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浮图塔
第 40 节 浮图塔
我做了裴怀钰的外室,那一年我十六岁。
他嫌我愚蠢贪生,胆小懦弱。
可后来,这位清冷自持的裴大人也为我乱了衣冠,癫狂无状。
1
我被抄家那天,也正好是裴怀钰金榜题名时。
鲜衣少年打马过长街,好不风光。
我却是狼狈不堪地奔走在大街上。
那年大靖无比混乱,边关战事吃紧,国库亏空,发不起军饷,老皇帝还听信妖道的话,要建浮图塔,想要一塔通天,得道成仙。
但凡有点银子都拿去建塔了,实在没有银子就去向当地富绅募捐。
说是募捐,实则明抢。
我爹做的是水上生意,他们早就觊觎上了,只要扣个帽子,我傅家的万贯家财就可收入囊中。
那天爹娘入狱,丫鬟小厮助我逃了出去。
我一边哭一边往大理寺跑,街上人来来往往,悲惨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只是这一次落到了我身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舅舅在大理寺任期已满。
现在的大理寺卿是新晋状元郎。
我冲到大理寺门口。
守卫将我拦了下来。
因为今天是状元郎上任的日子,出不得一点差错。
我无比卑微地祈求他们,让我见一见舅舅。
可他们什么都不听,只想打发我走。
我只好给他们塞银子。
他们收了,然后一顿乱棍将我打了出去。
粗壮的棍子落在我身上,麻木的钝痛一阵阵袭来。
乱棍加身,又岂是我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
没一会儿我被打趴在大理寺门口。
他们像丢物件似的,随意把我丢到一边。
说免得我脏了状元郎的上任之路。
我该知道的,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我家本本分分,却只能当这些弄权者的草芥。
我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脸上是湿热的血。
颤颤巍巍抬手抹了一把血。
锣鼓声声中,那个锦衣红袍的人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在人们的恭贺声中,被簇拥着上任了。
人群熙熙攘攘,大概没人能注意到大理寺门口的石狮子后面躺了个人。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落在我脸上。
随着雷鸣阵阵,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我脸上的血迹。
雨水混合着泥土,不停地溅在我身上。
忽然,一片青色的伞落在了我头上。
我睁开迷迷瞪瞪的眼。
只看见一片红色的衣摆,鲜红刺目。
我探出手拽住了那片红。
无尽的恨意将我蚕食。
我恨我现在没有力气,不能生吞活剥了面前这个人。
我努力张了张嘴,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狗官……”
2
后来我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见浮图塔倒了,砸死了那些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的人。
可它如何会倒,由利欲人心铸就的东西,坚不可摧。
我被裴怀钰救了。
他将我安置在他的一处别苑养伤。
想起那日发生的事,我有些后悔骂他。
他既然能救我,想来跟那些人不一样。
或许上苍真的看到了人间冤情,派了一个人来给我主持公道?
可是,他来见我的第一句话。
就是问捍水令在哪里。
有捍水令者可以号令傅家商船。
裴怀钰身着一身青色长袍,俊朗的一张脸上,看不出悲喜。
像是古石板上的青苔一样。
他坐在我床前优哉游哉地喝着茶。
而此刻我因为身上有伤,只着一件薄衫,穿堂风吹得我瑟瑟发抖。
“你叫傅璇是吧,你父母已经死了,你作为傅家孤女,总该知道捍水令的下落。”
他声音轻飘飘的,伴着外面的雨声十分悦耳。
我原本柔和的笑僵硬在了脸上。
没有人会为我主持公道。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满是嘲讽地看着他:“自然知道,大人你过来些,我就告诉你……”
他微微皱眉。
最终还是俯下身来,凛冽的茶味也涌了过来。
他凑过来的一瞬间,我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恨不得将他抓烂,露出皮肉里面被权欲熏黑的骨头。
谁料他反应更快,一把钳制住了我的手。
然后捏着我的下巴淡淡道:“大理寺酷刑众多,不愁撬不开你的嘴,你该聪明些,活着才能报仇。”
我愣愣地看着他,只听进去报仇两个字。
裴怀钰眼底晦暗莫测。
他松开了我的下巴,淡漠地看了我一眼,打算离开。
我叫住了他:“你帮我报仇,我给你捍水令,不然的话,我现在就去死,死了就没人知道捍水令的下落。”
说着我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他望了我很久,就在我准备把簪子捅进喉咙的时候。
他开口了:“可以。”
我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这样,我跟在了裴怀钰身边。
他没有娶妻,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
渐渐地,我就成了他们口中的外室。
3
等我伤好已经是大半个月之后了。
这一躺我又瘦了许多。
脚踩在地上都是轻飘飘的感觉。
我当然不指望裴怀钰能给我报仇。
捍水令我也没想过给他。
有些事我已经想通了,这世上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我打算去码头看看。
傅家的人多半已经没了,只是船还在的话一切都还有余地。
我颤颤巍巍地走去开门,萧瑟的风一股脑钻了进来。
门口打盹儿的丫鬟被惊醒了,她跪了下来:“小夫人,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已经对她们这样叫我见怪不怪了。
裴怀钰收留了我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女人。
不是外室,还能是什么。
亏得她们有心,尊我一声小夫人。
屋外仍旧下着雨。
这阴雨连绵的天气,扯得人心都压抑。
雨幕中一片青色的伞移动过来。
伞下是一张冷清的脸。
“外面的人都在搜罗你,不怕死,你就尽管去。”
他一面走过来,一面丢下这句话。
自始至终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就这样与我擦身而过。
我僵在原地。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向来一针见血。
我的确怕死。
怕死了之后,那些仇人仍在这世上快意。
怕我傅家满门冤魂不散。
我得活着,不然我害怕到地下去的时候。
我爹娘问起,我竟然是懦弱得连仇都不报就死了。
雨丝斜斜地飘进廊檐下。
站在这里我仍旧能望到浮图塔的一角。
——这塔怎么能修这么高呢?
3
晚上,丫鬟匆匆忙忙地跑来找我。
说裴怀钰让我过去。
他今天邀请了许多人,前院不停地传来丝竹声。
我刚踏进去,席上的目光就落在了我身上。
“哟!难怪裴大人不要作陪的人,原来是府上还有一朵娇花。”
说话的人搂着怀里的女人。
意味分明地朝其他人眨眼。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大着胆子打量我。
那些醉醺醺的目光让我作呕。
我看向上座的裴怀钰。
他勾起了好看的笑,朝我抬了抬下巴朗声道:“过来!”
他这般做派,就是落实了我是他的外室。
当真可恶!
裴怀钰捏住我的手腕。
拉着我在他身边坐下,手往我腰后绕去。
意识到他要搂我的腰。
我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厅中舞姬大胆地剥了身上的衣裳,赢得席间一阵叫好。
我梗着脖子,垂下了发烫的脸。
一旁的裴怀钰靠我有些近。
他身上倒是没有浓重的胭脂味。
只是依旧噙着笑,捻起一杯酒,递到我嘴边。
刚刚揶揄我的人,又开口了:“裴大人可不能一味惯着女人,惯着惯着就要给你使性子了,女人乖顺些才好。”
说罢他就咧着个嘴笑,手也不老实地摸着身边女人的脸。
我捏紧了拳头,觉得胸口有火在烧。
这时候裴怀钰淡淡道:“既然是我惯出来的,也只能我自己受着了。”
底下的人一阵哄笑。
他又靠近了我几分,有些逼迫的意味,凑到我耳边轻声道:“放聪明些!”
我压下心中气焰,由着裴怀钰喂我酒。
辛辣的酒入哄,像是火炭滚过一样,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裴怀钰轻轻一笑,嗔怪道:“的确娇纵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我背上轻轻拍打。
我十分抵触地往前坐了坐。
躲过了他的手。
而后他们又说起来别的事。
我这才知道今天这个席面是为何而开。
因为他们扳倒了御史大人魏阔。
我知道那位大人。
去年有人来我们船坊找麻烦,对方在官场上有路子,我爹也不想惹麻烦,想给些钱了事。
是那位大人秉公执法,给了我们一个公道。
想到这里我心揪了起来。
刺鼻的脂粉味,浓烈的酒味,越来越激烈的丝竹声,一阵强过一阵朝我扑来。
那样的好人凭什么死,眼前的这些人又凭什么活?
“说起来那魏阔跟裴兄师出同门,齐老先生一生就你们两个徒弟,以前人们还说你们二人难分高下,如今可不就一切都分明了,他是死囚,你依旧有无量前途。”
一个官员迷迷瞪瞪地说道。
“可不是嘛,他论身世也不及你,做一个御史就得罪了一帮人,愚昧至极,根本比不上裴兄半分。还是裴兄好,靠着国师,前途不可限量。”
另一个官员一边附和,一边举起了酒杯。
裴怀钰也举起了酒杯。
他嘴角依然带笑,可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像是淬了火。
歌舞之后,偌大的庭院彻底静了下来。
可裴怀钰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戏也陪你演了,如今就说说这仇该怎么报吧?”
等那些人走后,我立刻推开他站了起来。
裴怀钰顺势往身后靠了靠。
“当然会报,毕竟你都是我的外室了,不过你要让我现在去杀了国师,杀了皇帝,我也办不到,如果你觉得你可以的话,那我给你递刀。”
我听明白了他言语中的讽刺。
要是我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傅家血脉。
捍水令也会落到别人手里。
见我抿着嘴不敢说话,裴怀钰哑然一笑:“傅家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又蠢又贪生。”
我瞪着他,不知道如何反驳。
在家破人亡之前,我每天就只知道绣绣花,看看字画,时不时去闺阁密友处喝喝茶。
他说得不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报仇。
“你还是先吃点东西补补脑子吧!”
裴怀钰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他把餐食推到我面前就离开了。
刚刚我只顾着听那些人说话,确实没有好好吃饭。
4
第二天裴怀钰就让我帮他办件事。
他让我去买一壶桂花酿送去诏狱。
一路上他都很沉默。
只叫我把酒送给魏阔,然后什么都不让我多说。
牢房里阴暗潮湿。
我被狱官领到了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破败的草席上躺了一个人。
蓬乱的头发都快和狱中的干草席融为一体了。
狱官踢了踢牢房的门不耐烦地吼道:“魏阔醒醒,有小娘子来看你了,狗日的临终了还艳福不浅。”
我狠狠剜了一眼那个狱官。
他可能想到裴怀钰还在外面,有些心虚地离开了。
草席上的人动了动,把头从地上抬了起来。
血污满布的脸上有一双清明的眼睛,恰如他这个人一样。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蹲下了身子:“魏大人,我是傅家船坊的女儿,承蒙多年前大人关照……”
“桂花酿?”我话还未说完,他就打断了我。
我连忙把手里的酒递了进去。
他示意我放在地上。
等我放好后,他才伸出一双血糊糊又肿胀不堪的手去拿。
他另一只手似乎动不了了。
他蠕动着,靠着牢门坐了起来。
用嘴咬掉了酒壶上的塞子。
一仰头狂饮一口,然后十分满足地叹了一声:“城东李狗的桂花酿!”
说罢,他抬眼看向牢房口,像是在找什么人。
“裴二饼还不敢来见我吗?你是他相好的?他这个人不是石头长的吗?还会喜欢女人?”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道:“听说大人一直压着浮图塔的建材,才惹怒了圣上?”
魏阔咂巴着嘴,一边品酒一边无所谓道:“是,我也没压着,我把那些木料卖了,换了些银子,补了边关的军饷,那妖道国师说我贪了十万两雪花银,结果去我家搜就搜出来十两银子……哈哈哈哈。”
他嗤笑起来。
笑得浑身发颤。
笑得眼眶通红。
我叹了口气:“大人何至于此,如今君道不正,该是要保全自己。”
魏阔又痛饮一口酒:“宁鸣而生,不默而死。”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人都拿我与裴怀钰比较,我自认智不及他,家世不及他,可我也想做一个好官。”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似堵了一块石头。
魏阔摇了摇脑袋,似乎有些醉了:“行路难,行路难啊!这条路我是走不通了……就看裴二饼的了,去告诉他别害怕,我还欠他一顿酒,只有下辈子还了……”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他说着说着就昏睡过去了。
我走出诏狱的时候,外面又在下雨。
裴怀钰撑着伞站在雨中。
不悲不喜。
后来我知道这不是麻木,而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崩溃。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伞上,乱人心绪。
裴怀钰神色淡然。
我却按捺不住了:“魏大人说你是他的知己!”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又道:“他说让你别害怕,他欠你一顿酒。”
“他喝着喝着就睡着了,酒量倒是不怎么好。”
裴怀钰的身形微顿,淡淡道:“那酒里我放了十足的安神散,他现在基本上已经死了。”
我呼吸一滞。
他说得十分平常,就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那样平常。
亲手送走自己的朋友,他没有一点波澜。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走着走着,我们就走到了浮图塔底下。
杂役们在冒着雨搬石头,身上时不时要挨上几鞭子,而塔旁边刻的是大靖律法的碑,高耸入云的塔彻底埋没了这块碑。
裴怀钰抬了抬伞。
望向那座塔,眼底又像是淬火一样。
他轻声道:“傅璇,想不想看塔榻了是什么样子!”
3
魏阔行刑那日,裴怀钰亲自监刑。
宫中有关裴怀钰和魏阔同流合污的传言,就这样不攻自破。
老皇帝很是高兴,赏赐了裴怀钰,还宣裴怀钰进宫吃酒。
来传话的太监打量了一下裴怀钰身后的我,轻浮一笑:“陛下听说了,大人府里有个美人,叫您把她也带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裴怀钰倒是没什么表情,含笑答应了下来。
太监走后,我十分不安地问裴怀钰:“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猜到了几分。
如今老皇帝荒淫无度,听说之前他看上了某位大臣家的美妾,二话不说就叫人送进了宫,被他折磨死的女人也不在少数。
我害怕我也会成为其中一个,怕得手都在发抖。
裴怀钰淡淡看我一眼,不疾不徐道:“别瞎想,我还不至于保护不了你。”
他这一句话淡淡的,但是莫名地让人安心。
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于是嘴硬道:“我一点不害怕。”
他轻蔑一笑,丢下一句:“你也别对自己的姿色太自信了。”
等他走远,我才回过神来。
——他竟然说我丑?
越接近皇宫我就越不安。
我不停地撩起帘子看外面,心里的慌张无处安放。
一旁的裴怀钰叹了口气,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耳坠子怎么只戴一只?”
我摸上了自己的耳朵,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出来得匆忙,只对着镜子戴了一只,还有一只耳坠子捏在手心。
因为太慌了现在那耳坠子还在手里呢。
我连忙摸索着耳朵去戴,可是手抖得厉害,根本戴不上去。
一旁的裴怀钰看不下去了,直接拿过了我手里的耳坠子。
冰冷的指尖很轻柔地捏着我的耳垂。
我脸噌地一下就红了。
这动作无疑过分亲昵了,尤其是在裴怀钰做起来。
他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了过去。
伸手给我调整了发髻上的钗子。
他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
直到他放开我。
我才舒了一口气。
没想到的是他放开了我的脸,又牵起了我的手。
牵着我的手下车,牵着我的手去御花园。
御花园里,一片旖旎,老皇帝大敞着衣裳,左拥右抱。
我没想到他昏庸无道至此,拉着裴怀钰的手不禁紧了紧。
见裴怀钰来了,老皇帝很是高兴:“裴卿,快坐,来人上酒。”
接着他眯起眼睛打量起我来:“裴怀钰啊,裴怀钰,你这女人未免太瘦弱了些,这能有什么滋味。”
他这一席话,让我直犯恶心,一旁的裴怀钰眸色一沉笑道:“微臣也是图个新鲜。”
老皇帝赞同地点了点头。
一坐下就有两个美人围了上来。
硬生生把我从裴怀钰身边挤开了。
她们一个攀着裴怀钰的脖子,一个靠着裴怀钰的肩。
一个给裴怀钰喂酒,一个给裴怀钰喂肉。
温香软玉在怀,裴怀钰倒是很受用。
他慵懒地坐着,由着两个美人伺候。
一想到这两个皇帝的女人又来伺候大臣,我便是再也没眼看了。
酒席上的脂粉味浓重,淫词艳曲不绝于耳,也不知道还熏了什么香,催得人想吐。
我实在受不了就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一个池塘边才觉得身体里的混浊之气都排了出去。
月凉如水,我抱膝坐在池塘边上,打算等裴怀钰出来。
身边刚好有一丛灌木,把我挡了。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魏阔已死,道长会加大药量,陛下时日无多了。”
这是一个太监的声音。
我立马在灌木后缩成一团,心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光魏阔死有什么用,裴怀钰也不能留。”
“那今晚就动手?”太监问道。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不如就借父皇的手杀了他,父皇最近不是最宠于美人吗?往裴怀钰酒里加点东西,他不省人事留宿宫中时,再想办法把于美人送到他房里去。”
……
等他们走后,我连忙去找御花园找裴怀钰。
可这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了几个宫人,大概知道了他的去向。
等我摸过去的时候。
裴怀钰却好端端地坐在床上。
他见到我也是一惊。
“你不是喝了药酒吗?”我问道。
他皱起了眉头:“你来干什么?”
“我……”
我刚想解释,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他猛地一下抱起了我,一手拉开了我的上衣,埋头到我颈间。
“父皇,儿臣刚刚看见于美人和裴怀钰那贼子,就在这里行不轨之事。”
是刚刚池塘边那个人。
我本想推开裴怀钰,可现下却立马明白了过来。
于是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不停喷洒在我脖子上。
我强忍着不适,又靠近他几分。
门一下就被推开了,似乎很多人涌了进来。
我腰后的手紧了几分。
裴怀钰从我颈间抬起了头,故作慌张地看向进来的人。
我立马娇羞地埋在他怀里,嗔怪道:“都让你回家了,你偏要急色。”
身后的人似乎都愣住了,半晌终于有人开口了:“这……是儿臣看错了!”
“哈哈哈,太子你成日读书读昏头了,如今还拉着朕坏了裴卿的好事,实在该罚。”
老皇帝说着,就把人都叫出去了,还贴心地叫来了伺候的人。
等他们全部走后,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可面前的裴怀钰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我察觉到不对,想从他身上起来。
他却把我禁锢在怀里,还把头放在我肩上,无奈道:“你若是不来,我忍忍就过去了,平常胆子那么小的人,怎么今天又敢来了?”
他衣冠散乱,一向平静的眸子里酝酿着风雨欲来的癫狂。
他身上的酒气,让人迷蒙了几分。
我推着他的胸膛,终于是挣脱了束缚:“于美人呢?她应该已经来了吧。”
裴怀钰难受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我把她打晕送到隔壁去了。”
那是裴怀钰少有的失控时刻。
他一生端正自持,却在那药的催动下,说了许多荒唐话。
他这样不得体的样子,倒是让我有几分幸灾乐祸。
自那以后,他对皇帝更加殷勤,到处去搜罗美女,寻一些仙方,献给皇上。
他成了奸臣。
太子一党瞧不上裴怀钰这奸猾样。
清流一派更是对裴怀钰唾弃万分。
百姓眼中的他也不再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而是一个贪官污吏,阿谀谄媚的小人。
他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有一天晚上,我又梦到了浮图塔。
塔下白骨累累,有无数厉鬼在哀嚎。
我的父亲母亲也在其中,他们抓着我的脚凄厉地问我。
问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为什么还不报仇。
一双双带血的手,攀在我身上,想把我拉进地狱。
我挣扎着从梦中醒来。
此刻屋外雷声阵阵,风雨交加。
那风声像是无数人在惨叫。
窗户被风吹开了。
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下床关窗户。
电闪雷鸣中,裴怀钰颓然地坐在廊下。
他伸出手,感受风雨,我静静地看着他。
“睡不着的话,就来陪我坐一会儿吧。”
他先开口了。
我闻言,披了件衣裳,在他旁边坐下。
他神色平静。
狂风肆意中,我们就这样坐着。
不一会儿我就感觉肩膀一沉——他的脑袋落在了我肩上,传来一阵湿意。
他哭了。
那天,魏阔一家老小,都死于狱中。
因为太子看上了魏家女,她誓死不从,咬舌自尽。
裴怀钰去的时候,就只剩尸首。
其实他已经有了给魏阔家人脱困的法子,可是终究晚了一步。
那一天我忽然有了想逃的冲动。
我们都太渺小了,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个吃人的魔窟。
死一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都不会改变什么。
那是我最后一次与裴怀钰单独相处。
很快太子再次出手了。
他跟皇上提及了裴怀钰的亲事。
说想招裴怀钰做三公主的驸马,以此来卸下裴怀钰手里的实权。
裴怀钰当然不能拒绝。
很快这事就闹得满城风雨。
因为三公主不想嫁他,她觉得裴怀钰是一条走狗,是蛀虫。
他不断送皇帝美人,皇宫里夜夜笙歌,俨然把皇宫搞成了一个风月场所。
哪个贤臣会这样做。
她觉得裴怀钰恶心。
她宁愿嫁一个不知名的匹夫,也不愿嫁给裴怀钰。
所以她便把我推了出来。
说堂堂大理寺少卿,未有妻,就有了外室,着实令人诟病。
她这一说,这一切的矛盾就指向了我。
那天三公主带着人浩浩汤汤地闯进了裴怀钰的府邸。
说要拉着我出去游街,让百姓看看与那狗官同流合污的是什么人。
花厅内,三公主把我从头看到脚,然后漫不经心道:“在她身上打上烙印,拉出去游街,我要让裴怀钰知道厉害,让天下人看看,他的女人是个什么货色?”
她言语中毫无情感。
处理我就像是在处理一个物件。
话音刚落,就有人上来按住了我,胳膊被他们扯得生疼。
我挣扎着怒视她。
她眼中闪过几分不悦:“你个贱婢,瞪我做什么?”
说着她就要抬脚踹我。
眼看那脚就要踹到我脸上。
我手臂忽然一紧。
接着就被人猛地拖了起来,还未站稳后背就撞入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裴怀钰揽着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三公主也太没有规矩了些,您是得了圣旨吗?带人围我宅子,还欺负我的人?”
那是三公主第一次见裴怀钰。
她之前听她们说起过这个人,以为跟她父皇一样,沉迷情色,纵欲过度,没想到却是个芝兰玉树的公子,生得端正,眉宇间还有几分凌厉。
她看得愣了神,都忘记了回答裴怀钰。
裴怀钰阴沉着一张脸,把我拉到身后:“三公主若是有什么不痛快,尽管冲着我来,只是做事之前还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本事。”
三公主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脸颊瞬间带上了红晕:“一个没名分的贱婢而已,本公主想处置就处置了……你……你反应怎么大做什么。”
裴怀钰冷笑一声质问道:“公主是什么身份,还管臣的家事吗?”
这一言让三公主无言以对,只得带人灰溜溜地离开。
从她离开裴府之日起,城中的风言风语就立刻消失了。
甚至还传出了裴怀钰有意三公主这样的话。
这流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裴怀钰进宫时,总会被三公主叫去。
要不就是让他指导诗词,要不就是请他画画。
裴怀钰次次都应邀。
一开始我只觉得他是无奈之举。
可最后他却跟我说,他真的会娶三公主。
那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他不光要娶她,还要用我的捍水令做聘礼。
那天他事无巨细地跟我分析利弊。
他需要三公主在皇室的身份,而我也需要复仇。
“那为何要用捍水令做聘?”
我都没察觉我声音里的颤抖。
裴怀钰顿了顿坦然道:“她查了你的身份,许是想确认我的心意,看我能不能为了她,舍了你。”
如今看来便是能了。
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面不改色地拿出了捍水令,递到他手上:“我只是大人的一颗棋子,没什么舍不掉的,只要大人能复仇,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豁得出去。”
裴怀钰接过捍水令,眼底的光彩都黯淡了:“我从未把你当棋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绢帕,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为自己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我们从来都是互相利用,是我所求太多了。
他能为我复仇我就已经很感激他了。
裴怀钰笑了。
那笑像是自嘲,又像是中伤之后的无奈。
他气红了脸:“你总知道怎么让我生气。”
很快,太子私藏兵器,勾结朝臣的事就被挑了出来。
起因是三公主无意在太子生母那里发现了军饷。
前些日子少了的军饷,竟然被藏到了后宫。
皇帝震怒,他建塔的银子都没有了,竟然还敢私藏。
他命裴怀钰彻查此事,这一查,就牵扯出来不少事。
而这大大小小的事,都跟太子有关。
这下他包藏的祸心,再也藏不住了。
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利,太子被逼得急了。
竟然带兵在皇城外驻扎,意欲逼宫。
整个大靖彻底乱了。
内忧外患,大厦将倾。
偌大的大殿之上,那沉迷修仙得道的皇帝终于大梦初醒。
他的江山,他的国土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一怒之下割了妖道的脑袋。
预想之中的快意并没有到来。
我冷眼看着有些疯癫的皇帝。
我的亲人回不来了,我的家也没有了。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被他毁得彻底。
而报仇之后的我该怎么办,好像没有能支撑着我活下去的理由了。
而面前这个高居庙堂的人,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
大殿之上,唯有裴怀钰可用。
这时候他才有了几分天子威严。
只是眼底的悲凉与荒芜让他老了几分。
他坐着大殿的台阶上茫然四顾。
末了,他问裴怀钰:“裴卿,太子的人是不是要来了,朕好像听见铁蹄声了,他是不是在闯皇宫了,魏阔呢?让他带人去拦住他,不必留活口……”
“陛下,魏阔已死,死了有一年了。”裴怀钰不紧不慢地打断了皇上的话,眸子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我也想起了魏阔死时的样子。
何等凄凉,何等悲苦。
要是他还在的话,见到老皇帝得到如此惩罚,心里会快活一点吗?
还是会像我一样,心里有说不出的婉转凄凉。
皇帝扶着一旁的柱子站了起来,喃喃道:“是啊!是朕赐死了他,想当初他是多好的一个孩子,身上总带着一股劲儿,那年朕亲自给了他御史的官袍,那小子说他死后也要立个碑在皇城,他要为朕守一万年大靖,他一生捍卫正道,他做得很好……”
裴怀钰攥紧了手冷笑道:“这些年陛下做的事桩桩件件,臣都记在心里,陛下看到那塔了吗?为修塔,死了五万人,耗费了数十万两白银,边关军饷吃紧,粮草不济,将士死伤无数,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被饿死在营帐内,还有皇城商户,被朝廷逼到绝路的数不胜数,百姓的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被您下旨凌迟的官员多达百人……”
裴怀钰还要继续说下去,皇帝突然身形不稳跌倒在地。
“别说了……别说了……”
他眼睛骤然瞪大,呕出一口鲜血。
他知道自己气数将尽:“裴卿……杀了太子,立……立大皇子为帝,朕的江山难为你再帮我守一守……朕知道错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打断。
“父皇且安心去吧!太子一行人已经被我全部绞杀。”
大皇子的声音令皇帝瞪大了眼睛,他眼底那点可怜的悔恨瞬间被怒气冲散。
他没想到这些原来早就是算计好的。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艰难地扭头,看见一身血的大儿子站在不远处。
大皇子只是轻飘飘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便离开了。
要他处理的事还很多,他可没时间同一个将死之人周旋。
皇帝看着那背影渐渐模糊,粲然一笑:“好……好啊,是我的报应,众叛亲离,裴卿……我糊涂了多年,但是我了解自己的儿子,浮图塔不会倒,人心似塔,就算换了个皇帝,也是一样的结果。”
说罢他就咽了气,死不瞑目。
裴怀钰留在宫中处理剩下的事。
可直到第二天他还没回来。
我隐隐有些担心。
现在时局混乱,是他牵扯出太子的罪证,又跟着大皇子,会不会被人忌惮,对他下手?
我正担心着,三公主突然跑来告诉我。
说裴怀钰被困在了浮图塔的火海里。
生死未卜。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去救他。
拨开人群,我闯进了浮图塔,迎面而来的烟雾,让我不住地咳嗽。
一开始火势不大,可是我找了许久都找不到他。
后来火光冲天,我倒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浓重的烟雾让我不能呼吸。
梦里的那些厉鬼又来了,他们围绕着我,像跳跃的火焰,阴森的利爪攀上我的脖子。
我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永远留在这里的时候。
恍惚中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官服的人。
恰如曾经在大理寺那一幕。
他一片青伞,就挡住了所有风雨。
我像当初那样伸出手。
但这次没有拽住官服,反而拉到了一只手。
手掌相贴的一瞬间。
我就知道是他来了。
我顺势靠在他怀里,贪恋着片刻光阴:“大人……怎么会来……我这条命……不值得。”
“那你又为什么会来?我就值得了吗?”
他似乎被气得不行,说话间声音都在颤抖。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不忘与我斗嘴。
我抓着他的衣裳用最后的力气道:“我想离开皇城,送我走吧……”
我不想留在这里。
我要去一个看不见浮图塔的地方,也要去一个看不见裴怀钰的地方。
他没有搭话,我不知道那天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只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去江南的船上。
盘缠、路引都准备齐全,还有捍水令也在包里。
但他没有留哪怕一封信给我。
我走出船舱,站在船头。
算算日子,今天是他和三公主成亲的日子。
我望着皇城的方向,只看得见浮图塔。
他就这样一辈子留在了孤城里。
我与他再也没有见过。
后来人人说起他。
都说他擅于弄权,狼子野心。
只有我知道他何等赤诚。
番外
裴怀钰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慌过。
皇帝死后他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去,三公主却跟他说傅璇去了浮图塔火海。
她冷冷笑着。
说:“裴怀钰,我答应帮你扳倒太子,却没说要害死我父皇,你马上就要是我夫君了,我堂堂公主清理门户而已……”
裴怀钰没再理那疯女人,慌不择路地去了浮图塔。
那火烧得半边天都是红的,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那样大的火,其实他没想过出来,要是能跟她死在一起他也愿意。
他这辈子都没有任性过,这一次他想随自己心意。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是自己游街的时候,满街恭贺攀附的人里,就她一个人慌慌张张地朝大理寺跑。
他被簇拥着上任时,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半死不活的她。
他知道这个傅家小女,傅家只剩下她一个了。
他要救她,这一救,却换来一句狗官,倒是也没他想象中那样温顺可人。
反而是像一只藏着利爪的猫,他喜欢逗弄她,说她蠢,说她胆小,只有这样的话能激起她的情绪,不然她总是像行尸走肉似的。
他喜欢她跟在自己身后,让他觉得自己也有同行的人。
宫中夜宴那天,他发觉了自己的心意。
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让他无比厌烦, 他早就料到了, 可是她来了, 那情毒瞬间就像深入骨髓那般,或者说她才是毒药, 勾人心魄,让人上瘾。
那一次他想靠近她,忘记自己的身份, 忘记自己的责任, 只是作为裴怀钰靠近傅璇。
可有些事到底不能宣之于口, 他本就不该有家人的, 他见过太多因为家人, 而寸步难行的人。他只能时时克制自己,不然下场不会好于魏阔。
他走的是一条不归路。这条路上,不能有其他人牵扯进来。
他救她出火场的时候,伤了眼睛, 左眼再也看不到了, 右眼仅仅有些微光。
他让人将她送走了。
送她走之前,他仔细摸着她的眉眼,把那副模样刻进心里, 那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明目张胆地触碰她。
他害怕她醒来见自己这样就不肯走了。
很快新帝登基,他和三公主成婚了。
那天, 高朋满座中,裴怀钰茫然地坐在桌上,他想傅璇现在应该到了地方了,南方温暖,她应该会喜欢的。
他还给她安排了两间铺子, 一间脂粉铺, 一间茶铺, 江南多风流才子, 那些人在她茶铺喝茶的时候, 会不会注意到她呢, 她又会与什么样的人过完这一生呢?
想到这里,裴怀钰摇着头笑了笑。
他摸索着桌子上的酒, 洒在了地上, 他的好友魏阔也应该喝上一杯自己的喜酒。
当年读书的时候,魏阔问他, 这辈子有没有什么憾事, 他当时觉得凡事都是自己选的, 能有什么憾事。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太过狂傲。
如今他觉得有两件,一是金榜题名时, 他从那一刻走上了不归路, 二是洞房花烛夜,他没有娶她为妻。
他这一生有太多的不得已,若真有来生,他想做一只梁上燕,岁岁安于富贵檐,抑或是做天上的云, 山间的风,就是不要再做这樊笼里的臣,太苦了……
全文完。
作者: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