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 方死方生
第42节 方死方生
没人想到处处遭人白眼的穷酸秀才会考上功名,更没想到他会倾家荡产把我赎出青楼 当了他的正头娘子。
洞房花烛夜他眼含深情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我死后的第三年,京城都传前途无量的他要和位高权重的宋小姐议亲了。
01
我叫莹娘,是风月楼的清倌。
清倌清倌,在风月场上讨生活,哪里配得上这个清字?不过是一个卖艺不卖身的妓女。
我六岁就被卖到这烟花柳巷,被迫学习琴棋书画、歌舞诗词。十二岁时开始隔纱帷幕弾曲。十六岁时便登台跳舞。
只一晚上,名动金陵。我就这样成为了风月楼的头牌。
我开始单独接待那些贵胄和文人墨客,只要银子给够,给他们弾曲儿跳舞,陪他们舞文弄墨,附庸风雅。一时风光无两。
老鸨数着白花花的银票搂着我叫心肝儿。
开始王孙贵族慕名而来,甚至丞相府的嫡子宋祁回兰陵省亲,也在我这流连多日,他问我,想不想要离开这牢笼,虽不能迎我为妻,却可保我后世安稳,不用在这风月场所仰人鼻息。
他一袭紫色锦袍,腰间悬挂着金玉流苏,气度非凡。
自古女子便是这些公子文人得意时的点缀,落魄时的安慰罢了,花无百日红,这样的话谁都会说。要是哪天他腻了,我便会如同草芥一般被抛弃。我可不会傻到这种事情上当真。
我婉言拒绝了他。风月楼有不少轻信了男子誓言的姑娘,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不相信自己是特别的。
宋祁并未多言,只道日后若是有需要帮忙可随时找他。
春日渐暖。风月场中也莺啼燕语,我一连数日给这些达官贵人们弾曲儿跳舞,实在是有点乏了,让春娘放了我一天假,和婢女小桃一起去城郊赏春。
马车停至城外半山腰处,桃花灼灼,赏花之人众多,我不喜热闹,便寻了条僻静小路往山上走去,快至山顶时却不慎崴了脚, 小桃搀着我一瘸一拐地去亭子歇歇。
行至近处时,才发现亭子还立着一个人,身姿挺拔,有些清瘦,他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眼里微光闪烁。
是他?白子苏?
他面色微红,朝我行礼。
我亦回礼。
两人静坐亭中,沉默良久,小桃下山去找人帮忙,天色骤暗,再等下去,怕是会有一场暴雨。我正准备自己站起来时,他突然开口道
“莹心姑娘近来...可好?”
他衣着素朴,却容姿翩然,一双眸子格外清澈。是个干干净净的读书人。
"多谢关怀。”我虚虚客套一番,站起身来欲下山去,谁知左脚稍一使力,就传来一阵刺痛,我下意识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臂,才勉强将身子稳住。
白子苏欲言又止,搀着我往山下走,这人看着清瘦,力气却不小,他把手笼进袖子,毫不逾矩。
还好我们离得不远,不一会就到了山下,山下游人散去不少,他把我扶到马车处,突然开口:“我刚刚,并不是随口一问。”
我愣神半天,才想起他问的是哪句话,看着他极其认真的表情,我不禁失笑
“我自小就在这烟花柳巷长大,早就麻木了,不知道什么叫过得好,只知道我要生存下去。”
“你可有想过离开?”
又是这句话,不知有多少虚情假意的男子问过我。
这天地广阔,我只像一叶浮萍,茫然不知归处。也不敢轻易托付于人。我尚未开口,一声粗鲁的声音响起:
“这不是莹心姑娘吗?!”
一群纨绔子弟正朝这边走过来,这些人都是风月场中的常客,为首的是金陵商行会首之子崔良翰,他嬉皮笑脸地同我打过招呼,转头看向了白子苏。
“哟,白秀才也在?今日不用温习功课?”
白子苏并未理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只是淡然一笑,行了一礼便借故离开了。
白家世代经商,却出了个读书奇才,白子苏幼时已是童生。白家也曾辉煌一时,只是那时白子苏的父亲听信了别人的哄骗,带上家当去了南海捞珍珠,珍珠没有捞到,反而遇上风浪翻了船。白父身死大海,白家也就此一落千丈。
他才不得已放下书本,经营起家里仅剩的那点薄产。
白家渡过困难后,他勤奋苦读,信誓旦旦一定要考取功名,却又逢国丧,停考两年。大家表面安慰他,背地都在讥讽,说他根本没那个命,山鸡妄想变凤凰。
这群人,有的家里经商,有的父辈做官,都是一群仗着家族荣耀作威作福惯了的公子哥。
崔良翰嬉皮笑脸地邀我一同赏花,我看着他的嘴脸便觉厌恶,还好小桃及时带了马夫赶到,我便借着崴脚离开了。
崔良翰在我身后不爽地啐了口唾沫。
我坐在马车里思绪乱飞,十年前,我刚被卖进风月楼,瘦得像根豆芽,常常想着逃走,是年少的白子苏收留了我,于我有一饭之恩,只不过那是白家遭难,我不想给他招惹麻烦,便从白家逃走了。风月楼是京城最大的妓馆,眼线众多,我没跑多久又被抓了回去,后来嬷嬷发现我弾曲儿作画颇有天赋,便请人教导,留了我做清倌。
他从此便在我心里悬了许多年。
我成名后,见过他被拦在风月楼外,那时白家经营困难,谁对他都没有好脸色,门人翘着下巴,“见莹心姑娘一面,恐怕得把你家那点薄产变卖了才行啊,令堂同意吗?”
我让小桃把他从偏门领进来,刚送走了客人,把他留在房内,夜色正浓,我喝了点酒,他十分拘谨,我有心逗他,向他靠了过去,他僵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伸手去扒他的衣领,闻到了熟悉的石墨香,一如年少。
谁知他却攥住了我的双手,抬眼望去,只见他脸上血色又浓了几分,我起了玩儿心,挑起他的下巴逗他,“怎么?不愿意?”
他直直地看着我,“莹心姑娘,得配上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谁娶,你吗?你们读书人不是最注重名声吗?”
良久,他才喃喃道
“也只有你,还拿我当读书人。”
后来发生什么我便不记得了,只是抬眼望进了他一双澄澈透彻的黑瞳中,重重地栽了下去。
我又梦见了那个老道士。
白石山上有一个疯疯癫癫的算命先生,大家都说他算得很准。很久以前,我也偷偷去过一次,算命先生看了我的八字,捻着胡须说了许多,诸如莹心姑娘日后必是大红大紫,吃喝不愁,十六登台,一举成名。我又拿出来白子苏的八字去合,算命先生撵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
“有缘无分,不得善终。如若强求,红颜命薄。”
我一介青楼女子,也不敢妄想,我知道他是读书人,最是注重名声。
但算命先生所说之事在日后慢慢印证,我的心也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沉。
第二日醒来,他已不见人影,只是后来时常见他徘徊在风月楼外。
不得善终,红颜薄命。
02
丞相府今日宴请,邀我去府上弾曲儿,一曲毕了,被众人起哄喝了些酒,下马车时还感觉头有些晕乎,一抬眼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阴影里,他的脸被夜色笼罩,看见我后,走了过来。
真不巧,每次见他我都一副醉醺醺地模样,我让小桃先回去,抬起袖子闻了闻,酒味应该不算太重。
白子苏拧着眉,眼神里有些担忧。
他说,饮酒伤身。
他说,今日风大,月亮也很圆。
他说,更深露重,注意添衣。
已至初秋,我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和略显苍白的嘴唇,有些奇怪。
“白公子,你在这寒露中站了几个小时就,就为了和我说这些?”
他站地笔直,仍旧说了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堆什么废话,我什么都没听清楚,只最后一句。
“明日一早我便进京,若我此次中了举人,你可愿……可愿……嫁我为妻?”
纵使阅人无数,我的心也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世上说要替我赎身的男子何其多,但却从没有一人愿娶我为妻,因为我是青楼女子。没想到,我的心上人会对我说出这句话。能得此言,我已知足。只是,我俩终究殊途。
我平了平心绪,故作刻薄。
“娶我为妻?白夫人可知晓?你又拿什么来替我赎身?”
他似早已料到一般。
“家里还有点薄产,若是中举,会有赏赐,这些加起来必定是够了。至于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让她同意的。”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直到回房时才发现手里竟握着一个镯子。想起来了,白子苏说这是祖传的玉镯,是定情信物。
第二日一早我仍旧拿着镯子发呆,小桃看我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临大敌,叫嚷着让我不要轻信男人的话。
和我同为清倌儿的海棠在一旁讥讽:
“原来遗世独立的清冷美人也会动心?怕不是被哪个野男人给骗吧?”
我拦住要上前理论的小桃,正欲开口。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恶毒?”宋祁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海棠在一旁气红了脸,她来得比我早,满脑子想要攀权附贵,总没成功,一直觉得是被我压了一头。
“宋公子还来找她?说不定她早被哪个野男人骗了!”
“被野男人骗的,到底是谁?海棠,你确定还要我再说下去吗?”我端起茶杯淡淡说道。
海棠瞟了眼宋祁,脸红地快要滴出血,看我的眼神几欲杀人,最后甩袖离去。
我本不想揭她短,但她这次竟当着别人的面如此污蔑。我实在是不想给她留面子。
宋祁笑笑,“我一直觉得你不是寻常女子,但不寻常的女子,也会被情爱蒙蔽,你在我面前如此清醒,可别被别人给骗了。”
我笑笑,那是自然。
宋祁说他明日便回京,特来找我再听一曲。临走时,还拿走了我房里的画。
白子苏一去数月,我也渐渐清醒了过来,他若是真中了进士,又怎么冒着仕途受阻的风险来娶我一个青楼女子?即便他愿意,他的身后还有他的母亲,还有白家的百年清明。
还有……我和他不得善终的结局。纵使初始情深,也抵不过世事磋磨,明知是火坑,还是不要往里面跳了。
那夜他握住我的手,说定不负我,才是幻梦一场。
我把镯子收好,日子又如从前一样,在欢场中讨生活。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一晃又一春。
大家都在讨论白家公子这次一举中了进士。经过上次的事,海棠倒是不来找我的不痛快了。
白日里还没有那么多客,风月楼的姐妹都聚在一起嗑瓜子儿。
“不知白公子是怎么了,虽说中了进士,却一点也没见白家人高兴起来,反而成日里闭门不出。"海棠听闻白子苏中了进士,又动了心思,几次三番携了礼品探望,都被拒之门外。
“哎呀,那白公子真是有福气,我要是能嫁给他该多好。”
一位姑娘在一旁感叹着。
“人家现在可是有功名在身,怎可娶你一个青楼女子,说出去都恐污了名声。”海棠随即呛声。
“我是青楼女子你又不是了吗?卖艺不卖身和我们差别又有多大?都是青楼女子谁也别瞧不起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海棠,自从白公子回来,你上门多少次了?不还是没见着?”
我低头弹着琵琶,心下随即黯然,他应是怕我缠着他罢。
屋内吵作一团,外面却隐隐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不知是谁在窗边吼了一嗓子,众人一下子都涌去了窗边。
“快看快看,那穿着喜服的不是白家公子吗!”
“不对...怎么感觉他是朝我们这边来的?”
我从二楼窗边看过去,只见白子苏穿着喜袍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俊朗挺拔。他手捧花球,身后跟着丫鬟仆妇。他比走前更要瘦削了些,颈上居然有隐隐的鞭痕。却喜上眉梢,神采奕奕。
队伍停在了风月楼门前。
我站在二楼,隔窗而望,他似有所感,两人隔着几米远,目光交接在一处。
门前早已围满了人,大家纷纷指着他窃窃私语。他却置若罔闻,冲我扬唇一笑。那一瞬间,我只觉得周遭的嘈杂都消失了,心被什么塞得满满当当。有人付出一切为我而来。那我为什么不敢往前跨一步呢?
这命运,我不愿再逆来顺受。
小桃突然冲了进来,“莹心姑娘!你……你快出去看看。”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我快步下楼。老鸨可不是这么轻易放人的。
果然。
“举人老爷,不是我不放人,只是……你知道,莹娘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啊……”
“秋菊妈妈,可是担心白某银子不够?”
“不...”
“规矩我都懂。请妈妈放心。”他转头吩咐下人。
随即一群仆役抬着箱子走上前,打开了盖子。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金银珠宝。
老鸨睁大了双眼。
瞧着这阵势,白子苏当真把家产变卖了,怪不得他颈上有鞭痕,怪不得他这几日从不出门。恐怕把白老夫人给气得不轻。
“妈妈放心,你只管拿出卖身契便是。”
白子苏见秋菊还没放人的意思,上前一步低声在秋菊耳边说了些什么。
老鸨脸色一变,转头拿出了卖身契。
风月楼一时忙碌了起来,我穿上了白子苏为我带来的嫁衣,小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替我梳妆。秋娘剜了我一眼,语气不善。
“莹心,那白子苏,可不像表面那么好拿捏。”
我笑,“我嫁给他,并不是为了拿捏他。”
“别怪我没提醒你,世间男子的话有几分信得?这白子苏可是个有手段的。”
“他不知盯了我多久,搞来了我这楼的账本,还说有位同僚专管金陵的风月场所,他这是威胁我呢!这官场上的龌龊事可比我们这风月场要脏多了!你别以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我微怔,这倒是我没想到的,白子苏竟会有这般手段?我在风月楼十几年,秋菊精明刻薄,却也不算个坏人,此番看得出她是有意提醒我,我握住了她的手,向她郑重道了一声谢。只是事已至此,断不可能再回头了。
03
秋菊说的对,他真的……和面上看起来不一样。
大婚当晚,走过一系列的流程后,我终于在房内等到了他,他隔着帕子描摹我的轮廓,随后郑而重之地掀开了喜帕。
夜里含月。
谁能想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白家公子,到了夜里会是这般凶狠?那时候被我逗两句就会脸红的小白兔……其实是大灰狼。
“莹娘,你醒了?”
白子苏替我打了热水。我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坐起来,还好后半夜白子苏替我打了热水清洗,要不然今早真的会起不来。
他坐在床边替我拧了帕子:“我陪你去拜见母亲,她这个人最是嘴硬心软,不会真的为难你的。”
我又想起了昨夜摸到他身上的鞭痕。一阵心酸。还是拒绝了他,子苏为了娶我的事情一定没少和婆母闹,他在旁边,婆母有些话总归是说不开,免得母子二人继续置气。
晨起洗漱好后我去拜见了婆母,婆母脸色铁青,看来是一夜没睡,不过她倒果真没为难我,只是说,白家那点家产为了赎我而变卖了,子苏还要接着进京赶考,以后只有跟着一起吃苦了。
“若不是子苏以死相逼,我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还不能做妾,只能是妻……唉……罢了,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婆母又不忍道 :“既然你进了我白家的门,就是我白家的正经儿媳妇,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不易,沦落青楼却也没自甘堕落,也是个好孩子。”
我摸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我跪在婆母膝前:“白家对我恩重如山,儿媳日后一定好好孝敬婆母,侍奉夫君。”
我开始学规矩,做家务。还好子苏给家里剩了一个铺子,不至于要我和婆母来操持生计。子苏为了准备会试,日日在家里苦读,夜里却还有精力与我闹腾一番。我笑他,不怕累垮身子?
“娘子放心,你夫君可没有这般柔弱。”
从来没觉得日子过得这般快,一晃就到了子苏参加会试的日子,邻里间的风言风语渐渐也消停了。
04
他走之前我为他缝制了冬衣,从前我样样都学,唯独这些手工活没有做过,他拿着衣服上的纹样反复端详。
“怎么,我这鸳鸯绣得不好看?”
他突然笑的前仰后合,捧着我的脸把我搓圆捏扁。
“我家娘子绣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第二天一早,他竟真的穿着这件冬衣出门了,我央求他脱了不成,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把这件衣服穿在里面。
子苏临走前,摸了摸我手上薄茧,落下了细密的吻。
“娘子,你放心,为夫一定让你当上这贡士夫人,往后不必再如此操劳了。”
其实我也没做多少,都是些寻常家务罢了,这些日子我也有在婆母面前刻意挣表现,我好像真的成了白家的一员。
若是还有旁人说闲话,婆母会毫不客气地呵斥回去。
我们一起腌制了很多腊肉,婆母笑笑,“我还以为你那双嫩手是做不得活儿的,没想到干的还不错!”
“这才哪儿跟哪儿,慢慢学,我以后会的更多。”
“行了,子苏要是回来,可不心疼坏了。”
婆母见我脸红,爽朗地笑起来。
该是子苏归家的日子了,子苏却迟迟没有回来。
婆母劝我莫要太过担心,许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我点点头,收拾了一下准备上街去。
婆母本来想和我一起的,却因为前几日受了风,头疾发作。
我上街给她抓药,再买些子苏爱吃的小玩意,等他回来。
不巧碰上了崔良翰,他身边竟然站着海棠。
“这不是莹心姑娘吗?看看,进士娘子又怎样,还不是得自个儿上街买菜,还不如嫁给我当一个小妾来得自在啊,这女子要是跟错了人啊,真是有够苦头吃咯。”崔良翰免不了又讥讽了一番。
海棠顿时腰杆硬了起来,上下扫眼看我。后来我才知道,我嫁给子苏不久,海棠便去做了崔良翰的小妾。
是啊,女子嫁错了人,真够有苦头吃的。
我感觉有些头晕,转身欲走,却被海棠拦住。
“莹心,你家白二郎怎么还没有回来?”
“怎么,自己作了小妾还惦记着别人相公?”
果然,她立马变了脸色。这次倒是有长进,没有像以前一样只会张牙舞爪吹胡子瞪眼。她轻蔑一笑,
“你家夫君早就中了举,在京城等着娶相府小姐呢,与其在这傻等,不如早点想好后路,看看风月楼还要不要你?”
“你到底说什么?崔府新纳的小妾还在没个安生吧,哪儿来的闲情雅致来这儿乱嚼舌根?”她要是再出言不逊,我真要当个泼妇把她嘴巴撕烂。
“还得是我家官人消息灵通,白子苏在京城得了功名,丞相有意让他当女婿,被请去府上,可是住了好几天呢!”
两人一脸幸灾乐祸地走开了。
我的头脑有些昏沉。也许是萧家那两人在胡说八道,但我脑海中又响起了那个快要被我忘记的声音。
红颜薄命,不得善终。
这几年的日子突然走马观花般闪过眼前,我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05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是很冷,很冷。
有一个遥远的声音一直急切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终于挣开了眼,仿佛半梦半醒,入目是熟悉的房间,床边是子苏关切地脸。
我转头,似有些不真实。
“你怎么回来了?”
“哎哟我的祖宗,瞧你说的是什么胡话”婆母的脸喜忧参半。
“莹娘,我考上了,我考中了贡士……我们也有孩子了。”他的衣服还沾着泥点子,双眼通红,声音带颤。
“都怪我,连你怀孕了都没看出来,孩子现在都足月了,今日你在街上晕倒,还好遇上了王婶送你回来。这会和大夫刚走呢!”婆母激动得在旁一直讲话。
“我睡了多久?”
“昨天下午到现在,子苏回来在这里守了你一夜,你要是再不醒,他也要病倒了!”
子苏这次回来后,对我更加体贴入微,我本想找海棠问个清楚,但那二人似像是故意躲着我似的,几次三番都见不着。
我问白子苏,这次上京,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他笑笑,不过就是和往常科考一样罢了,没什么不同。
他顿了顿,又道。
“要说什么别的事,还真有一件。”
“什么?”
“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为了早点见到你,我可是走了五里路走回来的呢。”我看着他衣服上的泥点子,有些话终究没有问出口,我信他。
子苏考上了贡士后,家里的客人一波又一波。都是婆母和子苏在应承。
我近来因为怀孕,脾气愈发古怪,常常发些没来由的脾气,有时候会在家里摔碗摔碟,他并未说什么,只会握住我的手仔细检查有没有伤口。
有时候干脆连书房也不去了,直接把书本拿来坐我旁边。一次我夜里惊醒,我问他能不能带我去坐马车,我特别想坐马车。
我垂头不想讲话,子苏紧紧搂着我,也没多问,宵禁刚解,他就租了一辆十分富丽的马车。
马车沿着护城河慢慢的走着,我想起小时候,从风月楼逃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金陵的繁华。我差点被马车撞到,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娇俏小姐探出头来,给了我几两碎银子,那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华丽的马车,和这么贵气的小姑娘。
马车一直从天暗走到天明,再到晚霞又烧红了天边。
我对子苏说,万一哪天你要是不爱我了,我一定不会纠缠你。
子苏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迟钝,他紧紧地搂着我:“娘子莫要再说胡话,你这是要了为夫的命。”
白子苏租了整个金陵最贵的马车,几乎花了我们半月的银钱,我问他心疼吗,他摇头,眼睛黑沉沉地看着我:
“莹娘,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这样的白子苏,是不会为了功名利禄抛弃我的。
怀孕的日子异常难捱,终于在第十个月,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取名白莹雪,子苏和婆母对莹雪又抱又亲。疼爱得紧。
在子苏和婆母的精心照料下,我的状态也渐渐好转,再过几个月就是子苏参加殿试的日子了,他不放心我们在家,执意要带我们一起进京。
之前子苏因为照顾我怀孕,恐怕耽误了不少功课,我怕会扰了他读书。婆母却一拍板把这事儿给定下来。
“照顾妻儿也是他的责任,莹雪还这么小,再说呢还有我呢!莹娘你就安心过去养着身子吧。”
于是我们一家终于赶在天凉之前到达了京城,有人说西湖的盛景比不上京城马车后的扬尘,我虽不认同,但京城得繁华热闹确实足够震撼人心。
子苏在同僚的介绍下进了国子监听学,我们就租住在隔了几条街的巷子里。
莹雪有婆母帮忙带着,并不怎么费心,我闲时依然写写画画,恰好邻居王哥是个画商,来家里做客时看中了我的画,便拿去画仿售卖,竟一时人人争抢,我开始日夜执笔,仍然供不应求, 子苏担忧我的身体,不想让我再画了,但他看我开始画画后,状态确实好了不少,也没再多言。只是亥时必然熄灯,不让我夜间作画。
我有自己的打算,子苏近日读书愈发用功,一日比一日下学得晚。科举之事我不太懂,只知道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越往后越是精兵良将。如果子苏……这次没有考中,多些银钱再手里,他也能没有负担地接着再考。
随着画作渐渐传开,开始有人想要见一见画师,我都让王哥拒绝了,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我一直都是匿名作画。直到有一天,王哥说有一位大买家自称是我的故人,无论如何都要见一面。
06
我一向独来独往,即便在风月楼也没有什么交好的人,难道是小桃?我问那人样貌如何,王哥都道不知,是让人传的话。
我让王哥应了下来,约在了画坊后院。我坐在桌边饮茶,静待着那位故人,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口出现了一位男子,手握折扇地缓步而来。
“莹心姑娘,好久不见”。
原来是宋祁。
我笑笑,“此番我怕是受不住这个姑娘了,如今我已嫁为人妇。”
我给他泡了杯茶,才知晓宋祁曾去风月楼找过我,得知了我已嫁人的消息。后来偶然看到了现在的画作,便认出了是出自我的手笔。那时我在风月楼时作画并不多,他离开金陵之前拿着一副,没想过他竟然认了出来。
闲聊一会过后我便借着莹雪的由头告辞了,他也没多留,只是说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丞相府找他。
到家时时候还早,近日天气愈发炎热,蚊虫也猖狂,帐里挂了好几个香囊也驱不住,我夜里被蚊虫声吵醒,就见子苏在拿着小扇在拍打,又怕吵醒我,对着这蚊子十分恼火,气得他直皱眉。此时想来觉得好笑,便提笔作画,把他昨夜驱蚊时的场景给画了下来,画作栩栩如生,等他回来,定要让他看看自己的狼狈模样。
正觉得好笑时,忽觉有人敲门,一位娇俏的小姐和她的婢女站在门外。少女的脸庞有着未经世事的天真,心思也全写在了脸上。
“上次子苏哥哥的玉佩落在了我的府上,特来奉还。”
这位姑娘一口一句子苏哥哥,听得想让人给她两巴掌。
后来我才得知,她就是当今丞相的嫡女,宋翎。也就是宋祁一母同出的妹妹。
她说,这块玉佩是子苏上次进京赶考时落下的。
玉佩?相府?进京赶考?我的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凉。
原来崔良翰所说,并非空穴来风。
有些事情是该问个清楚。
嘶——
油灯下,细针扎破了我的手指,我放下正给子苏缝补的衣服,帕子没找到,鲜血汩汩流出,全部滴在了刚作的画上,一个小小的针眼竟然流血不止,鲜血和笔墨浸染一片。
子苏回来了,他一边推门一边嘀咕着我怎么不应他。他一进门就看到了我流血的手指,连忙拿起随身的帕子包住,我看他心疼坏了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果然一愣,随即苦笑。
“消息这么快就传开了吗?”我顿觉心口一凉,直直地盯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原来子苏两年前的会试成绩被取消了。有人举报他品行不端,品行如何不端?我再问下去子苏却怎么也不愿开口,他只道是一些寻常小事罢了。
寻常小事怎么会指责品行不端?又怎么会直接把会试成绩给取消了?婆母若是知道又怎么能受得了?
我见他怎么也不肯开口,第二天一早便上街打听消息,遇到了子苏的同窗。那位同窗看我时欲言又止,好半天才说出,子苏那时娶我的事情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子苏被人举报与风月楼的妓女无媒苟合,甚至不顾老母的反对,把那位妓女娶回了家。
无德,无耻,不孝。
一瞬间我仿佛如坠冰窟,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怎会如此?
我和子苏成亲之前一直都是清清白白!若非说有什么逾矩之处只有那次我醉酒后一时脑热带他回房,可那次也实实在在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思来想去,都是因为的不堪的过往,就算那次真有什么,若不是因为我的身份,也不会被人揪着不放。
子苏见我失魂落魄的模样,知晓了我已经打听到了原委,他轻声安慰我,说和我没关系,是有同窗嫉妒他才学,才会如此诬陷于他。可我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才让他这样清白的读书人背上了污名。
婆母气得卧病在床,我不敢在她面前露面,子苏一边照顾婆母,一边分神安慰我,仿佛我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付诸东流。
07
怀里的莹雪仿佛是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不停地比划。
婆母才清醒了一点,就说要见我。
我忐忑地跪在她床前,不敢看她。她示意我上前去,握住了我的手,让我不要自责。
“世上的小人太多,这种事情并非无法预料,子苏他是读书人,心里明白。得到了想要的,总得付出代价,这都是他的选择。再者,家里还有房产铺面,就算不能走上仕途,以后的日子也不必太过担忧,好好把莹雪抚养长大才是正经。”
我鼻头发酸,心中一阵暖热。我能遇上这么好的人家,真是三生有幸。
子苏这几日也在外奔波此事,但似乎没有什么进展。我咬咬牙,决定去找宋祁。
门人通报后我很快就见到了他,他见我来似乎并不意外,只淡淡地抿了一口茶。
“我知道你会来。”
“但你可知,你家夫君也在,现在就在后院和我妹妹吟风弄月?”
我并不相信他的话,宋祁对我存的什么心思我知道,昨晚本想和子苏好好谈谈,把误会都解开。后面却无暇顾及此事。
若不是因为子苏的事情,我断然不会来求他。
他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勾唇角,起身领我往后院走,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双腿有千斤重。
夏风欶欶,莲荷满塘。
不远处的凉亭中,白子苏如松石般笔挺地坐着,轻抚琴弦,宋二小姐在一旁翩跹起舞。
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白子苏背对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倒是这位二小姐,在跳舞的空隙一眼就瞅见了我,笑得愈发灿烂,愈发天真,就如同多年前,在马车上见到的她一样。笑里带刀,扔了几两碎银了事,也会不屑一顾:“哪里来的脏东西。”
七月盛夏,仿佛有冰碴子顺着我的血液流往全身。
“多久了?”我闭上双眼,仿佛是等待宣判的囚犯。
“两年前的会试,他们便有来往。”
两年前的会试,他迟迟不归家,也是我刚怀上莹雪的时候。怪不得,他的玉佩会落下;怪不得,他会支支吾吾避而不答,若真如此,一切都合理了。
这几年的幸福真的是偷来的吗?我一直觉得白子苏当年对我的喜欢是被蒙蔽了双眼,随时都有可能复明。
我真害怕,一朝梦醒,都成空。
天色将晚,我头脑昏沉地走在大街上。心中愤恨。
什么是命?难道我就活该孤苦无依吗?
忽然一个身影拦在我面前,我没留神撞了上去。
08
我抬眼,崔良翰正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这不是我们的贡士娘子吗?哎哟我忘了,现在连个屁都不是了哈哈哈哈。”
我没有理他,径直向前走,谁知他竟又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你现在还敢在我面前横?当初就因为我多说了两句,白子苏那小子就使了手段把我罚去劳役。现在报应来了吧!”
他挡在我面前丝毫不让,我酒劲上头,冲着他的眼睛给了一拳,转身跑走。
跑去湖边吹了好半天的风才清醒了些,夜已黑沉,湖风吹得我有些头痛,莹雪一天不见我了,肯定很想我。正起身想走,一件披风搭在了我身上。
“湖边风大,小心着凉。”宋祁把手搭在了我肩膀上,许久也没有放开的意思,我心里戒备,侧身闪开了。
“我可以恢复你夫君的考试成绩。”他开门见山道。
“条件呢?”
“莹心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一直知道我想要什么。”他上前一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我冷笑,“这次的事情,恐怕与你脱不了干系吧?白日的那一幕也是你设计好的,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他毫不在意地笑笑。
“是又怎样?就算没有我插手,你夫君也早就抛弃你了。他如今这般处境,怎会放弃搭上丞相府的机会?”
他见我沉默,上前一步,手猝不及防地搭在了我的腰上,我心中大骇,连连后退,却被他一步步逼到湖边。
“莹心,我对你已经够有耐心了,你一个青楼女子,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我被他逼退至墙角,我脑子里突然闪现了那四个字,红颜薄命。
难道我会命丧于此?莹雪还在家里等着我,我还有好多话没向白子苏问清楚。宋祁目光不善,我见状缓和了语气,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白子苏算个什么呀,当时我就是想做个贡士娘子才答应他的,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我干嘛还受着他啊?”
宋祁脸色缓和不少,我忽觉有脚步声靠近,假作害羞状推开他,没想到,一个身影突然冲出来把我推向湖里。
是宋翎。
两人在岸上推拉一阵转身离开,宋翎再次留给了我一个轻蔑地眼神。
两人已经走远,我体力渐渐用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我感觉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了,怎么办……我一定不能死,我还没向子苏问个清楚,今天下午到底是怎么回事!两年前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相信!我在湖里拼命挣扎,也许是老天怜悯,竟然真的让我挣扎到了岸边。
夜已深了,我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回到家中,窗边有灯亮着,婆母抱着莹雪已经睡着了,却每个房间都寻不见子苏,只有厨房还煨着一碗热粥。
09
我伸手想抱抱莹雪,双手却直接穿过了她,我浑身湿漉漉的,怎么都擦不干。头脑也不甚清明,只感觉一切都变成了晕开的水墨画,灰蒙蒙的一片。我在房内枯坐一宿,子苏仍旧没有回来。
不知为何,我突然来到了湖边,人群中间圈着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感觉年岁不大,看起来却十分苍老,脊背颓弯,面容呆滞地抱着什么在怀里。没过一会,一个老妇也匆匆赶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周围人的拉扯下,那人终于将怀里的东西放开,原来……是我啊……那这人,是……子苏?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家里挂上了白灯笼白布,为我办起了丧事,宋二小姐也匆匆赶来,流着眼泪劝子苏节哀。子苏双眼通红地看着她
“昨日她为何会来丞相府?”
宋翎被子苏吓到,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子苏字字逼问。
“你昨日让我弹琴,是计划好的?”
“她来求我帮你恢复科考成绩,才撞见了你。”宋祁突然出现,挡在宋翎前面。
子苏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这两兄妹良久。
“请吧,今日不待客。”
那两人走后,子苏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地上。这几日,子苏每日枯坐在灵堂,一言不发。
婆母劝不住,也整日流泪。
我想要跟着宋祁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能感觉神识渐渐涣散,我被困在书房,案前还摆着我画的子苏驱赶蚊子的图,右下角不知何时提了一行小字:愿不扰妻梦。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我感受到自己在慢慢地消散。我拼命挣扎,却犹如螳臂当车,挡不住这命运的洪流。
然而老天见怜,残留的阴神并没有散去,细腿轻舞,嗡嗡声声,没想到,竟是画作上的蚊子收留了我残存的意识。
我一睁眼,便看见一张雕花木质软榻,屋顶上垂挂着一串流苏风铃,是那相府的金枝玉叶宋翎的房间。
“哥,那个妓女死了,他为什么对我还是这么冷淡!”
“你慌什么,他迟早会想通的。”
这件事情本被判定为失足落水,因为子苏揪住不放,又托旧日已经做官的同窗帮忙。官府见不好糊弄,又重新调查。
没过多久就有人出来指证崔良翰,那日我和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起了冲突,又经过了有心人的一系列操作,他成了替罪羊,不日问斩。
我看到海棠的尸体被人扔到了大街上,无人认领。
“什么东西,丞相府也是你能攀上的?”
海棠为了攀上宋祁指证萧麟,而宋祁看不上她,海棠便以此威胁,最终被打死扔在了大街上。
宋翎如往常一样往白家塞各种东西,白子苏却态度缓和了许多。
“原以为莹娘的死和你有关系,是我错怪你了。”
宋翎一瞬间有些不自在起来,兀自进房间说要看看我婆母,被婆母不留情面地“请”了出来,宋翎哭哭啼啼,反倒惹了白子苏一番轻声细语的安慰,将她送了出去。
“莹娘尸骨未寒,你就这番和那相府小姐纠缠不清?”
10
婆母站在台阶上,看着送完宋翎的白子苏。
白子苏一愣,什么也没有说,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这次过后,宋翎对白子苏更加死心塌地。
丞相拗不过自己的宝贝女儿,使了手段恢复了白子苏的科考成绩,从此他就又是那个文采斐然,前途无量的的白家公子。
白子苏,汝之志向,自幼即以学为业,不辞辛苦,不惧艰险。昔年科考之际,白子苏不幸遭遇不公,其科考成绩被取消,然白子苏此举实乃重情重义之举,为各学子所仰之德,不忍其受此冤屈,使其科考成绩得以恢复。
玄禛辛丑年八月十日。
仪制清吏司 特此呈报。
官权何其大。一时间,无耻、无德、不孝就变成了有情有义,有担当。
“我爹爹说,只要你这次殿试能进前三甲,你就能娶我啦!”
宋翎晃着白子苏的手臂,笑得明媚。
“前三甲?”白子苏眼神一变。
“我要摘的,是那状元之位。”
白子苏在我刚亡故时,把我画的驱蚊图挂在墙上,对着它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比如两年前,在街上偶然救下了宋翎,她便摆出宋府强邀白子苏去做客,而在当时,娶妓子这件事情就被人拿出来诟病过,他怕我难受,所以才避而不答。还有被我撞见在凉亭那一幕,本就是宋氏兄妹设的局。
白子苏已经很久没来书房了,他要准备七日后的殿试,还有与宋翎的婚事吧,婆母虽不同意,但也无可奈何。可怜崔良翰已被斩首,我的事情就这么被揭过去,也许已经从白子苏的人生里揭过去了。
已至初秋,天凉雾重,我的翅膀变成沉重,呼吸也渐渐微弱,也许我会在某个陡然凉下的天气里静静死去,已经足够了,老天给了我这段生命,让我知道我没有错付,现在他往前走了,我也该放下了。
殿试前一晚,他又来到了书房。只静静坐在画前,并未点灯。
11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晚上,我知晓他是在做告别了。
“对不起。”
他顿了很久,“我明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但我还是强求了。”
“你可能不记得了,很多年前,你还没有长大,我们就已经见过。”
“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小女孩,眼睛却那样明亮,我把你带回去,你却偷偷跑了,最后又被捉了回去。”
“后来啊,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我每次都只在人群远远看你,我想带你走,但我不知你是否愿意,白家那时困难,我……有心无力。”
“你可能不知道,我每晚夜里都会醒来,听见你在旁边平稳的呼吸声,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直到覆上你掌心的温热,才感觉真实了一点。”
“白石山上的老道士告诉我,我们俩没结果,强行在一起只会害人害己,可我不信什么天命……最后却害的你落得这般下场。”他握拳的手指节发白。
“是我……是我。很早以前老师便提醒过我,不要锋芒毕露,可我并未真的放在心上,错的是我,为什么死的是你?”
“我知道崔良翰不是凶手,你一定觉得我很没用吧?就算知道是谁,也抓不了。”
“但是你放心,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需要花多长时间,我也不会放过他。”
“爹,若是那小子进了前三甲,你真的打算让他娶宋翎?”
宋丞相闭目,“两年前让他侥幸躲过,如今我会放过他吗?更何况是让他娶我女儿。”
“您怕是小看他了,在国子监时他便……压我一头,若让他得了圣上青睐,恐怕……”
“就算他夺了状元,那得要他有命做,一只蝼蚁罢了,多少人想上门当我女婿,他却如此不识抬举,若不是你妹妹以死相逼,他连参加殿试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两年前便是他们。
天已经快亮了,他们到底想要怎么做?
我头脑已经不甚清醒,昏昏沉沉地跟着子苏一路进入考场,好几次都差点被他的同僚拍死。
就算我跟进来了,又能怎样呢?我只是一只招人厌恶的蚊子,甚至发不出声音。
子苏挥笔洋洋洒洒,胜券在握。
宋家父子到底想要怎么做?
一直到放榜那天,宋家父子都没有动静。殿试分为文试和面圣。子苏果真夺得了文试第一。
婆母高兴得几日都睡不好,成日里烧香拜佛,让他保佑子苏三日后的面圣。
一时间,白子苏要和丞相嫡女成亲之事突然在京城流传开了。
气得丞相摔了杯子。
“爹,你真的要对他下手,若是宋翎知道了会不会……”
“若是圣上亲自下旨,翎儿怎么会怪得到我头上了呢?只能怪她那心上人不争气罢!”
12
今日便是科考学子面见圣上的日子。子苏很早就起来了,临走前抱着莹雪亲了又亲才出门。
我的心一直忽上忽下惴惴不安,只能拼命祈祷他能平安,夺得魁首。
在大殿上,白子苏和各位学子一样穿着三红九绿的礼服,如一棵挺拔的松站在人群中。他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对治国,安民,都极具见解。圣上也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这是我顶天立地夫君。
主考官之一站出来,独独对子苏的答卷大为夸赞,圣上眉眼一挑,让人把文试前三的卷子都呈上来。
阅卷司早已备好卷子,这里离大殿不过半柱香的脚程。
阅卷司角落,一个太监和一个穿着官府的男子窃窃私语。
“让丞相放心,这一次,不仅让他成绩作废,运气好的话永远也不用参加科考了。”
“啧,才华极佳,可惜了。”
子苏的卷子被放在最上面,细一看却有一笔墨迹还未干透,是新添上去的,“幺”字上被添了一点一横,变成了“玄”。
这是犯了当今圣上的名讳!本朝上一个犯了皇帝名讳的考生被杖责了八十,且斥为了民。此后各位学子对皇家名讳都十分谨慎。
这是要断了子苏的仕途啊!我极度地焦躁不安起来,跟随着呈卷太监一路嘤嘤嗡嗡。离大殿越来越近,那点墨迹慢慢透干,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大殿被文武大将和学子站得满满当当,只一个穿着明黄色衣服的小孩在大殿上跑来跑去,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卷子被呈了上去,皇上宠溺地一把抱起小太子放在腿上。
我围着卷子一直嗡嗡作响,太子几次拍打不成,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宫女太监,怎连只蚊子都奈何不了?”
皇上转头对着一堆宫女太监训话,在他们上前之前,我静静地停在了被添了两笔的玄字上面。小孩的脸在我面前被放大无数倍,我以为靠一点残存的意识,抑或是作为一只卑劣蚊虫不会升起强烈的情绪,但当一只手指直直向我压来时,濒死的恐惧将我包围,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被捻碎。
“父皇,我打死它了。”那孩子赶在下人们过来之前把我碾死在试卷上,转头绽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的尸体静静着躺在试卷上,碾出的浓血也乱了笔画,已经看不出是个什么字了。
一旁的太监上前拿帕子仔细的替太子擦着手指,我的尸体也被无情弹开。
刹那间,周围的声音和画面已如潮水般涌退。
13
不过三年,白子苏已经成了权倾朝野的一品大臣。
宋翎终究是没能如愿嫁给白子苏,即使是白子苏夺得状元之位,宋丞相依旧不同意宋翎嫁给他。
当年,宋翎哭红了双眼,茶饭不思。
“翎儿!你怎么就这么傻啊!你以为他是真心娶你?!此子心思深沉,且对那死了的妓女用情极深,你以为你和你哥做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吗?他娶你到底是为什么?当年失手已成大错,如今别再犯傻,不要再拉着整个相府都为你陪葬!”
“难道我还比不过一个妓女!她一个死人还敢和我争!”
见宋翎如此冥顽不灵,宋丞相气得甩袖而去。
而宋翎不知是为了等他,还是气他爹的不守信用,三年未嫁。
直到白子苏第三次跨入白府。宋翎兴高采烈地扑了过去。
“子苏哥哥!”
白子苏却冷眼后退了一步,宋翎愣神,这才看清了白子苏身后跟着的一众官兵,已经包围的宋府。
宋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白子苏如今已二十有四,比起少时更加沉稳,行为举止也更添成熟与风度。只是凑近却能看到他后脑那细密的白发。
他微微一笑。
“宋二小姐,好久不见。”
白子苏带人抄了宋府满门,朝堂一直党争不断,这几年宋府式微,且宋府本身也不干净。加上白子苏的推波助澜,终被抄了家。
在牢狱,白子苏一声干净白衫,隔着狱门站在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前。
“我的衣衫干净吗?”
13
牢里那男子并未答话。
白子苏却开始认认真真地回忆起来。
“这是我娘子给我缝的,她以前不擅长针线活,直到嫁给我之后,才开始学着做。”
那男子听到这里抬起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是宋祁,昔日何等威风,如今不也成了肮脏不堪的阶下囚?
“宋翎呢?”
“你在国子监比不过我,在官场上比不过我,如今,怎么还成了我的阶下囚了呢?”白子苏没有理会宋祁,自顾自地说道。
“宋翎呢?”
“死了。扔在乞丐堆里,死得衣不蔽体。”
宋祁沉默良久,嘿嘿笑了起来。
“你放心尖那位妓女,也死在了我手上。临死前我还摸了几把,真是小腰秀颈呢。”
白子苏在官场上这几年,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但此刻,他还是没忍住踹了上去,这一脚着实不轻,宋祁被踹到墙上,口吐鲜血,却仍然笑着。
“这就生气了啊?我那时本想把她弄进来当个通房,谁曾想你又被你抢先一步,你们两口子是一样不识抬举。”
白子苏此刻后牙紧咬,已经动了杀心,那宋祁还在自顾自地说道
“你在国子监时处处压我一头,没成想,我没得手的女人,还跟了你。”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就害死了她?”
“白子苏,害死她的,从来都是你啊,若不是在相府里看见你和我妹妹吟风弄月,你娘子会独自喝闷酒跑到湖……”
白子苏转身走了出去,宋祁死在了牢房。
白子苏回到府上抱了抱女儿,莹雪已经会甜甜地叫爹爹了。莹雪被白夫人照料地很好,长得白白嫩嫩的一个,和她的娘亲很像。
他很想就此去找他的娘子,可他若是就此去了,他的母亲和三岁女儿该怎么活?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每年在莹心忌日时,白夫人总忍不住在莹心的坟头落泪,白子苏就如往常一样静坐在坟前,莹心的坟就在城郊,本想把她带回金陵安葬,可是白子苏想到她本不是金陵人,女儿和丈夫都在京城,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呆在金陵?
白子苏坐在莹心坟头,望着天广地阔的人间,想到往后漫漫的几十年,就觉得无比寂寥,无比落寞。
14
黄昏片月,似碎阴满地。
多年以后,终身未再娶的白子苏坐在地上,已垂垂老矣。他仔细地擦拭着莹心的墓碑,认真地像是在做好人间的最后一件事。
他不知道他的娘子是如何看他的,她最后一刻是否相信他,又是否怪他?这些问题就像石头一样压抑在他心口几十年,如今他已经准备好亲口来要这个答案了。当最后一缕夕阳落下西山,满头白发的白子苏靠着墓碑,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15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好像我身死湖中变成了蚊虫?还看到了垂垂老矣的子苏,太过荒谬却又太过真实。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但情绪却没有散曲。
我睁开眼时,子苏正在帐内奋力驱赶蚊子,我一时分不清是从梦中醒来,还是来到了梦中。
是年少俊美的白子苏,他一转头看见我睁着眼睛盯着他,吓了一跳,随后便漾出笑意。
“娘子这么爱看?竟是一秒也不舍不得移开眼。”
我看着他镜花水月般地笑容,万般风雨都上了心头。他看我眼里晕出的泪水,俯下身来哄我: “怎么啦?是不是想莹雪啦?要不要把她从娘那边抱过来?”
我摇头,搂着他吻了上去。子苏把我抵在墙上,一直手扣住我的脖子,一只手护着我的头,加深了这个缠绵悱恻的吻。
窗外风雨琳琅,屋内春光沉沦。
昨晚子苏折腾了我一宿,早上起来腰酸背疼的。我们还在京城租住的那个巷子里,忽闻有人敲门。
一大早的,是谁啊?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打开门时,是一个有点疯癫的老道,浑身脏兮兮地,却精神矍铄。虽然不认识,但我却莫名眼熟。
子苏系着衣服走过来。
“娘子,谁啊?”
那老道爽朗一笑,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白子苏。
“万物唯心造,心外无物存。”
我和子苏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随即他拿出了一串铜钱。
“久别重逢之人,总要有个吉祥之物傍身吧?这位公子,这串铜钱可保夫人后半生平安顺遂,贫道只收二十文。”
子苏闻言皱眉,“我们可不是久别重逢,自我十二岁时把她捡回来就没分开过。”
他嘴上虽如此说,却还是进屋拿了二十文给了那老道。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转头那老道已经走远了,大声说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
“你不是不信吗?”
“万一是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