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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节 珠雀春

第 36 节 珠雀春

我本是大宋公主,一朝战败,嫁给了灭国仇人。

泪别了心爱竹马,在敌国的我如履薄冰。

仇人却捂住我的眼睛,一脸欣喜,带我来到那处梅园。

我抚上隆起的肚子,泪眼朦胧。

因为我爱上他一分,我的罪孽就深一分。

1

最初的记忆是政和五年嘉德帝姬出嫁那日。

那年我才四岁。

玉盘姐姐把我抱在怀里。

我小心翼翼的摸了一下姐姐的凤冠,然后撅着小嘴问:“姐姐出嫁了还会回来看我吗?”

姐姐一脸明媚地摸着我的小脸,“当然啦,姐姐还会给你带很多好吃的回来。”

“还会有宫里吃不到的好东西吗?”

姐姐捏着我的小脸,笑盈盈,“等以后你就知道啦,我的小圆珠。”

小时候的我哪懂那些啊,只是姐姐说的总归是好的。

可姐姐却霎时皱起眉头,“圆珠啊,姐姐不在了,你可要多去陪陪母后,她会偷偷抹眼泪的。”

我如小大人一般叫姐姐放心,有我在,母后一定开开心心的。

只是姐姐出嫁后,母亲的笑总归是少了。

我记不清姐姐出嫁时是怎样的了,复杂的礼仪叫人看的头晕眼花。

只记得姐姐听说驸马来了时,我透过盖头底下看到了她灿烂的笑颜。

十里红妆,声势浩大,我们站在城楼上看的是热闹,而楼下流着的却是百姓们的血泪。

连我这个小孩都知晓,宫里的花销是一年比一年多了。

阿嬷说有个叫宋江的人起义了,父皇很是苦恼。

不过阿嬷说这都不是我们女儿家该管的事。

阿嬷说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便是做好大宋的公主,而阿嬷的义务就是照顾好我。

后来宋江死了,又过了几年有个叫方腊的人也死了。

爹爹的烦恼都铲除了,可母后却一脸愁容。

有时候,我真是不懂大人们在想些什么。

父皇后宫的女人有很多,多到我都脸盲了,有时候我都怀疑父皇真的分得清楚这些女人吗?

可我从不怀疑父皇对我们这些孩子的爱。

他总爱笑着对我说:“我们圆珠永远是大宋的公主。”

我也甜甜对他笑,这一切都是那么好啊。

玉盘姐姐生孩子的时候,父皇焦急在宫里踱步,额上生出一层汗珠。

那人说玉盘姐姐诞下女婴的时候,父皇真像如释重负一般,还给那女婴赐名为安乐。

父皇的意思,大概是希望她平安快乐吧。

可惜了父皇的心愿怎么就落空了呢?

我十四岁生辰,父皇让我许个心愿。

我诚心诚意在佛祖前祈祷着,说我想寻个如意郎君。

父皇笑着说:“我们圆珠真是长大了。”

我仰头笑道:“父皇,我要寻个像嘉德帝姬驸马一样好的!”

“好!等年后父皇就为咱们小圆珠寻位好驸马。”

父皇笑得那样开怀,便是经许年后,我还犹记那音容样貌。

及笄那日,母后故意将那人叫去陪哥哥练剑。

不过是想让我看看日后郎君的样貌。

他生的真好看,我知道父皇为我寻的驸马自然是极好的。

我耳红心跳悸动了好久,去为他和哥哥送了些糕点。

他向我行礼,我向他示意久久没有回神,甚至没听清哥哥说了些什么。

我满心欢喜等着年后父皇为我赐婚,只可惜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年的春节,大宋要迎来靖康元年。

父皇却再也笑不起来了。

他醉的彻底,我心底隐隐预感,这次父皇遇到的麻烦怕是再也解决不了了。

父皇哭的好伤心,我想抱抱他,可母后却差了人送他回宫。

我拉着困倦的皇妹赵多富去高墙看烟花,手里拿着父皇送给我的灯笼。

灯火通明的汴京城,烟花霎时照亮了整个大宋宫殿。

赵多富都不困了

她一直说:“姐姐看啊!姐姐看啊!”

看她那么高兴,我的烦恼好像也一抛而空,真希望永远永远都停留在这一刻。

我不喜欢靖康元年。

母后过的战战兢兢的,好似每日都魂不守舍,父皇的头发白了好多,他变得更喜欢喝酒了。

阿嬷叫我不要惹父皇生气,最好见都别去见他。

我偏不听,父皇最疼爱我了,我要为父皇分忧解难。

那日,父皇的书房被翻的乱糟糟的,就连他最喜欢的书画也被撕作一团。

瓷瓶也碎了好几个。

他哭的很是伤心,倚在柜子那,叫人好生心疼。

我小心翼翼走过去紧紧抱住父皇。

我学着阿嬷哄我的样子,“不哭,不哭父皇最乖了。”

父皇也紧紧抱住我,语气哽咽:“圆珠啊,父皇好像要食言了。”

我还天真以为是我的亲事,那人他不要我了。

“圆珠不怪父皇,圆珠不嫁就是了,永远陪着父皇。”

父皇泪眼婆娑,如枯枝一般的手紧紧将我搂进怀中,自嘲着:“如果只是这样该多好,可父皇好像也对先帝,对天下百姓食言了,他们可会原谅我吗?”

我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父皇。

这一瞬间,我忽然感觉汴京城的风云快要突变了。

2

靖康二年。

父皇进了金军的营帐再也没有回来。

九哥去了应天府同样再也没有回来。

再见父皇时,他带着我们狼狈地出了汴京城

我和兄弟姐妹们还有那些王爵贵胄一同被带到了金营,有的去了青城,有的去了刘家寺,而我被送往了刘家寺。

这个让我一辈子不敢回忆的地方。

在那里我看见了玉盘姐姐和驸马,还有那个叫安乐的小姑娘。

听说小姑娘的姐姐北上前被偷偷送走了,也好,总比呆在这里好。

我好想阿嬷啊,虽然她唠唠叨叨的,但是她做的糕点是最好吃的,她绣的手帕是最好看的,她是宫里最懂圆珠的人。

可惜啊,此生再也不会再见了。

完颜宗望居然让父皇把早已嫁做人妇的富金姐姐赐给完颜设也马。

平素父皇可是疼爱姐姐,且姐姐已然成婚,父皇必然不会应允啊。

谁知那金人竟强取豪夺,生生逼得姐姐就范,那日死了好多人,火光漫天,人间炼狱。

我麻木听着那些女子的哭声,声声凄厉,我的心隐隐作痛,可那些男子却丝毫不怜悯。

他们只顾着发泄他们的兽欲!

往后,我没再见过富金姐姐。

后来听说她嫁给了完颜设也马后,还生了儿子成了次妇。

至少还有命,还有孩子傍身,许是过的比我们好些吧。

香云、仙郎、金儿……她们那日的死状,我怕是今生都不愿再回想。

我漂亮的小香云啊,她那么爱美,什么好看的胭脂都要争一争,却蓬头垢面的死去。

她们说,她去世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回汴京!回汴京!”

我生了一场大病,却因祸得福回到了父皇身边。

完颜宗望隔三岔五便邀请父亲看些骑射打球的活计。

我想起父皇以前才不喜欢这些。他喜欢琴棋书画,可如今他却只能陪笑当个任人耻笑的戏子。

我替父皇难过,更是替大宋难过,可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完颜宗望让我们姐妹六人提前北上。

我们去了延寿寺辞行。

父皇的头发又斑白了好多,皇弟佛宝哭的多伤心啊。

可我是姐姐,我不能哭,我只是向父皇行着大礼。

我知道,可能经此一别,我们此生便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用尽力气握住我的手,呜咽着:“圆珠啊,父皇知道你自小就是最懂事的,所以在父皇看不到的地方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背过了身子,听着父皇更加颤抖的呐喊:“你永远都是大宋的公主。”

那一句话仿佛是无形的麻绳,捆住我的手脚。

我哽咽着:“父皇,圆珠永远都是你的女儿”

我拉着佛宝冲出了屋子,踏上了北上的路。

我明白,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3

我们走了几日后,完颜宗望竟感染伤寒病死了。

我们又被金太宗送回了延寿寺。

父皇的皱纹更深了,整个人都不似从前那般意气风发了。

他看着我们笑中却是含泪的,这短暂的重逢,却是我今生最不愿忘怀的时刻。

我们到了金国上京,金太宗在金朝祖庙举行牵羊礼,以示我们正式投降归顺金朝。

北上一路的姐妹们死的死,病的病,活下来的我们也皆是心力交瘁。

佛宝总是和我说:“姐姐你说,为何死的不是我们,我为何要活着忍受这般侮辱。”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掩面低泣,可我知道我不能死,要活下去。

为救我而死的阿嬷,为了爱我的父皇和母后,为了那么那么多保护我不受金军欺辱而失掉尊严的人。

父皇的手抖动个不停,父皇是受了多大的打击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是君王啊,他是大宋百姓的依仗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不敢抬头,更不敢让眼泪落在地上被人看见,我只能把头埋的低一些更低一些。

牵羊礼成后,我和姐妹们便如同玩物一样,任由金太宗挑选,再赐给那些皇亲贵胄,赐给那些亲手埋掉宋朝的男人。

金太宗将我赐给了完颜宗弼,这个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人,我知晓的并不多。

我只知道是他亲手撕碎大宋宏图。

我恨他。

可如今我只能屈身于这个灭国仇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整个人不寒而栗,但我不能退缩。

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佛宝,姐姐该怎么同你说,姐姐去了哪呢。

姐姐告诉过你,绝对不要跑过来,即使那些人再粗鲁对待姐姐,你也一定不要过来,低着头就好了。

金罗姐姐我该怎么帮你,你都病成那样了,可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姐妹们惶惶不安的脸,一想到他们往后的日子,我甚至不敢想她们能否活过那位五十多岁的金太宗完颜。

吴乞买,你们被送去浣衣局之后,会不会吃不饱睡不好被人欺负呢?

从前养尊处优的大宋帝姬怎么能干那么粗鄙的活,怎么能!

那些见风使舵的宫女会怎么对你们我真的不敢想、不敢想……

可从我们离开汴京城的那一刻,这样的下场,我们不就已经都知道了吗?

父皇你一直低着头是不是也在掉眼泪,母后你要好好保重,一定要好好吃饭,以后圆珠不在您身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玉盘姐姐擦干眼泪吧,驸马一定是在另一方世界过着平和的日子。

还有赵多富,以后再也不要偷懒啦,学着勤快点。

好好的,我怎么就要哭了呢。

安乐你还那么小....怎么就要被那些禽兽给糟蹋了。

我不是怕了,我只是认命了。

我像先前一样,向父皇和母后行了大礼,干净利落起身、回身朝完颜宗弼的车马走去。

是谁在啜泣呢?

是瑚儿姐姐还是佛宝、金珠、金印、赛月、金姑、金铃。

生不逢时,但圆珠幸而有你们。

就此别过,惟愿长安。

马车一路跌跌撞撞,我只能害怕地紧紧抱住自己。

此番同行的那些美人才人许多早已昏死了过去,右骁卫将军赵有仪的夫人陈艳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

她衣衫凌乱双眼无神,像是没了魂的行尸走肉,我真想忘记她身上曾发生过的一切!

她的痛苦我全都知道,我慢慢移过去抱住她,想给她哪怕一点点安慰,可我知道她的心已经死了,再也救不活了。

车马停下来歇息,我们却只能挤在狭小的天地里。

风撩起了车帘,我的目光却恰巧对上完颜宗弼的那双利眼,他仿佛只要一下,就能将我看穿。

我强迫自己不能回避,会不会是风太大了迷了他的眼,等我在眨眼事,他早已闭眼便回

过身走了。

或许......是我看错了,他似乎还笑了一下。

我怕是史上最大胆的奴才了,竟然敢与骁勇善战的四郎君抬眉瞪眼。

不过他必然没放在心上。

毕竟他想杀死我如同捏死一只蝼蚁一般简单,可能人家只当我是一只乱飞的苍蝇呢。

回过神来,我却只能笑自己自不量力。

4

不愧是完颜宗弼的府邸,漂亮又宽敞,可比起我仪福帝姬的寝宫,还是差远了。

唉,怎么又想起那些事了。

我们一直住在偏后院里做些粗使的活,先前王府里只有徒单简一个正妃和两个王妾。

要说完颜宗弼还真是清心寡欲,也许他的精力都奉献给怎么灭掉宋朝了吧。

我们一共六人入府,可自那日到了之后,他从未召见过我们任何一人。

那位卢袅袅姐姐先前是父皇的贵人,与我年纪相当,我们处的不错。

陈艳自从到了府里便一直病着,她平日里也是袅袅和我一同照看着。

其余的朱凤云、高晓云、何羞金、曹串珠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如猪猡一般。

我气的将他们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当这是大宋宫里呢,何况本公主还要伺候你们。

我和袅袅姐彻底宣布罢工,她们别无它法只好分担了差事。

那年的隆冬好冷啊,陈艳的病断断续续的,许是冬日的缘故又加重了,大夫说是回天乏术了,我就坐在床上把她搂在怀里。

袅袅姐早已哭成了泪人,陈艳拉着我的手,把身上那块系着红绳的白玉佩递给了我,“圆珠,若是你还能见到夫君,便把这玉佩给他。告诉他……艳儿肮脏不堪,不忍欺骗夫君一片真心……请夫君和离。若是见不到夫君你便把玉佩变卖,乞求个生计。”

我垂着头,不忍道:“陈艳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啊。”

“圆珠……生逢乱世,我命由不得我,但我想留下我最后的尊严,留下夫君最后的尊严。”

我的衣襟被泪水打湿了,望着她渐渐没了生气的眼,呢喃着:“陈艳姐姐……陈艳姐姐……”

屋外的雪下了一整夜,前屋富丽堂皇欢声笑语,可在我们这漏屋里,只剩一个去世的苦命女子和漂泊无依的亡国奴,仿佛另一个世界。

多可笑啊,我们连为陈艳姐姐安葬的银两都没有,那最后的结果便是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恶狼顷刻间拆骨入腹。

我不知哪里来的胆量,冲到那院门处,全然不顾礼仪规矩,跪在完颜宗弼的书房前,不停的磕着响头。

“恳请大王见鄙妾一面。”

“恳请大王见鄙妾一面。”

我的膝盖埋进雪里,冻到没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紧闭的门竟然开了。

我的脑袋沉沉的,“大王,恳请为贱妾赐口棺材吧!”

我顿时没了意识,再醒来,还是偏院那张我熟悉的床。

只是膝盖的隐隐作痛,告诉着我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袅袅姐姐端着一碗白粥走来,“圆珠你可是醒了!”

她竟喜的落下泪来。

我急忙抱住她,“大王……可赐棺了?”

“赐了!大王派人将你送回来,还找了大夫。你都睡了一天了,急得我不行!还好你无恙。”

“那陈艳姐姐……”

“昨日下葬了,说是在郊外。想来大王是不会骗人的。”

我欣慰地点了点头,或许这是我们能为陈艳姐姐做的所有了。

再见完颜宗弼已是春节,他和正妃自金王宫参加年宴回来。

而我只是想多看一点点烟花,便悄悄爬了墙。

墙头虽然坐不牢,可是却能将那烟花看个清楚。

我想起那年拉着赵多富去看烟花的场景,好似将许多烦恼甩在了脑后,嘴角不经意的翘起来,却丝毫没注意到墙下那人的身影。

“何人在上面?”

我一惊竟是完颜宗弼,便从墙上跳下来。

“贱妾见过大王。”

“为何坐在墙头上?”

我低声回道:“奴听闻新年的烟花最好看,便贪心想看个全貌。”

他又问:“哦?那你可想看更多的烟花”

我本想回绝,可却贪恋了那远处的绚烂,便微微颔首。

只那余光看见他脸颊微红,定是喝醉了酒的。

可我没料到,他拉起我的手向府门跑去,将我带上了马,向城墙策马而去。

果然,这里的烟花是最美的,我笑了,很是开怀的笑,他畅快地笑了。

自那场事变后,我又有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可他是完颜宗弼,是我的仇人啊,

我别过了脸,不知怎的,他的手抚上我的肩,我怔怔看着他,他笑得那么好看,他的手那么温暖,又怎么会是那样惨无人性的刽子手。

我告诉自己我不该贪恋的。

那晚之后,完颜宗弼总是叫我去陪他骑射打球。

不得不说,他不愧是骁勇善战的四郎君,总是独占鳌头,可如若这些箭是射向大宋子民的,又该当何呢?

不敢再细想下去,可是每每看到他英姿飒爽的模样深深扎进了我心,却刺的我隐隐作疼。

几个月后,徒单简诞下了一个男婴,但是她的身子却因此大损。

有时我也有些可怜她,完颜宗弼娶她,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留着徒单氏血脉的男婴罢了。

如今这男婴已经有了,她于完颜宗弼便已经不再重要了。

完颜宗弼先前的妾室已经为他诞下一个女婴唤作蒲刺,现下已经四岁了,小粉团子很是漂亮。

眼下又得了个儿子,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在完颜宗弼的陪伴下,我在这王府里度过了一年又一个年头。

转眼间,便又到了我的生辰。

今年完颜宗弼替代了父皇,兴致勃勃问我:“圆珠,你今日就 18 岁了,可有什么心愿?”

我向来都是淡淡的,“圆珠只希望一切安好。”

他对我许的这个愿望不太满意:“这算什么心愿?不如本王替圆珠许一个吧!”

我刚点了头,便听他笑道:“那不如……圆珠儿为本王生个孩子吧!”

我心里惊诧,但面上还是淡淡,只微微一笑,“大王说笑了。”

不过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但我想比起姐妹们来说,我是幸运的,红鸾帐香一夜荒唐情,红烛燃尽,他搂我入怀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好像有家了。

可我不能沉沦,母后曾告诫过我,永远不要把真心托付给男人,因为男人最是薄情。

等他对我腻了后,也许有那么一日我也会被他当作物件一样送给别人。

承宠不久后,我便有了身孕。

我固执地认为这定是他蓄意为之,可殊不知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好像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我时常问他:“为何大王要对圆珠这么好啊?”

“因为大王喜欢你啊。”

他总是回答的那样洒脱,让我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话还是一时兴起。

入冬了,徒单简的身子越来越差,没多久便去世了,留下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

那年小娃娃完颜亨才两岁。

6

我记得徒单简临死那日,拖着奄奄一息的病体唤我前去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爱上他……你也同我一样吧,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可能爱上我,因为我是徒单家的女儿啊!他那样深的心思,怎么会允许徒单家的女儿走进他的心呢……你知道吗?我好嫉妒你,我嫉妒你得到了他的好,我嫉妒你可以陪在他身边,我嫉妒为什么我不是你!”

她捂着心口,我的心却凉了一半。

但我还是开口了,我的眸子里盈满泪水,声音也那样颤抖,“得到他的心吗?我竟从未觉得。可你确实不必嫉妒我,一个亡国公主的痛,比你痛千百倍,毕竟国破家亡的惨状,你怕是今生都未曾见过!”

她的泪像断线的珠子,“赵圆珠!拜托你了……照顾好我的亨儿。”

她的手紧紧的抓住我的衣袖,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随即她的手重重落在床上。

黯淡无光的一双眸子宣告了她命尽了。

其实我明白,她说的对,我同她是一样的,我们都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可徒单简不知道的是,我同样羡慕她,不用背负这一切,她可以正大光明的做他的妻子,她可以坦坦荡荡的说爱他,可我不能这么做。

我是大宋的仪福帝姬,我与完颜宗弼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完颜宗弼,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大宋的公主啊。

那日夜里徒单简走了,可惜她最爱的男人第二日早上才从郊外的军营里赶回来。

她究竟是到死,也没能表明她只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爱。

王府还是那样,不过是白事一场,还是如往常那般准备着春节的大小琐事。

只是我的心再也不能平静,春节来了,我的身子愈发沉了,也不大爱走动,看完烟花就想草草回房睡了。

可完颜宗弼却故作神秘说带我看样东西,我心想他还能搞出什么花样,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情带我来到他自己的那处梅园。

他的手移开,一篇红光映入眼帘,几里梅园竟挂上了各式样的灯笼。

“你说过,从前你父皇每年春节都会送你一盏灯笼,今年我就多送你几盏将从前错过的都补上。圆珠,你可喜欢?”

他的声音是那样温柔,从背后搂住我,双手抚上我的肚子。

我看着满园的灯笼,热泪盈眶,多好啊,完颜宗弼,你可知我多愿将生命停留在这一刻,可我知道,我快乐一分我的罪孽就深一分。

我的父皇母后在五国城受苦,我的兄弟姐妹饱受金人摧残,我的大宋子民生灵涂炭情我怎么能.....怎么能……

我依旧是那样淡淡,“妾身很喜欢,多谢王爷。”

今夜注定是,终生不敢忘。

三月,我为完颜宗弼诞下了一位男婴。

他开心极了,亲自赐名为启,他说希望这孩子能启开我的心结。

我心中不由大惊,难道他早已看破我的心思了吗?

我产子时,他并不在我身边,我知道他又和宋军打仗去了,我不知道他又杀了多少宋朝的子民,我不知道他的部下又欺辱了多少无辜的良家妇女,想到这些我甚至不敢看那孩子一眼。

我多怕他们怪我生下仇人的孩子,可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只想活下去,其余的,我真的无能为力。

7

那日他穿着战甲便赶回了府内,彼时启儿已经半岁了。

我抱着启儿站在院子里情看见他时,竟莫名觉得心安。

可当我一想到他战甲上染的血,是宋人的血,便像一根毒刺,让我承受刻骨的剜心之痛。

一个月后,母后的死讯自五国城传来,我好几天都梦魇环绕,母亲的病状竟在脑海中清清楚楚。

如此几日,我也病了,可完颜宗弼还是那般细心温柔的照顾我,彻夜在床边陪我。

我醒来的那一日,他一脸倦容,可脸上却是笑的,紧紧抱着我,“圆珠,你还是舍不得我的。”

我还是淡淡一笑。

他抚摸我的脸颊。“我已向陛下请命,你诞下子嗣有功,抬你为次妇。圆珠,你可开心?

“

我还是那样淡淡一笑,如何不开心呢,谁不想做妻呢?

可我一个亡国公主哪有什么资格做他的妻。

他已尽力给我最好的,完颜宗弼你叫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年六月,我的父皇死在了五国城。

我知道,他一定不愿再那么屈辱的活着了,他和母后团聚了不是吗,在那里,父皇不用再醉生梦死,不用在午夜时梦魇,他可以与琴棋书画为伴,继续做他的皇帝。

或许大宋依旧是那般江山如画。

恍惚间,我想起儿时父皇在御花园推我荡秋千的光景,可惜啊,欢声笑语只是南柯一梦。父皇,九哥不会来救我们了,他只会将我们的尸首埋在一个冰冷却华丽的衣冠冢。

父皇你不再期待了吧,你是不是也终于明白了,权利之下哪来的亲情,或许你终是解脱了吧。

后来,我以次妇的身份多次随完颜宗弼出入宫廷,我知道,他的权势已是旁人无所及的。

午夜梦回时,他总是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圆珠啊,你那么喜欢汴京,我把它夺回来送个你做礼物好不好?“

我淡淡的捋着他的发丝,只能应声好,可我的心却已是破了千百个窟窿,曾几何时我哭的肝肠寸断,我的父皇母后都死了,我没有家了,你是我的家吗?

不,我或许曾经迷失,但我始终明白与你的权势相比,我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罢了。

可我真的.....真的....好想和你有个家啊。

我知道想要得到金熙宗彻彻底底的信任,就一定要失去些东西的。

完颜宗弼啊,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明明知道,你肯定不会放弃你的那些权势啊。

你一生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那你干嘛还来问我愿不愿意被纳入金熙宗的后宫。

你说:“只要你说不愿意,我便立刻禀明圣上,哪怕赌上所有。”

我知道你从不打无准备的杖,你明明知道的啊,答案只有一个而已,你只不过是想让自己没那么愧疚吧,可你怎么哭的那么伤心,是不是因为喝酒了呢?

十几年了,你一喝酒就爱干些傻事,我最不希望我的启儿像你一样,我要他平平安安做个闲散贵族,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完颜宗弼,一切都不是巧合吧,从金熙宗继位之后,你那么频繁带我入宫,我就明白,我就快离开你了,你就是这么狠心,狠心让你的孩子小小年纪没了亲娘。

唉多可惜,亏我还想和你有个家呢,完颜宗弼,你打打杀杀这么多年一身的伤痕,却又是何必呢?

既然出将入相了,就好好计于权谋吧,别再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接我入宫的车来了,我从前怎么不知道袅袅姐姐那么爱哭啊,那眼泪和断线的珠子一样,真叫人心疼。

亨儿、启儿你们俩小兄弟要彼此照拂啊,哪个生病了我都要心疼的呀。

完颜宗弼,你是不是良心不安了,不然怎么不肯来见我最后一面。

8

我坐上马车,缓缓驶离王府,后面传来哭声,属启儿哭声大,大到我都能分辨出来。

想我刚到这里的情景,已经过去十二年了,还真是浮生若梦啊。

完颜宗弼,我不是没想过和你同归于尽,是我败了,我不该把你放在心上,我贪恋了你的温存,所以我曾经想过我们的永远,可现实总是把我的梦全都击碎。

完颜宗弼对不起啊,好像我总是把你的好全都忽略掉,其实我都没忘呢,可你是不是快忘了,我是大宋的公主,是赵家的女儿。

我的父母兄弟姐妹都死在金人的手上,是你亲手毁了大宋,你总说我该解开心结了,可是没人教我怎么洗掉刻在骨子里的血泪和仇恨。

完颜宗弼,现在,我们两清啦,但你和大宋,永远也无法算的清楚,就像我做不了我自己一样。

赵圆珠,就此拜别了,一切就像我那年坐上去往完颜宗弼府上的马车一样。

我告诉自己只不过再一次被抛弃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从离开汴京那一刻时,不就已经注定这一生宿命了吗?

9

一入宫我便被封为了夫人,我看着比我小了九岁的新夫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是怪怪的,大概是看惯了完颜宗弼那张老脸了吧。

怎么又想起他了,册封那日我看见了那些我朝思暮想的人,他们或是夫君被杀或是从浣衣局被选幸。

玉盘姐姐金奴姐姐串珠、金印、赛月、金姑还有小安乐,圆珠好想你们。

玉盘姐姐身子一直不好,进宫前就一直病着,金熙宗将完颜宗磐一支尽数绞杀,想来姐姐定是受了大惊,瞧着姐姐面色枯槁头发柴柴的,瘦的简直皮包骨头,动不动就掉眼泪。

记得嘉德帝姬大婚那日,姐姐是何等的风光啊

幸福写在脸上,如今不过一个对数,姐姐竟成了这副摸样。

“圆珠你说驸马会原谅我吗?父皇呢母后呢?他们会失望吗?”

我握着姐姐的手,“驸马啊,肯定在那等着姐姐呢,他知道姐姐都是身不由己,父皇母后那么疼爱姐姐怎么舍得怪你呢。”

玉盘姐姐的眼睛忽然就亮了,“真的吗圆珠!他们都在等我会原谅我。”

我重重的点头,玉盘姐姐慢慢就睡着了。

她一直呢喃着:“原谅我…原谅我…”

她这一睡终究再也没醒来。

我想她终是解脱了。

安乐彻底成了孤苦无依的孩子,父皇希望这孩子平安快乐,可惜这孩子一样都没沾着,想来竟是讽刺。

串珠生辰那天,她喝了好多的酒,我从未见她如此过。

她哭着对我说:“我好想完颜宗隽,我好想我的敬儿,我好想回家啊。”

家?串珠竟觉得那是家了吗?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竟觉得自己和完颜宗隽有个家,可那不就是家吗?他对我好,我们有个可爱的孩子过的快快乐乐的那不就是家吗?”

是啊,那不就是家吗,好像我也有个家呢。

“姐姐!我才不做什么大宋的公主呢除了痛苦这个身份什么也给不来我。”

我轻拍着串珠的背,可我怎么也湿了眼眶呢。

又是一年春节,年宴是我与孩子们唯一见面的机会,也是与完颜宗弼唯一见面的机会,哪怕远远望一眼呢。

我的位分低只能坐在后排,但这已经足够了。

两个孩子又长高了不少,好像还挺开心的,我知道他们也在找我呢,完颜宗弼好像又瘦了一圈那么操劳干嘛,你手里的这权力还能说跑就跑。

宴毕后,众人一起到大殿玉阶上看烟花。

真好看啊,耀眼的流光铺满了整个皇宫,怎么就在这茫茫人群中对上了完颜宗弼的眼眸。

我自认没什么可回避的,对着他莞尔一笑,他也朝我笑来,可我的心却砰砰直跳。

完颜宗弼,愿你幸福安康。

他果然夺回了汴京城,后来他对治理汴京下了很大的功夫,我才不会那么自信的认为他做这一切是为了我。

他终于不打仗了,好好理他的棺材本去了。

金宋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完颜宗弼你好像在慢慢偿还吗?还是你预感到了什么?

一年又一年,得知你去世的消息还是金奴姐姐告诉我的,我只觉得有一瞬,天好像塌下来了。

大金人人畏惧的四郎君怎么就走了呢?

你那么爱你的权势,你怎么舍得走,叫你照顾好自己怎么就不听呢?

是啊,权势都得到了,你的愿望都实现了,你也确实没什么可留恋的了,那我是不是也解脱了呢。

那个仇人,他终于死了,可我怎么笑不出来,我的泪珠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你的音容样貌浮现眼前,我竟有些恍惚,是带我去城墙看烟花的你,是春节为我准备了一梅园灯笼的你,是守在我床踏一夜未眠的你,是每年在玉阶上偷偷牵我手的你。

你不是总问我愿不愿和你作对寻常夫妻吗?

完颜宗弼,若有来世,我们便做对寻常夫妻吧,我答应你了。

10

完颜宗弼死后,金熙宗惶惶不可终日,终是众叛亲离。

眼下启儿已启程去了北方,我无所忧忌,我想最后赌一把,我们姐妹几人托人带信给海陵王,他的宏愿,我们姐妹几人愿助一臂之力。

只求事成之后遣散金熙宗后宫,还我们自由。

那一夜,我们将金熙宗灌得昏醉,血刃刀光,这天下又易主了,可我们知道,我们自由

了。

完颜亮遵守了约定,遣散了金熙宗的后宫,我们终于自由了。

初到金国时我们浩浩荡荡几百人,然而要走了,却只剩下金奴姐姐串珠、金印、赛月、金姑、小安乐和我。

马车缓缓驶离皇宫,又是十余载,这次没有人再哭着留我,我们在车里笑着离开,前尘旧梦,便就宫门合上的那一刻仿佛化作泡影。

马车夫策马长鞭而驶,我只觉得他有些眼熟,出了城门,他突然下跪,“主子,小人原是四郎君府上的车夫,这是四郎君托我带给您的信,四郎君去世时特意交代此信一定要等您离宫之后交于您。”

我的泪水只是一瞬间便倾泄而出,完颜宗弼你心里竟想着我吗,哪怕是在你生命的终点,可你怎么会知道我会出宫。

那车夫又道:“主子,奴汉名赵有仪,早些年听闻夫人陈艳与主子一同赐予四郎君,这些年在府上也没曾谋面,府上的旧人或死或离无从问起,您可知夫人下落。”

我甚是惊诧眼前之人唯唯诺诺粗鄙不堪,竟是陈艳姐姐的夫君赵有仪将军,我却只得将实情告知,“陈艳姐姐走前将此玉佩予我这些年我苦苦等待相信姐姐在天有灵定会慰籍。”

赵有仪接过玉佩,久久不言,可眸中的晶莹不言而喻,“主子见笑了,有仪终是辜负夫人了,若非有仪,夫人怎会受此苦楚,在友仪心里一生只有艳儿一位夫人,永远只有艳儿一位正妻。”

我看着赵有仪,“你不恨完颜宗弼吗?你怎么会为他做事。”

赵有仪只是轻笑了一下,“恨?有仪不知道自己午夜梦回时多少次想与金人拼上性命,可来金国这些年,有仪活到今日是多少人舍命相救,有仪也明白了前尘旧梦就让他烟消云散吧,有仪孤魂野鬼幸得四郎君相救才苟活至今,我欠四郎君的,有仪今日算还清了,从今以后赵有仪不是大宋的王族了,赵有仪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我上了马车,落日西斜,我的泪珠划过脸颊,手里紧紧攥着完颜宗弼的信,这一生好像过眼云烟,过往种种浮现眼前。

我掀开车帘,温风和煦花草树木,我仿佛紧紧抓住了自己的人生。

赵圆珠,不会有人再抛弃你了,从今往后,便勇敢的走自己的路吧。

圆珠啊去寻一个自己的家吧!

“金奴姐姐我们回汴京吧!”

“怎么想到回那儿去?”

“我想看汴京的烟花了。”

金奴姐姐握着我的手脸上浮起笑,“好,我们回汴京重新开始。”

依旧是日升日落月望月朔。

圆珠,咱们看烟花去。

番外一

吾妻圆珠,见字如面:

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你已经自由了,而我与你已是天人两隔了,圆珠啊,或许我们的故事还要更早一些。

那年我第一次入汴京城,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在皇族里也没那么起眼,陪王上来赴宴,只觉得无聊。听宫婢说那日是汉人的中秋,不知怎的竟想起已经去世的母妃,我好像还未曾与你提过我的母妃。

她的生母也是个汉人,所以她从小就过的不那么顺意,以至于后来我父皇再喜爱她,也不能表现出来,所以我从小便立志要争气,这样便不会有人看不起母妃。

那天我坐在假山上,而你不知从哪偷跑出来去放荷花灯,那灯我母妃也曾做过,我便起了兴趣。可你只是静静的抱膝坐在那,眼睛盯着那盏越飘越远的荷花灯,我竟没舍得叨扰你。

后来宫婢来寻你,称你作仪福帝姬,我便知道了你,想来竟是不可思议,一盏小小荷花灯竟漂进我的心里。

所以王上说要将徽宗的女儿分送的时候,我只说我要仪福帝姬。

我不是不知道,我们是有血海深仇的敌人,更何况你还是大宋公主,即使我知道再见你时,你的眸子里是恨是愤怒,我还是选择视而不见一笑了之。

圆珠,你可知道,那日风卷起车帘,我对你心动,只是十余载,可我每每回忆起来,竟觉得是人生最好的一段日子。

在我心里,你早已是我的妻子,从不是棋子。

没有人问过我身上那些刀疤痛不痛,没有人肯等我归家直至天明,你只坐在那儿哄着启儿入睡,我却觉得仿佛已是一生。

人人都道四郎君铁面无私,可你早已是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一方,圆珠你可知,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我便倾其所有,哪怕滔天权势不再,可你只是那么了然的答应了。

我只是赌气了而已,可是却后悔了余生,因为我明白的迟。

你一旦走进那后宫,我与你便是此生再难相见。

每年的年宴,是我最期待的一日,我想弥补这一切所以我做了太多,我想或许还你自由才是你最好的归宿,我送走了启儿,我让你全无后顾之忧,你只选自己的路就好。

圆珠,此生我亏欠你太多。我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只这一次贪恋的唤你一声妻。

若你愿意,来世我们只做一对寻常夫妻罢,我们还在汴京看烟花。

四郎君予吾妻圆珠

绝笔

番外二

打我还在娘胎的时候,我的父亲就为我起名叫启儿。

父亲希望我的出生可以启开母亲的心结,但是我的出生,却好像让母亲有了更多的烦恼。

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已经半岁了。听袅袅姨姨说,当时母亲抱着我坐在院子里,母亲看见父亲回来,喜得生生落下了泪,竟也一句话说不出,可我却没心没肺的对着父母咯咯的笑。

虽然我是弟弟,但母亲一直要我谦让大哥。有时候我还觉得,或许大哥才是母亲生的,可我从没见过大哥的生母,只在祠堂见过她的牌位。

每次母亲去祠堂看望她都会默默不语,所以我不喜欢她,因为我总觉得是她惹母亲生气了。

母亲总是淡淡的,笑得不热烈,难过了也只皱皱眉头默默不语。父亲却不怎么放在心上,他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最是温柔,哪里像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有一次袅袅姨姨带我和亨哥哥出门,我从街上买了糖心点心兴高采烈的跑去母亲房里想给她尝尝,却瞧见母亲附在桌案上睡着了,书摊在桌上父亲弯着腰痴痴的看着母亲的睡颜,微微笑着,我悄悄走了出去,只觉得不想破坏这意境。

那年冬天,父亲感了风寒病了许久,有几日连夜灯火通明,府里人心惶惶的,甚至传出什么父亲病入膏肓的消息。

母亲也是见不到人,袅袅姨姨只是让我们好好呆在府里,不要再惹母亲伤心,可我却贪玩藏到马厩里贪睡了一天,我一觉醒来已是晚上,谁知道这一觉竟惹出了大祸,府里的下人找不到我,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

见到母亲的时候,她整个人发丝凌乱, 两个眼睛红肿湿润, 紧紧的抱着我, 不停的流着泪,还抽噎着,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娘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怎么办!你们都不让我省心……”

我从没见过母亲哭,可我心里却难受的很,我知道我在母亲心里很重要, 不是像府里的下人说的, 母亲之所以一直淡淡的是不喜欢我, 母亲是很爱我的。

那日之后, 父亲的病也好了起来。父亲醒来的那天, 母亲如释重负,只是大颗的泪珠流着,父亲抬手将母亲的泪珠抹去,我心里开心的很, 我们爷俩果然是母亲心里的宝贝呢!

我只记得那晚一切都很平静。母亲亲自做了一桌子菜给我和亨哥哥, 交代了很多事情,就像以后见不到了一样,然而确实如此。

那是我与母亲最后一次同桌共食。其实我早就听下人们说了。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哄我入睡, 她同我说了很多话,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妃子了。

其实我的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但我背过身子, 想留下最后一点安心给母亲。

我与母亲终究是阔别了。

第二天早上,马车驶离王府,一切都是不归路。

我喜欢每年的年晏。那样我就有机会和母亲见面了!虽然隔着重重人障,但只要见到母亲,我便心满意足了。

每年看烟花的时候, 母亲和父亲总会偷偷移走到最后, 他们握着手, 眸子里映着烟花的影子, 仿佛便是永远。

母亲入宫后, 父亲更忙了。他大把大把的时间投入在政事上, 他的官越做越好了,想要拜访父亲的人络绎不绝, 父亲成了权势滔天的四郎君, 而我也长大了,我知道, 这一切不过是虚无。

父亲的病更重了一些。他让我不久后便启程去北方, 做个闲散贵族再也不要回京。我心里明白, 父亲想要护我周全,要我远离纷争,我没有犹豫, 辞别家人后便去了北方。

一切安顿下来, 便知道了父亲去世的消息。父亲让人寄了封家书予我,我们父子二人的秘密就这样永远藏在心里吧。

父亲丧事之后,我再也没回过完颜府,我儿时的故事和那些云烟旧事,就此别过吧。

我再见到母亲,已是十三年之后了, 母亲住在汴京的乡野,我们一起去看了烟花。

父亲,你也在看着我们吗?这种种终是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