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情牵真真
第 45 节 情牵真真
时隔多年,我又一次从匪窝中救回了苏梅落。
不过这次,他怀里多了个弱柳扶风的姑娘。
他口中深情款款的说着夫人有你真好,饱含担忧的眼神却落在了她的身上。
后来,更是取我的心头血为她做药引。
1.
从匪窝回来后,苏梅落便忙活了起来。
他顾不得打理自己。先是脚不沾地请了大夫为她诊脉,又马不停蹄命人收拾住处供她休养。
忙到连听到风声前来瞧他的族老和有生意往来的友人都顾不得理会,只一心扑在那名唤阿樱的女子身上。
我只得借口他每次行商回来都要去明台山还愿,此番又是有惊无险所以不敢怠慢,这才勉强糊弄了过去。
可当我焦头烂额的应付完众人回去时,却发现冬日里常住的花月苑已被折腾的不成样子。
梅花树下的秋千换成了棋盘,凉亭之上的纱幔变成了竹帘。
就连那株开得繁盛的绿萼梅,都被连根拔起丢在一边。
而我的夫君,正站在样式大变的院子里殷殷交代着。
“夫人的长剑先搬去正房,阿樱不喜兵刃。”
“碳火要用顶好的银丝碳,阿樱最是怕冷。”
“屋檐下的鹦哥儿就留着好了,可以陪阿樱解解闷。”
一股恼意顿时涌上心头,我为了苏氏家业与人辛苦周旋,他却在此处替别人劳心费力。
用的还是我精心打理的院子。
我向来不喜冬天,只觉得光秃秃一片无甚生趣。
是以找了许多种子细细种在此处,经过一番侍弄,终于长得枝繁叶茂,便是在冬日也葱茏蓊郁,令人见之心喜。
我烦闷的时候向来喜欢在此处小憩,如今却被他用来借花献佛。
多大度的人都不会开心的。
我微微蹙眉:“不是说阿樱安置在重澜阁吗?怎又搬到花月苑了?”
听到动静苏梅落这才回过头来,他几步迎上前来,拉着我的手柔声细语的解释起来。
“真真莫急,我是想着南方湿冷,重澜阁水汽太重,不利于伤口恢复。”
“阿樱一介孤女流落在外,又是为了救我才受了重伤,若是不妥当招待,那也说不过去不是?”
“花月苑草木葱茏,她住在此处可以养伤,离正房也近,也好跟你做个伴儿。”
他说的理所当然,目光干净又澄澈,仿佛我若是不满,就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2.
能说什么呢,我天生无法拒绝他。
是以不愿再纠缠这个问题,只微一点头同意了此事。
他见我允了,整个人都欣喜起来。
他跟我说,阿樱本是良家子,他被贼人追逐时是她心善收留了他,却不想为对方招了灭门之祸,不仅家宅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老父也在骚乱中不知所踪。
就是这么个人,却在他被绑上山后处处照应,最后更是在群匪屠杀人质时挺身而出,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刀。
“真真,我不能不管她。”
讲到阿樱,他微微叹息,清雅的脸上带出些许悲悯之色。
“她是为了救我才家破人亡的,你打上山门时半分余地没留,匪首也是被激起了凶性,这才下令诛杀人质。”
“阿樱也是遭了无妄之灾,你我夫妻一体,你犯下业障,我便替你找补回来,你能理解我,我真的很开心。”
我微微一哂。
苏家家境富足,他年少时就喜欢探幽索隐,时常幽居在名寺古刹中,檀香缭绕间,便也熏出了一颗慈悲心肠。
我虽是个女子,但半分恻隐之心也无。
可为了令他开心,还是做出一副温婉模样,主动提出去找阿樱探病。
这份识趣果然换来他一记柔和的眼神。
哪知在他口中娇柔和顺的女子在看到我之后却突然狂躁了起来。
她泛红的杏眼中沁出大滴清泪,口中喊着不要杀我,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瑟缩在了墙角。
苏梅落赶忙冲上前去,他抚摸着她的发,口中柔声哄着莫怕莫怕。
徒留我一人立在原地。
明明是我的房间我的夫君,可我站在这里,却格格不入的像是个局外人。
阿樱娇躯微颤,只紧紧抱着苏梅落,犹如落水之人抱着浮木。
苏梅落便伸出手使劲摆了摆,示意我先回避。
3.
我走出花月苑,心里厌恶至极,眼角却不受控制的渗出一行清泪。
这院中的一砖一瓦都是苏梅落亲自挑选,一草一木都由我精心所设。
题匾那日他多饮了几杯,向来冷玉般的脸上也沾了一抹风流之意。
灯火映衬中他笑得多情:“灯烬垂花月似霜,薄帘映月两交光。你我花好月圆,不若便叫花月苑吧。”
于是挥毫而书,而今墨痕犹在,屋中相对之人却已不似从前了。
“夫人,花。”
耳边传来声音,是侍女青奴。
她面容清秀,额间一点红痣,手上还抱着那株绿萼梅,一板一眼:“你喜欢的,要护好。”
“真是个榆木心肝,傻。”我低声道。
“榆木心肝,傻。”
青奴表情淡漠,亦跟着鹦鹉学舌。
等苏梅落回来已是掌灯时分,他揉着眉心,极疲惫的样子。
“真真,她是在匪窝里被你吓到了,行事难免过激,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所以我一定要照顾她,真真,你最了解我,应该不会如外面的妒妇一般与我翻脸吧?”
字字句句合情合理,看似在问我,心里却已经有了成算。
我自知拦不住,只淡淡道:“你自行安排便是。”
苏梅落却笑了开来:“瞧瞧,到底还是醋了,你就把心放在肚里好了,我只把她当做恩人,你若再不依不饶,那为夫便只能跪地讨饶啦。”
我抿唇一笑,想到了什么,又推了推他正色道:“梅落,我不与你生气,但事有轻重缓急,你身为苏氏家主,被困匪窝半月,不仅族中长辈担心,生意上的友人也是生了顾虑,回府后该要露个面儿让他们安心才是。”
“最烦这虚情假意的人情往来,他们关心的又不是我,不过是怕腰包中的阿堵物受了影响而已,真是俗人一群。”
他轻嗤,见我面色不虞,又猿臂轻舒将我抱在怀里:“况且不是还有真真你替我打理嘛,你我夫妻多日未见,这些烦心事儿先放一边,该当与我胶漆相投,共享鱼水之欢才是。”
事毕他沉沉睡去,月色如水,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我披衣而起,脑海中还回荡着他那句梦呓似的话。
“对了真真,阿樱的事儿你也多上点心,她脾胃不好,这些时日都没怎么见她用膳,大厨房的食儿不够软烂,吃了克化不了要难受的。”
真有意思,他嫌家族兴衰是烦心事儿影响夫妻合乐,却又在床榻间惦记着另外一个女人的饮食琐事。
手放在心脏的位置,我感受着那股不甘与怅然之意,嘴角露出一丝冷冽讽笑。
你啊你,抛弃一切不要,强求来的就是这么一段缘浅如水的真情么?
4.
苏家是商贾世家,我揣着婚书找去时,苏家正值风雨飘摇。
苏梅落与父亲被山贼掳走,为了更快拿到赎金,他们选择了年迈衰弱的苏父下手,残忍斩杀后又嚣张的将其头颅高悬门口以示震慑。
苏母立时便厥了过去,悲愤交织之下竟撒手人寰,偌大的苏氏,一时之间群龙无首。
了解情况后我一柄长剑便杀上山去。
剑意激荡锐气无匹,寒光闪烁间便救回了他。
他折服于我刀光剑影中的飒爽风姿,见了婚书又想起那段青梅竹马的时光。
自然是欣然守约与我共结连理。
但几经兴衰的苏府已不复往日繁盛。
苏梅落意在山水之间,这等俗事自然是疏于打理。
他向来乐善好施,苏小菩萨之称声名远扬。
而我一摞账本看完,却发现根本就是入不敷出。
斗米恩,升米仇。
我深知人心险恶,又不愿他遭人诟病,只得要了间胭脂铺子精心打理。
一番经营下来,如今已开了不少分店,成了苏氏的支柱产业。
是以阿樱找来时我正在调一盒胭脂。
手上的匕首约莫一掌。
刀锋若雪,刃如秋霜,在阳光下隐有流光浮动。
只一扬手,便将一截苏木枝干削成了整齐的木条。
又将木条放于草木灰碱水之中用小火熬煮,再以纱布细细过滤。
殷红的液体沁入白玉罐中逐渐凝结,我取过镜子,拿指蘸取一些点在唇上。
镜中之人妆容精致面目绝美,口脂如红梅一般在唇间绽放。
红妆簪雪玉无痕,一点樱唇红如血。
我已经能想到城中贵女为它疯狂的模样了。
青奴就坐在旁边学着插花。
她手笨,行动间不是折断花枝,就是打翻花瓶,叮零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夫人好本事,在外物干扰下还能如此专心致志,要是换了我,那可万万做不到了。”
推门而入的女子掩唇一笑,随后盈盈下拜。
“阿樱入府本该早早前来拜见,不过梅郎说我身子还未好全,怕着了风寒,这才耽误了些时日,还请姐姐勿怪。”
5.
她身披一领白色斗篷,手里抱着个暖手炉儿。
一张小脸拥在柔顺的狐毛中更显玉净花明,令人见之忘俗。
“你大病未愈,该要静养才是,青奴,还不快奉上热茶。”
我两掌相击,青奴立时走了出去,片刻后端着茶托放在了桌上。
“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口味甚佳,你不妨尝尝。”
阿樱一怔,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我当她怕我在茶水中动手脚,便主动喝了她面前的一盏以示清白。
她依旧没有动作,却若有所思的望着青奴:“是叫青奴么?眉心这颗红痣倒是好生别致。”
“是挺惹眼,小姑娘就是爱俏。”我眉心一跳,只不紧不慢应她一句。
“这是今年的新品吧,姐姐为了苏府,可真是殚精竭虑。”阿樱却又调转了话题,她瞧着桌上的胭脂,忽然挑眉一笑。
说话间廊外人影一动,依稀闪过一角白色衣袍。
她眼神闪烁,忽然站起身来,捧起茶盏极热络的向我靠了过来:“阿樱此番前来,除了拜见姐姐以外,也是为当日失礼的举动向您致歉,若您原谅我,便请饮下此杯。”
她嘴上说得好听,却在我伸手欲接时手腕一翻,极快的泼了自己一身。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又捂着胳膊后退几步,泪意莹然的哀声道:“若姐姐嫌我碍眼,直接赶我离开便是了,何苦这般折辱我。”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走,却与赶来的苏梅落撞了个正着。
她张口欲言,却早已泣不成声,只望着他凄然一笑便要离去。
苏梅落自然不肯,上前就要阻拦。
纠缠之间阿樱突然闷哼一声,软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苏梅落急得不行,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走到门口时又看我一眼,那一眼犹如淬了冰雪。
极冷,极陌生。
我并未开口,他也不愿听我分辩,只顾急急抱着阿樱走远。
殊不知那已经昏死之人突然睁开双眼,她冲我绽出一抹幽冷笑意,嘴唇无声开合——
“他归我了。”
6.
我没有理会这话,心头萦绕不散的,都是她皓腕上的一点红痣。
和青奴眉间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
她原本护得很好,可刚刚茶水泼上去打湿了衣裳之后,那点红便隐约沁了出来。
我扶她的那一下也极快的在她手上摸了一把。
触之温暖,却半点脉搏也无。
于是一切都衔接上了,为何她不思饮食,为何她不愿饮水。
却原来这顾盼神飞的娇俏佳人,竟只是一具空壳傀儡。
傀儡者,刻木牵丝做佳人,冰肌玉骨与真同。
受傀儡师操控,可疾走缓行俯仰自如。
寻常傀儡只是木刻出来的人偶而已,经丝线牵引,方可做出种种举动。
空有人身而无其灵。
而有本事的傀儡师用特殊手法制成的人偶却大不相同,它们行动自如,运转流利。
唯一的破绽,便是红痣一点。
那是傀儡师的指尖血。
温热的血液落下,一缕殷红便烙印其中,自此神形兼备与常人无异。
其主只需开口吩咐,傀儡便会任其驱策无有不从。
红痣在则傀儡有灵,红痣无则傀儡失魂。
青奴如此,阿樱亦是如此。
可这具美艳傀儡究竟为何缠上苏梅落,它幕后之人,又是所图何事呢?
7.
此事尚未查明,阿樱那边却又生了事端。
她缠绵病榻时醒时睡,惹得苏梅落忧心不止,几经追问之下,这才找到了症结所在。
于是他来找了我,昔日柔情款款的脸上布满寒意。
说出来的话也很是锥心。
他说阿樱自小就心脏不好,被你一吓,再加上那日的羞辱,如今忧思过重,病情恶化的厉害。
他说若无心头之血为药引,阿樱怕是性命难保,你身体强健,贡献一些出来也没什么。
他还说真真这是你欠的债,你得还。
他振振有词,我却觉得可笑至极。
什么叫我欠的债,他口口声声说我杀念太重,却不想想若没有我挥剑杀戮,他如何能囫囵个儿坐在这里和我谈什么礼义道德。
遑论这不过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而已,连冷暖都不知,又何来疼痛呢?
可想到数年夫妻相伴,我又勉强压下了翻腾怒火,仍淳淳相劝。
“梅落,这人突然出现在匪窝,身世不明,我们是不是查证后再做打算呢?”
“不愿救人也不至于如此多疑吧?”
他却打断我,用一种极陌生的口吻冷冷质问:“真真,你什么时候成了这般模样?像个寻常妇人似的争风吃醋,你的侠义之心哪去了?”
酸涩吗?悲伤吗?
望着他这般模样,那些纷杂的情绪在心中绞成一片,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只定定开口:“非要不可吗,梅落,这心头血一给,你我夫妻便也做到头了,你可不悔?”
他愣了愣,见我这幅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之意。
他这番做派一出来,我的心又情不自禁化成了一片。
它不安分的跳动着,满足的叹息着。
是了,这才是我性情纯善的夫君,他连棵花草都不忍践踏,况且一个救过他的弱女子呢。
所以他并非不爱我,只是太心软。
对,一定是这样。
可正当他翕动嘴唇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身影却突然扑了过来。
“梅郎不要再为我逼迫姐姐了。”
她病骨支离,甩开搀扶她的小丫鬟跑了过来。
“阿樱寄居府中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若我死了,也是自己的命数。”
苍白的面颊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她咬着唇,身子摇摇欲坠,眼中的情意却是炽热而浓烈。
“梅郎,为你挡刀我心甘情愿,你不必放在心上,姐姐不愿帮我,或许也是有什么难处……我这将死之人,实在不愿影响你们的感情。”
苏梅落听到这话,原本有所和缓的表情再次冷硬,他轻嗤一声。
“她能有什么难处,阿樱你心思纯净,不知人性之恶,此事听我处置就行。”
他把目光投向我,经过这番对比,那眼神中除了不满,又添了几分厌恶。
他的回答也是生硬极了:“非要不可,真真,你已经是苏府的女主人了,能不能不要再用这种幼稚的手段威胁我?”
回忆不受控制的袭来,此时天空中正零星飘着雪花,像极了他娶我的那一天。
那日降了初雪,整个梨花镇也是银装素裹。
他在雪光中紧紧攥着我的手,在一片锣鼓声中跨过火盆走进苏家巍峨的宅门。
我们拜过天地喝了合卺酒,他拥着我,说会用一生一世待我好。
可他的一生一世也太短了些。
窗外的雪丝毫没有停的意思,花池边几株怒放的红梅被大雪压的花枝低垂。
有一种将死的凄艳,昏昏沉沉的透着压抑。
我的声音也是无比压抑:“梅落,你果真希望我给她?”
“是!”他肯定的答道,望了望虚弱的阿樱,又急切的催促着:“既然已经答应了,便快些取来吧,她的身子就要等不得了。”
“好,那我还,不过我还有个要求。”我无视他皱紧的眉头,只淡淡道:“这心头之血,我要你自己来取。”
8.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锋利的匕首塞到他的手中,我平静的解开衣扣。
白皙的肌肤下,那颗心脏正在有力的跳动。
噗通噗通……
苏梅落的心跳却比我的更乱。
他的额上沁出大颗冷汗,握着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不是要为她取血吗,来啊。”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利刃抵在胸膛处。
“这匕首名曰刺心,乃铸剑师青阳的收山之作,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只需这么轻轻一划,便可轻易割破皮肉。”
我猝然发力,刺心畅通无阻的破开皮肤,有温热的血液缓缓流出,顺着雪亮刀锋滴落在他手上。
“往昔我用这匕首削制苏木调制胭脂,为苏家攒下殷实家业,今日便再用它割肉取血,解你心头亏欠之意。”
冰凉的刀锋划破皮肤深入肌理,白色的寝衣已被鲜血渗透,苏梅两股战战,只骇得闭紧了双眼。
他被这场景吓得不轻,只摇着头不住战栗。
可事已至此,再无分毫回转的余地。
他要我还债,我便乖乖来还了。
现在还到一半,岂有停下的道理。
于是不顾他的挣扎,只握紧他的手,缓慢而坚定继续着。
感受到刀尖触到实处,我这将他放开。
匕首当啷一声落地,苏梅落亦随之瘫软。
昔日里温润仁爱的苏小菩萨此刻双目无神的坐在地上,狼狈不堪。
我冷嗤一声,将装了血液的银瓶轻描淡写往地上一掷:“苏梅落,阿樱可等着你救命呢,还不快去吗?”
9.
他这才如梦方醒,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颤抖着手拿过瓶子。
甚至不敢看我一眼,只低着头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那急切的样子,仿佛在逃离一个噩梦。
是了,他苏小菩萨宅心仁厚见不得血,我便非要他持刀亲自动手。
我会如他所愿,却也要他心如火煎。
随着苏梅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外,我平静地取过针线,坐在榻上缝合着伤口,唇角悄然露出一抹笑意。
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是盼到了这个机会。
真好啊,我与他的夫妻情分,就要到此为止了。
毕竟那可是,心头血啊……
苏梅落的善心永远多到不行,阿樱体弱时他一心护着她,当我憔悴时他又回转过来照顾我。
可望着他那副忙碌的样子,以往汹涌的爱意却再也没了半分波澜。
阿樱也来见过我一回,她拿眼瞪着我:“你够狠,拿自己的身体让梅郎心软,可我也没有输,且等着吧!”
不日苏梅落再来时便带了些笑意,他主动为我斟了一盏茶,柔声说着阿樱身体已好,念着我身体尚未恢复,想去馥兰坊帮忙做事替我分担一二,问我可否同意。
我不动声色的望着他,可以看出他是真心觉得这个提议很好的。
毕竟这些时日,他摇摆不定的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也很受煎熬,现下阿樱主动退让,他显然是松了口气的。
真蠢啊,一想到我曾经对这么个人爱的死去活来,便气的只想作呕。
馥兰坊便是当年那个胭脂铺,对苏家的生意来说是咽喉所在,他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放在那么关键的位置,简直是主动交出了屠刀仰着脖子等着人家来砍。
若换做以前我定会竭力劝阻,可是现在,我只想嗑着瓜子看他泥足深陷。
“好呀。”我点头,苏梅落于是更加高兴。
他一把将我拥在怀中,又恳切道:“阿樱,前些时日做的事情只是道义所至,我心里爱的还是你,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可这温情被我毫不留情的撕碎。
我在他怀中并未动弹,只冷冷一笑:“你的道义就是解旁人之囊,慷他人之慨?那我可真是长见识了。”
苏梅落愕然,他不可置信的望着我:“真真,你还在生我气?”
我无心理他,只将馥兰坊的玉牌扔给他:“你把这玩意也拿走,馥兰坊我不要了,给了那女人便是,和离书你可有写好?”
他被我这态度刺的有些难堪,但依旧柔声劝道:“真真你莫要说气话,我那日是有些急了,但——”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青奴与我心意相通,劈手便将他推出了门外,还不忘将玉牌给他塞到了身上。
那天之后苏梅落日日徘徊于我屋外,时而送上一枝梅花,时而拿来一包点心。
可那又如何呢,爱他的真真,早已死在了匕首之下。
是他亲自动的手。
不过这番举动也并未持续多久,因为馥兰坊出事了。
10.
自阿樱接手了馥兰坊之后,生意便一日冷过一日。
据多年老客反应,不是颜色淡了,便是上妆不够服帖。
如此一来,每日卖出去的竟还没有退回来的多。
苏梅落也逐渐焦躁了起来。
起初他还能撑着架子,淡淡道一句钱财乃身外之物。
可后来随着连番亏损,便再也潇洒不起来了。
他向来喜欢附庸风雅,可风雅之事,却也是要银子来撑的。
先是缩减衣食,碧螺春也不喝了,换成了外形相似的蒙顶甘露。
以诗会友的风雅诗会也不大办了,而是改成了府中小聚。
就连每月一次的施舍布粥,也从精米换成了糙米。
他虽勉力支撑,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捉襟见肘。
关系好些的还能打个圆场,有过龃龉的却已调笑苏大老板是否吃腻了山珍海味,想要尝些清粥小菜。
苏梅落何曾被人这般奚落过,只气得涨红了脸甩着袖子回来,一头就扎进了阿樱的花月苑。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只是瓷器碎裂之声混合着女子啜泣隐约响了半宿。
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关紧了正房大门,和青奴美滋滋玩起了挑花绳,玩累了便往软榻上一瘫。
“青奴,等出去了,你想做些什么呢?”
“真真去哪,我去哪。”她木楞楞的说着。
我也不指望她能给出什么好主意,自顾自盘算了起来。
这些年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墙里,也确实过腻了。
如今是他自己另有所喜,也怪不到我头上,我当牛做马了这么些年,是时候为自己活一回了。
嗯……那等出去之后,做些什么好呢。
我支着下巴敲敲桌子,嗯,先去踏遍大好河山好了,等倦了便再开一间胭脂铺子。
11.
阿樱被苏梅落斥责之后也是发了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几日后馥兰坊竟是又有了不小的起色,宾客如云不说,还吸引到了一位来自京都的大主顾。
苏梅落经此一遭已深知财帛动人,他收起了昔日的清高劲儿,敞开苏府大门殷勤款待。
而作为功臣的阿樱自然也是位列其中,她坐在苏梅落身旁忙来忙去,一会儿给斟个酒,一会儿又热情的邀请客人尝一尝她做的菜。
十分的贤良体贴。
那客人长相有些骇人。他声音嘶哑,脸上有一道疤痕狰狞的灼伤自眉心蜿蜒到下颔看不清原本模样。
也难为了苏梅落,这个连颜色不好的点心都不愿入口的人,为了这笔生意竟赔着笑脸频频劝酒。
他曾笑我毫无气节只重利益,轮到自己时却比我更性急几分。
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那主顾满意的不得了,连连夸赞苏梅落找了个贤内助。
他说阿樱是他见过最蕙质兰心的姑娘,有意要收她做干女儿。
又说希望苏梅落与阿樱尽快成婚,届时将以大批订单作为贺礼送给他们。
阿樱面色一红望了苏梅落一眼,眼波流转间含羞似怯。
苏梅落亦没有反驳,这次,他反握住了阿樱的小手。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下去,等将主顾安置到客房后,他仍握着阿樱的手,和她笑意盈盈的回了花月苑。
片刻后烛火熄灭,二人纠缠的身影映在窗户上无比亲密。
谁也未曾注意我已在隔壁注视良久。
苏梅落已被利益冲昏了头脑,可我却未曾错过那位大主顾眼神中掩饰极好的怨毒。
那样的神色,我曾经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见过。
12.
那是在狗牙山上的匪窝之中,也是我第一次救了苏梅落的地方。
我找到神情恍惚的苏梅落,又从死人堆里翻出了他父亲的尸身。
那具无头尸身上纵横交错着各种疤痕。
烫伤,鞭伤,刺伤不计其数。
就连关节处的骨头都已扭曲变形,可想而知死前受了多么大的折磨。
苏梅落亦红了眼眶,他咬牙要让他们替父偿命。
我欣然允诺,挥剑连斩数人。
一片的血光中哀嚎声不绝于耳,他们有些下跪磕头,有些诉说着自己的难处,还有些捧着金银财宝企图买命。
一个都没有放过,我只挨个杀将过去,犹如切瓜砍菜一般收割着生命。
有什么问题呢,他们说拳头大的才是老大,所以肆意屠杀手无寸铁之人。
现在我比他们的拳头更硬,自然要以牙还牙,让他们血债血偿。
苏梅落却突然拉住了我。
“够了……”他颤声道,声音轻的如同羽毛:“这只是个孩子而已,稚子无辜,父辈的罪孽不该算在他头上,饶了他罢。”
我这才正眼打量了下面前的小豆丁。
他肤色微黑,一双眼睛望着我,雾蒙蒙透着水汽,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显然是吓得狠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冷冷道。
苏梅落却意见相反,在小孩怯生生抱住他的大腿后,那态度就更坚定了。
他好言好语,坚持要我放了他。
也罢,我收起长剑,与他相偕离去之时眼角的余光掠过那小孩。
他狼狈的跪坐在地上,身后是残垣断壁的山门,面前映着熊熊火光。
他眼睛中的泪意已干,有的只是小兽一般的痛楚与怨毒。
和今日那大主顾眼神中一模一样的怨毒。
13.
这并非上门送钱的财神爷,而是前来寻仇的索命鬼。
苏梅落最是信命,应该会坦然接受他的报复吧。
毕竟他毫无分寸的善良是往日因,惨遭反噬也该是今日果。
我幸灾乐祸的琢磨着又想亲眼看他倒霉,于是就出现在了那位大主顾与阿樱的认亲宴上。
苏梅落这些时日一直与阿樱腻在一起。
见我过来,他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看了眼那位大主顾,却又理直气壮地直起了腰板。
“真真啊,修养的如何了?最近为夫忙着做生意,未曾顾得上你,想来也好的差不多了吧?”
“托你的福,好的不得了。”我望着他,半笑不笑道。
苏梅落却仿佛被我这态度刺到了一般,他示威性的将阿樱搂紧了几分。
“那便好。馥兰坊的事儿就按之前你说的做吧,阿樱将这些处理的很好,日后你可不要后悔了又要插手。”
“好呀。”
我悠悠闲闲呷了一口茶,阿樱生意重又好转之后我亦探查了一番。
结果自然是不好的,她做的那些胭脂水粉里面都加了不少的水银。
能令颜色更加鲜亮,却也带着剧毒。
苏梅落只顾着眼前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殊不知一场疾风骤雨已在酝酿之中。
东窗事发之日便是高楼倾塌之时。
可我不愿继续耽误时日,索性将这脓包挑破。
一盏茶尽,我掸了掸裙子盈盈起身,朗声道:“今日这认亲茶我也喝了,狗牙山来的朋友,往日旧怨,不如也一并清了吧。”
苏梅落尚还在发懵,侍立在旁的青奴却已应声而起。
她身影一闪,衣袂飘飘间一双素手闪电般自袖中伸出。
只轻轻一拧,便扭断了阿樱的脖子。
14.
随着嘎巴一声,那颗美人头颅便咕噜噜滚落在地。
断口边缘却是半分血迹也无,只有衔接整齐的木料。
那躯体不能视物,急忙从苏梅落身边站起,满地摸索着自己的头。
头颅也很着急,细声细气呼唤着我在这儿呀,我在这儿。
可躯体没有耳朵,也听不见,只能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摸来摸去。
一把摸在苏梅落的鞋尖上,只吓得他一下子瘫软在了椅子上。
此情此景,当真诡异至极。
那大主顾却并不诧异,想来阿樱也将青奴的异常之处告诉了他。
是以他笑眯眯望着我:“老早就见识过苏夫人剑术精妙了,我可是丝毫不敢大意,所以今天的茶水里我放了些软筋散,怎么样,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苏梅落闻言大惊,他试着活动了下手脚,顿时面如土色。
那主顾见此冷嗤一声,他从腰间抽出长剑,又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着。
“昔年你二人毁我全家,今日便都如数奉还了吧,苏掌柜,被人欺骗的感觉如何?家破人亡的滋味,也该轮到你尝尝了。”
“混迹在外面的每一天我都恨得要发疯,还好学会了这傀儡之术,阿樱温柔吗?好看吗?一具没心没肺的破烂木头就能把你哄得晕头转向,你可真是个蠢货啊!”
他状若癫狂的拿着剑,笑声嘶哑难听,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只是没想到苏夫人也是名傀儡师呢,不过这手艺也太粗浅了些,若是只有这些本事的话,那就到此为止吧!”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闪过,青奴各个关节处的丝线被悉数挑断。
随着丝线断裂,青奴的身躯哗啦一声便碎了一地。
头是头脚是脚,混杂在一处相当安详。
苏梅落已经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眼瞅着剑锋将至,他拼着一把力气,突然将我顶在了身前。
那剑极其锋利,噗嗤一声便贯穿了我的胸膛。
刺中我之后亦没有收回,而是顺势用力。
连带着苏梅落,也被捅在了一起。
15.
“啊呀呀,两位不愧是夫妻,生生死死,都要待在一处,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啊。”那主顾冷笑不已。
他玩味的瞧着我们:“我这剑上可是喂了毒的,见血封喉哎,爽不爽快?本来准备把馥兰坊搞黄,好好玩死你们的,不过我这人向来大方,既然你们急着送死,那我就做个好人,送你们一起上路好了。”
“说够了么?”我慵懒的望了他一眼,语气虽柔,却半点受伤的样子也无。
“你?”
那主顾勃然色变,他急忙要抽动长剑,却哪里还来得及。
我一把抓住剑锋,手上微微用力,便将这把利刃折为两段。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刺心微光一闪,毫不犹豫的扎进了他的心脏。
“你的计划天衣无缝,连人心都算计的透彻,只是有一点你算错了。”
我笑盈盈收回匕首,和声细语的冲他解释着。
“我并非技艺粗浅的傀儡师,而是凝结了一位顶尖傀儡师毕生心血的最好作品。”
“独一无二,也是最为精妙的作品。”
16.
没错,虽然我肌肤温热心跳有力。
可那都是模拟生人的表象而已。
在这幅活色生香的皮囊之下,隐藏着的只是一颗冰冷的苏木心脏。
是顾婉真赋予了我生命。
她是最顶尖的傀儡师,也是最深情的有情人。
她与苏梅落青梅竹马,自小就有着婚约。
她本该在及笄那年成为他的妻子,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却无情的消耗了她所有活力。
她深知苏梅落性情优柔爱她至深。
为了不让他伤心落泪,便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之际,耗费全部心力创造出了我。
与她一模一样的我。
她叫顾婉真。
而我,是顾宛真。
她为我梳妆打扮,教我读书习武。
琴棋书画得学,应酬算账也要会。
我是她最优秀的作品,亦是她全部期待与爱意的传承品。
她用了三滴血让我无限接近于人。
指间血一粒蕴精魂。
舌尖血一点生骨血。
而最后一滴心头血,便是对苏梅落最深切的爱意。
顾婉真的确是最优秀的傀儡师。
因此她深知傀儡无情,即便有着人的相貌人的思维,但从感情而言,却是连动物也不如。
是以用这滴血约束我。
无论苏梅落如何折腾,我都只会俯首帖耳,将她的夫君照顾的好好的。
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
谁又能想到,她这深情不寿的好夫君,竟会为了其他女子亲手将这滴血剖出来呢。
蒙了心的血一去,我自然浑身通畅。
非但要出言骂他,还要给他个教训。
我原本的计划只是想看看他发现遭人戏耍后的痛苦表情和收回馥兰坊带给他的优厚生活而已。
要是他没有拉我做垫背的,看在顾婉真给了我生命的份上,我多半会救他一命。
可人要自己想找死,那真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那人的剑没有杀死我,剑上喂的毒却让他送了性命。
我将匕首往怀里一揣,信步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身子。
没救了, 人都快硬了。
“真真,吃。”
扔在地上的青奴突然开口。
她的头颅立在自己散了一地的零件中间, 表情认真到不行。
“小傻子一个, 还怪会替别人着想。”
我撇了撇嘴,尖利的指甲破开苏梅落的胸膛,随手取出了他余温未消的心脏。
顾婉真死后我继承了她的一切,从她书房的角落中发现了一本书,那上面说傀儡若是食了人心,便可真正化身为人。
可是成为人类又有什么好呢?他们说傀儡无情, 可人又有情有义在了哪里呢?
我数次救苏梅落于水火, 勤勤恳恳的为他操劳着生意与家事, 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他能与我举案齐眉, 也能和他人卿卿我我。
他口中说着有你真好,危险来临时却要将我推在前面。
那这样的人不做也罢。
这么些年来,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我已在无形的傀儡线下被驱使了数年。
如今没了枷锁,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只想与清风明月为伴,傀儡青奴为友,真真正正的做一回自己。
“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入我肚肠。”
我这么想着,随手将那颗心往青奴嘴里一塞:“你没脑子你来吃!”
17.
京都的时令虽立夏不久, 却已是炎热非常。
路上也无甚行人,早早就躲家里消暑去了。
而长街尽头的那间小小的胭脂铺子,却满满当当挤着几个小姑娘正等着听故事。
被她们围在中间的,是个清秀的青衣女子。
她笑眯眯摇着团扇, 晾了壶紫苏饮子便清了清嗓子讲了起来。
“听闻傀儡者, 刻木牵丝……”
“好个泼皮, 做胭脂使的玫瑰汁子都要熬干了, 你还在这儿摆龙门阵。”
见众人听的入神,那青衣女子愈发讲的手舞足蹈, 正专注时被我拿着柄扇子不轻不重敲了一记笑骂一通。
“你这张嘴倒是伶牙俐齿的很, 不如去白玉楼当说书先生,也好挣点租子回来。”
“啊啊啊知道了知道了。”青衣女子闻言嘻嘻一笑,眉心一点红痣秀气娇憨。
她一口气儿喝干紫苏饮子,胡乱抹了两下嘴便钻进了后院。
“今日的故事就听到这儿罢。”
我微微一笑,见众人意犹未尽,也不恼。
只拿起块木料, 随着匕首轻轻一动, 木屑纷飞间几朵形态各异的花便绽放在了手上。
“我这铺子生意红火,还要感谢各位姊妹照应,小小心意, 不成敬意,大家挑喜欢的拿着玩儿罢。”
众女便一拥而上,嘻嘻哈哈选着自己喜欢的样式。
此时正是黄昏,街上暑意渐消,一阵微风拂过, 带起淡淡槐花香气。
我款款坐在青石板的台阶上,含笑瞧着她们闹做一团,眉眼间俱是恬淡安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