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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 林昭月

第41节 林昭月

我和裴元讯的婚期定在三月初。

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不爱裴元讯。

我真正爱的那人,早已皈依佛门,六大皆空。

而他对我的爱意。

只在我死后,他为我超度亡魂时。

才得以窥见一二。

1.

裴府门口的白灯笼已经挂了七天了。

听裴府里的婢女说,裴元讯疯了。

我抬脚跨进裴府的门槛,绕过熟悉的悠长的小路和白墙青瓦。

裴元讯坐在灵堂里面烧纸。

我站在外面看他的背影。

我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伸出手仔细比划着。

比我要长出一半多的宽背,快要及腰扎成一股的长发,还有他烧纸时露出来带着茧的手掌。

这双手为我描眉梳妆,手心里干燥且温暖。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心悸做噩梦。

就是这双手轻拍着我的背哄我入睡。

我看不到裴元讯的脸。

不过,他这么喜欢我,一定哭了。

我想拿出我的帕子来给他擦眼泪,可我已经死了,碰不到他。

门外有婢女吵吵嚷嚷的,好像有什么人闯进来了。

究竟是什么人敢硬闯裴府,也不怕丢了这条小命。

我转头去看。

来人穿着僧衣布鞋,光滑无发的圆头上烫着戒疤。

他来得很急。

脚上的布鞋被路上的石子磨破了,走在路上,印出一串血脚印。

我静静垂下眼睫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他。

闯进裴府的人是李廷斯,我本来的未婚夫。

后来,他出家做了和尚,亲手断了我们的缘分。

他颓然地朝裴元讯伸出手,颤声道:“把昭昭的骨灰给我。我答应她,要带她去看遍千山万水的。”

裴元讯听到李廷斯的话,僵了一下,才转过身来。

我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眼圈红得似火,牢牢抱着我的牌位。

他拳头捏得手背青筋暴起,愤怒地瞪向李廷斯:“当初是你不要昭昭,亲手把她推开,现在凭什么又要带她走?你对昭昭,究竟是拿她当是什么!”

我探头去看他怀里的牌位。

上面写着:裴元讯之妻-林昭月。

我死在嫁给裴元讯的第五年。

2.

原本我要嫁的人,不是裴元讯。

在我十七岁前,我连裴元讯的面都没见过。

只在簪花宴上听过他这位少年将军的大名。

我的闺中密友,何丞相家中的小女儿何秋瑶整日在我面前念着这位将军的好。

她说裴元讯神采飞扬,高大威猛,气宇轩昂,才高八斗。

年少入军,今年不过二十,战功赫赫,惹得敌国听到他小裴将军的名号都要抖三抖。

是多少京城女子的梦中人,只盼和这位郎君结得一个好姻缘。

我倚在一边吃李廷斯给我从天香楼带回来的果子。

何秋瑶见到我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伸手来戳我的额头。

她没好气地打趣我:“全京城也只有你这个呆子不喜欢裴元讯了。不过也是,你都有李廷斯那样好的未婚夫了,再看其他男子自然是入不了你的眼了。”

我捏了块奶酥塞进她的嘴里,臊红了一张脸:“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和李廷斯是打小就定好的亲事。

我娘和他娘是手帕之交,我们的爹爹又一同在朝为官。

我琴棋书画,女工刺绣样样精通。

李廷斯精通六艺,马上骑射不逊色其他男儿。

我和他之间是皇后娘娘亲口夸过门当户对,佳人才子的。

只等明年过了春,便要嫁入他家,洗手做他家妇。

一想到李廷斯,我便觉得心里像是灌了蜜,甜丝丝的沁入心里。

他对我是极好的。

我的书法是他一手教的,他学名家先生的字,我学他的字。

教我读书的先生啧啧称奇。

她说:“寻常女子写字多为簪花小楷。只有林姑娘的字是学的行书,大开大合,自有一股洒脱。”

学得久了,我和李廷斯的字便越来越像,不轻易看,分辨不出来。

那时的日子美好得像是一场梦,往后,我做梦都不敢梦到这段时日。

现在想来,一切都要怪裴元讯。

他回来那年,所有事情都变了个样。

3.

何秋瑶拉着我在天香楼订了隔间,我为了避嫌戴着斗笠。

她满心欢喜要看这位小裴将军是什么样子。

我也懒懒支在窗上凑热闹。

裴元讯骑着马从窗下经过。

他骑着骏马,身形挺拔,不似那些军官身上带着些做作的强调,如果不是那身军服,更像是京城里打马球的公子哥。

恰巧一阵风吹过,吹开我的斗笠。

正正和裴元讯的目光对上,我暗道不好,连忙按下帽檐。

却看见裴元讯的嘴角笑了一下。

裴元讯回京那天,我爹爹在宫里待了一整夜。

我们全家人守在家里,派人打听消息。

心惊胆战过了一夜,才接回了面色惨白,蓬头垢面的爹爹。

爹爹回家后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李家完了。”

有人上了折子弹劾,说是朝中有人贪污军饷,克扣军粮。

武将在前线打仗,急等着粮草,等粮草送到了,伸手却从里面抓出一大把河沙。

皇帝动了怒,摔了砚台要求彻查。

朝中大臣们都被扣了下来,被抓到的人受不了拷打,吐了一长串人名出来。

李家的名字,赫然在列。

听完爹爹说的这一切,我再也稳不住身形,手一松,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我揪住爹爹的衣角,急忙说道:“爹爹!李伯伯不会的!他们家不会的!”

爹爹把我扶起来,叹气:“你我信又能怎么样呢?皇上肯信才行不是吗?”

李家全家下了狱,奴仆被发卖出去。

我想要为李廷斯一家申冤,爹爹令人把我关在家里。

娘守在门外对我说,爹爹会处理好一切的。

爹爹每日早出晚归。

我在房中相思的词写了一首又一首。

我不信李家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信李廷斯。

李家入狱后一个月,还没定李家的罪,只是收押着。

过了许久,皇上才稍微松了松口,看守不像之前那么严了。

我求爹爹放我进去看一看李廷斯,我提着食盒和新做的衣裳去看他。

李廷斯坐在阴冷的狱里,旁边铺着一堆枯草。

桌子上放着一碗饭,已经馊了。

他瘦了许多,看见我来了,稍微挺直了腰。

我眼中酸涩,李廷斯不该是这样的。

我哭了,李廷斯比我坚强得多,他换上我带来的外袍安慰我。

站起身来晃了一圈讲:“昭昭,你瞧这我好看不好看。”

那衣裳是按照他以前的尺寸做的,如今空荡荡挂在他身上,大了一圈。

我擦了泪对他说:“有爹爹在朝中周旋,一定会还你们家一个清白。”

在牢中,说的话不能说多了。

而且朝堂上的东西我不大懂,也不能说。

我噘起嘴,委屈道:“我还要等你娶我呢。”

李廷斯轻声应了:“昭昭,我一定会娶你,你在家中乖乖等我好不好?”

这一等,等了许多年也没等到。

李家下狱半年后,皇后娘娘生了个小皇子,天下大赦。

李家一家人也放了出来。

只是,只有李廷斯一人回来了,他爹娘都在牢房里染病没了。

原本李家应该挂上红布娶我进门,现在却挂着白布和白灯笼。

我打着伞看李廷斯在两座新坟前郑重磕下三个头。

雨淅淅沥沥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他的脸上。

爹爹那夜和李廷斯一起喝了好多的酒,娘亲摇了摇头,带着我去庙里祈福。

满殿神佛看着我,我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求神仙保佑爹娘,李廷斯和我接下来能平安顺遂过完这一生。

4.

李家落败了,李廷斯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爹爹有意扶持他入朝,他拒了爹爹。

凭借自己的才华,考进朝中。

放榜那日,我看见他的名字挂在最前头。

他匆匆赶到我家,见着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一张写满了名字的宣纸捏在手里皱成一团。

他对着我说:“昭昭,我能为我爹娘申冤报仇了。”

在朝里做官不是一件易事。

皇上不是一位明君。

朝中许多事,都落在宦官张都督手里。

张都督的眼里只有权和财,他的眼里看不见黎民百姓和冤假错案。

李廷斯和我见面的日子逐渐的少了。

我算着日子等李廷斯孝期满了,就能与他成亲。

从此以后与他再也不分你我,同喜同悲。

李廷斯忽然被皇上训斥了一番,贬了他的官。

听何秋瑶对我说,只要李廷斯认个错,服软,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但李廷斯不卑不亢跪在殿中,自己摘了官帽,自请革职。

我才哭完,眼睛肿了一圈。

捏着何秋瑶的手问她:“那你说,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去做和尚呢?”

何秋瑶陪着我哭,她红着眼睛靠在我身边。

她的脸也红着,上面还有被她爹打出来的指印。

她摇着头对我说:“昭昭,人间世事不如意。”

她又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苦笑着对我说:“我爹说了,明年开春,就要送我入宫去。”

她哭得缩成一团在我的怀里:“昭昭,我有喜欢的人。我不想入宫,我害怕。宫里的人和事我都怕。”

我也怕极了。

何秋瑶她爹发现何秋瑶跑了,第二天就来我家抓人。

李廷斯的退婚书也一齐送到了我家。

我第一次发现,熟悉的人也会变得陌生。

何丞相皮笑肉不笑对着我爹说:“林大人,还是管好些自己家里的事,莫要讨人嫌,竟拐起别人家的女儿来。”

那一封退婚书送过来,我病了整整一个月。

熬好的药喝了又全被我吐了出去,神志也不甚清醒。

还以为是小时四五岁跟在李廷斯身后抓蝴蝶的年纪。

看见药碗递到跟前,就捏着鼻子往后退。

撒娇道:“药太苦了,斯哥哥是去给昭昭买糖了吗?”

娘手顿了顿,又哄着我:“昭昭喝完药,他就回来了。”

喝完了药我睡下,娘悄悄走了。

我埋在被子里哭,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京城的雪比以往时候来得都早,雪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时。

我盯着床上挂着的流苏出神。

半晌,我回神说:“娘,我想去庙里拜拜,去鸿恩寺。”

娘落下泪来,找了个人少的时候带我去。

我裹着斗篷敲响了那扇日思夜想的门。

5.

一个僧人来开门。

他已经剃了度,一身僧衣,双手合十看着我。

我默然看着他。

风吹得我头痛,我开口问他:“小师傅,你们这有一位俗名叫李廷斯的师傅吗?”

他淡淡说:“施主,贫僧法号远清。”

我把自己往斗篷里缩了缩,问他:“远清师傅,李廷斯的未婚妻托我问他,可还有什么话未曾传达。”

他手上挂着的那串佛珠转了一圈。

他缓缓开口说:“他没有留下想说的话。只是施主,情之一字起于缘也,缘尽于此,还请施主莫要强求。”

我大步跨上台阶,死死盯着他,望进他眼底。

一字一顿:“若我偏要强求又如何?”

我听到,他手中的佛珠慢了一拍。

但面上仍旧不显,他说:“施主,人生事,本就无法事事圆满。还望施主,忘了他。天高海阔,施主的缘在别处。”

好一个缘尽于此,好一个忘了他,好一个无法圆满。

我拢了斗篷,退后一步。

盯着他,露出一个笑:“裴元讯用军功向皇上要了个赏赐,要娶我为妻。”

“还有一个没传下来的旨意,是让我入宫为妃。我选了第一个。”

“我和裴元讯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初,原本我们应当成亲的那天。”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扇小小的门外面了。

才听到他说:“小僧祝施主岁岁无忧,百年安康。”

门轻轻关上了,地上放了一个木盒子。

打开来看。

里面放着一串佛珠,还是温热的。

那串佛珠被我拿出来,紧紧攥进手心里。

三月初,我坐上了裴元讯娶我的花轿。

何秋瑶也坐上了一顶小小的马车,被送进宫里。

我和她的马车,隔着无数条大路向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此后再见,便是天与地的横沟在我们之中了。

6.

大婚那日,裴元讯在门外踌躇了许久才走进房来。

有他在军中的交好闹着他,一路灌他酒。

他因为酒劲染红的眼尾看上去很是喜庆。

他掀开我的盖头的时候,迎面看见的是我哭花了的脸。

一个在马上斩将杀敌的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我面前。

我伸手擦了泪花,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罢了。

我一个人,可以换得一家人的生。

就已经足够。

生着老茧的手按住了我的动作。

裴元讯问我:“你在哭什么?”

我盯着那双按着我的手,反问他:“裴将军难道不知道,我在哭什么吗?”

我抬起头看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裴将军要我,我便把自己的人送给裴将军,裴将军还有什么不满吗?”

裴元讯一顿,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径直打开门走了。

那一晚睡得我心惊胆战,怕他回头找我算账,又怕他第二天起来要置我家于死地。

出乎意料的是。

裴元讯什么也没做。

我睡醒时,他早早地离开府,往皇宫里去了。

我的陪嫁丫头伺候我梳妆给婆母请安。

裴元讯的爹早年死在战场上,他娘把他带大,盼他成人。

她手里温了桂花油,帮我把发髻梳成妇人样式。

见婆母时,我仍旧是心惊胆战的。

好在裴元讯的娘亲是好说话的人,对我不算苛责。

婆母看着我,将自己手里的镯子褪下来戴到我手上交代我:“讯儿对你用心,你也应当对他用心才是。”

我低头应了,看着自己裙摆上的刺绣不言语。

曾经和李廷斯许下愿作鸳鸯不做仙的我。

已经嫁做他人妇。

当真是世事无常,一眨眼便换了个模样。

裴元讯并未对我用强。

我时常拿不准他对我的态度。

他时常守着我,看我写字练画,皇上给他的赏赐大半被他换了其他东西给我。

夜里吃过饭就回书房待着。

他也会在院中练武,好似是特意练给我看的。

挽的招式都是漂亮的花招。

可我知道,真正上场杀敌讲究的是一刀毙命,不求好看。

我只当没看见。

我和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我知道的。

他现在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和张都督不分上下。

当年弹劾的折子是他写的。

李廷斯自请辞官那一天,也是因为旧事重提。

为了那笔贪污案,李廷斯想要翻案,想要为受冤的人求一个公道。

裴元讯怒了,他是从死人堆里杀回来的,那以次充好的粮草让他死了大半的兵。

两拨人吵到最后,皇上问李廷斯:“朕已经大赦了天下,也准你再回朝为官,这样天大的恩赐,李廷斯,你还有什么不满?”

裴元讯和李廷斯都没错。

可偏偏夹在他们中间的人是我。

7.

我嫁入裴家整整一年肚子都没有动静。

何秋瑶,瑶妃娘娘却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子了。

皇后娘娘召我入宫,瑶妃也在一旁。

她染得通红的指甲隔着衣料爱抚地摸着瑶妃的肚子。

耳旁的东珠坠子晃晕了我的眼睛。

皇后娘娘面上挂着笑,眼睛里满是嫉妒。

她笑道:“瑶妃入宫以来便独得皇上恩宠,为皇家延绵子嗣,开枝散叶。这是天大的喜事。”

我附和回答:“瑶妃娘娘当真是好福气。”

皇后的眼睛绕到我身上,抿了一口茶问我:“只是,不知道夫人和裴将军什么时候才能替我朝生个骁勇善战的小将军出来呢?”

我淡淡垂眸:“或许是臣妾命里福薄,前几年入冬冻坏了身子,近些年怎么调理也不见好。”

皇后笑得更开心了,和我讲了许久的话。

在我临走前,又给我塞了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带在身边。

瑶妃和我一起走出皇后宫里。

她富贵了许多,身上不是宝玉就是金银。

她又拉我去她宫里喝茶赏花。

从天香楼的厨子聊到我家池塘里的鱼。

最后,她眼睛转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好吗?”

我看着她,还是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他很好,如果不是我,应当会更好。”

瑶妃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喃喃道:“好就够了。昭昭,你也要好好地才好。”

那些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跟着我回了裴府。

各有各的好,但人太多。

我挑了个最好看的放在我身边伺候,等着晚膳时给裴元讯做房里人。

裴元讯晚膳时照常来了,他换了家常衣服走进屋子里。

手上还捧着一个物件。

还没等走近,就看到了站在我身边的婢女。

他黑着脸把人赶走了。

冷声训斥着下面的人:“我和夫人用膳时,不喜欢有其他人在一旁,怎么连这点规矩也不懂?下去自己领 20 板子。”

他坐在凳子上,缓了半晌来看我:“我...不需要那些,以后别安排了。”

饭菜都冷了也没人吃,那手里的物件被他放在桌子上。

走之前他红了眼对我说:“我知道你还喜欢李廷斯。可他已经出家了,就不能给我一点,哪怕一分一毫的位置吗?我只想守在你身边就好。”

皇后赏下来的人就被裴元讯许配了人家,做正妻去了。

裴元讯送的那物件是西洋进贡的万花镜,每次拿在手里看,里面的图案都长得不一样。

我很喜欢这个礼物,常常对着光看。

看得久了,就想起李廷斯。

他曾经送了我一个和这个差不多的,用铜镜拼在一起,对着光看就是一幅画。

我落寞放下手中的万花镜。

久到万花镜积了灰,也没再拿出来。

宫里出了事。

瑶妃的孩子掉了,胎儿月份太大,一尸两命。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跌了一跤。

腿磕在了石阶上,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

往上数还有一道疤,是李廷斯家里出事那晚磕的。

8.

李廷斯给我的那串佛珠被我拆了出来,我攥在手里给何秋瑶抄写经文。

裴元讯是从军营里赶回来的,连衣服也没换,直直冲进屋里来找我。

那是他第一次越过我们之间的边界。

混着铁锈和泥土的衣服把我包裹起来,把我和残酷的现实隔开来。

我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自己的避风港,埋在他怀里痛哭。

裴元讯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揪着心口对他大哭:“裴元讯,腿,我的腿好痛啊!怎么办,我好痛。”

裴元讯就这样哄着我直到我沉沉睡去。

我睡得不安稳。

梦到何秋瑶化成厉鬼,抱着一个孩子。

她还穿着最喜欢的那身青绿色的裙子,一步一步朝我伸出手:“昭昭,我好怕。”

我被噩梦惊醒。

醒来时手里还揪着裴元讯的衣角。

裴元讯半边身子躺在床上,给我留了大半的床。

见我醒了,又伸手给我顺气:“昭昭,不怕了,那只是梦。”

他还是那身衣服,连脚上那双鞋底都还沾着泥巴。

我有那么一瞬间,软了心肠。

拉着他的衣角将他拉到床上来睡。

瑶妃是为皇家开枝散叶而亡的,宫里很看重瑶妃的葬礼。

请了高僧为她超度亡魂。

李廷斯也是高僧之一。

听那些夫人小姐们说,他有慧根,有佛性。

是京城第一高僧。

和京城第一高僧渊源不浅的我,常常收获到一些别有异样的目光。

我拿筷子插着鱼肉,不在乎她们的目光。

心里却想:我死了,他是不是也要来为我超度亡魂?

9.

瑶妃的那场法师听说做得很好。

拜入佛门的远清大师比不卑不亢的李廷斯更合皇上心意。

李廷斯常住在宫中。

皇后召我进宫时,我常常听到他的声音在念诵经文。

皇后面上惋惜:“可惜了瑶妃妹妹,本宫也时常想念瑶妃妹妹,为妹妹抄诵经文,希望她早登极乐,投胎转世。”

我喝完皇后宫里的茶,就告退走了。

坐上马车,又扣着自己嗓子眼,逼自己把刚刚喝下的茶吐出来。

何秋瑶死得蹊跷。

她在皇后宫里,总是捏着衣角。

她害怕皇后。

我也怕。

裴元讯也怕,他从外找了神医养在府中。

每当我从宫中回来,他就要让神医给我号脉。

直到确认什么问题也没有后,才肯放心。

裴元讯不肯告诉我他的处境。

可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

李廷斯,张都督和他在朝里分成了三派。

明里暗里地争抢势力。

外面传得风言风语,说张都督要扶持皇后的小儿子做太子。

可皇后的小儿子今年不过四岁,四书五经尚未认完。

张都督是要夺权了。

京城里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李廷斯整日不是在军营就是在书房,偶尔得空便赶过来看我。

没等到张都督夺权,反而等来了天灾,江南发了洪水。

百姓流离失所。

李廷斯在宫里讲经说法,张都督手下的人捡了赈灾的差事。

赈灾款一层一层发下去,发到灾民手里只够一家五口人喝一碗稀粥。

百姓没了粮吃,逼得好好的人上山做寇。

裴元讯又率命上山剿匪。

剿匪在匪窝里剿出个朝廷的官差来。

一层一层追上去,裴元讯带着人证赶回京城时。

李廷斯在宫内开坛说法,也找到了什么。

他在皇后宫中,找到了许多害人的证据。

那些被她害死的女人的尸体和孩子,被她残忍地剜下一坨肉来,留作观赏。

10.

我被皇上传召入宫时。

底下跪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

皇上一身明黄的龙袍,珠帘挡住他的脸。

他沉下声音问我:“裴家妇,你所言当真属实?”

我在地上磕了头,掀起自己手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回话:“臣妇所说绝无虚言,皇后娘娘常常召臣妇入宫,臣妇以为皇后娘娘是真心待臣妇好。”

“但皇后娘娘竟然下药迷晕了臣妇。醒来时,便是皇后娘娘正在剜臣妇的手臂。”

我放下衣衫,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面向皇上:“恳请皇上为臣妇做主!为后宫里枉死的娘娘们做主!”

皇上暴怒,废了皇后,扯了七皇子的黄带子。

张都督下了大狱。

张都督死的那天,我回了娘家。

爹爹正坐在花园里对着一盘残棋思考,我坐在爹爹的对面。

执棋对弈。

一子破局。

爹爹又喝了许多的酒,他看着我,竟然也哭了。

我已经许久没看见我爹哭了。

爹在我心里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上一次哭,还是因为娘死了,他哭得像孩童一般。

眼泪顺着他眼角的皱纹流下去:“女儿,爹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爹对我是最好的。

否则,也不会在皇上下旨前去求张都督,拜入他的门下,只为了保全一个我。

可我爹已经不算是一个好官了。

我也哭了。

今天我来,穿的是一身白衣。

送我爹最后一程。

裴元讯的兵马已经守在外面,只等我和爹说完这些话。

我不会去问爹有没有后悔过,他走上这条路为的是我。

我只恨自己的命,恨自己为何每件事情都做了那个中间人。

李廷斯和裴元讯,何秋瑶和裴元讯,爹和张都督。

我一直在中间。

不能完全地恨,也不能完全地爱。

何秋瑶入宫前和我说:“昭昭,人间世事不如意。”

一语成谶。

事事不如意。

我颓然走出我家大门外。

裴元讯站在门外,他身后的兵陆续提着枪进去。

我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裴元讯,你成我杀父仇人了,还要继续爱我吗?”

裴元讯定在原地,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大义与私心。

他选了大义,他是个很好的官。

只是对我不太好。

我爹走的那天,他叫的最后一声是:“阿柔。”

阿柔是我娘的昵称。

我在这年冬季里,孑然一身。

比皇帝更像是孤家寡人一个。

11.

我爹死后的那年,是我嫁给裴元讯的第四年,我再次病倒了。

裴元讯请来的神医说,我这是郁结于心,是心病。

我坐在廊下看外面的池塘里的小鱼。

突然来了兴致。

我招招手,平静地对裴元讯开口:“你给我挽个剑花吧。”

裴元讯穿着练武时的衣服,一手稳稳当当地给我比了个招式。

剑舞游龙。

我又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近些,我看不清。

他走得越来越近,直到走到我面前。

挥剑都困难。

我点点头:“看得清了。”

我凑到他的身旁,呼吸打在他的心上。

伸手轻轻一推,裴元讯就被我推进了池子里。

那柄长剑被我提在手心,刺进他的胸口里。

剑没开刃,我没力气,连他的衣服也戳不穿。

我又撒了手,全身失了力气蹲在地上哭。

裴元讯湿漉漉地蹲在我旁边说:“昭昭,对不起。”

我不该对他发脾气的。

可我忍不住。

我费尽力气攥住他湿透了的衣袖问他:“朝中只剩下你和李廷斯了,你要做什么?”

裴元讯找了个干燥的外袍把我裹着,带我远离了池塘。

他轻轻把我放回床上,珍惜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昭昭,这个朝堂从根上就烂透了。”

“昭昭,你睡吧。”

12.

裴元讯突然变得很忙。

李廷斯没再出宫,彻底住在了宫里。

府里换了一批新的小丫头。

有个叫小狸的叽叽喳喳最是活泼,她从外面采买东西回来,便要和我说。

鸿恩寺的恩客少了许多。

听说是远清大师不在,好多香客便不愿去了。

我就着她的手喝下满满一碗药。

我问她:“那你身上的平安符是哪里求来的?”

小狸笑嘻嘻摊开手掌,里面放着一枚精致小巧的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系在我的床头,颇为骄傲地说:“从一个很灵的老道那里求来的。”

她撒娇对我说:“夫人,这符可灵了。小狸希望夫人的病快点好起来,小狸最喜欢夫人了。”

我难得地笑了一下。

要小狸扶着我起来。

趁着今日身体还好,我想要起来做些什么。

铺开宣纸,想要提笔作画。

又觉得整日待着的院子没有什么乐趣。

半路改道,画了一个小丫头抱着只狸猫站在林荫里笑。

我把画交给小狸,打趣她:“小狸快去把这幅画好好裱起来,挂在床头日日欣赏。”

小狸抱着画走了。

我又重新铺了信纸,提笔,竟是写了整整一叠。

信纸被我放进信封里,夹在书页里。

等小狸回来。我已经犯困又睡下了。

城里的老道算卦卜命,忽然有一日,天降异象。

那老道扔了卦盘就跑了。

有懂行的道士凑近一看,却发现那卦象是天子之气,卦象所指方向,乃是裴府。

皇帝昏庸无能,早已失了民心。

起兵、逼宫、退位、再改年号。

一切进行得顺风顺水,理所应当。

改朝换代,如今这天下改成了裴家人地了。

裴元讯做了皇帝,和他曾是对头的李廷斯的去留成了问题。

留?还是去?

李廷斯还是那身僧衣布鞋 立在殿中。

这样的一个和尚,竟然也是扳倒皇帝的关键。

走进朱红的宫墙中时,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畅快过。

我捧着那堆我自己撰写的书信,走到殿中。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证明李廷斯别无二心的言行。

他乃是一心一意为百姓为裴家呕心沥血的忠臣。

我从小就学李廷斯的字,我的字足以以假乱真。

纵然是大臣们挨个看过,也认不出这是我仿写的。

纵然如此,也有人不信。

他开口讥讽我:“谁人不知远清大师与您的关系,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谁敢保证您今日这番言行别无私心呢?”

我展颜一笑,对那位大臣恭恭敬敬拜了个礼。

我站起身对众人道:“确是如此。我与远清大师从前私交甚密,诸位大人不放心我也是情理之中。”

“但众位大人是否忘记,前朝张都督一事,我亲手将我的父亲送上断头台。”

“为国为民,我都不应当有半分私心,但又因我身份特殊,纵然我有私心,众位大人也无法说什么。”

我从袖口处飞速翻出一粒药丸,吞入肚中。

“所以,我杜昭月在此用我的性命担保,远清大师必能辅助皇上,为我朝开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话说完,我便呕出血来。

裴元讯已经从龙椅上连滚带爬地赶下来。

他喊太医来救我,救不了我他就要所有人陪葬。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能说,我刚刚拿性命担保你是个明君。”

五脏六腑都在痛,每个地方都在流血。

我张了张口,小声贴在裴元讯耳边说:“我不恨你们了,恨来恨去,只有我落得一身病。我要去做一阵风,一阵雨,再也不要遇见你们。”

我又艰难抬起头看向李廷斯,无声对他说:“不要拆穿我,斯哥哥,你想要的,我都帮你实现了。你要做一个好官啊。”

好冷啊。

浑身都是冷的。

裴元讯搂着我哭,叫我的名字。

李廷斯站在原地,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我大口吸着气。

这样就好,这样,那些人就抓不到你的把柄,你可以去实现你的理想和抱负了。

13.

死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

上一秒我还想着要再多看一眼他们。

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裴元讯吼完李廷斯后,他们俩谁也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们两脸都涨得通红,盯着我的牌位看,两个人又齐齐落下泪来。

李廷斯越哭越凶,外面传言的那个没有表情的高僧,伸着手只想要我的骨灰。

裴元讯作为一个九五之尊,抱着我的牌位守了整整七天,半夜惊醒,伸手朝面前捞,只捞着个木板子。

他又抱着木板子在地上哭,滚得衣服脏成一团。

李廷斯垂着眼问裴元讯:“昭昭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

我留了,留了好多。

写了许多又撕掉。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只写了一句:“来生不复相见。”

对裴元讯,我也只有这一句话可说。

李廷斯愣了,他像一条发疯的野狗去拽裴元讯的领子,怒吼道:“我不信!昭昭不会这么对我!是你在骗我对不对?”

裴元讯跌坐在地上,火盆差点被掀飞。

他连忙伸手去护。

香灰烫在手上,红肿一片。

裴元讯捂着脸,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好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说:“昭昭说,她恨我们。”

“她就那样死在我怀里,说她不想再恨了,她再也不要遇见我们。”

裴元讯苦笑出声,她太久没说话了,嗓子哑了一半,那声音比鬼叫还难听。

像是说给自己,又像是说给李廷斯:“我们对昭昭一点也不好。她本来可以一直做那个倚在窗边笑的小姑娘。是我们害了她。“

他盯着李廷斯,眼神里有着化不开的自责和恨:“从一开始,就是我害了她。当然,也有你。”

他们在我的灵堂前不顾形象地指出对方想隐瞒的那一点错。

可是算到最后,他们最终会发现。

这是一个注定的死局。

裴元讯和李廷斯谁也没说服谁,他们的眼泪也流干了。

李廷斯把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

他一身僧衣也乱七八糟的,面上涕泪相加:“昭昭,是我们错了。是我们害得昭昭落下这个结局。还要昭昭为我们圆下这个结局。”

他大步跨出灵堂,回头对着裴元讯大声说:“我不配带昭昭走,我们都不配,我不想要昭昭继续恨我了。”

裴元讯抱着怀里的牌位发愣。

愣了不知多久,竟硬生生拿自己的指甲去刮牌位上的字。

刮得十指血肉模糊,指甲都磨断了,那牌位上只剩下林昭月三个字。

他失了神,把那牌位端端正正放好。

又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对着牌位喃喃自语:“我也不要昭昭恨我,我不要昭昭恨我。昭昭想做风便做风,想做雨便做雨。”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慌忙逃离了那里。

奔着风的方向跑远了。

我吹了口身上不存在地灰尘。

他们经过我身旁时身上的香灰扑到我的面前,闷闷地。

我才不喜欢这样的东西。

我要做一阵风,一阵雨。

在这世间生生不息,周流不息。

我回头看着困住我许多年的地方,将牌位上林昭月三个字也抹去了。

林昭月,就此消散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