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夜月长思
第 1 节 夜月长思
我死后第七年,权相大人来给我上坟。
他往我坟头洒下了一壶酒。
那酒有问题。
身为一个鬼,我喝完后,竟然对着他脸红心跳,有了诈尸的前兆……
1.
「姬子夜!你给死人的祭酒里还要下药?!你坑鬼呢?」
祭奠之物,若是变质了,或者有毒、有药,就算是鬼,吃了也是会跟着起反应的。
只不过相对于活人,鬼只会难受一阵子,并不会再死一次。
姬子夜怔怔地抬起了头——
瞧向我的方向。
我愣住了。
他也是一脸震惊。
捕捉到他的表情,我不可置信地飘到他面前:
「你能看见我了?」
事实上,我已经死了七年了。
在这之前,姬子夜一直都看不到也听不到我。
可这次……
他与我,一人一鬼,四目相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看到他的眼睛有些红了。
不过很快,他就又归于了平静,凝眸望着我,薄唇翕动:
「是,臣看见你了,公主殿下。」
我暗惊!
不愧是传言中阴毒狠绝,喜怒不形于色的权相大人,连见鬼了都这么淡定!
酒里的药劲拼命上涌,我难受坏了,连声音都软得变了调:
「姬子夜,你为什么要往酒里下药?」
他茫然问:「什么药?」
我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药?欢药!」
伴随着我的怒气暴涨,周遭掀起了一阵阴冷的山风。
姬子夜掩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我一时着急,没收好自己的鬼气,姬子夜体弱多病,怕是冻着了。
毕竟,他这么年轻就当上了一人之下的权相,总归是付出了些代价的。
朝中大臣分为两派。
一派拥护皇帝,另一派拥护太后。
姬子夜是拥帝派。
所以,太后一直将他视为最大的眼中钉。
传言里说,他这些年受过不少暗算,还曾中过毒箭。
虽保住了性命,大权在握,可他却落下了病根,身体孱弱,活不长久。
姬子夜终于咳停了。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不是我下的。」
「不是你下的,也是你给我喝的。鬼中了药,也会和人一样难受,你知不知道?!」
一贯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神情竟然难得有些慌乱:
「那你现在感觉如何?」
大约是看我软绵绵的快要站不住,他竟然还想伸手扶我。
我没好气地瞪他:
「别傻了,我是鬼魂,你根本碰不到我。」
然而,我话刚说完,就被打脸了。
姬子夜不仅能碰到我,他还把我给抱住了。
???
就离谱!
而且,他这动作岂不是火上浇油嘛?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双手不客气地攀上了他的脖颈。
他病态冷白的脸上,瞬间染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你不怕吗?」我故意吓他,「我可是鬼,会勾魂的。」
他默了默,声音微哑地反问:
「那你为何迟了这么多年,才来勾我?」
2
这男人果然心机深沉!
说起话来让人一愣一愣的。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呢,姬子夜又道:
「臣在山下置了宅子。」
我勾着他的下巴,在他耳边呼气:
「相爷难道是想带我回去,替我疏解?」
姬子夜墨眸清冷,定定地看着我:「公主跟臣走么?」
我笑了,他果然不是一般人,不仅不怕鬼,还敢把鬼往家里带。
只不过——
「鬼不能离自己的尸骨太远,除非你去找一件我生前的贴身之物,我才能跟着你走。」
解释到一半,我又自嘲起来:
「但相爷应该知道,我所有的遗物,早在死的那年,就都被烧干净了,一件不留。」
我是被人割喉而死的。
萧太后说我——
朝晖公主李怀月,骄淫无道、嚣张跋扈、虐杀人命、坏事做尽,玷污了皇家声誉,没资格入葬皇陵,就特别敷衍地把我的尸骨丢在了京都的黎山上。
我自那之后,愤怨难平,就成了鬼。
后来是姬子夜找过来,替我收的尸。
世人都很唾弃我。
就连我生前用过的东西也不配再留于世,全都被烧毁焚尽。
所以我变成鬼之后,就一直被困在这座山头。
地狱不肯收我,人间也寸步难行。
姬子夜听后,弯起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温温淡淡地笑了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无法离开呢?臣为公主带路。」
暮色月下。
他牵着我走。
中途我被那药力折腾得难受,很想一口吃了他。
他却耐着性子哄我:
「公主,再忍一忍,就快到了。」
我毕竟是皇族出身,做了鬼也改不了好面子的毛病。
考虑到这荒山野岭的,确实不合适把他拆骨入腹,便咬牙点头。
最后,我竟真的跟着他到了山下的私宅。
其实那时,药效已经被我的鬼力消耗了大半,早就没那么难受了。
但他牵我的手却一直没松。
「姬子夜,你身上有我的遗物?」
姬子夜别过眸去,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什么?」
我印象里并没给过他什么东西。
他不说。
我便好奇地伸手摸他的身,试图找出来。
他无奈地捏住我的手,问:
「公主不需要疏解药力了吗?」
我本着自己残存不多的善念,想在最后关头放他一马:
「我快缓过来了,人鬼殊途,还是不欺负相爷了。」
姬子夜一怔,随后,温淡的声音中带了一抹讥诮:
「公主生前又不是没欺负过臣。」
我一噎。
是,我生前曾仗着公主的势,狠狠地「欺负」过他一次。
姬子夜竟记仇记到现在,连我做鬼了都不放过?
他是想报复回来?
我怼道:
「今非昔比。当年姬大人是意气风发、肆意轻狂的少年郎,受点欺负也没什么。可如今,大人身娇体弱,位高权重,怕是不好再受欺负了。」
姬子夜却没有露出我预想中的恼怒表情,反而勾唇笑问:
「那臣当年的委屈怎么算?」
「……」
3
他还委屈上了?
看来,得使出杀手锏了——
我取下脖间的围纱,露出那道狰狞可怕的血红色疤痕:
「死于非命的鬼魂,致命伤是藏不起来的,我死于割喉,看到这个,你还做得下去么?夜里不怕做噩梦?」
那道割喉的伤疤有多吓人,我是知道的。
就连当初杀我的凶手——武安侯萧珩,看到我的死状,处理我的尸骨时,都忍不住手抖。
更何况是文臣出身的姬子夜?
姬子夜却抬手地摩挲着我那道疤,问:
「很疼是不是?」
我微微一愣。
他不觉得我恶心?
姬子夜却又抬眸望着我,目光柔软,眼尾泛红:
「臣会让他们付出更疼的代价。」
他这副模样,真的让我很想「欺负」死他……
「姬子夜,是你非要惹鬼上身的。」
我不再克制,肆意地回拥住了他。
于是,我们两个阴冷的家伙就这样抱团取暖。
然而……
我还真是小看了姬子夜。
他看似温温润润,病恹恹的,却直接反客为主——
「公主,臣要犯上了。」
……
4
夜色渐深。
我已经把身上的阴气都封住了,应该伤不到他。
但姬子夜到底体弱矜贵。
事后,他睡得并不安稳。
半睡半醒间,我隐隐听到他在咳嗽。
他死死抵着唇,背对我,将咳声努力压到最低。
却还是被我发现了。
我一时有点不安。
——好不容易有个能带我离开坟头,扩大活动区域的人,可别被我不小心弄死了。
我皱眉问:「姬子夜,你没事吧?」
他身子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眸光温和地望向我:
「吵到你了?」
说着,他竟要起身出去。
「回来。」我不乐意地把他拽住,「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想躲我?」
姬子夜眉目如画,淡淡笑了下:「臣不敢。」
我信他才怪。
他连鬼都敢睡,还有什么不敢的?
看在他给我烧了七年纸钱的分上,我觉得自己应该象征性地关心他一下:
「姬子夜,我哄你睡觉吧。」
他猛地抬了下眼皮,一副受宠若惊又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
「你今夜帮了我,为了回报你,本公主决定哄你睡觉。」
我揽过他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睡。」
外人都说权相大人行事狠绝,阴晴不定。
可他此刻躺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他孤独得有些可怜,竟只能与鬼为伴。
这一夜。
姬子夜最后睡没睡好我不知道。
反而我给他拍着拍着,倒是先把自己给哄睡着了。
毕竟,我做鬼的这七年来一直在睡棺材板。
难得摸到床,睡成死猪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次日一早,姬子夜要去上朝。
他穿戴好红色朝服,把我从床榻上捞起来,吻了吻我的眼睛:
「公主想回家看看吗?」
我被他吻得眼睫一颤:「家?」
……
5
皇宫是我生前的家。
但我的家人都已不在,那里只剩我的仇人了。
想到这儿。
我揉了揉昨夜被姬子夜祸害过的小酸腰:
「嗯,去看看。」
作为一只鬼,我活动受限,要是不想回坟头数蚂蚁,现在也只能跟着他。
姬子夜便牵着我上了马车。
在路上,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提醒他:
「姬子夜,酒里的药如果你真不知情,那就是有人要害你。」
那些欢药的剂量太猛了,与毒无异。
还好阴差阳错,他把那些酒全倒在了我的坟头上。
要真是被他自己喝了,他得死。
而且,背后害他的人,多半还会利用「欢药」作文章,折辱他死后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
——就像我当年经历的一样。
姬子夜墨瞳漆黑,十分温和地揉着我的发:
「公主是在担心臣吗?」
我点了点头:
「是,我很担心。」
毕竟,他活着的好处太多了。
他与萧太后一派外戚分庭抗礼。
那是我的仇人,更是我们整个李氏皇族的仇人。
当然,我更担心的是——
姬子夜要是死了,就没人给我上坟,更没人愿意给我去买全天下最贵的酒了。
姬子夜好像很受用,眸底的笑意越发温软:
「公主别怕,那些人杀不死臣的。多谢公主,又救了臣一次。」
我眨眨眼,迷惑地歪头:「又?」
我以前难道还救过他?
6
姬子夜凝眸望着我:
「公主善良,总是救臣于危难。」
我直呼好家伙。
本公主都声名狼藉成那样了,死后连皇陵都进不了,他居然还说我善良?
我一脸同情地望着他:
「相爷,眼神儿不好,千万得治啊。」
姬子夜唇边勾起淡淡的笑:
「别人都看不见公主,唯有臣能看见,可见臣眼神很好。」
我无言以对。
甚至觉得很有道理。
到了皇宫,姬子夜上朝,我坐在殿外的台阶上看风景。
顺便,听着那些官员在大殿里面撕逼——
坪洲发了水患,河堤崩毁,死了上百名平民。
负责去调查水患的人是武安侯:萧珩。
而萧珩回禀的内容是:
「前朝时,朝晖公主李怀月募养私兵,曾挪用过修堤款项。被发现后,她为灭口,杀了当地数名官员,用以欺瞒天听。实际上,那条河堤一直有问题,只是时至今日才被发现而已,所以此次水患,都是朝晖公主死而未偿之罪。」
死而未偿之罪?
呵呵,萧珩这个狗男人。
我都死了七年了,他还在往我头上扣黑锅呢!
最可笑的是,萧珩把锅甩到我身上之后,还在大殿上做出了一脸悔愧的模样:
「朝晖公主到底是臣的亡妻,亡妻之罪,臣无以弥补,愿捐银五千两,为修筑河堤献上微薄之力!」
萧珩说完,又是一堆萧派的官员出来站队。
他们纷纷附和着萧珩的话,唾我死后还在祸害天下。
同时,却又赞扬萧珩这位武安侯的大义之举,堪称重臣表率。
我站在大殿门口,冷冷地望着萧珩那张脸。
他曾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我却与他斗了个不死不休。
最后,他亲手将我割了喉。
那一刻,我笑了。
我明白地狱为什么不收我了。
我在等一个人的结局:
——萧珩不死,我无法瞑目。
我感觉到自己的鬼气空前盛大,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必须得去杀了他!
7
我和萧珩一起长大。
十二岁以前,我年少无知,爱叫他萧珩哥哥。
他也曾为我折过花,教我骑过马。
十二岁那年,我听说他又进宫了,就特意偷偷跑到萧皇后那里去等他。
还带了他最爱的枣花糕。
只是我没来得及把枣花糕送进去,就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王若瑶那个贱人,以为生下个贱种就能翻天了?现在她和那个贱种一起死了,本宫也算成全了他们一番母子情深。」
萧皇后表情狰狞,语气森冷。
这与她从前对我说话时,那副温柔慈爱的模样全然不同。
她在骂,而萧珩则在一旁冷漠地听。
过了一会儿,萧皇后又道:
「皇上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本宫膝下无子,得早做打算。
「王若瑶母子虽然死了,但她还有个女儿——李怀月。你先将李怀月拿捏住,她若不听话,日后也寻机除掉便是。
「剩下的皇子年岁都小,等选定了为太子,本宫便将其要过来,养到膝下,这样就算以后太子登基,也成不了气候,我们萧家依然权势不减。」
萧皇后口中的贱人王若瑶,是我的生母瑶妃。
而她口中的贱种,是我那早夭的弟弟。
我站在外面,揣着枣花糕。
手却在颤抖。
是恨的。
但我没有发出声响,而是静静地等着听后续。
然后就等到了萧珩冷淡的声音:
「是,朝晖公主没了瑶妃,不过一只蝼蚁,她情窦初开,很好拿捏。」
呵。
一只蝼蚁,情窦初开,很好拿捏。
我听完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无声无息地走了。
回去路上,我顺便把枣花糕喂了狗。
8
我的名声就是从十二岁开始坏的。
或许是因为,从那之后,我就变得不好拿捏了吧。
父皇意识到萧家外戚渐渐势大,想要制衡,却力不从心。
我便也学会了玩弄权柄,协助父皇。
一时间,我竟也一手遮天了。
萧家渐渐对我忌惮起来。
我用尽一切手段,试图削弱这个百年屹立不倒的世族。
可连父皇都办不到的事,我做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我梦回时,常常想。
我母妃不是贱人,只是傻了点罢了。
她端庄淑柔,善良待人,甚至在死前还教导我,要敬爱萧皇后这个杀人凶手。
我弟弟也不是贱种。
他是个奶凶奶凶的小皇子。
听到有人说我的坏话时,他会一板一眼地去教训对方。
他唤我「皇长姐」时,声音却总是糯糯的,充满了依赖。
可他们,却都死了啊。
……
要想斩杀恶鬼。
必先接近恶鬼。
所以,我决定嫁给萧珩,睡在萧珩的枕边。
……
出嫁的前一天,宫里宫外都在忙着我的婚事。
而我却去了母妃生前最爱的那片梨花园里。
我对着那一片盛开的梨花,酗酒酗得很凶,哭得也很凶。
正在我哭得狼狈时,有个陌生的少年闯了进来——
「什么人?不知道这儿是本公主下令封的禁地么?」
我登时觉得很丢脸,把酒盏砸在那人的脚下,凶巴巴地质问。
那人穿得一身梨花白,语气不卑不亢:
「……臣迷路了。」
我醉眼望去。
只见,他眉眼如画,身姿挺拔,不知比萧珩那狗东西好看了多少倍!
我来了兴致:
「你叫什么名字?」
他黑漆漆的眸子望向了我:
「姬子夜。」
我踉踉跄跄地走向他,戏谑问:
「姬大人迷路了是么?要去哪儿啊?」
「昭和殿。」
我笑了笑:
「走,本公主亲自给你带路。」
然后,我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寝宫……
9
那年姬子夜刚刚入仕,初次进宫。
宫墙内乱花渐欲迷人眼,可他的目光却那么澄澈通透。
我弄权多年,一看便知,他与那些世家官员不同。
与我,也不同。
我们都已经在权欲的染缸里,脏了心。
而他,清风朗月,那么干净。
被我带到寝宫时,他怀里甚至还揣着奏章。
「这里不是昭和殿。」
大约是意识到被我戏弄了,姬子夜声线疏冷。
我笑了,昭和殿是萧皇后的地盘。
我素来跟萧皇后抢人,当然不会放他去。
「姬大人若有事,不如与我说说。萧皇后那里脏得很,不适合姬大人。」
「臣是去见太子,并非萧皇后。」
那位太子,尚且年幼。
他生母宫女出身,身份低贱,现在已经死了。
她的死,就像当初我的母妃一样——离奇病故。
萧皇后将这位小太子揽在膝下,不过是当个傀儡玩意儿养着玩罢了。
我照直对姬子夜道:
「太子年幼,你诉于太子,就是在诉于萧皇后。」
「公主醉了,臣告退。」
我拽住他,不许他走。
顺便,一时呕意上头,我赶紧三两步钻到他怀里:
「呕~呕~~」
生怕他躲,我特意揪开他的脖领,专往他里面吐。
吐完之后,我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姬大人现在去不了了吧?」
姬子夜僵在那儿,神色崩裂。
最后,他闭了闭眼,竟气笑了:
「公主殿下,就这么想让臣留下来么?」
我揶揄地看着他,抬手摸上他白玉般的面庞,幸灾乐祸:
「来人,伺候姬大人去沐浴更衣~」
10
趁着姬子夜去沐浴的工夫,我看了他的奏章。
大意是——
他觉得国子监只供世族子弟们读书,能筛选的人才十分有限。
所以,他想给民间那些布衣学子也办一所书院,连选址和教学夫子都安排好了,只差拨款。
我把奏章藏了起来。
很快,姬子夜把自己洗干净出来了,还换上了我为他挑选的一套月白长衫。
他找了一圈,最后一脸无奈:
「公主,臣的奏章呢?」
「姬大人陪我喝喝酒,聊聊天,我便把奏章还你。」
姬子夜默了默,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我给他倒酒:
「萧皇后是不会同意拨款去给那些布衣学子办书院的,这于她没有好处。」
姬子夜浅饮一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便又道:
「但我可以帮你实现。」
他问:
「这于公主又有什么好处?书院开支,需要持续拨款,那是一大笔银钱。」
「于我也没好处。只不过……本公主,有的是钱。」
我需要的是能快速扳倒萧氏一族的权臣。
去养那些平民学子,短时间内并不能达成我的目标。
只是……单纯地,想满足他的愿望呢。
……
人在脏污黑暗里挣扎久了,大约都会向往光亮吧?
我忽然很想抬手去描他的眉眼。
可他的脸色却忽然变得不太对劲!
才一杯酒而已,他皮肤竟然就泛起了异样的绯色。
「你没事吧?」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姬子夜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眼尾泛着诱人的薄红,薄唇轻喘,喉结滚动之间,嗓音喑哑又勾人:
「公主你……你竟给臣下药……」
这我委实很冤枉!
「我没下药,我很诚心地在拉拢你,你看不出来吗?」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尴尬。
我自己把自己给打脸了。
我身娇体软地倒在他怀里,体温变得比他还烫!
他漆黑的眸深邃无比,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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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姬子夜将我抱紧。
又推开。
又抱紧。
又推开……
那冷清如画的眉眼间,写满了天人交战的挣扎。
殊不知,他此刻染了情愫的眸子,是多么勾人……
我被他拉扯得快要散架,戏谑问:
「姬大人把本公主当成什么了,任由你抱来推去?」
他目光滚烫,嗓音喑哑:
「是臣犯上了,臣告退。」
说完,他便要抽身而去。
我自然不会放他:
「姬大人可要想清楚,你这番模样跑到外面去,可是很危险的。」
姬子夜垂眸凝视着我,无奈极了,竟还有些委屈:
「可是臣觉得,公主这座寝殿,比外面危险千百倍。」
我不禁笑了。
他可真是太可爱了。
12
「本公主今日心情好,愿意救姬大人一次。」
他艰难克制着欲念,反问:
「救我?那药难道不是你……」
我见他还在怀疑我,觉得十分冤枉,却也懒得解释了。
索性,以吻封缄了他的唇。
「公主……」
我不满意,偏要他改口:
「这种时候,不许叫我公主,要叫我闺名。」
他这才问:
「臣还不知,殿下是哪位公主?闺名是?」
「……」
我差点被他给气死。
他在宫里迷路就罢了,谁想折腾半天,竟连我是谁都还没弄明白呢。
可我却又想到——
我明日就要嫁给萧珩那个狗男人了……
若姬子夜知道了我这层身份,会不会真的被吓跑?
于是我圈紧了他,贴在他耳边,笑吟吟地逗他:
「我叫李仙女,你叫我一声小仙女听听?」
到底是个干净的人,听到我这样撩拨,他那张看似清冷禁欲的脸,登时更加嫣红……
可他偏偏却还在故作淡定:
「仙女?依臣看,公主该是妖女才对吧?」
「妖女么?也行吧~」
是啊,仙女又怎会舍得来蛊惑他呢?
只有恶毒的妖女,才会忍心玷污这么一个纤尘不染的人啊。
——我啊,早晚是会下地狱的。
13
他已经很温柔了,但我初经人事,还是疼哭了。
姬子夜看我掉泪,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誓愿:
「臣明日便去请旨求娶公主殿下,不让公主受一丝委屈。」
我不忍告诉他,其实我明日就要嫁给萧珩了。
便装作一脸不在意似的,对着他笑得很坏、很妖:
「姬大人,今日你我一起中了欢药,只当是互帮互助了一把。以后,姬大人该娶哪家姑娘便去娶,不必把一个妖女放在心上。」
他脸色渐白,神情僵冷:
「你说什么?」
我嗔笑:
「姬大人是权臣吗?我是公主,我只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只嫁能帮我对抗萧氏外戚的权臣。」
他自然不是什么权臣。
他只是个初入仕途,心怀抱负的朗朗少年。
姬子夜原本滚热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14
后来我才知道。
那下了合欢药的酒……
其实是萧皇后为我与萧珩提前备下的合卺酒。
许是她怀疑我嫁给萧珩的目的。
又许是,她担心我不会乖乖与萧珩入洞房。
更许是,她觉得我只有身子脏了,彻底成为萧珩的女人,才能被他们萧氏一族重新拿捏住。
算盘打得不错。
只可惜,那酒却被我误打误撞地搜罗了出来,与姬子夜喝了。
是缘分吗?
——我与姬子夜并未拜过堂,却缠绵交融,合卺共饮。
呵,是冤孽吧。
——他出现的时机是那么恰好,却又那么遗憾。
15
我与萧珩成亲当日。
萧皇后拉着我的手,慈爱的表情一如当年,毫无破绽:
「以后萧珩要是欺负你,母后给你做主,定然饶不了他!」
说话间不忘拭去眼角的泪花。
我穿着繁复的嫁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母后要真是想为我做主,就把那些在外面散布谣言,败我名声的主使者揪出来凌迟了吧。」
她的笑容当即僵住。
因为主使者就是她。
我们之前一直互演飙戏,心照不宣罢了。
16
太子也揪住我的衣角,眼睛里溢满了不舍和担忧:
「皇长姐,你真的要嫁人吗?你还会回宫来看孤吗?」
我摸摸他的脸:
「会的,你好好为父皇侍疾,等皇长姐回来,一切就都好了。你是太子,只准哭一下,不许哭太久,知不知道?」
太子立刻用小手抹去了眼泪,死死强忍着,哽咽道:
「皇长姐说的是,孤是太子,只哭一下。」
这位太子年纪虽小,心思却通透。
只是可怜,小小年纪,他却不得不在皇权旋涡里挣扎求存。
可是,生在这里,谁又不可怜呢?
17
公主出嫁,百官同祝。
我走向萧珩。
侧眸间,隔着红纱,却看到了姬子夜。
他已经知道了真相,正站在百官队伍里,遥遥望着我。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那句诗: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他已经站在遥远的万重蓬山之外。
是我亲手推远的。
姬子夜那失魂落魄却又偏执受伤的目光,让我不忍再看。
18
洞房花烛夜。
萧珩没有碰我。
狗男人有自己的情报网,已经得知了我不是处子的消息。
可他却不知——
这消息其实是我故意让人传给他的。
他以为,他在嫌我脏。
却不知,是我在嫌他恶心呢。
「怀月!从小到大,我对你不薄,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一点?」
「我乖乖地嫁过来了,萧侯爷还不满意么?」
萧珩怒极反笑,目光阴戾地逼问我:
「那个男人是谁?」
我悠悠闲闲地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笑得散漫:
「本公主疼过的面首那么多,谁知道你问的是哪个?」
狗男人愣了愣。
随后,他脸色发青,头上也仿佛冒出了腾腾的绿气……
这局我胜。
19
自那之后。
我和狗男人就形成了一种默契。
人前装恩爱。
人后不相往来。
接近狗男人果然是有好处的——
我明里暗里搜罗出一堆罪证,并联合了几位宗亲王室。
一旦成功,几乎能将萧家连根拔起!
只可惜。
最后,我还是输了。
萧皇后发现了我的意图……
我死在了狗男人的剑下。
功亏一篑!恨!
最可笑的是——
杀我时,狗男人竟然比我还痛苦。
他目光落寞,眼眶通红,看起来难过极了。
狗男人竟然还会哭。
这可真是笑死我了。
萧珩反反复复地问:
「为什么?你就不能傻一点呢?
「为什么不乖乖跟在我身后?像小时候那样,不好么?
「为什么?你看不出来我心里是有你的么?
「为什么?怀月,你非要逼我杀你不行?!」
我默了。
这狗男人大概脑子不好。
他以为我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20
但我还是讽刺地回答了他:
「因为,我母妃和弟弟就一直很傻很乖,可他们还是死了啊。」
21
被割破喉咙的那一刻。
我又想起了温柔的母妃。
还有糯声糯气的弟弟。
但是闭眼之前。
我最后一个念头……
竟是疯狂地想念那个眉眼如画,唤我小妖女的男人……
听说。
他最近发了狠,不要命似的,正在努力往上爬,要当大权臣呢。
傻不傻呀。
22
姬子夜啊。
下辈子,我不当妖女了。
我干干净净地走到你面前,当你的小仙女好不好?
……
事与愿违。
我没能有下辈子,我竟然当了鬼。
23
生前的记忆一幕一幕闪过。
萧珩和萧皇后一心想毁灭我搜集的那些证据。
但他们不知道证据在哪。
所以,那些狗东西,便烧了我生前住过的宫殿……
我所有的东西,都付之一炬。
连件贴身的衣袜都没留。
萧家人尽是这些缺德玩意儿。
至此,我已经做了七年的鬼。
死前所经历的很多细节,其实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可当我跟着姬子夜进了宫,又看到萧珩时。
我又重新想起来了。
凶手尚在人间,萧氏尚未覆灭,我又怎能投生?
24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萧珩。
杀戮的鬼气自我脚下蔓延!
天空骤暗,阴风涌入大殿。
人们看不见我。
只看得到各种物件在风中被掀飞的诡异场景。
他们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危机临近。
我要杀了狗男人……
杀了他!
我的脚下燃起了阴烈的鬼火。
那是由我生前怨念所化的火焰。
火焰越烈,我的力量便越强。
只是,那火焰的燃料,是我自己的魂。
但若能杀了狗男人、灭了萧氏……
我便为母妃和弟弟报了仇!
也为我自己报了仇!
完成了父皇的遗愿……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就算魂魄被烧成飞灰,我也打心眼里觉得——
这波不亏呢,血赚啊!
25
可就在我准备去碾碎萧珩的头盖骨时——
一个怀抱忽然拥住了我。
「月月!」
姬子夜没再叫我公主。
他终于学会了唤我闺名。
我魂魄一颤。
立刻收敛力量,蹙眉:
「姬子夜,你傻吗?这鬼火会烧伤你的!」
旁人早乱作了一团。
所以没人发现,姬子夜正虚空抱着我。
他在我耳边低语,语气温柔,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月月,听话,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你想做的,我都可以帮你。」
只是说话间,他又转过头去重重地咳嗽了几下。
再回过头来时,他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却还在对我笑:
「信我一次,可好?」
我定定地看着他,开始很认真地考虑——
姬子夜这病恹恹的身体,到底还能撑几年?
我不怀疑他的能力,只是,我怕他熬不过萧家那群王八蛋。
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破了防:
「我已如你所说,成为了一人之下的权臣。为扳倒萧氏一族,我筹谋七年,能不能再给我最后一点时间?」
26
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权欲的染缸中浸脏自己的。
我收敛了所有的鬼气。
把战场让给了他。
但我还是有些气馁:
「真是的,本公主都把你从泥潭里推出去了,你怎么还非要自己往里跳啊?」
他瞳色漆黑,脸色如玉如雪,带着几分脆弱的病态,目光温柔极了。
勾起淡淡的薄唇时,他的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因为你还在里面呀。
「月月,我想拉你上来。」
27
那一瞬间。
我忽然很想亲他。
想让他长命百岁。
想睡他的床。
想和他过没羞没臊的日子……
「唉。」
我叹气,可我已经死了啊。
28
风声停了。
大殿恢复了肃静。
我又开始看戏了。
原来——
姬子夜入宫前说的那句「带我回家」,是想让我亲眼看到萧氏一门的下场。
他以坪洲水患为契机,先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萧侯爷说坪洲的河堤修建款,是前朝朝晖公主贪墨的?呵,这结果,与本相查的可是大相径庭。」
萧珩脸色微凝:
「哦?姬相爷也查了?」
这时——
当年的太子,而今的皇上,也淡淡地看着萧珩,发话了:
「是朕下旨让姬相和萧侯一起查的,只不过,你在明,姬相在暗。」
他顿了顿,目光染上了冷意:
「朕还派姬相去查了很多别的东西,萧侯不妨一起来听听。」
我将目光转向姬子夜。
此时,他正背对着我。
一身红色的朝服,站在百官之首。
他用淡薄清冽的音色,细数着武安侯萧家这些年来所犯下的一桩桩罪过——
我听得很是舒畅~
耳朵都要怀孕了。
29
姬子夜做事是真的绝。
他几乎把萧家所犯的罪,翻了个底儿朝天。
扒得底裤都不剩。
大到贪污,杀人,买官卖官。
小到营私,结党,暗培势力。
连萧珩哪年去戏花楼,喝醉之后搂了几个姑娘都给抖搂出来了。
证据一波又一波,由他事先联合好的朝臣纷纷呈上。
那些朝臣,都是拥帝一派。
我心生感慨。
姬子夜这些年来,真是为这位皇上挑选了不少好臣子啊。
谋划七年,不得不说,他比我当年的手段,实在缜密了太多。
只是说到后面,他似乎身体很不舒服,眉心紧蹙:
「咳咳咳咳咳……」
30
姬子夜咳得有些厉害。
他的眼尾、耳尖都袭了红,眼眸也罩上了一层云雾般的水汽。
殿上许多人都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像是生怕他当场咳血似的。
我也听得揪心极了:
「姬子夜,你还好吗?」
他递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努力将咳意压了压,才又继续道:
「唔对了,萧珩还多次暗杀朝廷命官。臣这七年来,一共遭遇了八十多起刺杀,七十多起毒杀,三十多起色诱,十多起……」
我一边听,一边感叹——
姬子夜能从萧珩这个狗东西手里活下来,实在是不容易啊。
他大约已经把鬼门关走成第二个家了吧……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勾了勾唇,意有所指道:
「就在昨日,萧侯爷还设计在臣的酒里下药。只不过,臣体弱,早已不沾酒,那酒是臣每逢清明寒食,用来祭奠已故的朝晖公主的,那是她爱喝的酒。」
萧珩听到这,早已脸色灰败。
皇上的目光也似开始追忆。
「皇长姐她……生前爱喝的,是什么酒?」
姬子夜温温淡淡地望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那张苍白的脸上挂起了笑,他的眸底尽是柔软:
「朝晖公主啊,她爱喝秦淮春。」
31
我诧异。
怪事,姬子夜怎么知道我喜欢秦淮春?
罢了。
他那么聪明,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总之,所有人都明白,萧家这次,是真的要完了。
可姬子夜这会儿却似乎又不关注萧家最后的下场了。
他在殿上,话锋一转:
「皇上,臣心悦朝晖公主,请您为臣赐婚吧。」
一开口,便引得满殿死寂。
皇上先是听愣了。
后来,他大概又以为自己听错了:
「姬相,你刚才说,你心悦谁?!」
32
「臣心悦朝晖公主,想求娶她为妻,望圣上成全。」
殿上唏嘘一片,隐约听到有人在压低声音质疑:
「相爷是不是疯了?」
「朝晖公主,是已故的那位吧?」
我也惊了。
皇上默了默,开口劝道:
「姬相,皇长姐她已不在人世,你又何必……」
「她是生是死,臣都认她为妻。」
「姬相……」
「求圣上赐婚。」
皇上拿他没办法:
「你执意如此,便依你吧。」
姬子夜色泽淡白的脸上,眉眼舒展,眸中也漫起了满足的笑意。
像是历尽千难,终于得偿所愿。
可这时——
跪在大殿之下的萧珩却突然站了起来,狠戾地瞪着姬子夜:
「你休想!李怀月生前已嫁到了武安侯府!
「她生是我萧家人,死是我萧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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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那凶狠的样子,仿佛要冲上去掐死姬子夜。
我下意识地就挡在了姬子夜身前!
狗男人要是敢伤姬子夜一下,我一定亲手碾碎他的天灵盖!
姬子夜却牵过我的手,把我拉回到身后,低眸睨着萧珩。
他神态倨傲,看萧珩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她从不是谁的人、谁的鬼。她只是她自己,她是李怀月。」
34
我勾上姬子夜的脖颈,把唇埋在他的耳垂边,戏谑逗他:
「权相大人,原来这么喜欢小妖女呀?」
上一刻还冷冰冰的权相大人,当即红了耳尖。
他用旁人听不到、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喜欢。」
35
我和姬子夜离开皇宫时,萧珩被押走。
原本他已经是丧家之犬的模样。
可走到一半时,他又跟魔怔了似的,突然大叫了一声。
我正在想,这狗男人脑子果然有问题。
接着就见到他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了我的方向:
「你你你……」
我歪了歪头:「嗯?我?」
吠到一半,他愣了。
目光下移,大概定在了我脖颈的那道割喉的疤痕处。
然后,他吓得面色惨白:
「鬼!!你是鬼?!!」
我蹙了蹙眉,不大高兴:
「哦?你也能看到我了?」
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原以为,姬子夜能看到我,是因为他有一双能发现本仙女的慧眼。
可萧珩这狗男人……
他只有一双钛合金狗眼,他凭什么也能看到我?!
36
萧珩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表情当真是见鬼。
我睨着他,笑得没什么温度,但看在他离死期不远了的分上,还是特别好心地给他解释了一句:
「没错,我这个鬼,原本死不瞑目,是来找你索命的,但现在好像不需要了。」
萧狗踉跄了一下,神情从又惊又怕,变成了懊悔茫然。
最后,他双目通红地望着我:
「阿月,你原谅我好不好?
「阿月,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狗男人竟然又哭了。
狗知道了都得笑死。
37
萧珩最终被侍卫当成疯子给拖走了。
出了宫之后。
我很好奇,忍不住问姬子夜:
「那些把萧家扒得底裤都不剩的罪证,你到底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月月想知道?」
他似乎很喜欢唤我的闺名,尾音上撩,听着像是蒙了一层云雾,温凉轻软,却又很勾人: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想起他之前在大殿上身体不舒服,便皱着眉问: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他牵着我的手,捏着我的掌心,眼睛含着笑:
「不必,都是旧疾了。公主愿意跟我走走吗?」
他似乎很想带我去走走。
我便点点头,又嗔怪地问:
「姬子夜,你怎么又不叫我闺名了?」
姬子夜微微垂眸,唇角上扬,意有所指:
「……夜里再叫给你听。」
我反应过来之后……
几欲羞爆。
38
姬子夜带我去了一座很大的书院。
我看着书院的名字若有所思:
「朝晖书院?」
朝晖不是我生前的封号么?
姬子夜点头:
「没错,这里就是你当年拨款建成的书院。
「七年来,朝晖书院培养出了五千余名学子,有许多已经步入仕途,萧家那些罪证,有一大半,都是他们去查证的。
「当初,是因为有朝晖公主拨款,才有了这座书院,让他们变得有书可读。所以,知道你是被萧氏所害之后,他们都自发去奔走。」
姬子夜说得风轻云淡,我却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我扬眸看着他:
「姬子夜,你胡说。我七年前就死了,死后就再也没出过钱。」
姬子夜被我拆台之后,难得愣了一下。
我挑眸,戏谑地问:
「难不成,这世上还有光出钱却不留名,非要把这种好事挂在我名下的大傻子?」
权相大人聪明绝世,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是大傻子。
他看着我,很快就找到了理由,轻轻浅浅地笑了:
「……公主已是我的夫人,我的钱,便是公主的钱。」
我对他那声夫人非常受用。
所以,开心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过话说回来。
姬子夜可真是有钱啊……
39
夕阳将落时。
姬子夜又去见了一位书院里的老人。
我看得出,那老人年过古稀,缠绵病榻,恐时日无多。
姬子夜说,那是他少年时的恩师。
「子夜啊,你带的这是谁家的姑娘?」
老人竟也看得见我?
姬子夜起初还有些诧异。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轻轻挽着我,对老人笑道:
「这是我夫人,月月。」
老人先是诧异,后又欣慰道:
「你以前总说自己终身不娶,谁都奈何不了你。现在,为师总归能在闭眼前看到你娶妻了,真好啊……」
姬子夜也笑说:
「是,能娶到月月,是世间最好的事。」
我听着,却心情复杂。
好什么好?
我是个鬼!
再者,我的怨气已经化解,在人世徘徊不了多久了。
我走了,谁来陪姬子夜?
唉,犯愁。
……
可愁着愁着,我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之前我以为,只有姬子夜能看到我。
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我隐隐有了另一种猜测……
我忍不住抬眸看向姬子夜。
他原本在专注地听着老人的话。
大约是意识到我在看他了,便转过头,弯起唇色浅淡的唇,展颜一笑。
如煦春风。
温和得让人想哭。
40
回府后。
姬子夜服过药,精神看似好了些,就又笑吟吟地唤我过去。
他指着一架古朴而贵重的古琴,问:
「月月,看看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我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呵气问:
「姬子夜,想听本公主弹琴吗?」
姬子夜的指尖摩挲过我的发,那张极好看的脸上,仿佛有温柔的云雾,正在浅浅漫开:
「臣洗好耳朵了。」
从前,他自称为臣,我并未放在心上。
可自从他行事那夜,在我耳边念了一次「臣要犯上了」之后……
这个「臣」字,就变得莫名勾人起来……
以前,我擅古琴,但萧珩偏偏喜欢听琵琶。
因为这,我曾练过很久的琵琶。
只是后来嘛……
我什么都不再弹了。
萧珩那个狗男人只配听弹棉花!
然而现在。
我想弹琴给姬子夜听。
于是我拨起弦来。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我弹着弹着,就弹到了姬子夜的榻上……
吻他时,我发现了他藏在心口处的那条发带。
发带是藕粉色的,我看着眼熟。
「这是?」
姬子夜笑问:
「月月,你不记得了吗?」
41
我把发带绕在指尖,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我与他初见,在寝宫中的那次……
因为我们二人都中了药,难免激烈了些。
过程中,我头发散了,发带也丢了。
原来,竟是被他拿走了?
他居然还藏了这么多年!
藏来藏去,如今这发带,倒成了我唯一还留在世间的遗物。
我故意调侃他:
「权相大人有恋物癖吗?怎么偷拿人的东西呀?」
他缓缓道:
「臣不恋物,臣恋它的主人。」
说话总这么勾人可还行?
意乱情迷之际,我很是顾虑他的身体:
「要不改日吧?等你的病转好些,你现在不难受吗?」
「难受。」他眸色深深地看着我笑,「所以才要月月帮我。」
欲色如星火燎原,蔓过了他好看的眸。
他原本如苍雪般冷白的脸上,也染了动情的红。
真是让人馋得很。
「姬子夜,你可真是不怕死。」
他却在我耳边念:
「平生愿,愿为乐中筝。
「得近伊人纤手子,砑罗裙上放娇声。
「便死也为荣。」
42
我是鬼,与姬子夜的成亲礼自然是办不成了。
但我以他妻子之名,冠以他姓,入了姬氏的族谱。
我的坟,也被迁进了姬家的墓园。
姬子夜还在我的坟墓旁边多留了一个位置。
我知道,那是他给他自己留的。
他笑说:
「臣喜欢公主的哄睡,以后也请多哄哄臣吧。」
等他死后,我还要哄他睡觉吗?
我家权相大人可真是贪心。
43
百年世族萧家,一夕之间倾倒。
萧氏有上百人犯案,被关入大牢判刑。
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萧太后曾给后宫妃嫔们不知送过多少次毒药。
而她最后一杯毒药,却送给了自己。
萧氏擅权十数载,终于还政于朝。
萧珩死了。
我大仇已报,怨念已解,必须得在魂魄消失前,赶去投胎才行。
我渐渐变得透明。
姬子夜有时还能摸得到我。
有时,他已经触碰不到了。
他的手会穿过我的魂体。
「看来,我的小妖女,就快要变成仙女了啊。」
说话时,他依然笑得温软,像是在哄小姑娘一样哄着我:
「月月,不用难过,去投胎吧,这是好事。」
投什么胎啊。
我才不去呢。
我开始虔诚地在心里祈愿:
「我愿放弃投生,只求我心爱的权相大人,能够长命百岁,去病去痛。」
可是,身为一只鬼,我的祈愿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44
出事的那天。
姬子夜在书房,正草拟着萧家一族的善后之事。
他那段日子身体很差,我见他咳得难受,很想递一盏茶给他。
然而,我已经不是厉鬼了,没了以前的力量,我反复试了好几次,还是端不起来那盏茶。
急死我了。
姬子夜温和地安抚我:
「月月,我没事,你别急。」
最后还是他自己把茶端了起来。
可他还来不及喝下,就又剧烈咳嗽,甚至咳出了一口血!
紧接着。
那片血色越来越重,整个桌案都是。
血滴在书案的白纸上,染在他的衣襟上,淌出了刺目的红。
「姬子夜!」
他似乎还想安慰我,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便丧失了力气,整个人脸色灰败,昏迷倒地。
我想去抱他,却悲哀地发现——
我连抱他都做不到了。
45
我是鬼。
能见我者,必是寿元将近,身之将死之人。
姬子夜聪明如斯。
我能猜到的事,他又怎么会猜不到?
他恐怕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
46
太医们一齐来为他诊治,然后纷纷摇头。
连皇上都御驾亲临,想送他最后一程。
那天,皇上屏退了其他人,独自守在姬子夜的病榻边。
我正好奇他要干什么,可他一开口却是:
「皇长姐,你在吗?」
我吓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皇上:
「不会吧!好好的皇上,怎么忽然就也要死了?!」
我只是个鬼而已。
又不是送丧的阎王爷!
好在,我观察了一番发现,还好还好——
皇上根本看不到我。
他只是在跟我说话而已:
「皇长姐,你在吧?前些年,姬相总和朕说,他看不到你,但他能感觉到你。
「你的尸骨迟迟不能入葬皇陵,他怕你孤单,特意买了山下的宅子,说是离你近,方便他上山去看你。
「如果你真的在就好了……」
47
皇上对着空气逼逼叨叨了一通。
他似乎很想尝试着找一找我。
但很可惜。
他对着右边说话时,我在他左边。
他对前,我在后。
他对东,我在西。
他对南,我在北。
一个字,绝。
……看来他能活得挺久。
48
逼叨完了,皇上终于走了。
我开始回想——
从前,当鬼的日子太无聊了。
我特别希望姬子夜能看到我。
为此,没少捉弄他。
比如,往他的头上撒树叶,或者用树枝戳戳他的手心之类的。
但最终,我所有费尽心思的捉弄,都会化为一场穿林而过的风。
我以为姬子夜是没有感觉的。
原来不是。
他一早就知道。
怪不得——
那夜他祭酒,见到我时,没有丝毫见鬼的恐慌。
他别是期待很久了吧?
装得可真好!
罢了,不想啦。
我在姬子夜渐睡渐冷的身侧躺下——
49
「我家权相大人累了。」
「姬子夜,我来哄你睡觉啦。」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50
「皇姐,皇姐~」
半梦半醒之间,有人一直在我耳边吵吵。
怎么回事?谁在叫皇姐?
皇上不是走了吗?又回来了?
而且,我的魂儿怎么还没散呢?
我睁开眼,下意识地想找姬子夜,却发现,自己躺的地方不对。
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我有点蒙——这里居然是我的寝宫。
而那个刚刚摇晃我的人,竟是我年幼的弟弟??
「皇姐,你睡了好久啊,母妃让我喊你起床去用晚膳了~」
我心头一颤,母妃也在?
我低眸打量自己。
小胳膊小腿儿,穿着小巧精致的宫装。
我用力捏了捏自己。
不是梦。
——我没有魂飞魄散,也没有投生。
我重生了,回到了十岁那年。
原来……
鬼的祈愿,也是有用的?
早知道多许几个愿望了……
悖鳎
51
经过一番周密的部署。
我成功混出了宫。
小孩子的脚程好慢,一时还真不太习惯。
都怪姬子夜。
他少年时,学习的书院,竟然建在一座山上!
害我吭哧吭哧地爬了好久,累死!
但我还是在黄昏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夕阳斜曛,梨花错落。
十三岁的姬子夜,捧着书卷,站在梨花树下。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远远对上了我的目光:
「……月月?」
他还活着,正值少年。
还记得我,叫我月月。
我委屈坏了,当即红了眼睛:
「别光看着呀,还不快来接本公主一下?」
姬子夜。
你的小妖女,费尽心机,翻山越岭,跑来见你了。
这一世,换我来宠你好不好?
(完)
编辑于2022-05-·
一
我躺在明黄色的帐子内,内心十分紧张。
一个男人缓缓坐在床沿,我知道,他不是皇上,可今天夜晚,身为皇后的我,却要跟他同床共枕。
因为皇上没有生育能力。
做出这个诊断的太医,已经被灭口了,连同知情的太监宫女一起,在夜里消失无踪,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我,还有皇上,哦,现在还多了一个人。
我借着昏暗烛光,偷偷打量对方。
每个皇帝身边,都有这样一批精心培养的死士,数量不多,在三百人左右,每一个都精挑细选,有最健壮的身体,最俊美的容貌,当然最重要的一点,绝对忠于皇帝的心。
眼前这个,即便放在这三百人中,也是佼佼者,他纤腰窄背,身材修长,反手解开束发的发带,乌黑长发一缕缕垂落。
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我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公事公办般,背对着我,脱下身上的黑衣,那一刹那,烛火照亮了他古铜色的后背,以及背上的疤痕——那是烙铁烙下的一个字,奴。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死死盯着他背上的那个字,心里腾起一股悲凉的怒火——他怎能如此对我?
我一把推开挡在床沿的死士,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走廊上没有人,侍卫也好太监也好,都早早被他给调开了,我畅通无阻的走到书房中,看着珠帘后那个正在饮酒的男人,怒道:「皇上,您怎能派一个奴隶与臣妾同床共枕?」
二
死士的来历众多,有的是忠臣良将家的幼子,有的是战场上收拢来的孤儿,有的是富商为表忠心送来的幼子,有的是天赋异禀的平民百姓……
这么多人不选,偏选了一个最低贱的奴隶,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摇晃的珠帘后,一个侧身而坐的影子,明珠晃动,他比明珠更加夺目。
「巨阙不好么?」他望着我,「他是我最好看的死士。」
怒火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因为他这句话而更盛!我不禁浑身发抖,他就算是说功劳最多的死士,我心里都好受点,可他说什么?他说最好看的死士。
就好像猫贩子在给猫配种似的,旁的什么都不重要,只看五官毛色,想方设法配出最好看的下一代。
我是什么?是他的皇后,还是他蓄养的猫猫狗狗?
屈辱让我浑身冰冷,我对他说:「皇上,请换人!」
说完,我盯着他的嘴唇,盼着从里面吐出一个好字。这样我就能继续骗自己,他其实还是在乎我的……
我的悲伤似乎终于打动了他,他放下杯子,朝我招了招手。
宽大,温暖的掌心,如同黑夜里伸出的一根枝,我忍不住贴了上去,依恋的将脸颊放在他的手心,如花依枝上。
可这份温存只维持了几秒,他将我的鬓发别到耳后,柔声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我闭上双眼,泪水垂下脸颊。
浑浑噩噩回到寝宫,那个名叫巨阙的死士已重新穿戴齐整,单膝点地,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无人拔出,他就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恒久不变。
我歪头看向他,最好看的死士?他脸上覆着一张银面具,这是死士的标志,每个死士脸上都有一张一样的面具,面具下的脸,只有皇帝本人见过,其他人,包括我,都没有资格见。
不就是配种吗?我抬手擦去脸颊上那行泪,自暴自弃道:「继续吧。」
三
听见我的吩咐,巨阙从地上站了起来。
像一座山平地升起,落下巨大的影子,将我笼罩。
我在这片阴影中,情不自禁往床内缩了缩。
他也许将这当成了我的邀请,不声不响走过来,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您叫我停,我就停。」
如同剥开莲蓬般,淡绿色的衣领顺着他的手指,从两边剥落下来,露出我的双肩,以及右肩上的小痣。
「……停!」
他竟真的停了下来,退了回去,重新跪在地上。
颤抖的手指将衣服拉回肩上,我望向他:「我叫你停,你就停,皇上那边你怎么交差?」
他道出四个字:「唯死而已。」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对他不忠。」我一针见血的指出,「你这是在抗旨!」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仍旧沉默地跪在地上。
我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他现在的沉默,也是不忠!换其他任何一个死士,面对我的质问,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就只能走上前,将我按在床榻上,不管我如何哭闹,如何下令,也要完成皇帝给予的任务。
「南晃竟把你这样一个死士送到我面前……」我像看见了什么珍稀物件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一双依恋的眼睛迎向我,我忍不住指头一颤,飞快收回了手。
心里一阵古怪,我皱眉打量他片刻,道:「把剑给我。」
他按住腰间剑柄,朝我摇了摇头。
……这果然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死士,一个不合格的死士!他不仅拒绝了皇帝,现在还拒绝我,我笑了一声:「把手伸出来。」
这一次,他听从了我的命令,手心向上,朝我摊开,如同佛教壁画中的虔诚信徒,等待神佛的垂怜。
我反手拔下头上的凤簪,狠狠扎进他掌心里。
簪头没入,血涌而出,沿着他的掌纹落在地上,换个人,此刻早就已经痛叫出声,或者喊娘娘饶命,我看了看他,只见面具后的眼睛由始至终落在我身上,里面写着:无怨无悔。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拔出簪,背过身去。
「滴答。」
血珠摇摇晃晃,于簪头落下,滴在雪白床褥上,似一瓣落花,似一抹胭脂。
我用尾指将那滴血珠晕开,回过头,淡淡吩咐道:「回去告诉皇上,就说你已经完成了他给的任务。」
四
我是个处子皇后。
大婚之夜,我与皇上同床共枕,心中的害羞渐渐变成忐忑,随着天色将明,这份忐忑变成了委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好,才让他碰都不碰我一下。
起初,我觉得是我的问题,于是成亲两年,我拼命去做一名「贤后」。
当打着补丁的裙角拖过地面,史官也不得不为我大书特书。
谁不喜欢漂亮的新衣裳,可是国库亏空,后宫却还沿袭了前朝铺张浪费之风,不说宫妃,就连下面的宫女,穿过一次的衣服,都不会再穿第二次,而她们换下来的衣裳,一件的造价,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上一年。
历朝皇后更是如此,我当然也可以这么做,但我没有。我决定以身作则,换后宫风气。
起初形势大好,皇后作为一宫之表率,我都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其余宫妃,宫女,无论背地里是否在骂我,表面上还是要给我一点面子,眼看着风气渐渐变好,却不料,他突然下了一道命令。
融千两黄金为线,三千绣娘日夜不休,将其织成衣裳,再命全国各地进献珍奇异兽,以其身上羽毛皮毛为配饰,不惜人力物力,最后出了一件金衣。
以赠其乳母,李夫人。
消息传来,我只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连日来的努力,一下子成了笑话,但孝道面前,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打落牙齿吞肚里。
不料这位乳母,身为宫奴,却摆起了太后的架子,年宴的时候,她穿着那件耗尽天下财力物力的金衣,借口脚冷,众目睽睽之下,非要我跪在地上,抱其双腿,为她暖脚。
在她与我僵持之际,南晃嘴皮子上下一碰,轻飘飘对我说:「听话。」
我一直很听话,哪怕他对我提出借精生子这样荒谬的主意,我都体谅他为君不易,忍辱负重答应了下来。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天生下贱吗?
不,我只是深深爱着他罢了。
可他呢?
他有一点点被我打动吗?他有一点点爱我吗?看见我这样痛苦,他有一点点后悔吗?
吱呀——
开门声将我从回忆中唤醒,我回过头,见巨阙站在门前,无声无息的关上房门。
啊,我心里道,又到了这个时候。
为了让我尽快怀孕,南晃亲自做了安排,这三个月里,每日亥时,我寝宫四周的侍卫,太监,宫女就会消失。
而这个时间,能够自由出入我寝宫的,就只有巨阙一个人。
他目光往桌子上一扫:「娘娘还未用膳?」
桌上摆满了我往日爱吃的菜,一筷子没动,都已经放冷了,他用碟子装了几块栗子糕,坐到床沿,双手捧给我:「身体重要,还请多少用一些。」
我摇摇头:「皇上呢?」
他沉默了。
我:「说!」
「……他在李夫人宫里。」巨阙叹了口气,「李夫人说自己偏头痛犯了,皇上下朝之后,便过去陪她了。」
我凄凉一笑,低下头来,泪水滴在故意未换的被褥上,我处心积虑羞辱自己换来「证据」,他却看都不来看一眼。
巨阙在一旁静静看我落泪,突然问:「娘娘,你为什么这么爱皇上呢?」
这是我心中珍藏已久的秘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连爹娘也不。
十四岁那年,我险些被人侮辱……
五
那是个夏天。
我母族一个远房表哥投奔宰相府,面有菜色,衣带补丁,自言家中遭了瘟疫,父母二人皆罹难,求母亲收留。
母亲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门亲戚,但看他可怜,还是留下了他。
起初这位表哥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之乎者也,看起来要靠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母亲喜欢读书人,见此便让下人以公子身份待他,让他能够心无旁骛的进学,岂料几个月时间,他便原形毕露,经常往外面跑,回来时,一身的脂粉味,还不停问母亲讨钱。
烂泥一样的人,母亲眼中生厌,让他过完年就搬出去住。
也就是这一年冬天,出事了。
这天,刚刚下过雪,我披着一件大红色的狐裘,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梅,正欲折下一枝细品时,忽然不远处走来一人。
「表妹。」表哥紧紧盯着我,「就你们俩个?」
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目光,而当时陪在我身旁的王妈妈显然看出了更多,她一把拉住我,就往回走,走到一半,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一转头,见表哥追了上来,手里举着一块尖石。
「啊!!」
王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倒在了血地里,滚烫的血从她后脑勺流出来,烧化了地上的雪。
我吓得想要惨叫,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因为一只手死死捂在我嘴上,我虽拼命挣扎,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又怎敌得过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
这只手将我拉扯到一座假山后,撕下我的红狐裘铺在地上,然后就开始心急火燎解我的腰带,咧开的嘴里,喘出欲望的呼吸:「表妹,我们亲上加亲好不好?」
我拼命摇头,求救的声音被他按在五指下,只有泪水不停涌出。
衣服一件件离我而去,就在我闭上眼睛,迎接绝望之际,一声惨叫在我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泪眼朦胧间,看见一片风雪。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风雪,而是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雪白狐裘在身后翻飞着,似山峦间崩腾的雪浪,手里的剑滴着血,另外一只手扯下身上白狐裘,反手抛向我。
在我眼中,他抛向我的不是狐裘,是一根垂进地狱的绳子,我伸手抓住,就再也不肯松手。
对面,表哥捂着一只眼,鲜血从指缝内漏出,剩下一只眼睛找到我,凶狠笑起来,就仿佛一个赌徒孤注一掷进行一次豪赌,然后赌赢了。
「表妹!」他笑,「你跟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你这辈子除了我,再也嫁不了别人!」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手脚冰冷。
南国礼教森严,我光天化日之下,险些被他扒个精光,就算他没来得及对我做什么,可他会承认?以其人品,他定会大着嘴巴,对所有人说我的身段有多窈窕,皮肤有多柔软,以及肩上的小痣有多迷人。
「……我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三尺白绫,要么嫁给你。」我盯着他,「你心里一定这么想的吧?」
表哥哈哈大笑,畅快到了极点,一时忘记痛般,摇摇晃晃朝我走来,伸手想抓我:「娘子,快过来扶我,咱俩一起去见夫人,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以后。」我冷笑一声打断他,「我今日就会去报官。」
表哥一下子楞了,然后很快笑了。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我也笑了,心中的决绝与愤怒迸发而出,「不,我拼着名声不要,也要把你送上狗头铡!」
「你疯了!」表哥总算看出我不是在开玩笑,有些慌乱道,「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必死无疑,死了以后,连祖坟都进不了,你宰相府也要跟着蒙羞!」
「哪又怎样?」我狠笑道,「我可以一卷草席裹着,无名无姓葬去乱坟岗,也要换你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四字一出,换表哥嘴唇开始发抖。
南朝对贞洁如此看重,自不会对毁人清白者手软,尤其我还是个官宦之女,此事若被告到衙门,那等待他的就一个下场,便是菜市场上,受千刀万剐之刑!最好的刽子手,最好的刀,足以保他七天不死,七天后,除了项上首级,身上不剩下一片肉!
「不好。」
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听到这,突然背对着我道:「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我楞了一下。
下一秒,剑出血飞。
我的瞳孔中,一捧热血从表哥颈侧喷洒而出,如一片被雪吹乱的梅花。
回剑入鞘的那一瞬间,表哥的尸体也倒在了地上。
少年缓缓转过身,我只觉眼前一片山峰,山峰终年被风雪缭绕,乱雪之中,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剑,高高在上,无人可折。
他朝我走来,如剑为我落下山峰。
「回头别人问你,你说他怎么死的?」他一边伸手为我系好狐裘,一边问。
我愣愣看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大小姐!」
我脸色一白,转头一看,见了几个家丁侍女的身影,不由悲从中来,他们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身上衣衫凌乱,我根本来不及掩饰,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我身上发生过什么,我就算浑身上下长满嘴,只怕也解释不清了。
「你是被迫的!」
六神无主之际,他突然低呵一声。
「可是……」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一张脸朝我越来越近。
他在我的右边脸颊上,轻落一吻。
「记住了,你是被我强迫的。」吻罢,他在我的耳边道,「你表哥没碰过你,他,还有你的侍女,都是因为阻止我,所以被我杀掉的……」
说完,他拔下我的发簪。
「来。」将那根发簪塞到我手里,他对我笑,「刺我一下。」
簪头的蝴蝶微微颤动,我迟迟不肯动手。
眼见家丁侍女就要过来了,他抓住我的手,毫不犹豫往自己胸口扎去!
「啊!」
我忍不住惊叫一声。
我的叫声惊动了其他人,下一秒,我被家丁侍卫团团围住,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他被孤立在外,簪子没入胸口,簪头,一只镶嵌着玳瑁的蝴蝶,在血泊中轻轻扇动翅膀。
那流言蜚语,也如长了翅膀般,飞向四面八方。
第二天,作为流言蜚语的中心,我没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以泪洗面,我先是叫人把王妈妈的丈夫孩子叫来,安排好她的丧事,给予了一笔丰厚的安置费,之后,我命人伪造了一封检举信。
信上血债累累,控诉表哥在家乡时,曾侮辱过一名同村少女,事后一走了之,害对方投湖自尽。事情有鼻子有眼,最重要的是,死人没办法爬起来自辨清白,母亲本来就不喜欢表哥,看完这封信,立刻取消了原本给他准备的丧事,一张薄棺将人草草葬了。
棺材被送出府的那天,我终于知道那天那个少年的身份。
太子南晃。
他的出生本来就不好,乃是一名宫女之子,出了这件事,地位更加岌岌可危,不少官吏上奏,要求更换太子,换上他年仅七岁的弟弟。
他在这件事里,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最后换来了一样东西——
一纸婚书。
正如他先前所言,我还有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就是嫁给他。
「娘娘。」见我久久不答,巨阙又换了个问法,「你后悔吗?」
我闻言一楞,然后笑了起来。
「宫外尚有一年四季,但自打我进宫,就只有冬天。」我笑道,「但你若让我再选一次,本宫约莫还是会选进宫。」
毕竟在我心里,他依旧是雪山之巅的那支花,我永远碰不到,却永远心向往之。
巨阙看着我这幅痴痴模样,忽叹了口气,低不可闻道:「可你这样不值得,皇上……他爱的是李夫人。」
六
「你胡说!」
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只因此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我实在是相信不了,也接受不了!我可以接受南晃不爱我,爱着别人,这个人可以是妃子,宫女,甚至可以是某个样貌清秀的小太监,但绝不能是李夫人!
这是乱伦!
哪怕不是亲生,但在世人眼里,在礼法上,他们俩个就是母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紧盯着眼前的死士,「收了谁的好处,竟这样污蔑他?」
在我看来,眼前这名死士,多半已经被人给策反了,而他的任务,则是要策反我。
可叫我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再接再厉,而是仿佛不小心失言般,住了嘴,变回平时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这反而让我疑神疑鬼起来,难道……
我心乱如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停下脚步:「你有什么证据?」
「来不及了。」他却看了眼天色,「娘娘,我该走了。」
正如他所言,天就快亮了,再过一会,被南晃调开的侍卫跟宫女就会回到岗位上。
更何况,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这样大的事,我绝不能听他一面之词,我必须自己查个清楚。
于是我静静等了几天,等来了各宫领取月钱以及新衣首饰的时候。
我特地将属于李夫人的那份克扣下来,没多久,一名宫女就气势汹汹赶来。
「皇后娘娘。」她甚至没有向我行礼,仰着头,拿鼻孔对着我,「夫人让我问问你,你是缺钱了,还是胆儿肥了,怎么连她的东西都敢克扣?」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
这些年来,因为南晃的不作为,还有我自己的忍气吞声,李夫人几乎是一脚踩在我头上,连她身边一个大宫女,也敢见我不跪,趾高气扬。
从前我一直忍耐着,如今,是时候让他们想起来,这个后宫,究竟由谁做主。
「玉娟。」我笑,「见了本宫不拜,该当何罪?」
玉娟嘴角一翘:「怎么,娘娘你要责罚我吗?」
我摇了摇头,淡淡道:「本宫打算晋你为美人。」
对方楞了楞,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你过来见了本宫一面,回去就升了美人……」我笑,「你说说,李夫人会怎么看你呢?」
「……我对夫人一心一意,夫人才不会信你的挑拨!」玉娟试图反抗。
但这种反抗落在我眼里,不过是色厉内荏,我轻轻呵了一声,单手撑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脸颊,懒洋洋道:「她真会这么想?」
李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玉娟作为伺候她的人,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要真这么想就好了。」我笑,「回头啊,我还要给你安排一下侍寝的事情,皇上一直无后,你可要好好努力,为他诞下龙子。」
「……娘娘!」玉娟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奴婢知错了,求娘娘放过!」
我见她如此,心中一冷。
不好的猜测渐渐成真,我表面不动声色道:「这样吧,我也不叫你为难,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如果能老老实实回答我,今天的事情就算了。」
「娘娘请讲。」玉娟忙道,「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手指紧紧握住扶手,我淡淡问,「李夫人那边,是不是由你来替陛下穿衣?」
宫中衣物繁复,就算是平时的常服,也需要人帮忙,才能穿戴齐整,原本南晃是有专门的宫女给他宽衣穿衣的,但若是他在李夫人那边歇下呢?事后……必定也是要有人给他穿衣的。
玉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古怪,她惊疑不定的打量我,想要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来,可最终什么也没找到,她低下头,权衡利弊后,终于一咬牙,对我说:「替陛下穿衣这种事,李夫人哪会假手于人,每回都是她亲自为陛下穿衣的。」
我只觉得两眼一黑。
巨阙竟没有骗我,他们俩人真的……
不,别自己吓自己,李夫人是他的乳母,他小时候也是她帮忙穿衣的,兴许只是旧习难改?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予我答案了。
摆摆手,我让玉娟退下,自己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才摇摇晃晃起身,步履沉重,一路走到御书房外。
「陛下。」我道,「臣妾想问你一个问题。」
「朕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传来。
可是今天的我,并不打算体谅他,我拔剑出鞘般,亮出一个问题:「为臣妾选了巨阙的人,是你,还是李夫人?」
七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
南晃竟亲自站在大门口,身上不仅一股酒气,还一股脂粉气,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一个显眼的吻痕。
我心里不仅有愤怒,更有恶心。
他说他不喜女色,身上却满是撒谎的痕迹。
一把将我拉进屋,他低下头,紧紧盯着我:「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跟李夫人的那档子事,臣妾已经全知道了。」我惨笑道,「陛下,你好狠啊。」
南晃:「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我尖叫道,「与其被搅合到这种事里来,我真的宁可死在那个冬天!三尺白绫,死得干干净净!」
这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刺痛之色,似乎被我这句话所伤。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我冷笑道,「李夫人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是想尽办法作践我,这一次,想必也是她出的主意,选的人,哈……回头她生的是龙子龙孙,我生的是个奴隶的孩子,她好用这个来羞辱我,是不是?」
「太医说她年纪太大,生不了啦。」
一阵可怕的沉默。
南晃眨了一下眼睛,似乎终于从醉酒中醒过来,回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我一步步后退,远离这个我曾经爱过,如今却只觉得恶心的男人。
「阿离……」他伸手想要抓住我。
「别碰我!」我尖叫一声。
在今天之前的每一天,我都期盼着他能靠近我,也珍惜着他与我之间的每一次亲密接触,就算是不经意间,手指与手指擦过,也能让我高兴一天,可现在……记忆成了噩梦,每一个被他碰到过的地方,都像被蟑螂爬过一样,汗毛倒竖,麻痒难耐。
我飞快转身,冲出房门,逃向自己的寝宫。
当我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一个身影缓缓转身,似乎早已在这等候多时。
……又到了那个时间吗?我愣愣看他一眼,忽然拔下发簪,对准脖子,惨笑道:「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一道风猛然刮到我面前,我朝对方叫道:「放手!」
巨阙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不要死。」
「你算什么东西?」我大笑道,「皇上命令我,李夫人命令我,李夫人身边的宫女命令我,现在区区一个奴隶也命令我……」
「你一定要死的话,把我一起带走吧!」他说,面具后的眼睛竟闪动起了泪光,似乎是看出我的死志,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往他胸口刺去。
簪子狠狠插进他胸口,若不是我中途收了力,只怕就要刺入他心肺里去了。
我只想死,但并不想带走他,飞快拉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只一眼,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在他胸前,新伤加旧伤。
那旧伤,赫然是一个簪子刺出的小孔。
那小孔钻进我眼中,也钻进我心底,我一瞬间回到了那年冬天,衣衫不整,脚步逼近,六神无主之际,一个声音钻进我耳朵里,千叮咛万嘱咐:「记住,你是被迫的……来,刺我一下!」
物是人非,只有这小孔,依稀如当年。
八
但这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的手指,轻轻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背后,是一张跟南晃一模一样的脸。
区别也有,跟总是酒色迷离的南晃比,他的眼神更加清澈,也更加热烈,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只倒映着我一个,就仿佛一池泉水。
「叮当——」
面具落在了地上,我愣愣看着他,不敢相信,却又希望这是真的,于是颤着嘴唇问:「两年前的十二月十二日,你在什么地方?」
他沙哑道:「在你家。」
「我那天……穿什么衣服?」
「最开始是红狐裘,后来,换成白狐裘。」
「谁死了?」
「一个女人,大概是你的侍女,还一个是你表哥,我杀的。」
我一句一句问,他一句一句答,问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道:「还记得,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他的神色温柔又悲伤,半晌才道:「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了过来,为什么他作为一名死士,会屡屡违背南晃的命令;为什么他看着身为皇后的我,眼神奇怪而又炙热;为什么明明从来没见过,他却肯为我做这么多,无怨无悔,甚至愿意与我一起死。
我一把抱住他,将自己死死埋在他怀中:「从头到尾,我就只有一个选择!」
眼泪打湿他的胸膛,我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我选择你。」
芙蓉帐,度春宵。
我在宫中处处忍耐,只有这一天,这一夜,是心中欢喜的。
事后他温存的抱着我,我抚着他胸口的伤疤,叹气:「怪我从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你要早点告诉我多好?」
「没关系。」他环住我,「还有明天呢。」
明天……
这是我进宫这么久,第一次这么期待第二天的到来,我仿佛一下子就有了事情可以做,有了人可以爱,我甚至开始憧憬他与我的孩子的到来。
许是因为太过兴奋,导致夜里没怎么睡,第二天睁开眼,已经快要中午了。
睁眼的那一刹那,我眼中尚且带着昨日的欢喜,但一转头,看清屋里那人时,所有的欢喜就冰雪消融,一下子消失无踪。
南晃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正在提笔写着什么,似乎是听见了我翻身的声音,他问:「醒了?」
「你来做什么?」我问,声音是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冷淡。
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于是他放下笔,转过身来,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又难堪,又愤怒。明明是他几近强迫的让我接受了他的提议,怎么我照他说的做了,他又一幅我背叛了他的模样?
微微一笑,南晃走到床边,手里的毛笔往床上轻轻一扫,雪白笔尖沾上些许鲜血,问我:「这是什么?」
我心中一惊。
「看来他不老实。」南晃淡淡道,「汇报的时候,跟朕说他早早就完成了任务,结果今天才是第一次?」
我生怕他下一句是:下次换个老实的来,忙冷冷解释道:「我刺了他。」
「……哦?」南晃眉头一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吗?」
我什么地方都很满意——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嘴上说:「区区一个奴隶,我刺他,需要理由吗?」
他静静打量我片刻,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理由。
「阿离。」他习惯性的伸出手,将我的鬓发别到耳后,这样稀疏平常的动作,如今的我,却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忍受,而不是一把甩开他,接着,我听他在我耳边说,「朕虽然不能给你一个孩子,但往后,定会与你一起养育这个孩子,看,朕将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风入小轩窗,翻过书案上的雪白宣纸,一枚兽首镇纸压住一角,以免风将宣纸夺走,纸上,赫然是两个名字,一个南无争,一个南无忧。
无争,无忧,两个根本不属于这深宫的名字。
我不想给我的孩子取这两个名字,可问题是,我能拒绝吗?
九
早上的南晃带给我多大的厌恶,夜里的巨阙就带给我多大的快乐。
完事后,他躺在我身旁,长长的睫毛如同扇子般,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上头摸来摸去。
「……别闹了。」他抓住我的手,亲了一口,「很晚了,快睡吧。」
我不肯,总觉得时间太少,想要把每一分钟都用来亲近他,与他说说话。
他无奈睁开眼:「你要说什么嘛?」
我也是没话找话,拿了他一缕长发在鼻子前面嗅着玩着:「你为什么是奴隶?」
奴隶在南国地位极低,数量却不是很多,非得是大奸大恶之人,才会被贬作奴隶,但也并非世世代代为奴,三代之后,便会给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是我的命。」巨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有些人生来是皇帝,有些人生来是奴隶,有些人生来就被很多人爱,有些人到死也没人爱他……都是注定的。」
我单手撑着脑袋,问他:「那你我相遇,也是注定的咯?」
他笑了一声,没回答。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依不饶,一定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见问他不答,摇他不动,我便俯下身,找到他背上那个奴字,温柔的吻了下去。
黑暗中,他山峦般的身体,因为这样温柔的一个吻,而重重一颤。
半晌,一个声音低低传来:「……是。」
我的睫毛扫过他的背脊,一股怜爱之情从我心底升起,我知道他受了很多苦,其中有一份来自于我。
那年冬天,身份兴许只是南晃替身的他,竟出面保护了我,南晃因此被人弹劾,险些丢了太子之位,后来又被迫娶了我。
我的日子虽然不大好过,但总比他要强,我简直难以想象,犯下这样的大错,他要遭受怎样的责罚。
轻轻抚摸他背上大小不同的旧伤,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对他好一些……」
我想要让他觉得,他生来一无所有,但他至少拥有一样东西。
第二天,他走了以后,我洗漱起身,去了一趟御膳房,亲自做了一顿晚饭,带回寝宫,开始等他。
待入夜,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走进门来,目光扫到桌子上的饭菜,突然愣住了。
「等你好久了。」我倚在桌旁,朝他招招手,「过来。」
他朝我走过来,我让他坐下,然后抬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五官深邃,仔细看的话,眼睛里带了一点碧色,我怀疑他有西国血统,这点跟南晃一样,南晃的母亲是西国人,西国被灭后,许多人逃难到了南国,其中一批进宫做了宫女,从此宫中多了一首忧伤又美丽的歌,唱着:「走天涯,望海角,春水总往西流,我愿与它同流,流回故乡,你与桂花糕等着我。」
西国的国花是桂花,恰逢金秋十月,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我用自己门前的桂花,做了一碟桂花糕,一边唱着这歌,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喂给他吃。
「……怎么了?」歌声一停,我紧张问他,「不好吃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泪光晃动。
「那是我唱歌很难听吗?」我又问。
「不,很好听。」他道。
「那你哭什么?」
他用那双湖水一样干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半晌,缓缓将带着老茧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缓慢而又坚定的握紧。
「你让我觉得……」他望着我道,「我生来就是要遇见你,爱上你的。」
十
我竟也两眼一酸。
反握住他的手,我对他说:「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他沉默了。
冲动过后,我也冷静了下来,但我并不后悔刚刚说的话,或者说,此时此刻,我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什么皇后的凤印,什么名载史册的荣耀,我统统都不要,我要的就只是眼前这个人,看见我的付出,珍惜我的感情,然后情真意切的告诉我:「我生来就是要遇见你,爱上你的。」
他看着我,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有两把剑在他心里头激烈交战,直至最后,其中一把胜出,他深吸一口气,将我的手背拉到唇前重重一吻,沉声道:「好!」
这一个好,让我义无反顾。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抱住他的胳膊,也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郑重其事道,「我们两个一定要活着出去,你先等我消息。」
此时此刻,我不禁怀疑,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正因为他救下了我,我才能进宫做皇后,而我做了皇后,才有机会执掌凤印,这枚凤印,如今是我俩私奔出逃的关键。
几日后,我命人将出宫宫女名单送来。
每隔十年,宫里就会放出一批大龄宫女,让其回家婚配,免得老死于宫中。
都是些无人问津的人,毕竟有能耐的,这个岁数早就已经爬上去了,不是当了妃子,就是占了重要的职位,犯不着灰溜溜地回老家,毕竟三十多岁了,就算回去了,也很难嫁人。
故我在里面多添两个名字,也不会有人多问什么,只当是我心肠好,多送两个不得势的普通人出去。
盖上属于我的凤印后,我开始拟这俩人的资料。
我没打算凭空生造,而是写了两个真实存在的人。
后宫每年都会死一些人,这些人或者是扫地的太监,或者是洗衣的宫女,身份低微,普通的就像宫里的一根草,一块石头,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这些人因为生病或者意外死了以后,通常也不会有人耗时耗力将他们的尸体送回老家,都是直接埋在冷宫附近,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我选的这两个,就是几年前病死的宫女,按照资历,每个人出宫时,会有十两安家费,这点钱可能还不够我打对耳环,不过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跟他在一起,就要从现在开始选择节俭清贫的生活。
这一切,我都没有瞒着他。
「钱不多,出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只能吃我做的菜了。」我开玩笑道,「清粥小菜的,你可不要嫌弃。」
他摇摇头。
我挑了挑眉:「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我来做。」他深深凝视着我,「我来做饭,养家,养你。」
我脸上一热,忍不住低下头,心里一股嫁人般的喜悦。
「夫君。」我小声问,「你打算做什么活?」
「我可以试试做武师,实在不行,当个猎人也行。」他顿了顿,「你刚刚喊我什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可又实在喜欢这个称呼,便又甜甜一笑,喊他:「夫君。」
他眨了眨眼,不苟言笑的死士,这一刻居然脸红了,飞快抬起一只手捂住脸,支支吾吾半天,才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娘子。」
我扑哧一笑,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心里就一个念头——为了以后能日日与他如此相称,我一定要出宫!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与他终于等来了放归宫女的那天。
十一
这一天是冬至,一夜变天,宫人纷纷换上了厚衣服,宫妃们甚至已经抱上了手炉,关门闭户,点一炉熏香,温一壶小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为巨阙换上一件厚厚的宫女服。
这也是我特地选择这个时间的原因,衣服太薄,很容易看出他是个男人,只有等天冷,才能用衣服遮掩他的身型。
光这些还不够,我还做了其他布置。
「负责检查出宫宫女的太监,被我放了假,现在顶替他的这个,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一边为巨阙上妆,一边低声道,「我提前打听过这人,是个钻钱眼里的人,待会见了他,你不要说话,我来说。」
上完妆,巨阙就变成了一个粗眉肤黑,背部佝偻的壮实宫女,一看就是从洗衣房里出来,专门做粗活的那种。
「走吧。」我握着他的手,互相打了打气,一起走了出去。
老宫女放归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没人在意,更不会有人特地过来送行,我们顺顺利利的走到了大门口。
自由就在眼前,只需要跨过眼前这扇朱红门扉,我们就能真正做一对夫妻,白头偕老了。
「站住。」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一个个站好,别乱跑。」
纷纷乱乱的宫女们急忙排成一列,我拉着巨阙排在了最后。
轮到我的时候,太监开始检查我的包袱,看里面有没有夹带不该有的东西,毕竟有些人手脚不干净,眼看自己就要远走高飞,索性从宫里拿些东西走。
检查完包袱,太监开始上手检查我有没有夹带,我故意看他一眼,然后在检查到袖子时,飞快塞了一个钱袋给他。
他楞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双手往口袋里一插,再拿出来时,东西落袋,两手空空。
接下来的检查,他明显放水,轻轻松松就放我过了,我之后,是巨阙,他将一切看在眼里,正打算照搬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参见皇上!」
我心中一惊,与巨阙飞快的对视一眼,然后随身旁众人一起跪在地上,喊:「参见皇上!」
为免他听出我的声音,我故意叫的很小声,可龙靴还是越过众人,来到我眼前。
「皇后。」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你今儿的打扮,可真是别致。」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刚刚放水让我过关的太监,因为这句话吓得嘴唇直哆嗦。
「说说吧,你怎么跑这来了?」南晃淡淡道,「哟,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朕的死士呢。」
我跪伏在地,只觉得寒冬腊月,背上却出了一片冷汗。他怎么来了?他怎么发现我的?谁告的秘,他知道了多少?我要怎么办……
「呜……」腹部突然一阵剧痛,我忍不住捂住肚子,疼地叫出声。
南晃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似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反倒是巨阙,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忍受不住,膝行到我身边,要扶我起来。
「松手!」南晃冷冷打断他。
那双手在我身前停了下来,我看见他的手指头,他的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忠诚二字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压在他肩上,他看起就像一把剑,快要被压断了。
我望着他,他重重的黑眼圈,他鬓角多出来的一根白发,才猛然回想起来,他是一名死士——
这个世上最愚忠,最没有自我的一群人。
微微一笑,我不怪他,能够陪我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我虽原谅了他,他自己却不肯原谅自己,愣愣看着我,他突然转过身,朝南晃砰砰砰的磕头,每一次都用尽最大力气,不一会,血就从他额头洒落下来。
南晃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目光再次转到我身上,他突然楞了一下,问:「皇后,你究竟怎么了?」
我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但却两眼发黑,不仅一句话说不出,甚至连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
在我彻底晕过去之前,我看见南晃飞快扶起我,不停的对我说着什么,脸色透着一股焦急……
我想是我眼花了。
他怎么可能为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当我再次睁开眼,我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蚊帐,一转头,是南晃那张熟悉的脸。
先前果然是我的错觉,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对我笑道:「皇后,你怀孕了。」
十二
我像是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南晃重复一遍:「皇后,你怀孕了。」
我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肚子,这些日子,我月食推迟,又没精神又没胃口,以为是出逃前的焦虑,却不想,竟是有了孩子。
心中一股柔情,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悲凉。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早一刻,他就是天潢贵胄,现在,他只怕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我神色复杂看向南晃,私奔这种事,落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他都无法忍耐,更何况是九五之尊,他会怎么处置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南晃一样静静看着我,他似乎一时半会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皇上。」我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
左右我是活不了的,兴许过几天,我就会「病死」。我不后悔,我已经尽力了,我差一点就成功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住巨阙,保住这个孩子。
「是臣妾逼他的。」于是我对南晃道,「巨阙一直忠于你,是臣妾拿肚子里的龙种威胁他,他才不得不听从臣妾的命令,帮臣妾逃出宫。」
南晃依旧一言不发,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继续辩解,亦或者继续骗他。
我:「还有这个孩子……」
「嘘。」
南晃忽然打断我,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慢慢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脑袋随着我肚子的起伏,而微微起伏着。
一名宫女捧着药走到门口,眼见这一幕,停下脚步,无声站在门口,似乎不忍心打破此刻的宁静祥和。
我俯视着他,不知要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是我以前做梦才能梦见的光景,我怀了孩子,他看在孩子份上,终于不再距我于千里之外,每天下朝之后,都会急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与我一同期待这个孩子,期待我们之间的纽带降生。
然而这个孩子来得太迟,他的温情也来得太迟了。
安静在我肚子上趴了一会,南晃睁开眼,似从梦中醒来,重新直起身,朝我伸出手,如往常那般,将我的鬓发别到耳后。
四目相接,他眼中深渊似海,没人猜得透他此刻在想什么,但听他道:「既然你已经怀上孩子,往后,就不必再见他了……皇后,你解脱了!」
十三
我解脱了吗?
巨阙一下子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取而代之的是南晃每天都来,哪怕是事情最忙的时候,他也要特地抽出一点空来,坐在我的床边,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静静倾听里面的动静。
我知道,他无比期望这个孩子的诞生。
毕竟我进宫两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谁的肚子大过,这种事情瞒不住的,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他的生育能力,一群人蠢蠢欲动,其中就包括七王爷,他必须有一个孩子来稳定这个局面。
「阿离,听宫人说,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样可不行。」为了这个孩子,他甚至亲手喂我喝汤,「来,多少吃一点。」
我喝了一口,欲言又止:「皇上……」
「嗯?」
我看着眼前这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心痛如绞,我想要问他,是不是已经把他给杀了,又怕他轻飘飘回我一句是。
我解脱了吗?
没有。
一根绳子捆在我脖子上,将我吊在这个无情的世上,我踮着脚尖,不让自己吊死的唯一缘由,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巨阙的骨血,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
南晃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汤勺,将我的鬓发放到耳后,道:「起来梳妆打扮吧,宴会快要开始了,朕要你陪朕去。」
岁末年宴开始了。
殿外狂风大雪,殿内温暖如春,宫女们穿着夏天的薄裙,穿花蝴蝶般,将一盘盘佳肴,一壶壶美酒送到大臣面前。
有资格列席的妃嫔只有两个,我坐在南晃左边,李夫人坐在南晃右边。
李夫人看起来十分兴奋,她平时虽然耀武扬威,不过那是在后宫,在一众妃子面前,像今天这样出席正式的宴席,还坐在这样显眼的位置,对她而言也是头一次。
群臣反应各异,有人觉得这勉强也算是尽孝道,有人觉得不成体统,大多数人都在看着我,揣测我会有什么反应。
让他们失望了,我什么反应都不会有,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咚——」
突然一声鼓点响起,敲在鼓面上,也敲在我已经死去的心上。
我看见舞女们一一从舞池中退下,然后,一个又一个男子按剑而上。
他们一个个身穿黑猎衣,脸覆白面具,身形矫健,体态修长,顾盼之间,似一柄柄古剑化作人形,光寒十四州。
说说笑笑声登时停了下来,南晃笑着朝众人介绍道:「这是你们第一次见朕的死士吧,来,歌起,剑出!」
随鼓乐之声,寒光一闪,宝剑齐齐出鞘,死士们迅速结成方阵,在众臣面前起剑舞。
我的目光拂过那一张张一模一样的面具,然后,定格在其中一张面具上。
「咚咚,咚咚……」
我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在我耳边响起的,究竟是鼓点声,还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皇后。」南晃忽然凑近我,「你杯子空了。」
我急忙垂下眼,免得被他发现我的异状,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刚要饮,又被他给夺走。
「你有孕在身,酒这种东西,就别多喝了。」南晃饮尽我杯子里的酒,然后让人给我上了一碗糖蒸酥酪。
李夫人见了,在一旁吃味道:「只有她有,我便没有?」
南晃又给她上了一碗,她才消停。我不耐烦这种争宠戏码,只一味的低头吃酥酪,突然反胃,急忙拿帕子捂住嘴。
「阿离,你怎么了?」南晃关切地看着我。
「臣妾没事,有些孕吐罢了。」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便拿这个做借口,告了个罪,提前一步回去了。
出了宴会大厅,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娘娘。」贴身宫女急忙把披风给我披上。
「我没事。」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我转头看着长廊外的梅花,「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
我装作赏梅的样子,迟迟不走。
直到暗香浮动,一个人折梅而出。
死士的打扮,雪白的面具,乌黑长发披在身后,如同夕阳下的鸦羽,一切宛如初见。
我痴痴回望着他,虽不知南晃为什么留下他的性命,但他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哪怕从今天开始,我与他之间……只能见面不相识。
「……走吧。」我依依不舍的转过身,朝寝宫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叫我的是个女人。
我一回头,见长廊尽头,李夫人率着一群人朝我走来。
待走近后,她使了个眼色,身旁大宫女就捧着个盒子给我,我往里面扫了一眼,是一枚小孩子戴的金项圈。
有些意外的挑挑眉,她有这么大度,特地来恭喜我怀孕?
「这满后宫的女人,还是你争气。」李夫人笑道,目光朝我肚皮上一扫,「你这些日子就别往外跑了,在宫里好生养胎,等生下来,抱过来给我。」
十四
这些日子来,南晃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差点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不是与他白头偕老的妻子。
而是一个出身名门,家教良好,年轻又美丽的生育工具,我存在的意义,就只是给他生下一个孩子,一个嫡出的皇长子。
夜里,一个醉醺醺的身体躺在我身边。
我枕着手臂,头也不回的问:「皇上,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
南晃轻笑一声:「阿离,你在说梦话呢?」
我翻了个身,透过黑暗看着他,宫女听见动静,想要过来点烛,但我叫她出去了,黑漆漆的刚好,我不用看见他这张脸,这张与我心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李夫人说了。」我喃喃道,「孩子一出生,就抱过去给她养。」
南晃沉默半晌,才轻轻道:「不会的。」
「何必再骗臣妾呢?」我自嘲一笑,想着自己或许也没几天活头了,索性与他一次性说个明白,「陛下,自臣妾进宫以来,就一心想为你做些什么,最开始,想要扭转宫里的风气,为你省点银子下来,做些为国为民的事,也让史官能记你几笔好话。」
「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是,跟李夫人一起看臣妾的笑话。」我笑,「不过臣妾也不怪你,臣妾知道,这些主意多半是她出的,你不过是不忍逆了她的意。」
这就好像我自己,先前南晃要我做什么,我都顺着他的意,不是因为我乐意,只不过是不忍看见他失望,仅此而已。
「真不怪朕了?」南晃沉默半晌,问,「还是在恨着朕?」
「恨?被人这样糟践,被人这样辜负,臣妾怎么可能不恨?」我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臣妾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将他送到了我面前。
我这荒唐,可笑,死水般的一生,才终于倒映出一池春色。
哪怕这个春天短暂无比,哪怕镜花水月终成空,我也依旧无怨无悔。
「陛下,臣妾只希望,你能看在臣妾这么多年来,一心一意为你做事的份上,能够答应臣妾一件事。」我抚了抚肚子,「这个孩子出生后,给他取个名……取个小名,叫不悔。」
我猜,他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巨阙还活着,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喜欢谁,跟谁走,那天之所以亲自将我抓回来,多半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的肚皮,他需要这个肚皮为他诞下一个身份尊贵,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李夫人让我将这个孩子交到她手里,什么情况下,身为亲生母亲,皇后的我,不能亲自抚养孩子?是我已经死了。她有恃无恐,当着我面这么说,看来她八成已经跟南晃通过气,得了他的首肯。
我为他们贡献了我的肚皮,我的一生,我无力反抗,只求一个名字,透过这个名字,在这个孩子身上,在孩子生父的心里,留下一抹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轻轻问:「皇上?」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道:「朕不同意。」
十五
悲伤涌上心头,就连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也不肯答应我吗?
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失望,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愿意强颜欢笑,仿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迅速转过身,将背对着他。
一双手却从背后伸出,将我抱在怀中。
这个过于亲昵的拥抱,让我浑身僵硬,我硬邦邦道:「皇上,请松手。」
南晃在我耳边呢喃着:「一个名字哪里够,朕还要你为朕生许多皇子,公主……不过,最好别生双胞胎。」
……他什么意思?
「阿离。」他喃喃道,「躺过来,朕给你说个故事吧……」
一对双胞胎,生在帝王家,抓阄那天,桌子上放了两个纸团,其中一个抓了王字,另外一个抓了奴字。
烧红的烙铁,印在婴儿背上。
「身背奴字,他大了以后,才不会生出非分之想,这辈子只能做个死士,为王生,替王死。」
我猜他是在说他自己跟巨阙的往事,心惊于巨阙竟有皇家血统之余,一言不发,安静听着。
「这双胞胎中的弟弟,从小就是个奴隶,没有自己的思想,甚至没有自己的喜好,就像一把人形的剑,没有作为人的喜怒哀乐。」南晃道,「后来有一天,他与王子一起,去了宰相家……」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下一秒,他抱紧我,轻轻笑了起来。
「那天,是我先发现了你。」他说,「是我引着他过去,才堪堪救下你的。」
我感觉到一丝不对:「……你说什么?」
「他只是被你轻轻一刺,我呢?」南晃冷冷道,「回宫之后,皇帝大发雷霆,要重重罚他,他母亲不忍他受苦,就让我代替他,冰天雪地跪在御书房前,被宫人一鞭子一鞭子抽,那些伤痕,现在仍旧留在我背上。」
听到这,我不禁感到一阵荒谬,心里开始怀疑他究竟在说一个秘密,还是一个自己编的故事。
「我险些死在那个冬天,等我醒过来,听见他兴高采烈跟我说,皇帝已经赐婚了。」他淡淡道,「宰相特地登门造访,道从今以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定会支持他登基为帝……」
「皇上。」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在说故事,还是在说你自己?」
「我?你当真知道我是谁吗?」他柔声道。
我慢慢转过头,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这重要吗?」眼前的「南晃」用极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等他们同归于尽,你就只能看着我了。」
李夫人的寝宫,如今已化作一片火海。
尖叫声,呼救声,跑步声,烧焦木头的断落声,到处乱成一片。
始作俑者反手关上房门,将自己,将李夫人关在了房间内。
烟尘滚滚,火势越来越大,李夫人再也没法维持平日的高高在上,满脸惶恐道:「我是皇上的乳母,我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不能杀我,皇上不会放过你的!不仅你要死,你的九族也要被株连!」
烟尘后,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黑色的猎服,白色的面具。
李夫人看清楚了对方身上的装扮,眼中先是不敢相信,之后恍然大悟,一下子认出了来人身份:「……是你!」
汹涌的火海中,一柄利刃破海而出!
十六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皇上!栖凤宫走水了!」
栖凤,李夫人的居处。
往日只要栖凤宫那边打个招呼,无论他手里有多重要的事,都会立刻丢下,径自去找李夫人。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眉头都不动一下。
「皇上!夫人生死未卜啊,皇上!」外面声嘶力竭,他却一声回应都不肯给,反倒是我轻轻咳嗽了几声,他就起身走到桌子旁,点亮了蜡烛,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来。
我不敢喝他递来的水,我用一种极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我分不出来,眼前的人,究竟是巨阙,还是南晃,究竟是他故事里的王,还是奴。
「他真的很爱你。」他手里拿着杯子,站在床边,对我叹了口气,「李夫人在宴会上提了一嘴,朕还没同意,他就害怕的连夜出手,生怕她活过了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我不仅看不明白他是谁,甚至看不明白他对李夫人的感情,从前她手指甲断了一根,他都紧张的不行,现在她就快死了,他却无动于衷……不,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高兴。
「你觉得我为什么能以这个身份,站在这里?」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为我解惑,「因为李夫人伪造了一封圣旨。」
我的心咚咚直跳。
「她别的不会,但有一个长处,能够模仿任何人的字迹。」他笑,「他称帝,她依旧是个乳母,但若是将我们的身份对调,换我称帝,她手里就捏着我最大的秘密,我必须对她言听计从,你说说,她帮他,还是帮我?」
「……所以,你才是那个奴隶?」我死死盯着他,「你跟李夫人伪造了一封假圣旨,逼他跟你交换了身份?」
「我们本来就是双生子,他有的,我也该有,我尝过的喜怒哀乐,他也应该尝一尝,不是吗?」眼前的「南晃」畅快的笑了,「况且到了现在,又有谁能揭穿我的身份?李夫人要死了,他也要死了,这个秘密,注定随着这场大火,埋葬于地下。」
栖凤宫。
李夫人趴在地上,死不瞑目,眼睛里倒映着一把滴血的剑。
巨阙一只手提剑,另外一只手掩在唇前,低低咳嗽。
人已经杀了,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身往外走,烟尘滚滚,视线模糊,以至于转角处,不小心撞到了梳妆台,妆奁盒落了地,里面的金簪,步摇,耳坠,方胜,统统洒了出来,才发现垫首饰的软布下面,居然有个夹层,里头是暗黄色的一页纸。
巨阙扫了它一眼,便抬脚跨了过去,身后,一簇火焰掉落在夹层上,不一会,黄纸就烧了起来,上头的字,一个一个化为乌有。
他从侧门走出去,却发现门外早有埋伏。
皇帝身边的死士,有一个算一个,居然都在这里。
一旦出门,便插翅难飞。
十七
「朕的死士,今夜全部守在栖凤宫外。」南晃对我说,「朕对他们下了一道命令,紧锁宫门,一个人也不许放出来,务必要让里面的人,里面的东西,烧个精光。」
我死死盯着他。
他这是要永绝后患,把可能存在的证据,可能存在的证人,一把火全部烧光。
「从明天开始,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什么人,能够威胁朕。」他温柔看着我,「阿离,你也一样,忘掉从前的事,陪朕一起吧。」
他伸手将我拉进他怀里。
靠着他的胸膛,我心想,真就这样了?
把过去的一切都烧光,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李夫人还是巨阙,然后从明天开始,跟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我只有这个选择了吗?
「……不。」我低声回应道。
南晃楞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根簪子狠狠插进他的胸膛,鲜血朝四周晕开。
我死死握着簪子的另一头,对他说:「我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怕他叫人,我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原本以为他会拼命挣扎,可没想到,从我的指缝中溢出的,不是叫声,不是咒骂声,而是……笑声。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愣神之际,他抬手将我捂在他嘴上的手扒了下来,下一刻,他的身体突然向前一靠,以至于簪子完全插进他的胸口,他不管不顾,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吻我。
这个吻如此热烈,似情深义重,似义无反顾……似,得偿所愿。
当这个吻结束,他的生命也结束了。我眼睁睁看他无声倒下,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痛苦,仿佛失去了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让我忍不住两眼酸涩。
「皇上!」
门外的哀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抬手擦掉不知为何涌出的泪水,穿衣起身,将一张椅子背对着房门放着,然后吃力的将南晃扶起,让他在椅子上坐好。
做完这一切,我一边喘气,一边用他刚刚为我斟的茶洗手,将手上的鲜血洗尽后,拿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才走到房门口,一下子拉开房门,对外面的人淡淡道:「吵什么?」
宫人一下子噤若寒蝉。
我反手掩上房门,只留下一丝可供窥探的缝隙,然后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这是南晃的私印,上头刻了他的名。
「你拿着这个,去一趟栖凤宫,告诉死士们。」我淡淡吩咐道,「将巨阙活着带回来,皇上要亲自处置他。」
宫人领命而去,我关上房门,转头看向南晃。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倒不是后悔,只是跟死人,尤其是我亲手杀死的人待在一起,时间一长,就感觉恐惧。
「快点回来吧。」我忍不住搓着手臂,微微有点发抖,「巨阙……」
也不知过去多久,咚咚咚,房门被人敲了敲。
「陛下。」一名陌生死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人已经带到了。」
我心里猛地松了口气,还好,我赶上了。
「让他进来。」我淡淡道,「皇上有话要对他说。」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巨阙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上带了伤,走路一瘸一拐,面具黑了一半,上面带了烧焦的痕迹,走到椅子前,他正要跪下,突然愣住了,愣愣看着椅子上的尸体。
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我急了,伸手摘掉他脸上的面具,对他低吼道:「看着我!」
他恍恍惚惚,整个人失了魂似的。
直到我将他的手牵过来,放在肚子上,又那么刚好,我肚子抽了一下,似乎里面的孩子也挥舞着小手,摸了摸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我的肚子,然后看着我,眼神再次聚焦。
「为了孩子。」我含泪对他道,「也为了我。」
他凝视着我的泪水,最终,重重点了头。
十八
几天后。
金銮殿上,帝座空悬,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怎么?今天又不早朝?」
「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说三天前后宫失火,烧死了很多,难道说,皇上也……」
一个太监手持拂尘而出,尖着嗓子:「皇上驾到——」
一名身穿黑色帝服的男子,龙行虎步,在无数人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进金銮殿,于龙椅上坐下,九重冕旒下,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垂视众人。
第一个臣子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吾皇万岁万万岁——」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我听完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骗过去了。
不,怎么能叫骗呢?他本就九五之尊,不过是被小人耍了阴谋手段,才从龙椅上跌落下来,在他肩上刺了个奴字。
奴隶当久了,以至于他举手投足,都染上了奴隶的习性,要改过来,需要一些时间,而这段时间内,死士看着他,文武百官看着他,后宫嫔妃看着他,天下人看着他,他决不能出一丝纰漏,否则就会被群起而攻之,搞不好,甚至要被扣上一个弑君的帽子。
但不要紧,我会帮他的。
抬了抬手,贴身宫女将我扶起,走到一处偏殿。
偏殿内哭声一片,凄凄凉凉,角落里放着火盆,里面烧着黄纸。
宫女,太监,侍卫,还有李夫人……那天丧命于火海中的人,尸体都停在这里,好在天气冷,放了几天,也没有多少臭味。
「娘娘。」看见我来,烧纸的宫人急忙起来行礼。
我示意他免礼,问:「皇上的死士停在哪?」
他将我领到一个房间内,地上临时放了一副棺材,棺材里,躺着一名男子,身上穿着黑色的死士服,脸上覆了一张白面具。
我缓缓走上前,伸手揭开面具,露出南晃的脸。
我不忍多看,飞快将面具掩上,对身后的人说:「丧事准备的怎样?」
原本按照惯例,大多数人都要被埋去冷宫的院子,无碑无墓,化作一杯黄土,能够有一幅棺材,一场正式葬礼的,只有少数几人,比如李夫人。但我对外宣称皇上仁慈,愿意出钱将其余人火化,然后将他们的骨灰装坛,送回家乡。
所有人感恩戴德,称赞皇上仁慈,但实际上,我只是想将眼前这棺材中的人烧了,将他,将秘密一起封进骨灰坛里。
「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
我闻声回头,惊讶看着对方:「皇上,你怎么来了?」
旒珠摇晃,他的目光穿过珠玉,落在棺中人身上,神色复杂。
「他毕竟陪了我这么久。」他扶着棺材,低声道,「就让我送他最后一程吧。」
听他的意思,是想亲自烧了他?我想留下来陪一陪他,可他不同意,对我说:「回去吧,这里死人这么多,对孩子不好。」
我一听,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本不信佛,不信道,结果怀了孩子以后,就什么都信了,见神就礼,见佛就拜,愿四方神佛都能保佑我的孩子,让他平安无事的降生。
「那我先走了。」我抱了抱他,「你早点回来,我……还有孩子等你回来,一块吃晚饭。」
他点点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下,才放我走。
房门在他身后关闭,光线也被关在了门外,昏暗的房间内,他慢慢抬起手,摘下头上那只象征着权利,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冕旒,轻轻搁在桌子上,然后走回棺材旁,卷起左右两边的袖子。
负责搬运尸体火化的太监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吓了一大跳:「皇上,这样的脏活累活,交给奴才就行了,可别脏了您的手!」
他楞了一下,似乎才回想起自己的身份,沉默着放下双手,看着他们一个搬手,一个搬脚,把人从棺材内搬出来。
结果出门时,一不留神跌了一跤,尸体也跟着摔落在地,露出背来,衣服烧破了洞,那个原本应该烙着奴字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背,上头,隔着龙袍,赫然是一个奴字。
尸体很快被投入火中,火焰升起,红光倒映在他眼中,一如那天,栖风宫的大火。
他反手关上房门,一步步朝李夫人走去,她吓得面无人色,朝自己叫道:「别杀我,我知道一个秘密——」
他慢慢抽出剑。
「我伪造过一封遗嘱!」李夫人大叫道,「皇上打算废太子,改立七皇子继位,是我修改了遗嘱!原先的这份遗嘱还在我手里,我们一起去找七皇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难道想一辈子给他做死士吗——」
一剑封喉,将她的声音切断在喉咙里。
鲜血飞溅到面具上,他淡淡道:「我是陛下的死士,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十九
每个皇帝身边,都有这样一批精心培养的死士,数量不多,在三百人左右,每一个都精挑细选,有最健壮的身体,最俊美的容貌,当然最重要的一点,绝对忠于皇帝的心。
我,巨阙,一名死士。
「朕就要死了。」
我安静跪在龙椅前,就算对方下一秒要我自刎殉葬,我也会立刻执行。
「这毒日积月累,深入五脏六腑,必定是朕身边人干的,你猜猜,会是谁?」
我一向只执行,不思考,大脑似一只生锈的齿轮,被迫转动了片刻,我回答:「葬礼上,谁笑得最开心,就是谁。」
龙椅上传来一阵笑声。
「你可真是敷衍。」一根手指朝我点了点,哈哈大笑,「你以为他们会当着你面笑么?他们只会脸上哭,心里笑,真正会为朕流泪的,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皇后。
那是个可怜的女人,从进宫开始,就一直被李夫人折辱,权利,尊严,地位,像衣服一样,一件一件从她身上扒下来,她的目光一日比一日黯淡,似风中的烛火,仅靠着对皇上的爱,才勉强支撑不灭。
可是皇上无法回应她,李夫人似乎掌握了一个秘密,为了这个秘密,皇上只能对她言听计从,坐视她折辱皇后。
我原本以为她会死在皇上前头的,却不料,世事无常,竟是皇上先中了毒,命不久矣。
「朕死后,她要怎么活唷。」笑声渐渐平静下来,「李夫人会立刻改旗易帜,投奔老七,先帝的遗嘱一出,朕就是乱臣贼子,她身为朕的皇后,他们会如何处置她?哈,这么说起来,搞不好她早已跟老七有了首尾,毕竟能给朕下毒的,也没几个人……」
先帝的遗嘱?乱臣贼子?我大概知道李夫人手里的秘密是什么了,不过我并不关心,我开口安慰道:「轮不到他们处置,以皇后的性子,您一死,她马上会跟着死,一天也不会多活。」
我的安慰似乎并没奏效,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后,他冷冷道:「不行,朕要她活。」
这还不够,他又补了一句:「巨阙,你去给她一个孩子。」
我情愿他下令让我去死。
身为一名死士,我实在不想接下这样以下犯上的任务,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叛徒。于是我委婉推辞:「为什么是我呢?纯钧,干将,龙渊,泰阿,湛卢……他们每一个都比我好。」
这些都是死士,每一个都以古代名剑为名,纯钧出身高贵,干将武艺非凡,龙渊丰神俊朗,其余人也各有各的优点。
无论哪一个,都比我更会取悦女人。
龙椅上的人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揭开我的面具。
像是照镜子似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因为你的脸。」我的主人,国君南晃凝视我道。
每一代死士的组成都不同,有勋爵庶子,有平民百姓,有奴隶,甚至有女人。
唯独少不了一个人。
那就是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最凶险时,此人便要站出来,与皇帝对调衣裳,替他一死。
为了防止别人找到他,故而众死士常年佩戴面具,除了主人,其他谁也不能摘下我的面具,连同为死士的同僚也不可以,所以这个秘密,只有他跟我两个人知道。
荒唐的是,我不能替他一死,反而要替他而活。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南晃道,然后开始说他跟皇后的过往,从宰相府的相遇开始,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我,怕我忘记了似的,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你记住了吗?」最后,他问我。
我点点头,我也不记得自己被他召见了多少次,听了多少天的故事,我就算是个聋子,靠读唇语,也全记住了。
「好。」南晃宽慰一笑,突然将一样东西刺向我。
胸口一阵刺痛,我低头,看见一根簪子刺进我胸膛,簪头,一只镶嵌着玳瑁的蝴蝶,在血泊中轻轻扇动翅膀。
「向朕发誓。」南晃握着簪子,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你要扫荡乾坤,把那些可疑的下毒者全杀了,你要……你要像朕一样爱她。」
我缓缓跪下,叩首君前,心血打湿了他脚下的地砖:「谨遵圣旨。」
编辑于2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