”字房,房中暗香弥漫,层层纱幔随风而动。

风吹开床上的纱幔,我看见了他,看见他那双空洞无光的眼。

从此以后,夜深人静时,我总会看见两双眼睛。

屠夫的眼,死不瞑目。

萧濯的眼,空洞麻木。

铃铛和琴声堵不住我的耳,我心绪不宁,弹错好几个调子。

床上的人有点不耐烦,斥责道:“弹的什么玩意儿,滚出去!”

我抱着琴落荒而逃。

在门口撞见翘楚和几个姑娘,翘楚嗤笑:“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会发生点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呢。”

她不是好心帮我,而是想看我的笑话。

我蹲在门口,半夜,萧濯出来了。

“你不该来。”

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冷漠,疏离,甚至是,厌弃。

“窈窕,我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你。”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说的话卡在我的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后悔了。

是我害了他。

阿濯,阿濯,只有我知道是“濯”,老鸨给他写的牌上是——

“浊。”

10.

百花宴那天,官府查封落雁楼,楼里的姑娘被遣散,老鸨下狱。

我在楼外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萧濯。

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天真,我害他双手染血,害他受人欺辱,他肯定恨死我了。

他也说过不想看见我,我永远也等不到他了。

我找到一家戏班子,靠给他们弹琴维持生计。

一个月后,城中发生瘟疫,我跟着难民逃去了南方。

春去秋来,三载已过,我辗转走过许多地方,一次意外落水,一位姓陈的举人救了我。

后来,陈举人向我提亲,说带我去皇城。

我没有答应他,他说不急于一时,他可以等我。

陈举人待我很好,但我愧对于他,我总是会从他身上找萧濯的影子。

他们的眉眼有些相似,我总是看着陈举人出神,想起一些陈年往事。

我总觉得,在落雁楼的十多年,像是过完了一生。

年少,却不再年少。

我和陈举人一起去了皇城,他家底算得上殷厚,在城郊处买了一个院子。

他寒窗苦读,我洗手作羹汤,他说,待他考中功名,要八抬大轿迎娶我。

陈举人一举夺魁,达官显贵榜下捉婿,刑部侍郎的千金看上了他。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放榜后他就没有回来过。

再次见到陈举人,他身边站着一位娇俏动人的姑娘,刑部侍郎的千金叶小姐。

叶小姐派人查了我的过往,陈举人这个满腹诗书的才子,和叶小姐一起骂我是浪荡娼女。

不久后满皇城都在传,陈举人被娼女欺骗,差点就娶了她。那娼女该受尽唾骂,她差点就要毁了陈举人和叶小姐的天赐良缘。

我收拾东西离开他的院子。

时逢万民大典,百姓有机会一睹天子颜,我跟着人流去看大典。

那高台之上,身着龙袍的人,是我日思夜想的人,萧濯。

我才知道原来老鸨说的贵人,是先帝。

如今他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

我和他,云泥之别。

我离开皇城后回了落雁楼,落雁楼已破败不堪,楼里的东西被人洗劫一空。

后院柴房无人踏足,所有东西都在,柴木后的墙上,那张写着“阿濯”和“窈窕”的纸已经泛黄。

我闭上眼,恍惚间听见琴心推开窗,说给我糖糕吃。

萧濯拖住我不让我去,他说,窈窕再吃,牙要坏咯。

……

上元节,城中举办灯会,我一个人吃了糖葫芦,买了异兽面具,去祈愿树写心愿。

摊贩说心愿挂得越高就越容易实现,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五年前,萧濯执意将写着心愿的祈福带挂到最高。

挂好后,我看见旁边祈福带上的字迹很眼熟。

上面写着“窈窕平安”。

那时我问萧濯写的什么心愿,他不肯给我看。

眼眶有些湿润。

大风刮过,树上的祈愿带飘动,似翻涌的浪涛。

脚下梯子松动,有人搭了把手帮我稳住梯子,我正要道谢,对上那人炙热的目光,心跳漏了半拍。

他来了。

万民大典那日我只是远远地望他,现在近在咫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萧濯高了许多,身如青松般挺拔,披着墨绿色刻丝鹤氅,金冠束发,儒雅矜贵。

他淡淡开口,“你许了什么愿?”

我吸吸鼻子,温和笑道:“没什么,已经实现了。”

我写的是,盼与君重逢。

11.

入宫后我才知道,萧濯虽在帝位,却万般不由己。

听闻帝王带回去的女子从前是个青楼女,群臣忿忿。

皇子在青楼长大叫做“宝剑锋从磨砺出”,我在青楼长大叫做“贱命一条”。

萧濯只是把我带回宫,参我的折子就堆成了山。

他一把火点了那些奏折,火光中,他神色癫狂,扯下头上的金冠摔在地上。

他变了,不再是从前温润如玉的阿濯,他一直困在无间地狱,走不出来。

他也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爱护我。

我去捡吹出火盆的纸张时,他止住我:

“别捡,烫手。”

他捂着心口坐在榻上,良久后道:“我会为你寻一位良人,爱你,护你,让你再也不用受漂泊之苦,封你为诰命夫人,没有人再敢轻贱你。”

我跪靠在榻前,握住他的手:“我不要,我不要名份,不要尊荣,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我成了侍奉帝王的御前姑姑,和内侍张曷一起照料他的衣食起居。

去勤政殿送茶水时,我看见了陆将军。

陆将军手握七十万大军,萧濯对其恨之入骨,却奈之无法。

陆将军挑眉笑道,“陛下,您登基五年来勤于政事,后宫妃嫔寥寥无几,臣的侄女温婉贤淑,蕙质兰心,不如让她入宫来陪伴圣驾。”

萧濯的手几乎快将茶杯捏碎,极力压抑自己的恨,强作平静地吐出一个“好”字。

大臣离去,萧濯拂落满桌物什,“朕要杀了他,朕要杀了他……”

陆将军一日不死,萧濯的梦魇便挥之不去。

陆将军平步青云,萧濯却被困在不堪的过往中倍受煎熬,我想我应该,为他做点什么。

陆将军每次来勤政殿,我都会去送茶水,我往他的茶水中下药,但他从来不喝。

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一定会杀了他。

12.

三月,陆将军的侄女陆蕙被封为蕙妃。

萧濯的后宫仅有两妃,三嫔,一美人,他很少去后宫,美人入宫,他甚至从未宠幸。

从张内侍口中得知,萧濯每次宠幸嫔妃都会犯心疾,闺房之乐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陆蕙怕萧濯不宠幸自己,在屋子里点了催情香。

陆家的催情香,萧濯很多年前就闻过。

萧濯打了陆蕙一巴掌,让张内侍把自己送回了紫宸殿。

我去给萧濯送安神汤,他躺在床榻上,只穿了中衣,面色绯红,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我把安神汤倒进花盆,朝床榻走去。

或许是催情香的效果,萧濯没有拒绝我。

我在落雁楼时,老鸨教了我很多手段,我想让他不那么痛苦。

春夜惊雷和细雨一同落下,我靠在他的臂弯里,轻轻抚摸他身上的疤痕,泣不成声。

萧濯的手穿过我的发,在我额前落下一个吻:

“窈窕,对不起。”

我把头移到他的颈窝,“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对不起你的人是我。”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以前护我,现在护天下,他没有对不住任何人。

若他走不出无间地狱,我便陪他一起沉沦。

自从我来到萧濯身边,他几乎没有去过后宫,闲言碎语自然不胫而走。

闲言碎语传到我耳朵里,便不能传到萧濯那里。

我重重惩治了爱嚼舌根子的宫人,杀鸡儆猴,有眼力见的宫人断不会来惹我不快。

只是我终究是奴,只能管教下人。

蕙妃迁怒于我,我只能受着。

蕙妃让人把我按进水缸,我呛得连连咳嗽,快要昏迷时才被放开。

我跪在她脚下,任由她扇我耳光。

她居高临下,看牲畜似的看我:“窈窕,落雁楼,青楼女。你被我伯父睡过,是吗?”

“千人骑万人压的贱种,你也配伺候陛下?”

入宫后我才知道,当年落雁楼的姑娘不是被遣散,而是被秘密处死了。

萧濯在落雁楼不堪的过往被压了下来,世人猜测编排,与陆将军欢好的人成了我。

“听说陛下少年时过得不好,你们年少相识又如何,陛下只是念旧情才留你在身边。”

“他看见你,就会看见那段污浊往事,你为何还要觍颜留在宫里?”

我不知道萧濯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是爱,是恨,还是欲。

都无妨。

我是他不堪过往中的一段,所以明白他苦楚的人只有我。

我会陪着他,直到他不再需要我。

13.

我在民间寻了几位染病的貌美女子,让她们去接近陆将军,事后我会给她们一笔钱财。

陆将军还是和当年一样爱寻花问柳,我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多少无辜的姑娘死在他床上,我要他自食恶果。

陆将军的病越来越严重,渐渐闭门不出。

陆家怕陆将军死后失势,连日上书求萧濯宠幸蕙妃。

萧濯迫于压力去了蕙妃那儿,但蕙妃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铃铛,是当年陆将军让萧濯戴的那只。

萧濯气得吐血昏迷,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让张内侍秘密处死蕙妃,我主动从张内侍手中接下此事。

害过萧濯的人,死在我手里才好。

蕙妃过世,宫里需要抚慰陆家,我和张内侍一起去陆家送封赏。

我在陆家看见了那日制止我杖毙宫女、送我药膏的羽林小将,他竟然是陆蕙的弟弟陆雲。

我让张内侍先回宫,去安慰陆雲几句。

陆雲脸色很难看,估计是为姐姐死伤神许久,他勉强地扯出一个微笑:

“贵人还记得我。”

我摊开手掌,露出愈合的伤口:“谢谢你的药膏。”

“我姐姐虽然性格跋扈,但她心眼不坏。”

那什么叫坏呢?把刀架到别人脖子上才算坏吗?

我装出一副悲悯模样,“陆公子,节哀。”

下人端来茶水,我没接住,茶水撒了我一身。

陆雲让下人带我去换衣服。

我从窗户溜出去,去找陆将军的住所,陆府地图我看过很多很多遍,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陆将军住的地方。

我提早打探过下人给陆将军送药的时间,换上提前准备好的下人衣裳,在他们送完药后,以药未送完为借口进到陆将军房中。

他整天被药吊着,说不定哪天真被治好了,

他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让人恶心。

我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刺进他的心口。

琴心你看,我为你报仇了。

还差一件事,做完这件事才算圆满。

14.

自从萧濯在蕙妃殿中吐血,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整日昏昏沉沉,就连我告诉他陆将军死了,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我通常守着他到半夜,再由张内侍替我。

一天夜里,我趴在床榻上睡了过去,朦胧间有人拉住我的手。

我以为萧濯不舒服,一下惊醒过来。

“窈窕,我没事。”他坐起来,“我让你画的院子,你画完了吗?”

“啊?”

我想了一下才记起他说的画是什么,当年他说要带我去皇城生活,让我画一个我喜欢的院子。

萧濯执意下床,拉着我去作画。

我字写的丑,画也画得一塌糊涂。

我把树画成草,萧濯见了在一旁笑话我。

好久没有看他笑了,从前从前,阿濯也是一个爱笑的少年。

他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画。”

院子还没画完,萧濯说他困了,我便扶他去休息。

他支着眼睛拍拍旁边的被子,“窈窕,过来。”

我在他身旁躺下,直到他睡熟才离开。

已经很晚了,宫人早已歇息。回住所的路上很黑,我又忘记拿灯笼,被石头绊了一脚。

“当心。”陆雲一手提灯笼,一手扶着我。

“陆小将?”我借着他的力站好,“这么晚了还在巡逻?”

他把灯笼给我,又脱下自己的披风递给我:“是,更深露重,贵人小心着凉。”

我接过他的披风披在身上,“多谢陆小将。”

道别后走出去几步,陆雲追过来,我问他何事。

他低着头,“敢问贵人芳名。”

“窈窕。”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个好名字。那我以后,能叫你窈窕吗?”

“嗯。”

15.

后来我每次深夜回住所都会碰见陆雲,有时候他会送我一段路,有时候会把我送到住所门口。

再后来,他对我避而不见。

我在宫外采买时又遇见了他,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陆雲本想打马而去,最后还是下马和我一起找了家客栈躲雨。

陆雲看着门外瓢泼大雨出神。

“陆小将?”

他犹豫了一会儿,“我有话想问你。”

“陆小将请说。”

他看向我发间的白玉簪,“我可以……看看你的簪子吗?”

我轻笑,坦然道:“陆小将是想问陆将军的事?他在别人身上犯下的罪孽,陆小将应该有所耳闻,我杀他,是因为他罪有应得。”

“我知道,伯父他并非良善之人,他身染恶疾,时日本就无多。他将兵符予我,我还给了陛下,作为伯父的亲侄,我还是想全他身后之名。”

“我姐姐她……我想知道姐姐究竟是怎么死的。”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长街传来,停在客栈门口,张内侍扶着萧濯走下马车。

我起身,“再给我一点时间,此后,我的命,你随时来取。”

我接近陆雲,是因为我知道陆将军把兵符给了他。

陆将军无子,陆家嫡出的公子只有陆雲,陆将军只能把兵符给陆雲。

我没想到陆雲把兵符还给了萧濯,萧濯病重,也未曾提及此事。

张内侍叮嘱,“陛下, 当心台阶。”

萧濯推开张内侍向我跑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牵我的手。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

他解下大氅披在我身上,“下雨了, 怕你没带伞, 来接你回家。”

他勾起唇角,眼中笑意蔓延。

云销雨霁,天光大好, 所爱之人在身侧,我从未如此心安。

马车上,萧濯枕着我的腿和我说话,从小时候说到现在, 那些我遗忘的美好, 他与我回忆了一遍。

“窈窕, 明日夏至,想喝酸梅汤。”

“好。”

“冰镇的。”

“好。”

我早已泣不成声,只能说出几个“好”字。

他贪恋地抚摸我的脸,“窈窕,今生与你, 我从未有悔。”

昏昏人世,幸有一人为我掌灯。

而今灯灭,我亦无法独行。

马车停下,张内侍道:“陛下为姑娘置办的院子到了,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我回他:“不必了。”

我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 给蕙妃的鸠酒, 我留了一瓶。

我枕在他的肩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我们生活在那个一起画下来的院子里,他给我扎了一个秋千, 我给他端来一碗酸梅汤。

春夜听雨,夏赏花。

依偎着,到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