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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 同心却相疑

第33节 同心却相疑

我娘死了五天了,我爹才来找她。

“你娘知道错了吗?知道了就赶紧给云娘道歉。”

我死死的盯着他,“我娘死了,你满意了吧?”

我爹不信,一脸不耐烦,“你娘闹够了没有?”

后来他终于看到了我娘的尸体。

我那一直以来都温润儒雅的爹,肝肠寸断,一夜白头。

1

我娘死了。

死在了我爹亲手给她布置的小院里。

她死的时候万蛊噬体,可是她最深爱的丈夫却在陪着别的女人庆祝。

庆祝他的青梅竹马,我的云姨娘,肚子里刚怀的孩子。

2

我娘死的时候,外院一片喜庆喧嚣,唯有我,陪着她守着这座孤寂的小院。

她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忍受着蛊毒噬心的痛苦。

我看着她呕出的血里夹杂着肝脏碎块,吓得嚎啕大哭。

“娘,我去找爹爹,让他来救你。”

她无力的想要抓住我的衣服。

“星儿,别去,没用的……”

她想要阻止我,可我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找爹爹来救娘亲。

爹爹从前最喜欢我们了,哪怕娘亲只是碰红了手指,他都紧张的要命。

爹爹一定会救娘亲的。

我没命的往前院跑,撞开了一个个想要拦住我的家丁。

我终于见到了爹爹。

他搂着云姨娘,一脸惊喜地抚着云姨娘的肚子。

他看见我,第一时间将云姨娘护在身后,呵斥我。

“没大没小的,撞着云娘怎么办?”

祖母也扯着我的耳朵骂道“小畜生,你怎么配来前厅?你这个晦气的玩意儿,冲撞到我孙子怎么办?赶紧滚。”

我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爹,娘吐了好多血,快去救她。”

爹爹的眼中划过一丝担忧。

云姨娘却突然倒在了爹爹身上。

“顾郎,我肚子好疼。”

爹爹脸色慌乱,抱起云姨娘就要往外走。

“爹爹,救救娘亲。”我死死住他的腿,抓住最后的希望。

“我不管你娘又在耍什么把戏,她要是想出来的话,就亲自来给云娘道歉。”

“我娘要死了……她要死了……”

我哭的歇斯底里,但却抵不过云姨娘轻轻的一个字。“疼。”

我爹极其的不耐烦,一脚把我踹开,“那就让她去死。”

说完就步履匆匆的给他心爱云姨娘找大夫了。

我记得那天的夜很黑,所有人都化成了魔鬼。

3

我爹顾云言是天下第一庄清远山庄的独子。

据说我爹年轻的时候武功卓绝,俊逸非凡,是无数江湖侠女的梦中情人。

在他外出游历的时候,遭到仇人暗算,被我娘救了。

我娘是苗疆的一位蛊女。

两人一起游历江湖,同生共死,日久生情,互相爱慕,决定结为夫妻。

我娘抛弃一切,跟我爹来到中原。

可是我爷爷奶奶,甚至那些名门正派都看不起我娘。

他们觉得一个苗疆的蛊女根本配不上我爹。

因为我爹是要继承清远山庄的人,清远山庄的庄主,正派的领军人物,怎么能娶一个歪门邪道的蛊女?

我爹的表妹更是从小爱慕他,非他不嫁。

可是我爹扛住了所有压力,哪怕被老庄主打的半死,也要坚持娶我娘。

“我此生只爱宛白一人,她予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负她。”

娘亲曾说,那时的爹爹眼若星辰,真挚而热烈。

但世间的真情,约莫终究是有时限的。

在我九岁那年,爹爹带回来了一个怀孕的女人。

就是那个非他不嫁的表妹,后来的云姨娘。

4

那一年的武林大会遭魔教暗算,我爹的表妹为他挡了一剑,两人被困在一个山洞里。

爹爹说,当时云姨娘身中奇毒,需要两人交合才能保命。

云姨娘刚救了他,他不能没有良心,眼睁睁地看着云姨娘死。

那时我还发着高烧,迷迷糊糊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一次就怀孕了?”

我娘的脸淹没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毒刚烈,每月十五,都需要解毒。”

“所以呢?”我第一次在娘亲温柔的声音中听出了失望。

“我要娶她进门。”爹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我差点以为他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情。

“娶?”娘亲的声音不可置信,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我的脸上。

“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不可能做妾。”

“那我呢?我就能做妾了?”

爹爹的声音顿了好久,甚至有些干涩。

“我会娶她做平妻”爹爹像是做出了极大的忍让。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顾鸿羽你个王八蛋,这就是你说的一生也是一双人?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娘亲像疯了一样,胡乱的捶打着爹爹。

“够了。”爹爹擒住她的双手。

“我要是没有良心可就不只是娶平妻了。”

“怎么?你还想贬妻为妾?”娘亲的声音讽刺而悲凉。

爹爹的声音恶狠狠的,“你是怎么当上我妻子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什么意思?”

“庄主不好了,云夫人又毒发了。”

爹爹慌忙起身。

“顾鸿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娘亲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想要问个清楚。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你还是我的妻子,跟云娘好好相处,不要不识好歹。”

爹爹一甩手,就匆匆去见云姨娘了。

5

那天爹爹走后,我娘吐了好多血,身子也迅速衰败下来。

我娘本是可以不受这些苦的,奈何她得了一种绝症。

叫恋爱脑。

那一年我爹身受重伤,几近濒死。

我娘为了同他分担伤势,给他种下了同心蛊。

要命的是,我娘这个恋爱脑为了多分担伤势,把母蛊种在了我爹身上,把子蛊种在了自己身上。

若我爹为别人动情,她便会万蛊蚀心。

她若不再爱我爹,也会受其反噬。

那时候的娘亲坚信,她的郎君绝不会负她。

他们必将恩爱永久,暮雪白头。

6

从那天起,娘亲被禁足在这个小院里,直到爹爹和云姨娘大婚的那天。

满山庄都披红挂彩,唯有这座小院冷冷清清。

据下人说,这个婚礼办的,比我爹娘的婚礼盛大的多。

那天所有人都去为婚礼忙碌了,门外的看守也走了,娘亲带着我,拿着一把剑,闯进了婚礼现场。

她用剑指着爹爹,一定要讨要一个答案。

“顾鸿羽,你那天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宾客都站了起来,议论纷纷。

一时之间“毒妇”“贱人”“不知廉耻”“野蛮”等词充斥着整个大厅。

祖母更是气的破口大骂。

“把这个贱人给我拉下去。”

娘亲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用剑指着爹爹,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听到她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顾鸿羽,你那天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姨娘挡在爹爹面前。

“姐姐,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顾郎也是为了救我,要杀要剐都冲我来,不关顾郎的事。”

爹爹将云姨娘护在身后,看向娘亲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你自己做过的丑事,要我当众给你重复一遍吗?”

“我怎么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丑事?”

两人的气氛剑拔弩张。

“我身上的同心蛊是不是你种的?”

娘亲明显松了一口气,连神情都轻快了起来,还带着一点羞涩。

“我以为你说的是什么事呢,这件事情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

“要不是我发现,你是这辈子都不准备说吧。”爹爹的声音更加讽刺。

娘亲皱着眉,终于发现了事情的不对。

“我虽然给你种下了同心蛊,但当时是为了给你分担伤势,而且给你种的是母蛊,我的是子蛊。”

“还真被云娘说中了,若我与你说破此事,你必定会如此狡辩。”

此时云姨娘也从爹爹身后走出来,笑语晏晏。

“从没听说过同心蛊能为人分担伤势。”

“而且,没有任何一个蛊女会把母蛊种在别人身上,这是江湖里最基本的常识。”

娘亲冷冷地看着她。

“见识少就别说话。”

大堂上的众人也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哪个蛊女会傻到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把母蛊种在别人身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骗人也不会想点好的说辞。”

“怪不得顾庄主非要娶她,原来都是因为中了这情蛊。”

祖母也恍然大悟。

“我就说鸿羽一向听话,怎么会为了你这贱皮子违背父母,原来都是你的情蛊搞的鬼。”

云姨娘更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要不是这同心蛊,顾郎怎么可能会娶你?是你拆散了我们。”

所有人都不相信娘亲说的话。

我抱着娘亲的腰,恶狠狠地瞪着云姨娘。

“我相信娘亲。”

娘亲摸了摸我的头,只定定的看着爹爹,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爹爹始终没有说话。

“你也不信我?”

“你给我种了同心蛊,却从来不与我说,你让我如何信你?”

“所以,你也认为我们的感情是因为同心蛊?你娶我也是被同心蛊控制的。”娘亲的眼泪落下,声音中有着说不出的悲凉。

看着这样的娘亲,爹爹眼底一片慌乱,顿时不知所措。

“宛白……”

他想要过来将娘亲抱进怀里,可他才刚迈出一步,就被云姨娘拦腰抱住。

“顾郎,你不要再被同心蛊控制了。”

祖母更是拦在爹爹面前,给了他一巴掌。

“鸿羽,你糊涂呀!你难道现在还要被这个蛊女蛊惑吗?”

最后,我和娘亲再次被关进了小院。

这个爹爹曾经亲手为娘亲布置的小院,如今已经成为了关押我和娘亲的牢房。

7

娘亲的吐血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我想要见爹爹,可他们根本不放我出去。

那天云姨娘来到我们的小院,娘亲正带着我在躺椅上晒太阳。

小院里爹爹亲手栽的花已经好久没人打理了,半死不活地耷拉着。

“你真以为顾郎有多爱你吗?”

“我那天中的不过是最常见的合欢散,并不是什么奇毒,以他的内力很容易就能压下去,可他却选择了跟我在一起。”

“没有人会傻到把自己的命寄托在别人手,宋宛白,种下同心蛊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

后来娘亲曾问过爹爹。

“她真的是中了奇毒吗?一定要你来解?会不会只是普通的合欢散?”

爹爹又气又恼。

“宋宛白,这里不是南疆,没有女子会用自己的清白......”

爹爹在我娘苍白的脸色中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当年我娘心悦于爹爹,在一次爹爹中了强力媚药后两人在一起了。

娘亲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爱。

娘亲干涩的声音中满是嘲讽。

“说呀,怎么不继续说了?”娘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落下。

“你是不是想说,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你们在一起是情不自禁,迫不得已,而我这个南疆的蛊女是自、甘、下、贱。”

“总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爹爹说完这句话就狼狈逃走了。

8

可没过多久,云姨娘流产了。

被查出来是中了蛊毒。

我娘被押上了刑堂。

“我没有给她下蛊。”娘亲仰着脖子,死都不认。

可众人却觉得都人赃并获了,娘亲还在狡辩。

云姨娘更是几次哭晕在爹爹怀里。

我第一次发现,爹爹的温柔,并不是专属于我们。

他对云姨娘轻声细语,满眼疼惜。

我看着娘亲表情痛苦,把什么咽了下去。

我知道,那是血。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给她下蛊。”

娘亲死死地盯着爹爹的每一个表情,像是期待着什么。

爹爹低垂着眼,看着柔弱美丽的云姨娘。

“我知道你一直对她有误会,但是当初是我决定和她在一起的,要恨你便恨我,不要伤害她。”

娘亲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爹爹顿时方寸大论,慌忙地去扶娘亲,任由云姨娘摔在地上。

“顾郎,是蛊毒又发了吗?”云姨娘的声音带着哀凄。

听到蛊毒二字,爹爹像是被什么烫伤了一样,瞬间松开了扶住娘亲的手。

祖母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看向娘亲的眼神,恨不能剐了她。

“毒妇,还想跟我装,刚刚根本就没人碰你,还想用蛊控制我儿。”

说完她像是不解恨,又狠狠地一脚踩在了我娘亲的腹部,疼的娘亲一声惨叫,瞬间蜷曲了起来。

“娘——”

我扑过去捶打她,到底被她一把抓住了头发。

“还有你这个小畜生,竟敢害我孙儿。”

说完便把我往地上一推。

巨大的推力让我往后一摔,后脑勺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一股温热的液体从我的后脑勺流了下来。

我听到娘亲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的名字。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天以后了。

听说后来母亲承受了六十鞭的酷刑,是祖母逼着爹爹亲自打的。

爹爹想要分担一半,但祖母不同意。

我知道,她是想趁机除掉我们。

9

从那以后,我们这个小院就更像是一个牢房了。

娘亲开始教授我蛊术。

时常跟我讲她的家乡南疆。

她说,她想回去。

娘亲的伤总是反反复复。

爹爹从来不会在白天来看我们。

有好几次我都发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站在娘亲的窗外,有时候也能感觉到有人在偷偷摸我的头。

甚至有一次我看到他颤抖着手,在给娘亲换药。

我告诉了娘亲,娘亲却说我看错了。

10

上次被魔教伏击以后,武林盟主要召开一个除魔大会。

爹爹要带着山庄的人赶过去参加。

不知为何竟然带上了我们,而云姨娘也没有从中阻挠。

我感到有些不安,娘亲却说让我不要害怕。

娘亲已经开始教我认地图了。

我知道娘亲之所以会同意过去,是因为从那里回南疆最近。

不知为何在我们的马车突然开始失控。

娘亲抱着我从车上跳了下来。

到底是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居然有魔教提前在这里伏击。

最终娘亲和我,还有云姨娘,都被魔教抓了起来,绑住双手,扔在了一处库房里。

几个魔教的人淫笑着向我们逼近。

一个人看向云姨娘。

另一个人说,“这可是武林盟主的女儿,有大用。”

于是他们看向了娘亲和我。

云姨娘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就怕波及到她。

看着他们一步步逼近,娘亲开口道。

“我和我女儿可是蛊女,浑身是蛊,你们确定要动吗?”

江湖中早有传言,蛊女浑身是蛊,若她们不愿意,强行发生关系,就会立即暴毙。

那几个人有些犹疑。

此时云姨娘却开口了。

“宛白姐姐是不是记错了,星儿就算不受宠,也是我清远山庄的人,怎么可能让她修习蛊术。”

一句话既点出了我不受宠,又说明了我不是蛊女。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了云娘眼中的得意和恶意,以及,娘亲眼中的杀意。

果然那群人听到之后,立刻向我扑来。

就在此时娘亲洒下的药起了作用,她挣脱了绳索,将我抱起,拔下头上发簪样式的蛊笛,开始吹奏。

窸窸窣窣的声音包围了整间仓库,无数的蛇虫鼠蚁向这里围过来。

仓库里不停的传来尖叫。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娘亲用蛊术杀人,但我并没有感到害怕。

下面的云姨娘也被咬了几口。

“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顾郎不会放过你的。”

云姨娘早已没有了一开始看戏的气定神闲。

但娘亲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依然驱使着蛇虫向云姨娘围去。

可是我明显感觉到娘亲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就在这时,仓库门突然被人撞开。

爹爹来了。

“顾郎,救我!”

娘亲的笛声吹得更急。

爹爹一掌打向了娘亲,踩碎了蛊笛。

那是爹爹送给娘的定情信物。

爹爹救下了云姨娘,我的娘亲却被打的趴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蛇蝎心肠?”爹爹看向娘亲的眼神,有浓浓的失望。

我哭着去拉娘亲。

“不是的,爹爹是这个坏女人要害我。”

我拼命的向爹爹解释着。

“顾郎,我的手一直被绑着,怎么可能害她?”

爹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果然随了你娘,小小年纪就学会说谎。”

此时娘亲终于捂着胸口站了起来。

但她并没有看相爹爹,反而看着云姨娘。

“你跟我抢男人的时候,我没想着杀你,但你若想伤我女儿,我就算下地狱也会拖着你。”

云姨娘的身子在爹爹怀里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娘亲吓到了。

爹爹眼中惊疑不定,不待他分辨,追兵已经追过来了。

最终爹爹还是狠心对娘亲说。

“你帮我们引开追兵,这件事我就既往不咎。”

“不要,我娘已经受伤了。”

我紧紧的抱着娘亲,就怕她答应。

此时云姨娘虚弱的开口。

“顾郎,都怪我太没用了,不像姐姐,受伤了都还能杀这么多人。”

“宛白,我知道你有办法脱身,但云娘和你不一样,她身子柔弱,又受了伤,没有我护着,根本逃不出去。”

那一瞬间,我仿佛从没有认识过我爹爹。

娘亲又吐了一大口血,轻笑了一声,大约是没有想到,多年前同生共死的经历,如今却成为了让她引开追兵的理由。

随着娘亲的眼泪落下的是讽刺中更显狠厉的话语。

“把星儿带走,不然,我是不会帮你们引开追兵的。”

11

再找到我娘已经是三天以后了。

我娘在一处悬崖下的水潭边上。

她浑身是血,全身二十七处骨折。

连大夫都说,还能保住一口气,简直是奇迹。

那段时间爹爹像疯了一样,到处找天材地宝救我娘。

一遍一遍在她的床前念着她的名字。

一时之间,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从前。

云姨娘也曾来找过爹爹。

“她又要用蛊毒让你救她一次吗?”

爹爹满身疲惫。

“她救过我,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我面前。”

云姨娘的脸瞬间煞白。

她从来没有想到,接纳她的理由,也可以成为救我娘的理由。

12

等我娘再次醒来的时候,她便只和我说话了。

无论别人说什么,她都只当做听不见。

爹爹一开始还会到院子里来,或许是娘亲始终不理他,又或者云姨娘又说了什么,渐渐的爹爹也不再来了。

娘亲的伤足足养了快一年。

那一天,娘亲终于主动开口把爹爹叫了过来。

爹爹来的时候很高兴。

云姨娘跟在他后面。

娘亲的目光落在云姨娘微微凸起的肚子上,脸上毫无波澜。

云姨娘抚着肚子,靠在爹爹身上,笑的一脸幸福,仿佛他们才是一对神仙眷侣。

娘亲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爹爹不自在的向旁边躲了躲,跟云姨娘拉开了距离。

娘亲的声音依然淡淡的。

“顾鸿羽,看在我也算救了你几次的份上,我只有一个要求。”

“希望你能把我和星儿送回苗疆,回到苗疆也能把同心蛊解开,从此一别两宽,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说……什么?”

爹爹欢喜的表情瞬间凝固,不可置信得看着娘亲,像是要从娘亲的表情中看出说笑的痕迹。

但此时的娘亲只剩漠然。

爹爹像是承受了什么致命打击,一口血生生吐了出来,他红着眼恶狠狠的问。

“你什么意思?”

他猛然抓住娘亲的手臂,我分明看到娘亲的脸色都更苍白了。

我护在娘亲面前,拍打着他的手臂。

“你放开,听不懂吗?我娘不要你了,我们都不要你了,给我放开。”

“你胡说!”

爹爹一把将我挥倒在地,那神情像是恶鬼一样。

“星儿。”娘亲焦急的想要挣脱他,将我扶起来。

看到我摔倒在地,爹爹才又反应过来。

“对不起……爹爹不是故意的。”

但就算这么说,他也没有放开娘亲。

我一轱辘爬起来,继续去掰他的手。

“你放开,你抓疼娘亲了。”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像是触电一样,突然就缩了回去。

“对不起……我……”

爹爹看着娘亲的手臂被他抓红,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小心翼翼的去触碰,娘亲却直接无视了他,只是把袖子拉了下来,遮住了那道红痕。

我清楚地看到云姨娘的眼中闪过嫉妒和愤恨。

“顾郎,你当然不能放她们走,万一她们回到南疆,出尔反尔,催动你体内的蛊毒怎么办?”

“对。”

爹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一个掩盖所有的借口。

“谁知道你回南疆是要解同心蛊,还是要催动它?”

“你是这样想的?”娘亲看爹爹的眼神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爹爹转过头,不敢看娘亲的眼睛,捂住绞痛的心口。

“你刚刚不就催动了同心蛊吗?”

“对,要不是你催动了蛊毒,顾郎怎么会吐血。”云姨娘也在一边帮腔。

娘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都笑出了泪来。

她的声音恶狠狠的,却又带着颤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对,你说的对,是我催动了同心蛊,所以不想死的话,就立刻送我们母女回南疆。”

“你休想!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去!”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爹爹,表情又突然变得疯狂,娘亲赶忙将我护在怀里。

可我知道娘亲的身体还没有好,我一边将娘亲往后推,一边警惕地看着爹爹。

娘亲看爹爹的眼神十分讽刺。

“那可由不得你了,从你们进门开始,我就在你的云娘身上种下了蛇蛊,你若还想让她活命,就乖乖放我们走。”

当云姨娘看到她手臂上的黑线时,脸色瞬间煞白。

“孩子,顾郎,我们的孩子。”

她抱着肚子疼的在地上打滚。

但是我知道,蛇蛊刚种下时,根本没有症状。

突然我眼前一花。

在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爹爹挟持了,我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

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抚摸过我头顶的大手,此刻正无情地掐着我的脖子。

娘亲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突然像疯了一样,想要冲过来。

“顾鸿羽,你要干什么?她是你的女儿。”

“别过来,你先把云娘的蛊解了。”

“你用……女儿胁迫我?”

那一刻我清楚的感觉到,娘亲的世界,崩塌了。

云姨娘痛苦的叫声更大了。

“快!”此刻的爹爹像是被压抑的火山,我感觉我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逐渐感到了窒息。

恍惚中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子流了下来。

“不!”娘亲的声音歇斯底里。

“我解,我马上解。”

娘亲拖着早已吓软了的手脚,狼狈地爬到云姨娘身边给她解蛊。

“好了,你放的星儿。”

好一会儿云姨娘像是才缓过来。

爹爹把我推到了娘亲身边。

娘亲抱着我,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云姨娘的声音怯怯的。

“顾郎,我怕她只是假装给我解蛊。”

“不会的,她不会用星儿的命赌。”

那是我第一次在娘亲的眼中看到对爹爹的恨。

爹爹扶着云姨娘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

“你是我的妻子,星儿是我的女儿,你们永远都别想离开清远山庄。”

“还有别让我再看到你用蛊。”

“若我说不回南疆,我会死呢?”

“大夫说了,你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死不了。”

13

从那以后,小院里被断了一切药材。

娘亲再也没有药可以用来压制蛊毒了。

“星儿,娘亲教你的那些你都记住了吗?”

“星儿都记住了。”

“娘亲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看你长大,不能回家。”

娘亲的这句话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的,娘亲一定能够看到星儿长大,我们也一定能够回家。”

娘亲将我抱在怀里,语气十分温柔。

“好,星儿和娘亲一起回家。”

我紧紧的抱着娘亲。

“那娘亲一定要说到做到。”

“星儿,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任何人都不能进我的卧室,四十九天以后,星儿就带娘亲回家,我们要悄悄的,知道吗?”

“好,星儿答应娘亲。”

从那天起,娘亲就只是隔着门板跟我说话。

娘亲继续教授我蛊毒的知识,房间里总是会传来娘亲痛苦的呻吟。

我曾问过娘亲,但娘亲始终不让我进去。

娘亲的饭已经吃得越来越少了。

渐渐的,娘亲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第三十天的时候我没有忍住,闯了进去。

她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忍受着蛊毒噬心的痛苦。

我看着她呕出的血里夹杂着肝脏碎块,吓得嚎啕大哭。

“娘,我去找爹爹,让他来救你。”

我想,如果爹爹能够救娘亲,我就再也不怪他了。

但是,他没有来。

我被重新关进了这个小院。

娘亲让我再也不要进去了。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声音。

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娘亲了。

14

第四十二天的时候,爹爹来了,带着云姨娘。

云姨娘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了。

爹爹问我,“你娘知道错了吗?知道了就赶紧给云娘道歉。”

“以后安分点,好好过日子。”

我死死的盯着他,“我娘死了,你满意了吧?”

我爹不信,一脸不耐烦,“你娘闹够了没有?”

“她又想耍什么花样?我说过我是不会让她走的。”

我看着他的脸,挣红了双眼,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突然觉得很讽刺,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

“你说的对,我一定跟我娘好好说说。”

“这才像点样子。”

15

第四十九天,我爹又来了。

“你娘还不知悔改吗?”

我想着拖过今晚,压住心中的怒气,咬着牙说,“我娘说她还要再想一想。”

“想什么?想怎么害云娘吗?”

此时我才发现,祖母和云姨娘带着一大群人把整个小院都围住了。

“让那个毒妇出来,居然还敢下蛊害云娘。”

云姨娘哭得梨花带雨,“顾郎,要不是下人检查的仔细,我怕是这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了。”

“让你娘出来。”爹爹的眉,高高的隆起,压抑着怒气。

“鸿羽,你这次再也不能包庇她,一定要把这个毒妇处死。”祖母的声音渗着一股阴毒。

“宛白,出来。”

见房间里没有动静,爹爹大步向娘亲的卧室走去。

“你不准去。”

我拦在他前面,却被他轻易的挥开。

两个家丁把我拦住,我看着爹爹一步步走了过去。

“你不准去!不准去!”

我试图去拦住他,却怎么也挣不开两边的人。

突然房间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咆哮。

像是某种猛兽,永远的失去了他的伴侣。

当所有人都在关注那边的时候,我趁机挣脱了家丁,一溜烟跑了过去。

此刻的娘亲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地躺在床上,但满地的鲜血却昭示着,她走的并不安详。

她的身体早已冰冷。

爹爹再一次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但在碰到凉清冰冷皮肤的那一刻,重重地跌坐在了地上。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他像是疯魔的一般。

突然他抱起了娘亲的尸身,冲到了院子里。

“大夫,快去找大夫。”

所有人都看到爹爹披头散发地抱着娘亲。

祖母察觉不对,上前查看。

“居然死了,倒是便宜了她。”

“她没死!她没死!”这句话像是刺激到了爹爹,竟是不顾孝道,冲着祖母大吼大叫。

“啪——”的一声,祖母给了父亲一个巴掌。

“鸿羽,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死了。”

“不,我的同心蛊都还没解,她怎么可能会死?”

此时,我装作无辜的问。

“爹爹是说一只粉色的虫子吗?”

爹爹突然扭头过来看我。

“你知道?”

“对呀,我刚刚看到它飞到云姨娘那里去了。”

我看着云姨娘惊恐的眼神,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个虫子,是娘亲死前亲手从自己的胸口中挖出来的。

这些天我把它重新炼制了一下。

在刚刚所有人都还一片混乱的时候,偷偷把它放在了云姨娘身上,亲眼看着它钻了进去。

或许是我眼底的恶意太明显,云姨娘立刻反应了过来。

“你个小畜牲——”

她倾尽全力挥起一掌,向我打来。

可我早就找好了角度,躲在了祖母身后。

祖母闪躲不及,生生受了这一掌。

祖母立刻倒下,捂住了胸口,颤抖着手,指着云姨娘。

“祖母,您没事吧?云姨娘这么娇弱,只是打了您一掌而已,怎么还不起来了?”

“你……你……”她似乎想要骂我,但一张嘴就不停地吐血。

家丁赶紧把她带走了,急匆匆的去找大夫了。

此时云姨娘也被制住了。

“你个小兔崽子,赶紧给我解蛊。”

“你不是说我娘亲身上的是母蛊吗?你怕什么?有了这同心蛊,你就能和我爹爹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你放屁,你给我种的明明是子蛊。”蛊毒的恐惧,让她时口不择言。

话音刚落,她就立刻扭头去看爹爹,而爹爹也恰好在看她。

“你知道?”

这一刻,我真切地看到了云姨娘的恐惧。

“我……”她嗫嚅着嘴唇,想说着什么。

“你一直知道,宛白身上的是子蛊?”爹爹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中最凛冽的冬风。

下一秒,云姨娘突然捂住了胸口,疼的整个人都蜷曲了起来,发出一阵阵哀嚎。

“顾郎,顾郎,我只是因为太爱你了,求你别想她了,我求你……啊……”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惨烈的嚎叫。

此时我看到娘亲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16

深夜,爹爹还抱着娘亲的尸身坐在这个小院里。

谁来劝他都不听,谁跟他说话都没有反应。

他一会儿跟娘亲说着话。

“宛白,别睡了,我带你去看星星,你看今天的星星特别亮,像我们遇到的那天。”

一会儿又哭的肝肠寸断,整座小院里都是他痛苦的哭嚎。

不到一天,他已满头白发。

谁也没有想到,曾经那个儒雅随和的男子,现在已经疯疯癫癫。

“爹爹,娘亲有句话留给你。”

他终于有了反应,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希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娘说,她跟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碧落黄泉,永、不、复、见。”

“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对不对,宛白不可能这样对我。”

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想要将我挥开,我却早有准备,趁他混乱之际,给他撒了一把迷药。

如果可以,我更想给他撒毒药,可惜我没有。

我小心地握住娘亲的手,果然,从她的手心里爬出一只金色的蛊虫。

那蛊虫亲昵地在我手上蹭了蹭,才咬破我的皮肤钻了进去。

我一直知道娘亲有一只蛊王。

却不知道最后竟然是这种用途。

娘亲用这只蛊王把自己炼成了蛊人。

一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就止不住。

娘亲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自己把自己炼成蛊人。

我压抑着哭声,怕引来别人。

此时的娘亲还很脆弱,我还要保护她。

我用着娘亲教我的方法,让她站了起来,趁着山庄一片混乱,沿着早已计划好的路线,逃了出来。

17

我带着娘亲东躲西藏,终于在半年后回到了南疆。

我终于找到了师公。

师公在看到娘亲的那一刻差点气晕过去,“这个不孝徒……”

师公一边骂,一边哭。

娘亲居然也流出了两行血泪。

“居然还有一丝意识”师公上前认真查看。

“她竟用的活人炼蛊的方法。”

师公心疼的差点抽过去。

活人炼蛊,最好的效果,就是要蛊成的那一刻还没有完全死透,这样才能保持一丝意识,运用人的武功。

可这种方法也是最残忍的,需要人活着扛过七七四十九天,这几乎不可能,而且这个方法在南疆早就被禁止了。

“师公,求您教我蛊术,我想要自己报仇。”

师公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不能把他牵扯进来。

18

三年后。

我拉着娘亲的手,重新踏入这个江湖。

江湖传闻,清远山庄的老夫人,三年前被武林盟主的女儿失手打死了,清远山庄庄主也疯了,逢人就说我娘没有死,到处在找我娘。

这天夜里,我带着娘亲潜入了山庄。

“顾郎,我求你别想她了……”

云姨娘痛苦的哀嚎从房间里传来。

没错,云姨娘还没死。

她毕竟是盟主的女儿,听说这几年一直在找人解蛊,可惜只能用药压制蛊毒,半死不活的苟延残喘着。

“这才到哪儿?她一直遭受的就是这种痛苦,这是你欠她的。”

爹爹的声音阴鸷,完全没有了以往温和的样子。

大概是云姨娘也知道求他并没有什么用,痛到极致,居然也开始骂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不对我动情,她会被蛊虫折磨吗?她明明就是被你害死的。”

“要不是你跟我说你中了奇毒,我怎么会跟你有牵扯?”

我在窗外看着爹爹掐着云姨娘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对,我就是只中了普通的合欢散而已,但是是你自己要相信的。”

“而且你多骄傲啊,天之骄子,怎么会允许自己被蛊毒控制?是你自己要证明,你不会被蛊毒控制,你还可以爱上别人。”

“她明明跟你说了你种的是母蛊,是你自己不信的,你在这跟我装什么无辜?”

“对,我们都是罪人。”

我看见爹爹的手越收越紧。

“你杀了我呀,你杀了我呀,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与其天天被你折磨,不如痛快一点……”

闻言爹爹反而把她扔了出去。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我要你活着,一直给她赎罪。”

没想到没了娘亲,这两人反而互相折磨。

我带着娘亲,悄无声息地踏进了这间屋子。

云姨娘像是看见了鬼一样,恐惧到了极致,张着嘴反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爹爹看到娘亲的那一刻,神情立刻转化为狂喜。

“宛白,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说着他就急不可耐的过来一把抱住了娘亲。

“噗——”

下一秒,娘亲的手掌穿过了他的胸膛。

他定定的看着娘亲没有焦距的眼睛,手下的触感依然冰冷,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张着嘴,没能发出一个字,但神情中却是一种解脱的释然。

娘亲从他的胸膛中扯出一个尚且温热的心脏。

他的心居然还是红色的。

“娘亲,赶紧扔了,怪恶心的。”

娘亲随手将他的心脏扔在了脚下。

我一步步向云姨娘逼近,她却不停的后退。

“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呀,躲什么?”

“你……你不能,我是武林盟主的女儿……”

我与娘亲配合,只见一道血线闪过。

云姨娘的表情,永远停在了惊恐的刹那。

19

我们有时在南疆陪师公,有时我继续带着娘亲游历江湖。

娘亲现在已经能发出简单的词语了,只是心智永远停在了小孩子的时期。

这天我们走在路上,一名深受重伤,浑身是血的男子,抓住了我的脚。

“救我。”

“滚,捡男人倒霉一辈子。”我一脚将他踹开。

我这辈子最恨的有两样东西,一是捡男人,二是恋爱脑。

我却不知,我因此躲过了原定命运中的一场灾祸。

躲过了一场撕心裂肺,家破人亡的虐恋情深。

作者:橘九十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