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 长安道
第44节 长安道
太和二十三年冬,我死了,死得孤孤单单。
地府除夕做活动,黑白无常给了我重活一次的机会,却是变成了我的猫。
可“我”不知怎么也活了过来,说着我不懂的话:“我靠,我不会是穿越了吧。”
也好也好,这样沈南风就不会以为我死了而伤心了吧。
可是,帝后大婚。我站在太极殿的屋檐上,远远的看着沈南风牵着那个“我”一步一步走上玉阶,接受百官恭贺朝拜。
为什么感觉眼睛湿湿的,奇了怪了,猫也会哭吗。
1、
我死的时候,躺在空荡荡的将军府里,身旁只有我的小侍女阿清和我的猫。
醒来时,我站在一座桥上,黑白无常站在我的对面,拿着手上的小册子,
“楚昭宁?”
我点了点头。
黑无常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今天是除夕,我们地府做活动。你有两个选择。”
我抬头看着他,白无常见我不说话,推了他一把:“别卖关子了,快说,我和钟馗约了酒。”
黑无常瞪了他一眼,继续开口道:“第一,直接入轮回,投胎做人;第二,继续留在人间,可以多活十年,但是不能做人。”
我低头看着脚尖,要是我还没死,明日就是我的生辰,该行及笄礼了,我还没看过自己把头发挽起来的样子,虽然沈南风告诉我,怎样都好看。
他说的时候,我还有些生气,他都没看过我把头发挽起来的样子,怎么知道哪个更好看。
当然,他是太子,他说什么都不会错的。
我站在桥上,这里无风无雪,我却想起了远在边关的阿父阿母和阿兄,不知道那里的风雪大不大。
我记得阿兄临行前,替我擦着眼泪,和我说:“阿宁别难过,阿兄一定会活着回来,看你戴上簪子及笈的。”
也不知道阿兄明天能不能赶回来,要是阿兄回来,看见我死了,一定会很难过吧。
我抬起头,看见白无常有些着急地来回走,想起来他还要去吃酒,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就,那就第二个吧。”
黑无常指着我身后:“往回走,一直走到头,就回去了。”
我转过身,一直往前走,不知走了多远,眼睛突然一闭。
再醒来时,吓了一跳,我变成了一只猫。
我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反正不能当人,变成猫也挺好,我记得这只小猫挺可爱的,是沈南风送的,他眼光向来不行,但选的猫却是好看的。
我蹲在“我”的床前,看着床上那个已经死去的“我”坐了起来。
啊,不对,我现在是猫,所以她是楚昭宁。
阿清高兴地都哭了,抱着楚昭宁,楚昭宁却摸了摸鼻子,有些疑惑:“这是哪儿。”
阿清有些吃惊地看着楚昭宁:“姑娘,你病糊涂了,这是将军府啊。”
阿清转过身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少夫人,少夫人,姑娘醒了。”
我看着阿清的背影,摇了摇我的猫头,哎,还是那么冒冒失失的。
我听见楚昭宁小声说:“我靠,我不会是穿越了吧。”
阿清再进来时,阿父阿母也进来了,脸色却不太好,只是让楚昭宁好好休息。
我伸着头,没有看见阿兄。阿嫂也没来,阿清刚刚明明是跑着去喊阿嫂的。
阿兄刚回来,应该与阿嫂有很多话要说吧,我这样想着,有些困,便眯着眼睛睡觉了。
2、
第二日清晨,楚昭宁早早的被阿清叫了起来。
今日是及笄礼,楚昭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白净的面庞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她有些惊讶地看着镜子:“这么好看。”
我有些得意,抬头喵了几声,我可是沈南风认可的好看,他是大梁的太子,见识多广,他都说我好看,那自然是好看的。
楚昭宁低着头摸了摸我的头:“真乖。”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不像沈南风的手,以前我还活着的时候,他一只手能覆上我整张脸。
将军府上好热闹,人来人往,我蹲在院墙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沈南风也来了,穿着一身玉白的长袍,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楚昭宁。
我有些高兴,他终于看到我把头发挽起来的样子,却又有些失落,因为他看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他的阿宁了。
我在院墙上走着,走到阿兄的院中,我看见阿嫂站在阿父阿母身边,眼睛像是哭过似的,又红又肿。
我站在院墙上,来来回回踱着步,却迟迟不见阿兄出来。
正准备跳下来,却听见阿母对阿嫂说:“阿宁的病才好,身子骨还弱,许多事都不记得了。若是她问起凌儿的下落,就说凌儿在边关,赶不回来。”
我听着这话,有些失望,我的阿兄楚凌说好了会回来的,居然食言。
待他回来了,一定要他买全京城最好看的簪子,作为补偿。
我在院墙上走了一会,突然想起来,猫怎么戴簪子呢,唉,真是有些苦恼。
算了,我还是努努力,适应当猫的生活吧。
楚昭宁每天早上都在院子里绕着圈跑步,阿清问她在干嘛,她说要锻炼身体。阿清让她跑慢点,她说:“我以前八百米跑三分二十五秒,比现在快多了。”阿清听不懂她说什么,也就不劝了。
楚昭宁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了,阿父阿母也很高兴,因为楚昭宁病好了之后,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却变得活泼了。
现在的楚昭宁,可不像先前的我,我病了之后,就不喜欢说话,缩在府里,整日里不停地咳。
楚昭宁开始往府外跑,一趟一趟的出去,每天回来,都抱着我说好长时间的话。
我听得津津有味,我想,楚昭宁要是知道我听得懂人话,还知道她那么多秘密,一定会很害羞吧。
我每天听着,觉得心痒痒的,真羡慕楚昭宁,我从前不敢一个人出去,一直都是沈南风带着我出去的。
我缩在楚昭宁怀里,突然想起来,我现在是猫,没人能管我了,我可以自己出去的。
于是我便开始出府,悄悄跟着楚昭宁。
3、
上元节那天,楚昭宁去了长安道。
长安道是全京城最热闹的街道,从前沈南风常常带我来这儿。我在街道两旁屋檐上慢慢走着,看着楚昭宁在人群里一蹦一跳地走着。
楚昭宁穿了一件朱红色的大氅,我痴痴看着,真好看,从前我只喜欢穿素色,还从未过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
楚昭宁站在卖糖人的摊前,惊奇地看了很久,卖糖人的阿嬷笑眯眯地问她:“姑娘,今年还要小兔子吗。”楚昭宁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也愣在屋檐上,从前,每个上元节,沈南风都会牵着我,来这儿亲手画一只小兔子。
等我回过神来,楚昭宁已经走到了一座酒楼前,那里支了一个架子,上面挂满了灯笼,每个灯笼上面都写着一道灯谜。
灯谜一个接着一个地被解开,挂在架子上的灯笼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了。
“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念谜面的人话音刚落,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烟花。”
楚昭宁的手和另一只手同时伸向了那盏灯笼。
我站在屋檐上,远远看着伸手的那少年,他接过灯笼,递给了楚昭宁。
楚昭宁提着灯笼,和那少年边走边说话。
晚上,楚昭宁抱着我:“你们这里的人还怪好看的。”说完还害羞地捂住了脸。
第二天起来,楚昭宁便去找阿父阿母撒娇,她说她要去演武场习武。
阿父阿母高高兴兴地让她去了,就像以前满足我的愿望一样。
我跟着楚昭宁去了演武场,楚昭宁远远向一个人跑去,我看着那人,觉得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来,这是昨天晚上猜灯谜的那个少年,他今天穿得像个小将军,我才没认出来。
在演武场待了半天,我终于弄明白了,那少年叫顾长林,是大将军定北侯的独子。大将军定北侯是和阿父一样了不起的人,那顾长林应该也很了不起吧。
我看着顾长林,觉得楚昭宁的眼光真不错,顾长林长得真是好看,面冠如玉。如果说沈南风是大梁第一好看的男子,那顾长林就是第二好看的。
楚昭宁不在大街上到处乱跑了,她开始天天往演武场跑,缠着顾长林教她骑马,射箭。顾长林每次都很有耐心地教她,就像沈南风之前教我写字一样。
我每天都在演武场懒洋洋地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两个人,楚昭宁将头发高高束起,穿着一身大红的骑装,看起来和顾长林真般配啊。
转眼到了六月,阿父阿母不许楚昭宁去演武场了,说是太阳太烈。
但顾长林每天晚上都会偷偷翻墙来找楚昭宁,给她带好多好吃的。
楚昭宁一边吃一边骂顾长林,说她吃胖了嫁不出去。
我心想,让顾长林娶你不就好了,结果顾长林真的这么说了,然后就被楚昭宁从窗台上推下去了。
我在床上笑得喵喵乱叫,楚昭宁还指着我,让我不许笑。我有些吃惊,她怎么知道我喵喵叫是在笑她。
七月天有些热了,楚昭宁晚上睡觉也不关窗子了。
顾长林已经好几天没来了。
七月初七,顾长林终于来了。
顾长林站在窗边,楚昭宁却把窗子关了。
顾长林在窗外小声说,他是来和楚昭宁告别的,他马上要去打仗了。
听着顾长林小声哀求,楚昭宁还是不肯开窗子,我觉得有些热,便跳上去扒拉窗沿,楚昭宁终于开了窗子,别扭地转过脸:“我的猫热了,给它透透气,我可不是给你开的。”
我在心里嘁她,也不知道是谁前几日天天伸头看窗外。
顾长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那我,那我走了。”走了几步,又突然跑回来,凑到楚昭宁耳边小声说:“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楚昭宁啪地一声关了窗子,等顾长林走远了,把头埋在我身上笑得花枝乱颤。
顾长林走后,楚昭宁仍每天高高兴兴地在街上晃,只不过现在不用我偷偷跟了,她抱着我。
我躺在楚昭宁怀里,也高高兴兴的,不用走路就是舒服。
楚昭宁有时路过布匹店,会去看一看那些大红的绸缎,她问我好不好看,我喵喵叫着,心想,当然好看,顾长林说过她穿红色最好看了。
4、
八月初三,京城出了一件大事,皇帝驾崩了。
那天夜里,我偷偷溜去了皇宫,我远远看着躺在床上的老皇帝,像睡着了一样,也不知道,黑无常有没有给他回人间的机会,是做猫还是做枝头的一只小鸟呢。
转念一想,我又摇了摇头,他是天子,怎么会和我一样,要变,也是变成龙才对。
我转身走了,站在皇宫的屋檐上,吹着风,有些惆怅。我记得,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问我长大了要不要做沈南风的媳妇,还指着皇后的未央宫,说嫁给沈南风这些可都是我的,一想到要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间,我害怕得直摇头。
我想着沈南风,便在宫墙上走着。宫里的墙真高真多,我弯弯绕绕走了半天,才找到东宫。
我看见沈南风站在窗前,低着头。我想,他一定很难过吧,要是我的阿父没了,我都不敢想我有多难过。
我站在宫墙上,静静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好像长高了,比之前更瘦了,要是我还活着,一定要捏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我转身跳下墙,一路弯弯绕绕地跑出了皇宫。
我暗自庆幸,还好我不是皇宫的猫,要是住在皇宫,每天走路都要累死。
回到将军府,我看见楚昭宁坐在屋子,呆呆的,面无表情,我跑过去蹭着她的手,她抱着我,突然哭了,我听着她呜咽,得知定北侯战死了,顾长林失踪了,生死不明。
当晚后半夜,楚昭宁就被接进了宫,直接住在未央宫。
走得匆忙,楚昭宁只带上了我和阿清。
楚昭宁坐在空旷的宫殿里,看不出喜乐。我在寝宫里来回走着,一想到以后都要在这弯弯绕绕的皇宫里生活,我就烦。做人的时候都摸不清路,做猫了 自然也不容易。这么大的皇宫,我站在宫墙上都找不到路。
皇后来看楚昭宁。不对,现在应该是太后了,太后昨天晚上就进了储秀宫。
楚昭宁有些紧张,我蹭了蹭她,我很想告诉她,不用怕,沈南风的母后,比他还要温柔。
太后拉着楚昭宁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太后说,等丧期过了,就让楚昭宁和沈南风成婚,还说,这皇后的位置,只能是楚昭宁的。
“阿宁,我知道你心仪于顾长林,可他人不在了,往后的日子,还是要与皇上好好过的。”
楚昭宁一听到顾长林的名字,眼睛便红了。
太后揽过她,说:“阿宁啊,想哭便哭出来吧。”
楚昭宁在太后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太后还说,她当年没进宫前,也是有喜欢的人的,可是进了这深宫,便什么都该放下了。
沈南风登基那天,我站在宫墙上远远看着,看见他穿着明黄的龙袍,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百官恭贺,万民朝拜,是挺神气的。
我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还是觉得他穿玉白色长袍好看,再不济,黑色也不错,要是我还活着,一定要当面笑话他,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下朝后,沈南风便去了未央宫。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进未央宫。
楚昭宁看着沈南风,并未起身,阿清急的推了她一把:“快行礼。”
楚昭宁才手忙脚乱地行礼:“参见皇上。”
沈南风伸出手想扶她,她却往后躲了一下。沈南风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无妨的”,蹲下身来摸了摸我的头,便走了。
我有些难过,要是我还是楚昭宁,一定不会躲开的。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沈南风就没有来找过楚昭宁了。
但我每日都能在宫墙上看见沈南风,他远远地站在未央宫的门口看着,还示意宫人不要通报。
阿清见楚昭宁每天静静地坐在未央宫,以为是沈南风没来的缘故,安慰她说,“姑娘别难过,先皇驾崩,皇上等过了年就会封后的。”
楚昭宁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阿清不知道,我却知道,楚昭宁是想家了,也不知道她原本的家在哪里,她叫什么名字。
八月十五日,中秋了,楚昭宁终于出宫了。
昨天,沈南风派人来问楚昭宁中秋可有什么愿望,楚昭宁说想回家。
然后今天楚昭宁就抱着我回来了。
将军府里,阿父,阿母,阿嫂,还有楚昭宁,高高兴兴吃了一顿团圆饭。
我看着他们笑,也高兴,想着,要是阿兄在就好了。从前我吃月饼向来喜欢吃皮,不吃馅,阿兄一边吃馅一边骂我,说以后嫁人了谁还这么惯着我。
现在我死了,不需要找个帮我吃馅的夫君了,也不知道阿兄知道了以后会高兴还是生气。
夜里,楚昭宁抱着我,坐在窗边哭。
她说,她真的很喜欢很喜欢顾长林,特别特别喜欢。
她说,她不是这儿的人,她家在很遥远的未来,那里有疼爱她的家人,有和她关系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听她说着她那个时代的事,我想,真好啊,比宫墙里热闹多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她还说,她叫何山山,单人旁加“可”的“何”,“山峰”的“山”,我在心里小声念着,何山山,何山山,真好听,她的故乡,与这深宫隔着多少座山峰呢,她没说,我也不知道。
5、
回宫之后,楚昭宁又开始变得和从前一样活泼了,只是再也没有提过顾长林和要回家了。
过了些日子,未央宫里来了嬷嬷,教她礼仪。楚昭宁每天都被嬷嬷凶,还打手心。
晚上她用通红的手心摸我,我有点心疼她,却又有一些庆幸,还好我死了,不然倒霉的就是我了。
快过年了,阿清来来回回打理着未央宫,一边忙一边絮絮叨叨的,说将军和夫人又出征了,也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回来,还说这沈南风真是的,过年了还派人出去。
楚昭宁没说话,我也没叫。要是我还活着,一定要说阿清几句,太不懂事了,我记得阿兄从前和我说的,这叫以身许国,后许家。
唉,不提还好,一提我又想阿兄了,也不知道边关有多冷,这么久没回来,长高了吗,去年的厚衣服够穿吗。我在楚昭宁怀里拱了拱,自我安慰,阿母去了,一定会带新衣服给阿兄的。
又过年了,我死了整整一年了,时间过的真快啊。听宫里人说,正月初五,就是帝后大婚了。整个未央宫一片喜气洋洋的。
楚昭宁每天笑嘻嘻的,等没了人,却又抱着我不说话。
她不说,我也知道,她想她的顾长林了,要是顾长林没死,她该嫁给顾长林的。
我总是想起她当初站在布匹店里看着那大红的锦缎,一脸期待的样子。
正月初五,帝后大婚。我站在太极殿的屋檐上,远远的看着沈南风牵着楚昭宁一步一步走上玉阶,接受百官恭贺朝拜。
我看着楚昭宁穿着大红的衣裳,真好看啊。我想,要是我活得久一点,也能这样站在他身边吧。要是我没死就好了,转念又想,还好我没有活到嫁给他这天,要是他看着我死在他面前,该有多难过啊。
我转身离去,跳到宫墙上。我伸了个懒腰,太阳有些刺眼,我感觉眼睛湿湿的,奇了怪了,猫也会哭吗。
当天夜里,阿清把我抱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说,乖,今晚不能在屋里睡。
阿清把我放下来后,我跳上了宫墙,远远看着未央宫。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天,我已经将哪道墙,哪个屋檐能看到哪儿摸得清清楚楚。我又想起沈南风之前挂着我的鼻子说我傻,要是他知道我记得这样快,这样详,肯定不好意思骂我了。
这样想着,我看见沈南风走了进去,心里有点酸酸的。
不知在宫墙上站了多久,沈南风出来了,和进去时候穿得一模一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有些奇怪,难道他睡觉不脱衣服吗。
过了一会儿,楚昭宁打开了窗子,我一路跳了进去,楚昭宁抱着我,突然开口说,
“我真羡慕楚昭宁。”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好端端地羡慕我干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我也在宫里住过一段时间的,进宫那天,皇后娘娘温温柔柔地抱着我,说阿宁乖,阿父阿母带着哥哥去打仗了,阿宁乖乖的,阿父阿母才能放心出远门。
我想着不能让阿父阿母担心,便一直乖乖的,从不惹事。
那时候,沈南风天天跟着帝师上课,皇后怕我无聊,便让我也跟在一旁听着。太傅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什么为君者,什么立心,我当时还想,把心立起来还得了,怪吓人的。
但沈南风就不一样,他是好学生,一天到晚听得津津有味的。沈南风天天骂我傻,我懒得理他,成天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还向太傅告状,什么人嘛,真是的,就这小心眼,还太子呢,将来做了皇帝,还得了。还好太傅不理他,每天笑呵呵地看着我睡。
后来皇后娘娘要看我俩功课,我是一个字没写,我让沈南风给我抄,他还不肯,小气。
我坐在东宫的书房里,绞尽脑汁,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然后又不争气地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蝴蝶飞到我额头上来了。醒过来的时候,面前那张纸上写了一堆我看不懂的话。我把那张纸交给了皇后,皇后果然没骂我。
下了课我高高兴兴跑去找沈南风,问他是不是他写的,他摇了摇头,我有些失望,白高兴了,还以为小气鬼终于大方了。
我记得,我死的那一年的春天,那天,我换了新裙子,兴冲冲地去书房找沈南风,想问他好不好看,去的时候他不在,看见桌上有以前没见过的蜜饯,我便随手抓起来吃,沈南风来的时候,我已经吃完了。
当天晚上,我便发起了高烧,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迷迷糊糊中,我看见沈南风坐在我床前,我第一次看见沈南风哭,我拉着沈南风的手,我说,你别哭,你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沈南风说,我不许你死,我现在是以太子的身份命令你。
我说小女子遵旨,我笑着说,今年上元节还要你给我画兔子糖呢,又咳出了几口血。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将军府了,身边换了一个新的侍女,她说她叫阿清,讲起话来叽叽喳喳的。阿清说,皇后娘娘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带着沈南风去太极殿前跪了一夜,得了圣旨,便带人进了徐妃的寝宫,杀光了徐妃宫里的人。
我躺在床上,问阿清为什么要杀徐妃,阿清说,后来查出来,我吃的蜜饯是徐妃派人送的,我病成这样就是吃了蜜饯的缘故。
夜里我疼得睡不着,我一遍一遍地喊着,阿清,我疼。阿清抱着我。我俩都一整晚没睡。天亮了的时候,我又暗自庆幸,还好我吃完了,要是沈南风吃了,可怎么得了,他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疼。
回到将军府后,我便很少见到沈南风了,我的病也一天比一天重。
然后我就死了,其实我是有些遗憾的,我食言了,没能活到上元节那天。
想到这,我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我在楚昭宁的怀里翻了个身。要是我能说话,真想告诉她,你看,这就是我的一生,至死都没看到阿兄,也没能像她一样得到顾长林的爱,孤孤单单的,有什么好羡慕的呢。
唉,不想以前了,我现在可是皇后娘娘的猫,可不能随便哭,给她丢脸。
6、
上元节那天,楚昭宁正在动手给我做小秋千,她自己已经有一个大的了。阿清兴冲冲跑过来:“娘娘,将军和夫人回来了!”
楚昭宁抱着我跑了出去,在未央宫前抱住了阿母。我看着流着眼泪的楚昭宁,心想,她一定是在想她自己的阿父阿母了,想那个会叫她“山山”或是“阿山”的母亲。
楚昭宁回去后,继续给我做秋千,还没做完,沈南风又来了。
我冲着他喵喵叫了几声,真烦,就不能让我也有个小秋千吗,要是我能说话,一定要狠狠骂他,比小时候还凶的那种。
沈南风没有像平时那样摸我,而是径直走向楚昭宁,他说,顾长林回来了,问楚昭宁想不想去见他。
楚昭宁没有说话,笑了笑。
沈南风又问她,那有没有什么话想带给顾长林。
楚昭宁想了想,站了起来,走到桌案前写了一行字,她递给沈南风的时候,我看到了纸上的字——
玉门关外,风疾否。
沈南风拿着字条走后,楚昭宁继续做小秋千,做着做着,哭了起来,旁边的宫女都不敢动,只有阿清上前抱着她。
过一会儿,沈南风又来了,他叫宫女都出去,叫阿清也退下去。偌大的未央宫,就剩两个人一只猫了。
沈南风说,起来,楚昭宁便起来了,他说把眼泪擦干净,楚昭宁便不哭了。
沈南风叹了一口气,他说,楚昭宁,等顾长林下次回来,就放你出宫,你跟他走。
楚昭宁有些怀疑地抬起头,还问为什么现在不行。
沈南风叹了一口气,说,再等等吧,长平王勾结了胡人,要反,朝中实在无人,等平了叛,天下太平,就让他们俩远走高飞。
临走前,沈南风还说,顾长林的队伍今晚就去西北,若是想告别,就收拾一下,晚上去长安道。
沈南风走后,楚昭宁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不是以前装的那种,而是真的开心。她哼着我没听过的曲子做小秋千,做得比先前快多了,还在秋千上别了一朵小花。
我在秋千上荡着,听着楚昭宁唱“今天是个好日子”,却高兴不起来。我有些失落,想着沈南风刚刚叫的是楚昭宁全名,他从前一直是唤我阿宁的。
当天晚上,楚昭宁高高兴兴出去了。我没有跟上去,今天是上元节,我想一只猫逛逛。
我在宫墙上来回走着,又跳到屋檐上,一路走到最高处,晚风吹得怪冷的。我打了个寒颤,感到有些孤单,我想,沈南风天天坐在那么高的龙椅上,他会孤单吗。
广阔的宫殿上方,陪着我的,只有不会说话的神兽,我记得沈南风从前和我说过,它们也有名字,叫什么狻,什么猊还有什么獬的,他当时还教我怎么写,我死活学不会,他却极有耐心地教了我一遍又一遍。后来病中,我每天无聊看书,终于学会了写这些字,可是还没等到写给沈南风看呢,我就嗝屁了。
嗝屁这个词是从楚昭宁那学的,她养的花死了的时候,说的就是:“完蛋,我的花又嗝屁了”。
我在心里小声说:“沈南风,我会写这几个字了,你怎么还不夸我。”
我向御书房的方向望去,看见沈南风打开窗子看着远方,站了很久很久,我也看了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他是在想已经死去的我,还是在想变成何山山的楚昭宁。
我在屋脊上慢慢走着,我想起楚昭宁白天做完秋千,高高兴兴地和我说,她能出宫了,还问我想不想出去。
我想出去吗,我也不知道,明明没有人阻止我,像关楚昭宁那样关着我,翻过宫墙,就是外面的世界了,可我不想出去。
出了宫,我就再也看不到沈南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走到了沈南风面前,他抱起了我,他问我想不想去长安道,我喵了几声,他让身边的公公给他拿来一身便服,换上抱着我出宫了。
他走在长安道上,我缩在他怀里,感到有些骄傲,我是整个大梁第一只被皇帝抱着微服出巡的猫,嘿嘿,等以后再去见白无常,我一定要告诉他这件事,这都够他喝酒的时候和钟馗吹牛了。
沈南风的怀里真暖和,我突然觉得变成猫也不是全无好处,在我还是楚昭宁的时候,沈南风都没有这样抱过我呢。
沈南风低头用嘴蹭了蹭我的猫头,我愣了一会,突然知道,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飞到我额头上的蝴蝶究竟是什么了。
我在沈南风的怀里不争气地哭了,沈南风摸了摸我的猫头,说:“你也想她了,是吗。”
我有些莫名其妙,心想,你一边让楚昭宁跟顾长林走,一边说想她,简直莫名其妙。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楚昭宁没去送顾长林,陪着沈南风逛长安道,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我想起来,十四岁那年的上元节,沈南风牵着我的手,走在长安道上,就很高兴。
那天沈南风照例给我画了一个小兔子糖人,低头问我开心吗。
我咬着糖人含糊的说:“嗯”。
他又问我,那阿宁想不想以后每个上元节都和我过。
我说只要你给我画小兔子我就跟着你。
我边说边仰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烟花在夜空展开,我看见火光照亮的眼中,有我扬起的脸,笑得灿烂无比。
沈南风牵着我的手,问我喜不喜欢他。我假装没听见,拉着他在长安街跑,边跑边喊,去看烟花喽。
后来,沈南风牵着我走了回去,我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喜欢。
我缩在沈南风的怀里,他不知什么时候又画了一只兔子糖。我看着那只兔子糖,想着,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很认真地告诉他,我很喜欢很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他。
我努力用猫头想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沈南风的呢。
……
太和二十年,落在额头上的那只蝴蝶,颤动了我短暂的一生。
太和二十一年,我犯错被罚跪在雪地里,他陪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回去便发起了高烧。
太和二十二年,我穿着新裙子问他好不好看,他说我穿嫁衣更好看,我踢了他一脚。
太和二十三年,沈南风牵着我的手走在长安道上,说要给我画一辈子的兔子糖。
……
我努力回想着,想知道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动的,却想不出来。
我突然发现,从始至终,我满眼都是他。
只是很可惜,我终究还是失了与他画兔子糖的约。
我将头埋在沈南风的怀里,算着今年是哪一年,要是先帝还在,该是太和二十五年了。
今年,是永安元年。真好,一切重新开始,要是我的人生也能重新开始就好了,如果能重新开始,我一定倒掉那盘蜜饯,告诉沈南风和皇后娘娘要小心徐妃。
这样想着,我又叹了一口气,重来是不可能的了。
那就,祝沈南风和他的万里江山,永远安宁吧。
沈南风抱着我回了宫,手里还抓着那只兔子糖。回到宫中,他径直走去御花园,挖了一个坑,把兔子糖埋了进去。
他抱着我回御书房的时候,我在他怀里努力伸着猫头,在心里暗暗骂他,这什么人,不吃给我吃啊,埋起来干什么。
7、
永安二年的三月,宫里的梅花开了,我坐在未央宫里,闻着楚昭宁刚刚摘的花,听着来来往往的宫人说话,长平王和月支里应外合反了,又听说,阿父阿母带人前去平叛,长平王连京城都没进,就嗝屁了,而顾长林去了西北,打退了月支人。
楚昭宁最近越来越高兴了,天天唱着歌,还选布匹做了好几件新衣服,她一套接着一套得换着试给阿清看,问阿清哪件最好看。
阿清不知道原因,我可知道,楚昭宁就是想挑一件最好看的,好在顾长林回来的时候穿给他看。
我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楚昭宁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八哥,成天就知道乱叫“今天是个好日子”。吵死了,要不是楚昭宁把它关在笼子里,我非得给它几巴掌。
转过头来,我又想,说不定这八哥和我一样,也是黑无常放到人间的亡魂呢。我还能到处跑,它却只能关在笼子里,想到这儿,我有些同情地看着它,也不想揍它了。
三月十六的早上,宫里人说顾长林回来了。
楚昭宁换上了朱红色的裙子,兴冲冲跑出了未央宫。
中午的时候,楚昭宁被宫人送了回来,跟来的还有太医。我看着昏迷中的楚昭宁,脸上还挂着泪。
太医说,娘娘这是悲伤过度,要好生静养。
太医走后,我听见宫女在小声议论,说皇后娘娘也是个可怜人,进了宫这么久,皇上都不宠幸她,心心念念的顾将军也死了,以后可怎么办。
我偎在楚昭宁的床边,默默地掉眼泪。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等着她问:“玉门关外的风大吗”。
楚昭宁醒后,太后来看她了,坐在床边,拉着楚昭宁的手哭,说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阿宁。
她说:“阿宁啊,你别怪哀家,先帝去了以后,长平王要造反,月支人在边境压着,定北侯死了,顾长林又失踪了,哀家只剩下你们楚家了。哀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你,将你扣在了这深宫里。”
末了,太后问楚昭宁有什么愿望,我看见楚昭宁的眼里又有了一点光亮。
楚昭宁说:“我想出去,我想出宫。”
太后半天不说话,然后拉着楚昭宁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边疆,说楚家。
太后说:“如今朝纲不稳,哀家实在不能放你走啊。”
楚昭宁懂事地点点头,只是从那以后,便再也不笑了,也不爱说话了,整日地抱着我,坐在未央宫里,连太阳都不出去晒。未央宫安安静静的,只有笼子里的八哥还在成天叫着。
前段时间我还天天往御书房跑,现在我也不去了,我知道楚昭宁心里苦。在这高高的宫墙里,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宫墙上走着,路过太极殿的时候,听见沈南风在和大臣吵架,吵着什么子嗣,什么国本。
永安三年,未央宫西边空着的宫殿陆陆续续住进了人,开始热闹起来。
但是沈南风一座宫殿都没进去过,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姑娘,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了,楚昭宁却开始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我记得她刚刚从将军府里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整天到处跑跑跳跳,比现在热闹多了。
永安四年的上元节,阿清劝楚昭宁出去走走,楚昭宁仍是不说话,一直在未央宫里坐到天黑。我上前蹭了蹭楚昭宁,楚昭宁终于说话了,但她是对着我说的,她说:“你想出去吗。”
我喵喵叫了几声,她终于起身了。
楚昭宁抱着我走在长安道上,没有穿皇后的衣服,穿着当初她和顾长林见面时穿的那件朱红的大氅,那件大氅还没掉色,和当初一样鲜艳。
楚昭宁抱着我,在长安道逛了很久,最终停在一个灯笼架前,看着眼前的灯笼。
我在她怀里抬起头,看见灯笼上写着——
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
我想,这下没有人与她抢同一个灯笼了。
远处有爆竹声,我仰头看着夜空,烟花绽开,转瞬即逝。
路过糖人摊,原先的阿嬷不在了,换成了一个中年男子,他旁边还有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楚昭宁抱着我,站在糖人摊前,站了很久,直到长安道上渐渐安静下来。
那个中年人和蔼地看着楚昭宁,说:“姑娘,我们要收摊了,你还要吗。”
楚昭宁回过神来,说:“我要一个兔子糖。”
那人做好后笑眯眯地递给楚昭宁,说:“这是最后一个了。”
小孩子高高兴兴的,说:“姐姐我们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楚昭宁俯下身,摸着他的头:“你喜欢长安吗?”
小孩子说:“喜欢。”
她笑了笑:“那以后你就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好吗?”
小孩子点了点头,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说姐姐再见。
回宫后,楚昭宁的病却是越来越重了。
永安三年的春天,我在花园里叼了一束花,回来时,楚昭宁已经在躺椅上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醒过来。
阿清打开了笼子,将那只整日里饶舌的八哥放了出去。
未央宫空了下来,没有了爱说闲话的宫女,也没有了成天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的鸟,就好像从未有过楚昭宁这个人似的。
楚昭宁没了以后,我被沈南风抱去了御书房,整日里看着他勤勤恳恳地批奏折。
沈南风坐得端端正正的,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了好多年前的午后,笑呵呵地看着我的老人。要是太傅还在的话,看到沈南风终于长成了他所期望的君王模样,应该会很欣慰吧。
永安七年的秋天,我静静倚在沈南风怀里,看着窗外的树,落叶簌簌落下,我一生的回忆也像落叶一样,簌簌落下。
我想到了变成楚昭宁的何山山,她那么喜欢顾长林,却一辈子困在宫墙里,到死都没能见到她的小将军。
我想到了光着脚站在雪地里跳舞的张姑娘,一整晚都没有遇到沈南风,也不知道,她后来跳不跳舞了。
我想到了西域送来的姑娘,我在宫墙上,看着她蹲在雪地里,捧起一堆雪,使劲吹,却怎么也吹不散。她一定也很想家吧,我没去过塞北,但她抱着我的时候,说了很多关于塞北的事。
她将塞北说的那样好,我想,阿兄在那里应该会很快乐吧,也不知道阿兄和阿父阿母听到楚昭宁的死讯时,该有多难过。
……
我昏昏沉沉地,想睡觉,真遗憾,我最终也没有看到沈南风白发苍苍的样子,也不知道丑不丑。
番外一 楚昭宁视角
我醒来时,又站在了那座桥上,一下子从猫变成了人,我还有点不习惯,来来回回走了半天才适应了两条腿走路。黑白无常问我,现在想投胎了吗。
我抬头看着他俩,问道:“我能再等等吗。”
白无常有些犹豫,我急忙说:“你们不想听故事吗,以后出去喝酒还能吹牛呢。”
他俩对视了一下,同意了。
于是我站在桥上,开始讲故事,从一个小女孩被抱到皇宫开始讲起,讲到她变成一只猫,被皇帝抱着出去微服私巡,再到最后老死在皇帝的怀里。
不知道讲了多久,白无常示意我回头。
我回过头去,看到沈南风站在桥的那边,一副少年模样,穿得和十四岁的上元节那天一模一样。
番外二 何山山视角
我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要死了,也不知道死后能不能见到顾长林。
我想起来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她叫楚昭宁。
沈南风叫她阿宁。
我想起来大婚当夜,沈南风喝了酒,有些醉醺醺的,坐在我的对面,唤着我阿宁。
他说:“阿宁,对不起。”
他说:“我不是故意疏远阿宁的,我怕在我有能力保护我的阿宁前,阿宁留在那吃人的宫里会有危险,我怕连累阿宁,怕阿宁再像先前一样差点丢了性命。”
他说:“阿宁,我现在是皇帝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还说:”阿宁,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突然就哭了,我想起了顾长林,可是顾长林已经死了。
我心一横。
我告诉沈南风,我不认识他,我也不是他的阿宁,我叫何山山,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醒来便在这具身体里。我现在喜欢的人,叫顾长林。
我以为沈南风会震怒,像电视剧里的帝王一样,赐死我,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陪顾长林了。
沈南风只是静静听我说完了一切,他问我:“那你知道阿宁去哪里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坐了很久,站起身,说谢谢我告诉他,然后踉踉跄跄走出去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着,要是我知道阿宁在哪就好了。
这样的一颗真心,怎么可以无人知晓。
到死,沈南风没碰过我,也没去过未央宫西边的寝宫。
我真羡慕那个叫阿宁的女孩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有人对她那样好。
我躺在躺椅上,感到有些困了,我的猫又跑出去玩御花园的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未央宫的西边安安静静的,那些小姑娘也不像刚进来一样热闹了。真希望这些小姑娘下辈子再也不要进这深宫了。
笼子里的八哥还在叫,我叫来了阿清 ,我说,过些日子就把它放了吧。
我快要睡着了。
顾长林,我来找你了。
番外三 黑无常视角
我是地府的黑无常,在这里干了好多年了。
人间的上元节这天,白无常本来准备和钟馗喝酒去,都拉着我出了地府的门了。阎王把我俩叫了回去。
大殿上,阎王非常严肃地看着我俩,说有件事情需要我们办好。
白无常让阎王快说,说自己急着吃酒去。
阎王拍拍手,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将他的命薄递给了我俩。
命薄上写着,楚凌,大梁人,大梁太和二十三年,全身刀伤,血尽而亡,死亡地在大梁西北雁城。
我看了白无常一眼,便懂了。地府有个规矩,在人间做出了牺牲贡献的人,死了之后都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我问楚凌有什么愿望。
楚凌说,希望自己那死去的妹妹能去人间多活几年。
我俩从阎王那拿着楚昭宁的命薄出去了。
白无常边走边骂阎王老死鬼,明明知道让亡魂复位会遭雷劈,还让我俩干。
我走了一会,拉住了白无常:“可是楚凌只说了回人间,又没说一定要做人。”
于是我俩商量了一下,决定让楚昭宁借她的猫回人间,这样我和白无常不用遭雷劈,也能实现楚凌的愿望。
那天晚上,白无常拉着我喝完酒回来,在地府里被一只猫的亡灵骂了一天一夜。
番外四 沈南风视角
六岁那年,母后抱回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说是楚将军的女儿,叫楚昭宁,我那时看着她,觉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我站在东宫门口,七岁的楚凌挥着拳头:“你不许欺负阿宁,不然就算你是太子,我也要揍你。”
原本冷冷清清的东宫,多了一个小人以后变得热闹起来,楚昭宁整日跟在我身后,吵吵闹闹。
楚昭宁带着我送她的那只猫,将书房弄的乱七八糟,整个东宫上下鸡飞狗跳,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甚至,还有些高兴。
十七岁那年,楚昭宁穿着新裙子,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像只小兔子,她问我好不好看。
我看着阳光下的少女,一张脸五官渐渐长开,美得明艳无比,不可方物,书中的洛神,大抵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的心剧烈跳了起来,伸手抚摸她的脸,俯身附在她耳边,轻声告诉她:“你穿嫁衣更好看。”
楚昭宁的脸红得像御花园的桃花,她踢了我一脚,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暗暗发笑,母后说,将来的皇后之位,只能是楚昭宁的,总有一天,她会穿着嫁衣,被我牵着,走上高位的。
十八岁那年,我牵着楚昭宁的手,站在长安道上,她披着一身白色的斗篷,笑得比烟花灿烂,快乐的像手中的兔子糖一样。
我低着头问她:“阿宁,你喜欢我吗。”
她拉着我在长安道跑,一边跑一边说看烟花喽。
我笑了笑,来日方长,等楚昭宁成了皇后,就能天天都听她说喜欢我了。
十九岁那年,楚昭宁吃了徐妃送到东宫的蜜饯,中了毒,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我从未那么慌张过,我第一次那么希望,我该喜欢吃甜食,我该替她吃了那份蜜饯。
我握着楚昭宁的手,告诉她,不许死。
母后带着我在太极殿前跪了一夜,拿了圣旨,我亲手杀了徐妃。毕竟,三尺白绫,难解我心头之恨。
当晚,母后将我叫了过去,她说:“你可知,徐妃为何要送蜜饯。”
我低下头去,心中已是了然,我不喜吃甜,这偌大的东宫,喜甜食且能碰到书房那份蜜饯的,只有楚昭宁一人。
我握紧了拳头,徐妃,是冲着楚昭宁去的,是冲着太子妃、冲着未来的皇后之位去的。算来,她的侄女也该及笈了。
母后看着我,说:“只要楚昭宁一日还在皇宫里,便一日不能脱离危险。”
母后走下来,拉住我的手,她说,将来的皇后之位迟早是楚昭宁的,到时候再接回来,怎么补偿都不迟。
我说好。
楚昭宁就这样被送出了宫。
不久,边关传来战报,楚凌以身守城,战死疆场。
我想起了那个少年,临行前,站在城门口,回头看着我:“太子殿下,拜托了,替我照顾好阿宁。”
我食言了,没能照顾好阿宁。
我下了令,不许任何人告诉阿宁楚凌阵亡的消息,我的阿宁,不能再受任何打击。
楚昭宁及笈那天,我站在树下,远远地看着她,她望着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只有那只猫,在墙上朝着我轻声叫。
此后在宫中,陆陆续续传来一些消息,说楚昭宁与顾长林交好,我不甚在意,我的阿宁,眼中只有我一人。
成婚那日,我牵着楚昭宁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玉阶,受万民恭贺,百官朝拜。
夜里,我喝了许多酒,絮絮叨叨,把这么长时间来冷落她的缘由解释清楚。
待我说完,楚昭宁却抬头看着我,告诉我她不是楚昭宁,她叫何山山,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空洞而又陌生。
不是阿宁,我的阿宁不会这样看我的。
我转身出去了,此后便几乎再未踏入未央宫。
我走在寂寞的宫墙间,自嘲地笑了笑,我早该发现她不是阿宁的。
我的阿宁,不会看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的阿宁,不会轻易喜欢上旁人,爱上顾长林。
我的阿宁,更不会在进宫以后,一句都不过问楚凌的消息。
她的哥哥对她那么重要,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句都不过问。
我一步一步走着,心一寸一寸冷下来。
我的阿宁呢,我的阿宁去哪里了,没有人能告诉我。
后来我找了一个道士,问他怎样才能唤回原先的灵魂,那道士听完后,却跪在地上,求我恕罪,说只有旧人死了,新魂才能入体。
所以,我的阿宁,是死了吗。
我跪在太极殿里,心如死灰。
我将自己埋在繁重的政务里,用忙碌逃避现实,以为这样,就不会想阿宁了。
放何山山出宫与顾长林道别那天,我抱着送给楚昭宁的那只猫,走在长安道上,站在糖人摊前,那只猫却突然流下眼泪,我摸了摸它,它大概,也想阿宁了吧。
我又画了一只兔子糖,回宫后埋在了御花园里,希望我的阿宁,今年也能吃上兔子糖。
三十七岁那年,我的病愈发得重,太医说这是抑郁成病,心病难医。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太平盛世,这天下,终如太傅所愿。
我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午后,那个小姑娘,写不完太傅的作业。
她睡熟后,我写完了她的那一份,将纸放在她桌上时,看着光落在她的脸上,美得如画,我忍不住俯下身去,亲了她一下。
临终前,我将皇位传给了皇兄的儿子,聪敏端正,定能护好这江山。
我呀,累了,要睡了。
也不知道,死后会不会见到我的阿宁。
还有那个银枪白马的少年郎,希望他不要怪我没有照顾好阿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