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路遥非念安
第 48 节 路遥非念安
苏槐安曾在醉酒之时将我当成心上之人,满目柔情地唤着她的名字。
却又在清醒之后将我推倒在地,任锋利的瓷器碎片割伤我的双手:
“你不过是我仕途上的踏脚石,又有什么资格妄图取代她?”
因此所有人都说,我只是公主的替身。
可他们不知,在许久后,苏槐安亲手将匕首刺入身体,只为向我证明他爱我。
是的。
我最终凭着一己之力,让公主成了我的替身。
1
寝殿之中一片死寂。
我坐在床榻之上垂眼看着苏槐安拿着碗筷半蹲在我的面前。
听着他的语气中带着祈求:
“阿遥,吃一些好不好?”
看着苏槐安的乞求之象,我才恍然意识到。
奥,原来他是真的爱上了我。
在利用过我,将我全家置于死地之后。
他竟然真的爱上了我。
所以他绑了我的手脚怕我自尽。
在我不愿进食之时做尽卑微之态。
在他的恳求之下,我终于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将他手中的碗打翻在地。
饭菜洒落一地。
他却仍然蹲在那,低着头,我看不清神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僵硬地起身,走到我的身侧紧紧捉住我的手,将我推倒在了床榻之上。
我用手去抵抗,却最终沦落个双手被禁锢的下场。
直到最后,我看到他的眼底晦涩尽是苦涩。
他说:
“阿遥,求你。”
真是卑微。
2
我被苏槐安关在寝殿的第七日。
苏槐安照常来看我。
进了门后便面色如常地伸手揽过我的腰,低头吻我的脸颊:
“阿遥,你又瘦了。”
“既然他们做的饭不合阿遥的胃口,那便将他们都杀了如何?”
他已经杀过的。
在我不进食的第四日,杀了膳房的所有人。
杀完后,满身是血地给我端来吃食,逼我去吃。
可这一次,面对威胁,我仍然只是沉默。
然而下一刻,苏槐安便抓住了我的手。
“阿遥是想杀了我吗?”
手掌被他掰开。
瓷白的碎片混合着鲜血十分的刺眼。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藏下的东西。
能够结束这一切的东西。
可猝不及防地,苏槐安握着我的手,将瓷片刺入了他的胸膛之中。
殷红的血液从胸口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袍子。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却仍然对我露出一个笑:
“如今,阿遥有高兴一些吗?”
温热的鲜血沾了我满手。
我却只是冷眼看了眼苏淮安胸口的血窟窿,加强了手上的气力。
然后看了眼他苍白的脸:
“苏槐安,我就不该遇见你。”
3
“我应该一开始就杀了你。”
4
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遇到苏槐安。
那是我偷溜出府遇到劫匪抢劫,苏槐安如天神般突然出现救下了我。
为了救我,他浑身是伤。
青青紫紫很是刺眼。
泪水糊了满脸,当时的我拿着手中的绢布去擦他唇边的鲜血。
声音抽抽噎噎:
“我都不认识你,可你却为了我受了那么重的伤。”
而他只是扯着嘴,冲我淡淡露出一个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君子所为。”
说着,便又伸手用绢布慢慢擦去了我眼角的泪水。
他说:
“你长得好看,不能受伤。”
于是那一瞬我的脸红了。
戏本子里常有女子爱上救命恩人,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码。
那一刻,看着苏槐安满身的伤痕以及冲我露出的笑,我便意识到。
我好像也成了戏本子里的女子。
……
可戏本子只是戏本子。
那时的我年岁小。
又是被阿爹阿娘捧在手心的娇娇,不曾见过险恶之事。
便只顾着倾慕苏槐安满身的正气与君子风度。
并未怀疑为何劫匪恰巧在热闹人群中瞧准了特意穿得朴素的我。
苏槐安又为何会正好出现在偏僻的小巷之中。
5
阿爹阿娘得知苏槐安救了我,送了他许多东西。
金银财宝,应有尽有。
但他拒绝了,以一副偏偏正义的君子模样。
送他归家之时我才知道,他是苏家的人。
苏家是京城有名的官宦世家。
而他,是苏家老爷一夜风流后与侍女所生。
侍女被赐死了,苏槐安便留了下来。
他是上不得台面的存在,是府邸中饱受欺凌的对象。
6
可即使日子过得艰苦,苏槐安常常会偷偷来见我。
他会攒下铜板给我买城南的糕点。
会在围墙之下接住向下跳的我,带我去热闹的街市。
看灯会、放河灯、吃馄饨……
那是一段欢喜的日子。
我曾问过他,为何对我这般好。
他垂了垂眸子看着我。
清风卷携着他墨黑的发丝扬起弧度,他伸手抚平了我鬓间的一缕。
然后对我露出一个如玉般温润的笑容。
他说:
“因为怕你待得闷,又偷偷跑出去遇见坏人。”
7
后来一日,我又偷偷溜出府去寻苏槐安。
却看到了跪在雪地中的他。
他穿得单薄,浑身冻得通红,嘴唇苍白。
见我来了,似乎想要对我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往旁边一歪,倒在了雪地之中。
我赶忙叫了车夫将他搬回马车。
马车中烧着炭很暖和,过了一会他就醒了。
醒来之后的眼底却尽是绝望与破碎。
许久才堪堪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阿遥,我要参加科考,要入宫为官!我不想再被人看不起,不想再经受这一切了!”
说到最后,他伸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衣角。
他看着我,带着乞求。
他说:
“阿遥,帮我。”
他的衣袖在那时顺势下滑,露出了满手臂的伤疤,血淋淋的。
我看得心尖一颤。
卑微的身世给苏槐安带来了太多的伤痕。
他过得太艰难了。
于是毫不犹豫地,我抬眸,对着他点了点头:
“好。”
8
归家之后,我与阿爹说了这件事。
我求他出面资助苏槐安科考。
求他在苏槐安入宫之后凭着身份帮衬几下。
碰巧兄长归来,他听完显得生气:
“堂堂八尺男儿,怎能拉下脸求姑娘家帮他打点仕途!他的本事何在!”
我轻声辩解:
“苏槐安他不一样,他的身世实在可怜……”
还未等我说完,兄长便恨铁不成钢地要来扯我耳朵。
还未扯到,就被阿爹制止了。
阿爹当时看了我许久。
他与我说:
“遥遥,我可以出手为苏槐安打点仕途。但你得答应我,从今往后离他远些。”
9
苏槐安很聪明,又用功。
他以极快的速度通过了一场场的科考,最终成了当朝状元。
放榜之后,苏槐安穿着红色官衣回了苏府。
我也混在人群之中跟着去了。
苏府近几年有些没落之象,如今却出了个状元。
全府对苏槐安的态度有了转变。
阿谀奉承、谄媚逢迎。
苏老爷站在苏槐安的身边,笑着向众人介绍他。
苏槐安自始至终只是对着人群带着温和的神情,没有说半句话。
可在他转身之时,面上却有一闪而过的狠戾与嗤笑。
我愣住了。
因为这一份神情让我觉着陌生与毛骨悚然。
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10
苏槐安入宫为了官。
自此之后,他消失在了我的生活之中。
听阿爹说,他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
晋升得很快。
我便以为,他只是有些忙,所以来不及见我。
直到在清河宴上,我与位高权重的公主一齐掉入湖中。
所有的侍卫都跳下去救公主。
岸边的官家子弟中也有几人跳了下去。
就连苏槐安也毫不犹豫地朝着公主游过去。
不。
他是第一个跳下去的。
……
那一刻,湖水不断地涌入鼻腔之中。
全身被湖水浸染得冰凉。
只剩我逐渐沉入湖底。
11
最终,是一个陌生少年救了我。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将我捞上来后便转身离开。
我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因为我看到了不远处的苏槐安。
抱着公主走上岸的苏槐安。
板着一张脸,满脸焦急的苏槐安。
看到公主无碍后,又是满眼温柔与缱绻的苏槐安。
而下一刻,一个清冷不带情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哭什么?”
我这才发现豆大的眼泪在止不住地往外掉。
“没,没什么。”
我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转而去抹眼泪。
却越抹越多。
直到最后,黑衣男子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他长得很好看。
可是此时只是面无表情地拧干了一块帕子,然后递给我:
“擦眼泪。”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他低眸看着我,眼中没有别的情绪。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反应过来之时他便不见了踪影。
只剩一块被他塞入手中的帕子。
12
我身子娇,落水之后就生了一场病。
卧床期间,阿爹阿娘曾来问过我与公主一齐落水的原因。
兄长也在一旁抡起袖子,疾言厉色,扬言要好好教训一番作恶之人。
可对于当时的情形我已记不大清。
只记得那时的公主拉着我,带我去游船。
游到半程,一股力量突然从背后传来,将我推入湖中。
公主明明伸手想要拉住我。
面色却表现的比我还要慌张。
最终还是跟着我一齐掉了下去。
……
阿爹听了我的讲述后,眉头紧蹙着,神色沉重。
阿娘则是直接坐在了床榻边上,垂着泪,抱住了我:
“那些纷争为何要将我的遥遥也卷进去。”
13
夜半的时候,我突然从梦魇中惊醒。
惊醒之后就猛然看到了坐在一旁的苏槐安。
在黑暗之中,他的唇角勾起,语气之中带着诡异的笑意:
“终于醒了啊。”
他变得和往日全然不一样,眼眸漆黑,紧紧盯着我看。
像是一条嗜血的毒蛇一般。
然而下一刻,笑容全然不在。
冰凉的手指狠狠掐上了我的脖颈。
一瞬的窒息。
“是谁指使你将公主推入湖底的?”
苏槐安的脸放大在我面前。
脖颈间的力度告诉我,他真的想要杀死我。
因为窒息,脑中一片空白,脸颊涨得通红。
几秒之后他才松手。
我撑着床板用力地咳嗽。
他却只是垂眸看着我,然后起身:
“别再动她。”
他的语气狠戾陌生。
看着他的身影,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滚落。
我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问他: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问题的苏槐安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发出一声嗤笑。
粗粝的指腹狠狠抹去我眼角的泪水,他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靠近你是因为你有几分像她,我又能从你这家世支持入宫。”
“陆遥,你看清我,也看清自己。”
“你不过是我仕途之上的踏脚石罢了。”
14
我只是苏槐安仕途上的踏脚石。
如今他中了状元。
在朝堂之上逐渐立稳了位置。
便毫不犹豫地将我踹了。
15
后来,民间有了几则传闻。
传闻几位皇子因为皇位暗中展开争斗。
传闻新晋状元郎成了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红人。
又有传闻。
状元郎心属公主。
因为传闻,陈年旧事就被扒了出来。
苏府的老佣说,早年间菩萨心肠的公主在出行时救了被苏府丢弃的苏槐安。
她不嫌弃苏槐安浑身肮脏不堪。
反而给他吃食和衣物。
最后还亲自上门,要求苏老爷将苏槐安留在府内。
于是从此之后,公主变成了苏槐安的心上人。
苏槐安不断晋升,只为迎娶公主。
16
可是没有多久,令谁都没意料到的圣旨颁下。
皇帝下旨,公主和亲边疆。
朝堂之上,一向自持的苏槐安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上奏反对。
那是他布满心机而谨慎的官途中,第一次做了出格之事。
皇帝听后震怒,当即休朝。
17
皇帝的身子越发不好。
去皇宫中看望姑母时,感受到的便是暗流涌动。
各方势力暗中对峙。
三皇子变得越发忙碌,给姑母请晚安后匆匆离去。
姑母看着他的背影,牵着我的手长叹一口气:
“容景这孩子,向来是个有想法的。”
说完又伸手将头上的发钗取下,转而戴在了我的发髻之上。
“遥遥,我虽为贵妃,但皇帝多情,在这深宫中我没什么倚仗……”
“最终还是得靠你阿爹为我们娘俩撑腰。”
我点了点,却没有说话。
在我十几年的年岁中,我见到姑母的次数五个指头数得过来,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复。
……
归家之后,我将发簪交给阿爹。
阿爹看了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躲不过。”
在收下发簪后,阿爹走到我身边,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遥遥,若是阿爹之后做出一些举动,万不要记恨阿爹。”
18
我起初并不明白阿爹话中的意思。
直到有一日,阿爹在上朝时请求皇帝赐婚。
为苏槐安和我赐婚。
而出乎意料的,苏槐安安安静静站在底下,没有反对。
皇帝听到这个请求很高兴。
当即同意。
还在之后挑了一个良辰吉日让我们速速完婚。
兄长和阿爹在下朝之后将这个消息带给我。
眼前闪过一幕幕的场景。
我愣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嫁与他?”
原本对苏槐安意见最大的兄长,此时听了我的疑问却别过头,红着眼眶没有说话。
阿爹则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
“遥遥,嫁过去后,好好生活。”
19
我嫁给了苏槐安。
出嫁之日,兄长将我稳稳地背出了府。
却在将我抱上马车的时候,握着车帘久久不放手。
他看着我,一瞬地哽咽:
“遥遥,若那浑小子对你不好,便告诉兄长,兄长替你揍他。”
鼻尖一瞬地酸涩。
可出嫁的娘子是不能落泪的。
于是我极力咧开嘴对着兄长笑了笑:
“好。”
20
走完婚宴所有的流程之后,我就回到了苏槐安的寝殿之中。
戴着红盖头,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地等他。
不知等了多久,木门终于被推开。
苏槐安走了进来。
红盖头被随意地扯下,我抬起头看到的便是喝醉酒的苏槐安。
他的脸颊很红,满眼迷离的爱意。
指腹摸索着的脸庞,他轻声唤出一个姓名。
声音含糊却又似乎是“娇娇。”
娇娇是公主的闺名,不是我的。
看着眼前这一张逐渐靠近的脸,我轻声开口:
“苏槐安,你看清我是谁。”
靠近的动作停滞了,原本迷离的双眼陡然清醒。
于是下一瞬,清醒的他伸手将我狠狠推倒在地。
地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玻璃碎片刺入血肉之中,钻心地疼。
而一抬头,对上的就是一双带着轻蔑与仇恨的眼眸:
“陆遥,不过是我仕途上的踏脚石,又有什么资格爬上我的床?”
说着,他嗤笑一声,垂眸看了眼手中的红盖头。
然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放在烛台之上。
在出嫁前绣娘告诉我盖头上的绣花是需要新娘子亲手绣的。
那几日,我便跟着她一起绣。
手指被刺破许多次,好在最后终于成功。
可是如今,黑烟渐渐燃起。
残存的希冀和着一针一线亲手缝的盖头一起被烧成了灰烬。
灰烬之上,苏槐安看着我,眼中满是讥讽:
“但还是恭喜你嫁给了我,愿望成真。”
落下这句后,他转身离开。
而看着满地狼藉,我缓缓只是叹了一口气,便一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唤来侍女包扎伤口。
我也曾幻想过嫁与苏槐安。
只是在清河宴后便认清了现实。
愿望成真?
不过笑话一场。
21
我嫁给了苏槐安。
却极少见到苏槐安。
苏府之人因为我的家世,因为我是苏槐安的妻,在与我相处时都带着敬意。
而敬意衍生的,便是距离。
无人愿意与我相交。
所以在苏府的日子过得乏味又无趣。
我常常换了衣服和侍女一起去街市上闲逛。
便又听到许多传闻。
他们说,我与公主有几分相似。
苏槐安愿意娶我,不过就是将我当成公主的替身。
堂堂丞相之女,如今被世人提起竟只落得一个替身的称号。
太可笑了。
22
宫中设宴,我也跟着去了。
皇子间的争斗早已开始。
一来一往皆是剑拔弩张。
宴会中旬,太子举着酒杯,满脸忧虑地提起公主和亲的事宜:
“近日边疆战乱纷起,儿臣认为,和亲一事父皇还得尽早提上日程。”
皇帝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下意识地看向苏槐安。
他面无表情,可是握着酒杯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
宴会之后,苏槐安很快不见了踪影。
宫里挂了许多盏琉璃灯,混着夜色很漂亮。
我便独自一人顺着灯道走,逐渐走到了人迹稀少的地方。
在路过一处偏僻角落时,听到了女子压抑的哭声。
我抬脚上前几步。
却在轻轻拨开遮挡后,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苏槐安、公主、九皇子。
公主正垂着泪,她伸手抱住了苏槐安。
美人落泪,尽生怜意。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便觉得挺没意思的。
却还是站在原地,替着他们当起了守卫。
而在晚上,与苏槐安一起归府之时,我侧身对上他的眸子。
缓缓认真道:
“苏槐安,下次再与公主见面,记得挑个偏僻的地方。”
“若是被发现了,你会受到惩罚的。”
我的声音很柔和。
意料之外的,苏槐安却没有高兴,反而莫名皱起了眉头:
“你只想说这些?”
他的语气很不好,我以为是他担心我会对此事多嘴。
于是我点了点头,说得真心又大度:
“我不会告诉爹爹你们相会之事的。”
“苏槐安,我只想与你相安度日。”
可我说完,苏槐安笑了。
明明是笑着的,我却莫名觉得他生气了。
马车停了下来,他看着我,伸手钳住我的下巴,眸色鸦黑:
“好一个相安度日。”
于是下一刻,我就被赶下了马车。
……真是幼稚的欺负人的手段。
23
那一晚后,苏槐安好像变得越发忙碌。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的局势更乱。
于是那一晚撞见的场面不可遏制地出现在脑海之中。
苏槐安是九皇子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我慌慌忙忙地去寻阿爹,跟他讲了这件事情。
阿爹的脸色显得疲惫。
可听了我的话却没有半分惊奇,只是招手唤来侍卫。
“遥遥,如今皇子们瞄准想要拉下高台的目标是太子,三皇子暂时不会有事,我们也不会。”
说他看着我,满眸子的凝重:
“可是遥遥,你既已嫁了出去,便少回来。”
“苏槐安如今身陷囹圄,因此在苏府,你要记得保护自己。”
……
在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阿爹的话。
却始终参不透他话中的意思。
直到这日晚间。
苏府遭遇攻击,血流成河。
所有的侍卫都在保护苏家人,根本无人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眼看着泛银光的刀刃要刺入我的胸口之时。
我的身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他拿着剑鞘,以极快的速度清理了我身边的刺客。
我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搂住了腰身飞身上了屋檐。
他的功夫了得,却没有管府中的那些人,而是抱着我来到了林中的一间小屋里。
24
小屋里很暗,只有月光倾洒带来一些光。
我抬头看着面前正埋头生火的少年。
这个在清河宴上将我救下的少年。
看着这张已经见过两次的木头脸,弱弱地开了口:
“为什么每次都能及时地将我救下?”
毫不犹豫地,木头脸回答:
“因为你父亲雇下了我,我要跟着你,保护你。”
原来是这样……
火苗顺势从木屑之中窜了出来,逐渐越燃越旺。
木头脸拿过灯盏将里面的蜡烛点燃了。
烛光摇曳,他将灯盏递给了我。
我却没有接,只是抬头问:“那你是阿爹暗卫中最厉害的那一位吗?”
他默了几秒,几秒后点了点头
然后在我接过灯盏的下一秒就起了身,似乎要离开。
可是这一次,我及时地伸手拉住了木头脸的衣角,仰头问他:
“你要去哪?”
“去门外守着。”
“那你为何不在屋内守着?”
话音刚落,我便看到在烛火映照下,他缓慢地抬起眸子看着我。
看了许久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身上沾了血,很脏。”
我愣了愣,愣过之后就伸手也指了指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迹。
然后抬头冲他笑笑:
“没关系,我身上也有血。”
双目相对。
我看到他眼底逐渐升起的疑惑。
可是下一秒,疑惑慢慢被掩盖,他还是转头走了。
却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
似乎是觉着我害怕,所以清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他说:
“我就在屋外。”
25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木头脸依然抱着佩剑站在门外。
见我出门就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牛皮纸包递给我。
打开后是仍然冒着热气的……
包子?
似乎是看我长时间的没有动作,他在一旁说道:
“卯时去街市上买的,无毒。”
我愣了愣抬头看他。
而他见我沉默着看向他,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去时我在周遭设了陷阱,你不会有危险。”
我继续不说话看他。
于是便看到他又抿了抿嘴,继续补充:
“包子是肉馅的。”
木头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却莫名在上面看到了几分解释的认真。
我终于没忍住,掩着嘴巴轻笑起来。
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真正笑了:
“我没想问那些,只是想问问你在给我带朝食前,自己有没有进食?”
而面前的少年在听到我的话时,突然沉默了。
他人高腿长,比我要高两个头,我抬着头恰好能够看到他睫毛的弧度。
长长的睫毛上是清晨熹微的阳光,他低头瞧着我,又一次地眨了下眼睛。
却又很快移开视线。
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原来顶级的暗卫,性子却是个呆子。
26
在我的要求下,木头脸又一次将我送回了苏府。
阿爹说的那番话,苏府突然被血洗,并未在府中的苏槐安……
一切都太不符合常理。
于是到了苏府,隔着很远我便看到了一袭白衣的苏槐安。
满院子充斥着干涸了的鲜血,层层叠叠的尸体,许多都是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可还未看清,我的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暗。
木头脸将我的眼睛遮住了,不让我看这血腥的场面。
我后退一步,躲开他的遮掩,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他却在下一刻抱着我一个转身,藏到更隐蔽的地方。
嘈杂的打斗声忽起。
剑刃相交的嗡鸣声,皮肉被刺穿的噗嗤声,以及……
苏槐安的闷哼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响散去。
木头脸将我松开,我立刻奔向了府邸之中,果然看到了满身是血躺在其中的苏槐安。
他受了很多伤。
唇色苍白,盍着眼不知死活。
可走近一探鼻子之下,气息尤在。
“你想救他吗?”
木头脸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问我。
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孔,看着他身下流淌的刺眼猩红。
毫不犹豫地,我点了点头。
27
我让木头脸背着他去了最近的客栈。
苏槐安伤得很重。
请来的郎中说,刀伤伤及肺腑,不知何时会醒过来。
醒来后,亦要花费一段时间恢复。
于是那段时间,我亲自照料着苏槐安。
可自小养尊的我又怎会烹煮药材,照顾人那一套。
素白的手不可避免地烫出伤口。
但也只煮了一次。
因为第一次过后,木头脸就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我手中的药罐。
武力值第一的暗卫如今屈腿坐在膳房中煮药。
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他却好像对这一切不太在意。
煮药的动作十分熟练。
于是常常,我就担着喂药的工作。
木头脸也曾在我喂药之时,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垂眼看着我的动作。
他的眸子沉沉。
看着看着便想伸手来拿手中的药碗。
却被我躲过了。
我对着他摇了摇头,慢声说道:
“苏槐安不喜旁人触碰,喂药之事,我还是想自己来。”
于是,在我义正词严地阻止之下,他停住了动作。
然后下一刻转身离开。
抱着剑守在了门口。
……
28
我一直守在苏槐安的身边。
可半夜起身喂食汤药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小鸡啄米,满是困倦。
在又一次半夜起来拿着药碗喂他吃药,重重的脑袋终于不可避免地向一旁歪去。
而这时,有一只手托住了我的脑袋。
苏槐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此时伸手托着我的脑袋注视着我。
他的眼底没有波澜起伏。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盯着我。
“是你救得我?”
困意消散,我直起脑袋,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却向下,准确地捕捉到了我手上并未好全的伤口。
我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于是就听他缓缓收回了手,又问:“为什么救我?”
抬眼看他,我轻声说:“苏槐安,我不想成为寡妇。”
“虽然你对我不好,但我还是想你好好活着。”
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凝滞。
可下一秒,又听到一声嗤笑。
他跟我说:
“陆遥,你真是蠢透了。”
我救了他,他还骂我。
空气之中很快陷入一片沉默。
最后我微微叹了口气,抓了他的手,将那一碗并未喝尽的汤药放在他的手中。
“对啊。”
起身、抬眸,眼底尽是悲伤与自嘲,我对上他的眸子,轻声说。
“所以我才会被你欺骗不是吗?”
29
话虽这般说着,苏槐安卧床的这段日子,我依旧每日拿着汤药去找他。
然后在他冰凉而无波澜的目光下,一勺一勺地喂他。
这么些日子,我早已习惯他这一副模样。
只当他是一块又臭又硬的顽石。
就这样过了很久。
直到一日,再来到房间时,房间多了两人。
是乔装后的公主和九皇子。
他们带了许多调养身体的补品。
公主拉着苏槐安的手,泫然欲泣,满脸心疼的模样。
可没过一会,九皇子便拉着苏槐安说那些党争、夺嫡之事。
原来,苏家是九皇子派人去灭的。
苏家被灭,九皇子便能趁机将责任推在太子身上。
同时只有将苏家满门灭去,原本的权与势才能顺利由苏槐安尽数接去,为夺嫡之争挣几分保证。
……
而面对这一切,苏槐安只是沉默听着。
就连公主亲自想要喂药之举,也十分温柔却充满礼数地拒绝了。
我躲在门外听了许久。
直到他们走后,苏槐安垂着眼眸唤了我的名字:
“陆遥,你还要听到几时?”
原来自以为隐蔽的躲藏,却早被苏槐安发现了。
我抿了抿嘴还是走了出去。
就见他后仰着,靠着床楣,一双眼眸放在我的身上:
“我该用药膳了。”
言语中的意思明白得很。
我叹口气,上前拿起了药碗:
“你既然喜欢公主,她主动要给你喂药,为何不接受?”
“公主的手娇贵,做不得此等杂事。”
公主做不得此等杂事,我却可以。
没喂两口,听到这一句,我便放下了药碗,有些生气:
“他们不仅屠了苏家满门,还派人伤了你。”
“伤了你后再派人来救,这样便能让你欠下人情,让你更加深陷于对公主的情感之中,好为他们而用。”
“苏槐安,你这般聪明,我不信你听不出九皇子的假话,看不出他对你的利用。”
可面对我这一番话,苏槐安的情绪没什么波动。
“我知道。”
我皱眉:“你知道,你还……”
不等我说完,他便凑近我,垂眸看我:
“那你救了我,有的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忽然地凑近,呼吸交织。
苏槐安的眼眸之中带着认真的神色。
这些日子,他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
手掌微不可见地攥了攥,我没有缩回身子。
只是将头抬起了些,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问他:
“是。”
“所以苏槐安,我救了你,你能喜欢一下我吗?”
四目相对。
苏槐安的眼底出现了怔色。
可不等我仔细瞧清楚,他就伸手捂住了我的脸向外推去。
然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起:
“白日做梦。”
30
因为是白日做梦,所以就算我救了苏槐安,精心照顾他,他也不会爱上我。
因为是白日做梦,所以在身体康复后,他仍然选择帮助九皇子去对抗如今的太子。
可九子夺嫡并非容易之事。
一日走入寝殿时,正碰上他在更换衣物,于是便看到敞露的上半身大大小小猩红的伤口遍布,看得刺眼。
九皇子和公主倒是……将他利用的充分。
我敛了敛眸,神态自若地走进寝殿。
苏槐安不喜旁人触碰,我便只是将手中的药物放在桌上。
“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却连伤口都不给你包扎,真是小气。”
说完就要离开。
却在出门前被人攥住了手腕:
苏槐安低头看着我:“那你帮我。”
我眨眨眼睛,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一句问句便把他问住了。
手腕上的力气一瞬收紧,他的眼眸却闪烁,不知是什么情绪。
气氛一时僵硬。
于是最终,我挣脱他的束缚,将他摁坐在椅子上。
又拿起桌上的药物。
冰凉的膏药涂在伤口上,身子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自始至终,苏槐安的眼神都落在我的身上。
直到最后,包扎好伤口才缓缓收回。
可就在下一刻,我便弯腰,将脸凑在他的面前:
“苏槐安,我知你不愿公主出嫁,可我也不愿看你受伤。”
“现在和过去都不想。”
“所以苏槐安,在护着别人之前,先护住自己。”
……
31
后来,每日我便坐在院中的槐树下,等着苏槐安的归来。
等他归来,为他包扎伤口。
又会亲自与厨娘学做吃食。
在他晚归时,亲手制作晚膳与点心,点亮一盏灯,等着他的。
……
于是在一日日的相处下,苏槐安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每日归来时,他身上的伤口少了许多。
也会在归府的路上,给我带我爱吃的吃食。
我拿到糕点盒显得惊讶。
他却神情自若,让我不要自作多情。
说不过是顺路。
又说不过是作为包扎的谢礼。
可是糕点铺在城南,府邸在城北,何来顺路一说。
包扎的谢礼……
吃食、衣物……他早已借此借口,送了我许多玩意。
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后来,他甚至愿意陪我一同上街游玩。
已是腊月寒冬的日子,街上的老槐树早已成了枯枝的模样。
亦如庭院中的一般。
苏槐安却在此处停下了脚步。
然后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了我的身上,垂眼看我,语气不明:
“为何出来不多穿些?”
大氅带着余温裹上,原本冰凉的身子暖了几分。
“因为我想要赌一赌,你会不会将衣服给我。”
我抬起头,弯着眼睛对苏槐安笑着,
“所以,苏槐安,我赌赢了。”
这一次,如我所料,他的眼神没有闪躲,只是看着我。
于是我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胸膛上:
“苏槐安,你曾说我白日做梦,那如今,我可还是做梦?”
耳畔是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我能感觉到,苏槐安的心跳得很快。
32
可是那一日,我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他的回答。
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苏槐安晦暗如深渊的眼眸。
我一直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
直到几日后,九皇子突然将矛头指向了三皇子。
三皇子过去偷偷做了许多不受皇帝批准的肮脏事。
如今这些事情便成了无数赤裸裸的证据,在朝堂之上被拿出。
没人料到原本暗自与太子较劲的九皇子会突然转变方向,设局拉下三皇子。
而相应的,三皇子很快还击。
朝堂之上,腥风血雨忽至。
朝堂之下,皇位之争愈演愈烈。
无数人用无辜的姓名,用血与骨铺就了那条通往权势的道路。
其中就包括陆府,包括阿爹。
要三皇子彻底击垮,便要将他背后的势力尽数除尽。
于是九皇子做局,要将阿爹置于死地。
等我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跑入府中时,看到的便是满院的尸身。
以及,拿着长剑立于其中的苏槐安。
他的身上尽是鲜血,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就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魔鬼一般。
却在看到我的时候,眼底闪过几分慌张。
33
“陆遥!”
他唤了我的名字,快步朝我走来。
一切都转变得太快。
整个人是蒙的,空留眼泪从眼眶之中流下。
我下意识地后退、转身、逃跑。
可是没跑多远,却撞上了另一波人马。
双手被捆住,死死压在了地上,皮肉生疼。
一旁是同样被绑着的公主。
阿爹已被苏槐安置于死地,三皇子最大的依仗不在,大势早已去,注定只能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做个落败者。
于是穷途末路之下便做出这般泄愤的举动。
耳鸣的耳畔隐约听到他问苏槐安:
“我真是小瞧你了苏槐安,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大的能耐和手段找到那些东西。”
“哦,不对。”说着说着,三皇子却突然咧嘴笑了,可眼底却全然没有半分笑意,
“你既能喜欢上公主,足可见胆子之大。”
“只是听说,你最近似乎又爱上了另一人。”
身上的力气被施加得更重,脊背被狠狠踢了一脚,整个人前倾跌在地上。
又被手掌掐着下巴强硬抬起。
亡命之徒的疯狂,如同毒蛇一般缠绕上我的脖颈:
“真是贪心呢苏槐安。”
手上的青筋暴起,苏槐安直直看着三皇子: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自是帮你解决这一份烦扰。”
“来吧,苏槐安,我手中这两个,你选一个活下去。”
说着,泛着寒光的刀刃抵上脖颈,留下了一条血痕。
跌落高位的三皇子彻底疯了。
耳畔是公主的哭声。
她从没遇到过如此的场景,亦从没有承受过此般疼痛。
于是她哭着要苏槐安救她。
哭着说出幼时的救命之恩。
而我,只是抬头看着苏槐安,未说一句话。
看着他反应过来,似乎不在意一般地一步步走近,满脸讽刺:
“三皇子的消息途径真是不堪,陆遥何时成了我的心爱之人?”
他每走一步,我脖子上的伤痕就深分。
可他似乎不在意一般,仍然前进,最后站定在三皇子的面前,歪歪头笑了:
“她不过是我仕途路上的踏脚石,是一颗棋子罢了,是拉你下高台的一颗棋子。”
极近的距离,三皇子愣了愣。
也就是趁着这个愣神时间,周遭突然涌上来许多人,苏槐安伸手将公主向后扯去,成功将她拉离三皇子的掌控。
可在他趁乱伸手想要拉我时,三皇子反应了过来。
“呵,苏槐安,这可是你说的。”
一击手刀我就失去了意识。
而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是苏槐安想要破开人群朝我而来。
他的眼中,尽是慌张。
34
我被三皇子关了起来。
他恨我,所以想要折磨我。
四周尽是黑暗,密密麻麻的蚁虫爬起,甚至有啃食皮肤之感。
脖子上的伤口不经处理,似乎在不堪的环境下逐渐在溃烂。
可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黑暗、寂静、疼痛。
埋藏于最深的恐惧如同一团漆黑的浓雾将我吞没,我不知要在此处待到何时,不知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我靠着墙,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小小的护身符。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有些模糊之时,我仿佛看到了一道光。
看到了什么人破开房间的门,向我而来。
鼻腔之中萦绕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如同初遇之时一般,视线之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白净的脸庞被血染红了。
他走到我的身前,蹲下身子,眸子中映照着我的模样:
“我找到你了。”
双目相对,恐惧与害怕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眼泪便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我伸手抱住了面前的身影,声音带着哭腔:
“谢珉,你终于来了。”
手中的护身符被揉得很皱。
我抱着他哭得委屈。
突然被抱住,谢珉僵了僵身子。
但是很快便回抱住我,宽大的手掌在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他在安慰我:
“嗯,我来了。”
35
谢珉将我背出了那一间屋子,却在出门前从怀中拿了一条干净的白色绸缎将我的眼睛蒙了起来。
就如彼时苏家被屠一般,他不愿让我看到血腥、丑恶的残忍之象。
可在他背我出门时,我还是闻到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
为了救我,他以一人之力杀了许多人。
我靠在他的肩上,收紧了几分手臂。
……
谢珉又带着我来到了林中的小屋之中。
眼前的绸带被解下,代替的,是他放大的脸庞。
节骨分明的手指捻着这一条绸缎,轻轻触上颈间的伤口,他垂眸看着,声音很哑:
“你骗我。”
抬眸看我,眼底是不禁遮掩跳脱出的执拗,
“你说过,不会有事。”
面对他的话,这一次,换我沉默了。
前一段时间,我派他前往阿爹身边保护阿爹时,他不应。
是我义正词严保证自己的安全后,才同意前往。
可他不过离开几日,我便成了这一副模样,实在有些不守诺言。
他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的反应,敛下眸子不再等待回答。
而是净了手,拿出药瓶,小心地为我上药。
他向来是这般,沉默着,却细心地将所有事都做了。
就像在离去前,他没有找我告别,却将一道护身符装进香囊之中,放在我的桌上。
后来我才从侍女的口中得知,这一道护身符是要踏上几千道台阶,拜了山顶的寺庙才能求得。
就算他不在我的身边,他也想护我平安。
于是在上完药后,我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将那一张护身符放在他的手心中。
抬头看他,勾起唇角:
“你给我求的符我贴身带着,我一直都相信你能找到我,能保护我。”
“谢珉,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护我平安。”
36
其实清河宴并非我第一次见到谢珉。
阿爹是丞相,位高权重,因此党争之战从未停歇。
从小到大便有无数双眼睛盯在我的身上。
而谢珉,便是阿爹从小安插在我身边,保护我的暗卫。
因为是暗卫所以他从不出现在我的面前,每次只是暗中解决那些对我怀有不轨之心之人。
因此,我第一次见到他,便是不小心撞破他杀人的场面。
一袭黑衣,长身玉立。
被杀之人满身都是伤痕狼狈得很,可谢珉的身上却干干净净。
他长得很好看,垂着眼眸擦拭刀刃,神情清冷,在血腥肮脏之中却显得出尘。
于是从那一次我便知道,每当我外出之时,我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保护我的人。
每个人都会有影子。
谢珉便是我的影子。
将一切血腥之气挡在我身后的影子。
37
后来的几日,谢珉一直照顾着我。
颈间的伤疤在每日精心的调养下,逐渐好转。
可是没过几日,苏槐安出现了,带着一大批的人,出现在小屋之外。
谢珉提刀就要出去。
我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阻止了他:
“他们人多,谢珉,我和他们走。”
他皱了皱眉头显得着急:“可是……”
我摇了摇头:
“谢珉,相信我。”
“这一盘局,很快就要收尾了。”
38
走出小屋的那一刻,苏槐安便上前将我搂入了怀中。
他的气力很大,是要将我融入骨髓的力道。
可是脸色却很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连新长出的胡茬也没有来得及刮去。
他抱着我,笑得温柔:
“三皇子已经被我杀死,阿遥,那些伤害你的人我都已经杀了。”
“阿遥,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回到你身边?”
终于听到了想要听的。
于是一声嗤笑,我用力推开了他,
“你说伤害我的人都已经被你杀了。”
“可是苏槐安,这些人中,伤害我最深的是你啊。”
“是你帮着九皇子将我阿爹、阿娘,全府上下之人置于死地,是你先救了公主,你的心上人,放任三皇子的刀刃一点点地刺入我的肌肤之中。”
过去眼中的柔情不再,我抬起头,眸子里尽是讽刺的冷意,
“苏槐安,你不爱我,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和我假装……”
“我爱你。”
还没说完,手腕就重新被抓住。
一双眼睛猩红,可苏槐安却握着我的手放在唇边蹭了蹭,
“你知道你被三皇子抓走的时候,我有多心急,多怕你出事吗?”
“苏瑶,不是白日做梦,是我真的爱上你了。”
手腕上传来实打实的温热感。
我没再挣扎,而是带着笑,看着他:
“是吗?”
“那苏槐安,你的爱,可真是廉价、恶心。”
39
后来苏槐安将我囚禁在了寝殿之中。
他费尽一切手段讨好我,想要让我重新喜欢上他。
甚至,亲手将匕首刺入身体,只为向我证明他爱我。
我始终没有反应。
直到一日,在他进入寝殿时,我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说:
“苏槐安,我想阿爹阿娘了,想回到丞相府看一眼,你能带我去吗?”
这是我那么多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跟苏槐安说话。
他愣了愣,愣过后脸上忍不住泛起了欣喜的神色,将我拥入怀中。
“好。”
40
当天晚上,苏槐安带着我去到了丞相府。
几乎是刚踏入府邸的同时,大门被关上了,许许多多的侍卫从四面八方而来。
苏槐安拔出腰间的佩剑,想伸手将我护在身后。
我却神态自若地躲开了。
上前几步,走到了苏槐安的面前。
瓮中捉鳖。
这是我设下的圈套。
侍卫上前将苏槐安钳制住跪坐在了我的面前。
他抬着头,视线却自始至终放在我的身上,晦暗的,我读不懂,也不愿去读。
于是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槐安,你有没有听说过扮猪吃老虎?”
“你曾说我不过是你仕途之上的踏脚石。”
“可你不知,其实从一开始,你也不过是我布下的棋局上的一颗棋子。”
41
苏槐安也许不曾想过。
身为丞相之女,又怎会轻易地去相信一个人?
又怎会对着朝堂之上的局面没有了解?
因为谢珉在身边,所以一开始我便不会存在被劫匪抢劫,遇上性命之忧的事情。
苏槐安的英雄救美,是我特意的顺势而为。
那时的我想看看,他接近我,讨好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而后来,在相处的过程中,我发现苏槐安是个极为聪慧的人,也得知了他与公主之间的往事。
在马车之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
我便知道他接近我不过是为了利用我阿爹给他铺就官途。
那时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夺嫡之态已逐步显露。
若是进入朝堂之中,以苏槐安的能力能帮着我,帮着阿爹做很多事。
于是照着苏槐安的心愿,我去寻了阿爹。
也许阿爹早已看透我的心思,又也许是他不愿我卷入这一切。
他告诉我要我离苏槐安远一些,实际,不过是在告诉我,要离朝堂之事远一些。
可是后来,清河晏上,公主做局。
皇宫之内,姑母召见。
我注定没有办法孑然一身。
三皇子并非良选,在这场夺嫡之争中注定失败,姑母也是个有自私之人,并非真心对着陆家,反而带来无尽的烦扰。
那仅有的血脉之情,早在早年无尽的猜疑与利用中耗尽。
若是选择三皇子,陆家未来之局势堪忧。
更恐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阿爹最终选择暗中加入太子之党。
只是因为血脉的缘故, 无法轻易从与三皇子的关系中抽离,亦无法完全取得太子信任。
唯一的方式便是, 借着他人之手除了三皇子。
所以阿爹和我看上了九皇子这把利刃。
阿爹在将我嫁给苏槐安便是其中一环。
早在打点仕途, 阿爹留意了苏槐安的把柄,如今以把柄逼迫苏槐安娶了我。
阿爹对他说:“我将遥遥嫁给你,不过是出于父亲之心,希望她能嫁给自己喜欢之人。”
再加之我的表现。
我的卑微、我的眷恋、我的痴情。
苏槐安信了。
非常轻蔑地信了。
而在嫁给苏槐安后,我的任务只有一个——
让他显露出爱我的模样。
哪怕只有一点就足够动摇九皇子的信任,觉得三皇子背后的陆家与苏槐安有联手的动向, 埋下怀疑的种子。
再加之阿爹在朝堂上的煽风点火。
太子收敛自己的势力。
就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借着他人之手, 将三皇子除去, 又削弱九皇子的势力。
不经意表露的情感。
营造的痴情。
亲力亲为助他疗伤。
融入他的生活中带来的与公主和九皇子截然不同的, 不求回报的温情。
……
于是最终,槐树之下, 苏槐安没有推开我。
看着不远处离去的身影。
我知道,我成功了。
陆府之中被苏槐安除去的都是阿爹提早安排好的人, 那些三皇子曾安插在陆府中的人。
只是令我们没有想到的。
三皇子察觉到了我们的心思,疯魔之后,想要将我也一同除去。
不过好在。
我还有谢珉。
42
苏槐安失踪之后,九皇子少了助力。
于是除去三皇子动用了很大的气力。
折损许多。
但好在还是除去了。
而在他以为没有竞争者,府内歌舞升平之时。
却最终被赶来的太子反将一军。
庆祝的喜宴变成了一场荒唐。
43
一切逐渐尘埃落定。
从皇宫中回来的时候, 我碰见了阿爹。
他站在我的面前,双眼通红,却不敢上前一步。
最终还是我伸手抱住了他。
这些时日阿爹瘦了很多,一向挺拔的被佝偻了几分, 一头墨发也白了一半。
可是他却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
“遥遥, 这些日子, 你辛苦了, 阿爹将你牵扯进来,实在是……实在是对不起你啊!”
世人皆说丞相之女该要如何。
可阿爹不一样。
就像他一开始便不愿我卷入朝堂之争。
从小到大, 不同于兄长, 我是被他捧在手上的娇娇。
他对我的愿望只一个,那便是平安喜乐地生活下去。
而在被卷入朝堂之争后,他独自承受着一切的党争压力。
对我的要求也不过只有一个,让苏槐安爱上我。
于是眼眶一瞬湿热。
我摇了摇头,对他笑得灿烂:
“能够护住阿爹、阿娘和兄长,遥遥很高兴。”
44
后来, 阿爹问我等新帝登基后, 我做何打算。
凭借他的权利与身份,自能为我寻得一个好的人家。
但我拒绝了。
“游山玩水,吟风弄月, 其乐无涯。”
“阿爹,我不想被困在这京城之中。”
“我想去到更广阔的外面,看更多的事物。”
阿爹迟疑:“可……”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于是我将目光轻轻落在了屋檐之下站着的那个身影之上。
自从苏槐安一事,谢珉不再是我的暗卫,而变成了我的贴身侍卫。
他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站在了我的身边。
恰巧谢珉回眸。
目光相对,他的眼眸之中自始至终只映出我一人。
“没关系,谢珉会陪着我。”
全文完
作者:散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