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节 深闺错
第 49 节 深闺错
我是宫里最尊贵的奴婢。
宫人敬我，皇后恨我。
我被他的新皇后挖眼割舌、砍断手脚。
她把我藏在床底下害怕他发现。
可她不知道，皇上不会再回来了。
1
我杀了前任皇后，这位新皇后对我又恨又怕。
终究还是忍不住下了手。
可杀谁我哪做得了主，我不过是天子手底下最锋利的刀。
我自秦世绅还是少年时便一直侍奉。
从普通婢女晋升为贴身婢女，花了整整十年。
旁人都称我阿臻姑姑。
我陪着他从王府到东宫，再到皇宫。
旁人都以为他会给我个名分。
可我知道秦世绅最是讨厌我。
他唯一的真心都给了第一任皇后，可他亲自下令让我杀了她。
她叫沈瑶，是镇北王的女儿，安和郡主。
我从未见过如她那般温柔的女子。
如同天上的月亮，余辉洒下落在我身上，令我自惭形秽。
秦世绅心悦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镇北王助秦世绅登上帝位后，他就不想他存在了。
他命我杀了镇北王，十万将士被坑杀于关外！
沈瑶疯了。
无论秦世绅如何哄她都无济于事。
于是他让我杀了沈瑶。
却不是真的杀了她，做给旁人看的把戏。
沈瑶被他养在宫外，出宫见她也让我替他遮掩。
我杀了皇后却并未受到责罚。
外界都传我深得圣心，恐怕比宫里娘娘地位还高。
还说我终究爬上龙床不日就要变凤凰。
我是上了龙床，可我变不成凤凰。
登基那夜他闯入我的房间抱着我哄我，说了许多甜言蜜语。
昏黄的烛光中我看见他面色绯红，浑身散发着微凉的酒气。
“阿臻，镇北王狼子野心，帮帮我……”
“阿臻，我会立你为妃。”
他扯下红帐恨不得将我拆骨入腹。
红烛暖帐，一夜春宵。
他醒了酒便下令让我去刺杀镇北王，还说回来了便封我为妃。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
从何时开始呢？从他还是王爷时。
每次要杀人了他都说要封我为妃，我替他杀的第一个人。
是我的师父。
我是个孤儿，在街边乞讨时是师父捡了我，他是王府的谋士。
王府里有许多同我一样的孤儿，他训练我们习武、骑射。
这一学就是十年。
我是同批女子里面最厉害的，被挑选到王爷身边伺候。
男子中最厉害的是师兄顾枫，他是最照顾我的，和我一起跟随秦世绅。
秦世绅被封为太子那夜，他也是趁着醉酒从窗户跳进我房里，抱着我哄着我，说要封我做侧妃。
而代价是杀了师父。
我带着师父连夜逃跑，哪知还未出京城就昏倒了。
秦世绅给我下了苗疆的蛊，我不听话蛊虫就会发作，浑身溃烂而亡。
师父抓着我的剑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阿臻，师父不怪你。”
那夜我蜷缩在雪地里痛哭哀嚎，蛊虫爬遍全身啃噬肌肤。
秦世绅抱着沈瑶在屋内嬉笑。
我挨了一整夜，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开门出来扔给我一颗解药。
“阿臻，孤喜欢你听话。”
我随他搬到了东宫，他再未提起过封妃之事。
2
靠着镇北王他坐上了皇帝。
我受命杀了镇北王，在玉门关下令射杀无辜将士。
得知消息的沈瑶性情大变，她把我踩在脚底下质问我。
她待我不薄，我为何要屠杀她满门？
“娘娘，皇上许了奴妃位。”
我的话彻底激怒了她，她把我从阁楼上推下去，我摔得只觉浑身碎裂般疼痛。
秦世绅匆匆赶来把她抱在怀里柔声哄她。
我就躺在下面看着这对贵人牵着手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他从未给我一个眼神。
过了会儿，秦世绅身边的贴身公公过来唤人抬我，还把厚厚的狐裘裹在我身上。
“姑姑，这是皇上的意思，您瞧，皇上还是心疼您的。”
我真该感恩戴德啊。
沈瑶要求秦世绅杀了我，他不肯。
她以为我在他心中分量越过了她，更是恨毒了我。
中秋宫宴，舞女中藏了刺客。
混乱之中刺客的剑刺向了沈瑶，秦世绅一把将护在他身前的我推了过去。
我来不及反应迎面撞上，长剑刺入我的腹部。
沈瑶吓昏了过去。
他抱着沈瑶匆匆离开，混乱的人群中并无人在意一个宫女的死活。
顾枫越过重重人群跑到我跟前接住倒下的我。
他唤着我的名字，可我无力应声。
我知道，腹中孩儿没了。
被秦世绅亲手推向了地狱。
还没养好身子他便让我回御前伺候，说是只喝得惯我奉的茶。
看我脸色苍白。
“你伤贯了，刺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皇后娇生惯养哪见过这种场面，你替她挡一挡，朕最是信任你了。”
可娇贵如花的皇后亲手安排了这场宫宴刺杀。
他知道，可他从不提起。
沈瑶疯癫的前夜她把我叫到凤仪宫，同我说起许多在潜邸之事。
她待我如何如何好，从不因我是婢女而轻视我。
还想着向秦世绅替我讨个名分。
诚然，她是我见过的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可惜她遇上了秦世绅，遇上了我。
她喝了许多酒，月光映在她白纱素裙上仿佛镀了一层银白的光。
愁容惨淡。
我心有不忍，不想她被骗一辈子。
我又不听话了。
“娘娘以为奴有多少大的本事，敢擅自刺杀镇北王？”
得知真相她疯了。
秦世绅也疯了。
他断了我的药，蛊毒发作，蛊虫在我身上肆意啃咬。
我受不住只能爬到他跟前苦苦求饶。
“阿臻，朕说过，喜欢你听话的样子。”
“奴再也不敢了，皇上说什么奴都听话，都听话……”
他让我杀了沈瑶。
沈瑶假死后他又选了一个新皇后。
中书令之女，金妍儿。
还封了几个皇妃、美人，个顶个的好家世好容貌。
宫里又开始传我是不是也要封妃了。
可我早就不在乎了。
3
新人入宫我按照礼单去给各位妃嫔送赏赐。
新进来的容妃对我上下打量，让我跪下来给她的绣花鞋拂尘。
要知道我是皇上的近身宫女，又是潜邸老人，全宫上下无一不尊敬我，就连新皇后见了我也很客气。
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我跪下来替她擦鞋。
她很高兴还踢了我一脚，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我并未在意，她是宠妃，我是奴婢，伺候主子本该如此。
她的话传到了秦世绅耳朵里。
转天我听说容妃在御花园扑蝴蝶，一不小心落到井里摔死了。
宫里的人见了我更客气了，甚至小宫女远远地望见我都得改道走。
秦世绅偷偷出宫去见沈瑶的日子是我最快乐的。
我只需在宫里替他守住御书房的门，不让任何人进去，其余什么也不必做。
只要见不到他，就是快乐。
顾枫也在这天如约来见我。
素日里秦世绅把他安排在宫门口守着，不准我们见面，更不准我们祭拜师父。
顾枫给我带了宫外的梅子酒。
我浅尝了两口便把它藏在角落里，等秦世绅回来我便偷偷把它带回屋里喝。
还有一支木兰簪。
我知道他的心意，自小都是他护着我，我并不想舍弃这段兄妹情。
我假装不明白推却，“我的赏银加上例银足够买千百支木兰簪，我瞧着与素清很是相配，不如我就借花献佛送给素清。”
素清是我自入宫以来就一直跟着我的。
她最是灵性。
整日在我耳边“姑姑、姑姑”的叫，在御前得了赏还要分我一半。
她把许多少女心事说给我听。
管事公公说，素清当是我的接班人。
素清每每见了顾枫就小脸通红，她很爱慕他。
我不想让她当我的接班人，最好能在二十五岁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是送你未来嫂嫂的，你替她戴上让我瞧瞧好不好看。”
顾枫把簪子插入我的发髻，还让我笑着转了个圈。
“怎么样？好看吗？”
“朕看着，倒是好看的很。”
秦世绅竟然提前回来了，此刻正阴沉着脸站在我身后。
听见这个声音我开始浑身颤抖。
他又要断我的药了。
他罚我跪在雪地里，蛊虫又开始撕咬。
像极了当年在东宫的夜晚。
这次他抱着金妍儿瞧我的笑话。
我像狗一般匍匐在地上，他向我射箭，穿刺手掌陷进雪里。
鲜红玷污了雪地的纯白。
顾枫被打得浑身是血，被人拖着扔到我身边。
秦世绅拎着梅子酒从高处走下来。
酒瓶狠狠砸在我头上。
酒洒一地，鼻尖充斥着浓重的梅子香气。
他蹲下来揪住顾枫的头发，“朕的人，你也敢碰？”
“给他净身！”
顾枫成了一个阉人。
而我，赐给顾枫做对食。
我与顾枫成婚当夜，秦世绅派人把我拖去了寝宫。
他死死扣住我的下颚，“你要为了顾枫背叛朕？”
“您是皇上，奴不敢背叛您。”
他把我扔在床上，发了疯似的宣泄怒气，似乎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臣服。
我像个提线木偶任他摆弄，浑身全是猩红的印记。
后半夜他觉得我无趣将我扔了出去。
顾枫在外面等我，见我来了敞开外衣将我裹在怀里。
寒风雪地中他被冻僵了脸，雪盖了一身。
我替他拍了拍雪，“站到明日你就冻死了。”
“我想接你回家。”
4
我还是照常在御前伺候，宫里再也没有我即将封妃的流言。
素清见了我就躲，后来她求皇后向秦世绅讨要，将她带去了凤仪宫。
唯一一个同我交心的人也没了。
西北起了战事，秦世绅忙得焦头烂额。
他无暇顾及沈瑶便安排我出宫去照顾她。
她已经有了身孕。
如孩童般痴傻，见了我一口一个“姐姐”，还笑着要糖吃。
曾经的天之娇女，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我照顾了她大半年，西北战事平了。
她顺利产下一女。
生产当日秦世绅来不及脱盔甲便匆匆而来。
沈瑶捂着鼻子，“秦哥哥，唔，你身上好臭。”
她开始剧烈疼痛紧紧攥着他的手，“瑶瑶好痛……”
“瑶瑶别怕，秦哥哥在这儿。”
看得出，这份温柔他发自肺腑。
我默默退出去在院中的槐花树下落下一滴泪。
为沈瑶。
也为……我死去的孩儿。
转天秦世绅把小公主抱回宫里交给金妍儿以嫡公主身份抚养。
他竟说这是我的孩子。
金妍儿看我的神色中隐隐有怒气，却不敢表露。
小公主取名，和敬。
金妍儿从不许我靠近小公主，每每跟着秦世绅才能远远瞧上一眼。
和敬公主可爱极了，眉眼间有沈瑶的模样。
二月二龙抬头，秦世绅出宫祭天。
我随护他登上祭台，在声声万岁中祭台炸了。
轰鸣的爆炸声刺痛我的耳朵，我身子不稳向后仰去险些从百尺祭台摔下去。
竟是秦世绅拉住我。
混乱之中有刺客冲上来，我拔剑砍杀。
重重迷雾间走上来一个女子。
沈瑶。
她的神情不如上次见面那般不知世，眸中隐着怒气。
似剑一般要将我和秦世绅盯出个窟窿。
她清醒了。
或者说她从未疯癫，忍辱负重留在秦世绅身边，伺机杀了他。
她怀里抱着和敬，小公主哇哇大哭。
“今日，便用你二人祭奠我北境十万将士的命！”
大批刺客冲上来，我挥剑砍杀拼死护住秦世绅。
沈瑶抱着小公主步步后退，已经逼近边缘，身后是百尺高台。
“阿臻！”
听到秦世绅叫我，我飞身冲过去拉她。
她猛然用劲将我一起拉了下去。
千钧一发秦世绅死死拽住我，喊的却是另一头想把我拉入地狱的沈瑶。
他从未在意我的死活。
“我诅咒你们，如我一般尽失所有！”
沈瑶松开了我的手，裙摆飞扬如谪仙坠落。
见她松手秦世绅也松开了我要跟着往下跳， 有侍卫拉着他没跳下去。
这场刺杀以沈瑶抱着和敬公主摔死而告终。
我摔下高台顾枫接住我保住了命，手臂还是脱臼了。
秦世绅让我在他寝宫里养伤。
这等殊荣引来无数人艳羡，包括金妍儿。
可我哪里是养伤，无疑是堕入了阿鼻地狱。
秦世绅从宫外秘密找了几个方外人士。
以我之身作为罐子养蛊。
还魂蛊在我体内吸食骨血，终将把我掏空殆尽。
5
我躺在龙床上任他们摆布。
沈瑶就躺在我身侧。
和一个死人躺在一起，我倒不觉得多害怕。
比起沈瑶我更害怕活人。
巫师每日割破我的手腕放血又包扎好，周而复始。
我吃了数不尽的药，体内的蛊比从前的更猛。
每每血气翻涌都难以抑制。
我开始神情恍惚，整日昏昏沉沉的，也不知体内的还魂蛊吸食了我多少骨血。
快些吧，快结束吧。
我这样想着。
都说人死前会看见走马灯，过往如同皮影般在我眼前飞快闪过。
我看见了少女时候的我，在王府后院练功。
不小心冲撞了华服少年，他身边的随从凶得很，呵斥我跪下。
“好了，别吓着她。”
他笑起来好看极了，书里说“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当是如他一般的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
“阿臻。”
他说我名字好，有功成名就之意，他很喜欢。
我被选作他的贴身侍女。
他这个人也没什么独特的兴趣爱好，偏喜欢写字养鸟，就连剑都提不起来。
我随他耳濡目染读了许多书，是府里学识最高的婢女。
他喜欢我练字，还找了许多旁人的字画让我学着写，倘若写的像就奖赏我出府吃甜糕。
我会模仿很多人的字迹。
那时我并不明白我为何要替别人写书信，他们没有手吗？
直到很多人因为我写的书信家破人亡我才明白，他让我练字是便于我伪造他人书信，栽赃陷害。
我是他的跟班，除了服侍他穿衣梳洗，还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有我在，没有刺客能近他的身。
我每日都跟着他，除了生辰时。
我是个孤儿也没个准确的生辰，师父便将捡到我的日子当作生辰每年给我庆贺。
我喜欢吃城西的甜糕，是用糯米做的，混着黄糖，里面还夹着蜜枣。
香香甜甜的感觉在口中别有滋味。
顾枫师兄每年到了这天便提前交班出府去给我买，还顺道带了梅子酒。
厨房做了许多菜，我们三人开怀畅饮。
师父打趣我，等我长到十六岁就把我许给顾师兄当小媳妇。
顾枫挠着头不好意思，这句话他记在心里了。
我所有喜好他都知道，可他不善言辞，不会说漂亮话。
默默守在我身边。
他努力在府里当差，每次有凶险他都冲在第一个。
我知道他是想赢个头功向秦世绅讨要赏赐。
城郊剿匪，抓捕恶霸张麻子。
他第一个站出来要去。
可那是皇子争斗间设下的圈套，剿匪的一行人死伤殆尽。
他失踪了大半个月，最后伤痕累累地拖着奄奄一息的张麻子回来交给秦世绅。
回王府时都只剩下一口气了。
刀伤箭伤，还有野兽撕咬的痕迹，满身伤痕，衣裳上的血干了又染上。
难以想象他这半个月究竟是如何过的。
秦世绅问他想要何赏赐。
“属下求娶师妹阿臻，望王爷成全。”
秦世绅黑了脸，赏了他几锭金子便打发了。
那一刻我便知道，这辈子我是嫁不了人的。
6
我十六岁那年，莫南城水患，死了很多人，大量难民涌入京城。
秦世绅受命前往安抚百姓治理水患。
朝廷的赈灾银从上至下各级官员刮了个遍，最后到百姓手里的只有掺着沙子的米汤。
饿殍遍野，触目惊心。
刚去那几日秦世绅带了许多粮食，足够部分难民吃上饭。
得知这个消息，越来越多的难民在府衙门前讨要。
见秦世绅出来纷纷涌上来抓他。
他不许官兵伤害百姓，也不许我动手。
一个老妇骂着朝廷不作为，手里抄着木棍朝他打来。
我挡在他身前。
可当木棍要落到我身上时，他转身将我护在怀里，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
这一棍子，打在他身上，也打进了我心里。
越来越多的难民涌上来纷纷打他。
我生气极了，拔出剑喝退他们。
“王爷爱民如子，他来了你们还怕无人管吗？你们今日若伤了王爷，又有谁救你们！”
我在百姓面前大放厥词，可实际上，莫南城水患问题十分严峻。
秦世绅扶着额头很是无奈，我规规矩矩跪着请罪。
他摇头叹息，“阿臻，本王该拿你如何是好呢？”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许多办法。
处置贪官秉公办理不留情面，用了一个月整肃城中贪污之风。
又花了三个月修建堤坝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翎王仁厚之名在天下广为人知。
他的名气上来了，在朝廷上也深受皇上喜爱，引得诸多皇子对他嫉恨。
刺杀更多了。
我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夜里不敢睡觉就在床尾靠着椅子半眯着打盹儿。
突然屋里有动静，我霎时间睁开眼。
秦世绅手里拿着被子准备给我裹上。
“地上凉，一直坐着会伤身的，回去睡吧。”
“奴担心王爷安慰，万一……”
“那你去床上睡，放心，本王睡不着起来看看书，你也算守着我。”
暗处射来冷箭。
我拉着他转身躲过急忙要去追刺客。
他的手环在我腰间，双手用力圈住我不让走，我正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压在他身上。
“不必追了，本王知道是谁。”
双眸中浮现一层朦胧的暗淡。
兄弟刺杀，手足相残，这本就是身在帝王家的悲哀。
秋日围猎，皇上带着所有皇子在行宫围场狩猎。
秦世绅素来是个文弱书生模样，他不会骑射。
其他皇子们笑话他是个书呆子。
他坐在马上我骑马牵着他，密林中我发现一只小鹿，立即拉弓射箭一击即中。
我扛着小鹿兴冲冲跑回来，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嘉奖我。
可他脸上浮现出愁云。
“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本王一无是处……”
我连忙否认，“不，王爷在奴心中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围场里旁的皇子都忙着狩猎，等待最后比拼。
他却拉着我在林子里闲逛。
跟我讲幼时之事。
那时我才知道，他原本也是会武功的，皇上亲手废了他。
他的身世很坎坷。
他的母妃是罪臣之女，卖身青楼做了清倌。
后被皇上看中接到宫里无名无份生下了他，他在令妃手底下长大。
五岁时母亲为了报仇刺杀皇上未果，在他面前活生生被做成了人彘。
那时他不知道那是他的母亲，只觉得这个不会说话的女人好可怕。
他吓哭了，抱着令妃说不想看见这个丑八怪。
皇上把她扔进了粪池里。
他的武功是镇北王教的，镇北王很看重他，一招一式都亲自教导。
他进步飞快，是所有兄弟里学的最快，也最好的。
后来他知道了粪池里的恐怖女人是他娘。
他发疯了一样跑到皇上面前质问他。
皇上大怒，让镇北王废了他的武功，打断了右手的骨头，他再也无法提起剑。
以至于如今写字都靠左手。
我初见他的时候，他刚刚养好伤，在院中看见练剑的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一时迷了眼。
前尘往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显得云淡风轻，也许他早就不在乎什么父子亲情。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保护好他，哪怕是用命也可以。
7
在围场中我们落入了陷阱。
是大皇子用来捕猎物的。
掉下去时我把自己垫在他身下，摔断了腿。
陷阱里有一只野狼。
见我们掉下去两眼放光，仿佛看见了诱人的晚餐。
我拼命把秦世绅护在身后，拖着断腿强撑着与之搏斗。
浑身被狼咬伤，断腿上还被它狠狠咬下一块儿肉。
几个回合下来我杀红了眼。
最后一击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剑插入它的喉咙。
它呜咽一声闭了眼，我也瘫软倒地。
再度醒来是在秦世绅怀里。
鼻息间是淡淡的茶香，混杂着我身上的血腥味。
我发着高烧可身上觉得发冷，他解开衣袍用身子贴着我传递暖意。
这是我与他之间第一次逾矩，超乎主仆，超出男女。
“阿臻，本王会娶你。”
不知等了多久顾枫终于带人找到我们。
秦世绅替我穿好衣袍，抱着我出去。
这一幕落在顾枫眼里，他攥紧了拳头却又无可奈何。
后来我才知道，顾枫是掐着时辰来的。
秦世绅早就知道那里有陷阱，并指定了时辰让顾枫带人来救。
我伤的越惨才更能显示这个陷阱的凶险，给大皇子安了个残害手足的罪名。
他从未再提过娶我之事。
十七岁生辰，这次我不是同师父、顾师兄一起过的。
秦世绅在王府后院为我捉了无数只萤火虫，在漆黑的天幕中如同点点星光闪烁。
他挥了挥手，侍卫踢了槐花树一脚。
漫天花瓣飞舞，在月光中洒下一地浪漫。
这是我最特别的生辰。
“阿臻，西境雪山上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你去帮本王抓来，可好？”
少女最是容易在虚幻的情意中迷了眼。
我一口答应千里奔袭去了西境。
为了抓灵狐我在雪山上寻了很久，几次都险些摔进雪窟里被掩埋。
我埋伏在雪地里冻得眼前发黑。
在快要冻死时抓到了灵狐。
我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笼子里，回京时一刻也不敢停歇，满心欢喜跑到秦世绅跟前向他邀功。
他很是高兴夸奖了我许久。
转天我就看见这只狐狸被送去了郡主府。
镇北王之女，安和郡主。
原来他想娶她做太子妃，便在天下四处寻稀奇玩意儿讨她的欢心。
包括这只我拼了命找回来的狐狸，也不过是送给她的一堆礼物中稀松平常的玩意儿。
其实要娶她，秦世绅原不必废这么大的周折。
镇北王是他的武师父，本就看重他，再加上镇北王受命废了他的武功本就心怀愧疚。
沈瑶，本就该是他的妻。
可他是真的心悦她，每每见到沈瑶双眸中透露的绵绵情意是我从未见过的。
从前我以为他对我也是有情的。
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那般汹涌的爱意。
王府有了王妃，秦世绅便不准我再进他的屋子。
夜里我只能在门口站岗守着，而屋内是暖帐翻涌。
晚风真的很凉，也没人会再管我伤不伤身。
得到镇北王的助力，秦世绅成了太子的热门人选。
皇上出宫祭天，命他相随。
我扮成王妃坐在轿撵里迎接刺客刺杀。
那次我失手被抓了，刺客给我下了迷药，把我送到秦世绅死对头六皇子的床上。
药性催动着我不断变得妩媚。
六皇子想玷污了我这个“王妃”。
我将短刀刺入大腿唤醒自己的意识，也刺入了他的脖子。
鲜血喷涌，落在我脸上。
我清醒了。
秦世绅带人冲进来抓了他，脱下披风把我裹在怀里。
“阿臻，多谢你啊。”
他早就知道六皇子有所行动。
于是我扮成沈瑶将计就计，在六皇子府杀了他除去心头大患。
这是计划好的。
可他并未告诉我会对我用药。
倘若……倘若我没有清醒，六皇子会对我做什么，可想而知。
8
除去了最后一个死对头，秦世绅理所当然做了太子。
而我，也沦为了他最好用的一把刀。
走马灯闪回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眼前发黑渐渐陷入黑暗。
沉溺在这片虚无中无法自拔。
“阿臻，阿臻！”
有人唤我的名字。
这个声音带着强烈的宿命感使劲拉着我脱离深渊。
睁眼我看见了顾枫。
他偷偷溜进来打伤了宫人，还偷了解药。
此时正背着我往外跑。
“阿臻，别怕，师兄带你出宫！”
我体内血气翻涌，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他放我下来连忙给我喂了一颗解药。
可这药早就没用了。
我强撑着推搡他，“你快走，皇上不会让你轻易溜进来的，这是圈套，你快跑……”
“阿臻果真是朕的知心人。”
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入，将我们团团围住。
这个结局，我并不意外。
秦世绅缓步从高处走下来，帝王威严震慑灵魂。
“皇上，奴没跑，也不会跑，您想用奴的身子炼什么蛊都可以，求您……放了他。”
“好一个郎情妾意。”
侍卫死死按住顾枫，秦世绅抬脚便将他的头踩在脚下。
“为了你的情郎，你要如何求朕？”
我匍匐在他脚下，抓着他的衣摆一点点爬起来，“奴只剩下残破之躯，若皇上想要，奴可以服侍皇上。”
我的手触碰到他的指尖，他满脸厌恶的把我甩开。
擦了擦手，下令杀了顾枫。
他让人揪住我的头发拖着我往寝宫里走，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沉重的血痕。
顾枫大吼一声挣脱禁锢，拔出侍卫的剑砍死拖着我的太监。
他把我背在背上奋力砍杀，活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阿臻！我一定带你出去！”
他奋力跑，大批侍卫涌上来，来一个杀一个。
早已分不清究竟砍死了多少人。
宫门口城楼上，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
秦世绅毫不犹豫下令放箭。
万箭齐发，顾枫把我护在怀里，用他的身躯当下了所有箭。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支白玉簪插在我的发髻上。
“阿臻……很好看。”
“这簪子就是给你的，我心悦你……许多年了。”
“阿臻，对不住……我护不住你了。”
心头似被撕裂般疼痛，可我没有力气再痛哭了。
我安静抱着他，他在我怀中一点一点失去温度，再无声息。
我又被秦世绅拖回了寝宫。
发髻上的木兰簪被他抢去拿在手上摩挲。
我拼命抢夺却无济于事。
发簪扔在地上，我扑过去捡，他一脚踩在我上手，钻心疼痛。
“这么在乎他？一个破簪子也要抢！”
“朕给你那么多赏赐，够你买多少支簪子，你为何还要背叛朕！”
“奴没有背叛您……”
“那你跑什么？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想要瑶瑶活着！你就不能帮帮朕吗？”
“奴还要如何呢？先王祭天奴扮成王妃替她涉险，中秋宫宴奴替她挡下刺客一剑，皇上……那时奴腹中尚有您的孩儿。”
他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却只有一瞬。
不知这一瞬他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终究只得来一句。
“宫婢之子，死了就死了罢。”
9
我癫狂大笑起来。
当死心了吧？我早就死心了。
我越是激动越觉得体内蛊虫躁动，似乎要冲破身体将我生生撕碎。
他把顾枫的尸体抬进来，巫师取出他体内的蛊虫放进我身体中。
阴阳蛊相交或能见效。
原来……他早就在顾枫体内下了蛊，无论今日我是否乞求他，顾枫都必死无疑。
可这世上哪有起死回生呢？
我在书中见过，苗疆蛊术并不能起死回生。
所谓重生，无非是蛊虫驱使死人身躯不腐，能睁眼却不能言。
像个提线木偶罢了。
秦世绅走过来扶我，我看见有蛊虫从我指尖悄悄爬进了他体内。
沈瑶睁眼了。
整日木讷的坐着，不言不语。
纵是这样秦世绅也很高兴。
他不再将我关在寝宫，任由我回自己屋子。
果真如沈瑶诅咒那般。
师父被我亲手杀死，顾枫也死了，还有素清也不理我了。
我尽失所有。
手里只攥着被秦世绅踩成两半的木兰簪。
他终于自由了。
还在王府时我顽皮得很。
爬树摸鸟蛋样样不拉，还时常和顾枫打架。
他故意输给我，由着我闹。
夜里我们月下谈心。
他说，要好生跟着王爷干，日后做个大将军！
多好的抱负啊。
他是侍卫里功夫最好，也是最勤勉的，师父常向秦世绅提起他。
那时的秦世绅还不似如今这般暴戾，很是看好顾枫。
还说要封他做侍卫统领。
原本他有着大好前程。
可在他说出想要求娶我之时，一切都成了泡影。
秦世绅再也没重用他。
他这一生都因为我而蹉跎了。
西北又起了战事。
秦世绅亲自带兵去阵前坐镇了。
宫里由皇后金妍儿说了算。
我作为离皇上最近的女人，她早就恨毒了我。
毕竟在旁人眼中，秦世绅待我很是不同。
素清来看我，还亲自带人来我屋内将我拖去凤仪宫。
此时的我早就无力抗拒。
“素清，今日我进去了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你我好歹姐妹一场……”
“姐妹？”她打断我，神情狰狞，“可姑姑明知素清心悦顾侍卫，你与他早有情意为何瞒着素清？同你说了那么多少女心思，如今想来只觉可笑，看笑话很有意思？”
“今日你进去，非死即伤！”
凤仪宫内准备好了各种刑具，从头到脚一样不拉。
我被绑在木架上，又觉得我会武功怕我跑了。
金妍儿让人将我的手脚钉在木头上。
长钉一寸寸嵌入我的骨头，钻心之痛令我无法言说。
我忍住笑了起来。
今日我应该要死了吧？终于要死了。
看我不求饶还发笑，金妍儿更恼怒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有皇上宠爱，本宫不敢待你如何？你笑什么？是在嘲笑本宫？”
“奴岂敢啊……皇后贵为国母，奴一介贱婢，您要处置，奴无话可说。”
“本宫今日就是要杀了你！你这种恶毒女人连先皇后都敢杀，下一个呢？是不是就轮到本宫了？皇上疼你，可留下你本宫寝食难安！”
秦世绅真是个做戏好手，也不知究竟给她说了什么，竟让她以为他疼我。
“你一个婢女，整个宫里无人敢惹, 就连本宫也要看你的脸色，容妃是骄纵了些, 可你一个婢子给她擦鞋又如何委屈你了？皇上竟然为了你把她扔进井里！你真是好福气啊！”
我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样的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本宫在皇上面前说了你一句不是，他就杀了本宫弟弟！今日，本宫就要杀了你给阿弟报仇！”
她拿了匕首亲手剜去我的双眼，割下我的舌头。
我连痛都喊不出了。
黑暗中我听见斧头摩擦地板的声音。
下一刻，双手双脚齐齐被砍下。
10
剧烈的疼痛侵蚀了我。
我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凉水泼醒。
我还真是命硬, 竟然还没死。
这个金妍儿究竟在犹豫什么？她一刀砍死我不好吗？
我听见素清的声音, “娘娘, 若皇上知道这个贱婢被您……若责怪下来, 该如何是好？”
皇上？呵呵，原来她是在害怕秦世绅。
我多想告诉她, 他不会回来了，你砍死我吧。
久病成良医, 为了脱离秦世绅掌控，我研究了很久关于苗疆蛊术的书籍。
发现苗疆有一个同心蛊。
我学了很久在顾枫死的那日试了试。
同心蛊爬进了秦世绅的身体，只要我死了，他也会死。
外头来报，皇上速战速决大胜归来。
金妍儿匆忙把我藏在床底下。
他回来第一桩事是回寝宫看望沈瑶。
哪怕她根本不会说话, 可就这么静静的坐着，自言自语他也觉得尤为心安。
听说他在寝宫发了很大的火，因为我没有去给他奉茶。
他每次外出归来都要喝我奉的茶。
他以为我又不听话了。
宫里的侍卫翻遍了整个皇宫也没找到我，他下令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
他不信我能逃出手掌心。
我又听见有人在议论是非, 说我深得圣心, 失踪了还惹出这多么大的动静。
他还是记挂着我的。
可这也并不影响夜里他来凤仪宫陪金妍儿。
两人在床上郎情妾意, 那些酸话听得我恶心。
我拼命挣扎挪动露出了我的半截腿。
因为白日里我听见金妍儿说要把我扔进粪坑毁尸灭迹。
我可以死, 但我不想死在粪坑里。
耳边充斥着尖叫声。
我看不见秦世绅的样子了。
也不知道他看我这样会不会有一丝动容。
只听得他的怒吼，“谁把她弄成这样？”
“谁！”
他大发雷霆, 用被子裹住我, 抱着我离开凤仪宫。
我竟然感受到了一丝温暖的湿意。
他哭了。
可能是我现在看起来惨一些，他就多心疼我几分了吧。
可是秦世绅，我不想要你的情意了。
我只想要你的命。
一路颠簸我更难受了。
眼前迷迷糊糊的，仿佛看见了顾枫。
他手里捧着甜糕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还有师父，在大雪皑皑中抱起蜷缩成一团的我。
“师父带你回家。”
家？有秦世绅的地方吗？那还是不去了。
隐隐的，我听见秦世绅在叫我的名字, 他说没有命令不准我死。
他可真是霸道, 生死还由他做主了？
我偏要死。
我真的死了。
人死了魂魄会漂浮于躯体之上。
我看见秦世绅紧紧抱着我哭，满腔忏悔之情真是动人啊。
不过我不在乎了，我飞向天空跳到宫门上。
此时霞光染红了半边天, 鸟儿围着我飞，似乎要将我带去天边。
身后的宫门里是困了我一生的枷锁，宫门外是盼了一辈子也没得到的自由。
长安大街上熙熙攘攘，如此升平景象都来自于秦世绅的功劳。
诚然，他是一个很好的君王。
爱民如子又杀伐果决。
我终于逃离他了。
宫里响起声声丧钟, 低沉且悠长。
皇上驾崩了——
不知为何我心头隐隐作痛。
回望我这一生寥寥数载，我不曾心动过吗？
可少女时的欢喜终究被他一寸寸湮灭。
我终于，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