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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美人劫

第 3 节 美人劫

太子喜欢了十年的白月光回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说道:「你,滚回去。」

我提起裙摆上了马车后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个位置,你回不来了。」

1.

我是定国侯府培养了十年的太子妃候选人。

太子已经到了非我不娶的地步,皇帝也没办法。

毕竟我无论是家世、样貌、才识,都是秀女中一等一的。

最后一轮殿试,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子在场。

皇帝问我:如若让你从此舍弃侯府的一切,只为了与太子在一起,你可愿意?

「臣女愿意。」

2.

对于我的这个答案,定国侯十分满意。

侯爷手握兵权,皇帝十分忌惮。

定国侯看着我这张脸,朗声笑道:「好啊,妙啊,上苍怜惜我,把你赐给了我。」

我是定国侯从难民中救出来的。

他替我安葬了父母兄弟,收我为养女,对外宣称我是定国侯夫人的嫡女,早些年体弱下乡养病。

我跪拜在地:「是女儿要感谢父亲,给了女儿新生。」

「好,我们十年谋划,就等这一朝了。」

3.

春日宴上,太子第一次见到我。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缓缓问我:「你可认识伯爵府嫡女甄玉亭?」

我摇摇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长得真像,不过她眉间有胎记,恰巧生成一朵莲花的模样,倒添了一分韵味。」

我略带羞涩地说道:「我刚回京城不久。这位姐姐今日没来吗?」

太子摇摇头,有些失落:「她避嫌,不愿意见到我。」

我笑道:「公子生得这样好看,饶是女人都未必能比,怎会有人不愿意见到这张脸呢?当真是不懂得珍惜。」

那天以后,太子记住了我。

长得很像甄玉亭的定国侯嫡女——顾寒玉。

4.

从我到定国侯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能被选中,是因为长得像甄玉亭,那个从小就让太子跟在身后嘘寒问暖的伯爵府千金。

定国侯并不避讳他救我的目的,我也不避讳我知道他的目的。

我们一直虚伪地以父女相称,不过做戏给外人看罢了。

他保我衣食无忧,我助他完成大业。

定国侯买通人在甄玉亭每日吃的药中动了点手脚,甄玉亭腹泻了两三日,不得已缺席了春日宴。

痴心的太子只当佳人避着他。

哪家姑娘不避着他呢,走得近了明日传言就满天飞,稍有不慎还连累家里。

但我不,我可不知道他是太子,我只当他是个富家子弟。

5.

「这道栗子炖鸡是宫里御厨做的,你尝尝。」太子贴心地夹起一块鸡肉一块板栗。

我浅笑道:「多谢公子好意,可我喜欢没有栗子的栗子炖鸡。」

太子愣了愣,试探般地又夹起一道油焖虾,「这道菜油而不腻。」

我没有拒绝,优雅地吃完了一只虾后才说道:「味道是好,但我却觉得活虾还是清蒸水煮才能保留虾的原味。」

太子不再掩饰他脸上的震惊和喜悦。

「你和她就连饮食习惯都一样。」

当然一样了,这可是定国侯花了大价钱才买通的消息。我对她的生活习惯比自己还了解。

「是吗,那当真是和那位姐姐有缘分了。」我一脸欣喜地说道。

论演技,我都佩服自己,毕竟每天都在演戏,很难练不好。

6.

春日宴后,人人都知定国侯家的嫡女与甄玉亭有八分相似,和太子聊得十分投机。

街头巷尾都在笑我被太子当做了听话恭顺版的甄玉亭。

定国侯为此罚了我禁足,丢了定国侯的脸面。

太子心中有愧,买通了侯府的管事,托人给我送了一对玉兰花耳坠子。

在英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世家小姐们都穿金戴银彰显着身份,只有我佩戴着那副玉石耳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甄玉亭,眼里盛满了冷漠。

「这是太子送的吧?我最爱玉兰花,他特意命人做了一副,可惜我不喜欢。」

她轻飘飘地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音量说完这句话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走了。

7.

这下,我是甄玉亭替代品的事实似乎坐实了。

那些日子,各家夫人小姐茶余饭后,都在笑我东施效颦、愚人做梦。

定国侯和我坐在院里喝茶,听管家汇报现在这件事传得有多么沸沸扬扬。

「林子里多放些鹿,是时候围猎了。」定国侯吩咐道。

每年立夏那日,武官们都会带着家眷去围场围猎。

别家小姐在篷下喝茶赏景时,我骑着马挽着弓和世家公子们一起追兔逐鹿。

「她喜静,平时多是读书作画。」太子骑在自己的汗血马上说道。

我微微一笑,「我乡下养大的,喜欢辽阔的天与地,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金尊玉贵。」

太子微微一愣,「有些风言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再说话,勒紧缰绳拉满弓朝着那只鹿而去,一箭射中。

那天太子盯着我的背影,看了许久。

8.

我第二次见到甄玉亭,是在皇后的姐姐伯阳夫人的诗会上。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诗会,打断了甄玉亭一直保持着的不败纪录,成为了魁首。

伯阳夫人赞叹我文能吟诗作赋,武能骑马逐鹿,是同龄贵族小姐中的头号人物。

「可是穿着未免素净了些,倒不像是侯府的嫡女。」

我笑着说道:「最华贵的莫过于皇上、太子的恩赐,太子可怜小女幼时多病送了这玉兰花耳坠祈福,小女自当珍惜。只是玉兰花雅致,素衣更相配。」

伯阳夫人自然也听说了这耳坠的来历,笑道:「甚好,素雅纯净,与你很搭。来人,去取了我的玉簪花钗。」

伯阳夫人唤我到她跟前,把钗子簪在我发上,这钗子白玉素雅,青玉纯粹,搭配的紫玉犹如一律青烟,又点缀了几片金叶彰显贵气。

「这是太后赐给我的,天下就此一支,今日瞧着倒与你这耳坠很搭,便赠予你了。」

诗会客散时,路过甄玉亭,我低声道:「玉兰花不只高洁,还能迎福。」

9.

这世间有那么一类人,比起快速得到猎物,他们更享受看猎物入陷的过程。

甄玉亭便是如此。

纵使她自命清高,也不会对太子妃的位置毫不心动。但她更喜欢太子让她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讨论的话题中心。

太子对甄玉亭的痴心感天动地,夏日他送去封存好的冰块,冬日他送去上贡的暖手炉。

礼品甄玉亭悉数收下,却始终对太子客气疏离,仿佛避嫌一般。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太子大概会因为得不到更觉珍贵而一直做舔狗。

可是我出现了,我比她更像她,那个把欲望和心思藏起来的甄玉亭。

我懂得如何让皇权集中区的人开心,比如伯阳夫人。

别人再怎么议论我,只要她能觉得我向皇权低头,恭顺地臣服于太子,以太子赏赐为荣,那就够了。

甄玉亭最蠢的地方在于,她虽能勾着太子的魂儿,却打着其他皇家人的脸面。

10.

那日后,有了伯阳夫人坐镇,谁也不敢乱嚼舌根。

而我,成为了京城里各家宴会上争相邀请的人。

无论马球投壶,还是诗会插花,我都能完美应付。

日子一日日地过,不变的是我牢牢巩固的皇权恩赐——玉兰花耳坠和玉簪花钗。

我从夏日戴到了立秋——功勋世爵家女眷向皇后请安的日子。

皇后看着我的穿戴,笑道:「寒玉生得干净,只是也该做些华服好彰显侯府贵气。」

我俯身一拜恭敬地说道:「父亲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贪多无益,教导我们比起贵重更应明白适合。侯府所得一切皆是皇恩,日常时刻铭记不敢逾越。」

皇后很满意,「果真如姐姐说的一般懂事。」

离宫时赐了我一车首饰穿戴,命掌事姑姑传话给我,「姑娘如今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合该穿得娇俏些。」

甄玉亭自然也去了,只是按照家族位分,我在她上席位。

皇后心力有限,同样的一张脸便不会再想花时间看第二遍了。

11.

入秋后,伯阳夫人在家中设宴邀请贵族们吃蟹赏菊作诗。这次太子也在。

上一次诗会被我抢了风头的甄玉亭这一次改为了作画,菊花被她画得淡雅极了。

太子赞叹道,「玉亭姑娘的画作便是面对国手也并不逊色。」

甄玉亭一边客气地多谢太子一边高傲地看向我,仿佛在说:「瞧瞧,我动动手指头太子就巴巴地来了。」

随着她的目光,太子也看向我。这次我没有再戴他送的玉兰花耳坠,而是换了皇后送的首饰衣裳。太子的表情瞬间有些落寞,毕竟他也知道我很看紧那对耳坠。

「寒玉姑娘,可会作画?听姨母说你文采极佳。」太子终究没有忍住问道。

我抬头微微一笑,「不会,在玉亭姐姐面前,我不过班门弄斧。」

甄玉亭满意极了,客散时高昂着头上了马车,险些踩空。

12.

秋高气爽,我和定国侯去郊外垂钓,得了好些鲜美的活鱼。

定国侯命人给太子送了一筐去,一同送去的还有前些日子太子一直苦寻的字帖。

隔日,太子送回了字帖。

原来是管家疏忽,送去的并非字帖,而是一幅《秋日丰收图》。

管家跪在地上,「侯爷吩咐从书房取了装好的卷轴去,小的眼拙拿错了。」

太子倒并不生气,「无妨。本王今日上门叨扰,是想问问这画的来历,实在是上乘之作。」

定国侯笑道:「是小女寒玉那日垂钓回来,画的郊外农家丰收景象。让太子见笑了。」

太子一脸欣喜,「侯爷谦虚了,寒玉姑娘的作画水平可比肩大家。本王今日有幸一观,大饱眼福。日后如有机会,定要向寒玉姑娘讨教一二。」

13.

看过那幅画后,太子心头便搁着事了。

三天两头地借着寻字帖、切磋箭法、下棋等由头往定国侯府跑。

可偏巧秋日露重风大,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便一直没有拜见过太子。

但病中无聊,也需要一些排遣,便作了几幅画。无非是秋菊、枫叶、秋日大雁和病中倚窗观景的女子。

定国侯疼女儿,把这些画挂在书房日日看着,便如见到女儿一般。

于是每一幅太子都点评过,他越是赞叹我的画,便越想见到我的人。

我估摸着时机也该到了,定国侯便开始广邀宾客参加月初定国侯夫人的生辰宴。

14.

生辰宴上除了一等的席面外,还设了许多活动和彩头,力求宾客能尽情玩乐。

画作的彩头是一幅倪寅的《秋居空山图》,这幅画甄玉亭临摹了好几遍。

她自然最积极地开始作画,毫无疑问得到了宾客们的一致好评。

可是太子始终没有点头,他看了画作许久,「寒玉姑娘不作画吗?」

我掩面轻咳,「我就不献丑了,况且身体还未痊愈。」

甄玉亭脸色难看极了,她第一次见到对自己略显失望的太子,怯生生地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嫌我画得不好?」

太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心上人不开心了,「玉亭姑娘画的,自然是好极了。」

客散后,我和定国侯在书房看着几幅画,笑道:「用一幅倪寅的画,换她在太子心中不是优选的结果,值了。」

这是第一次,太子明知甄玉亭喜欢什么,却没有极力帮她。

15.

身子好全后,赶上了太子来拜访,恰巧定国侯出去练兵,我便陪着太子在书房坐等。

「寒玉姑娘,我一直想问你,你作画的造诣如此之高,为何从不显露?」太子这个问题已经憋了太久。

我浅笑道:「从前我只当殿下是个富家子弟,知晓殿下身份后,才听说了殿下和伯爵府甄家姐姐两情相悦,自然得避着些,不能抢了姐姐的风头。」

太子听到那句「两情相悦」后,明显脸色一沉。

我又接着说道:「这些原是我的心里话,感念太子当初送我耳坠把我当作知己,才会说了出来。我也并非不知分寸之人。虽与姐姐相貌有八分像,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纵使我也有意,却不能仗着相像便夺人所爱。还望殿下理解。」

太子是聪明人,他自然也听懂了我有意的并不只是那幅画。

「寒玉姑娘,你若是有两个样貌年龄学识都相仿的姐妹,一人对你避而远之高傲自洁,另一人却自在畅快愿与你亲近,你会选择哪一位?」太子听完我的话后问道。

我笑道:「自然是后者,我并非痴傻,不会给自己找罪受。」

太子也朗声笑道:「本王也并非痴傻。」

16.

那日太子走时,送了我一只羊脂白玉手镯,他说:「天下仅此一只。」

初冬时,伯阳夫人得了上等的鹿肉,邀请了些年轻晚辈去家中烤鹿肉。

伯阳夫人坐在暖榻上笑道:「冬日总觉得身子乏,你们年轻人多些,热闹热闹,我还精神些。」

我瞧了一眼,这一屋子贵族嫡女年龄相仿,估计和太子选妃有关系。

「玉亭的镯子透亮,很衬你呢。」伯阳夫人一眼就看到了甄玉亭腕上的镯子。

甄玉亭笑道:「夫人眼光极好,这是太子送的生辰礼。」

伯阳夫人又看了一眼我,笑道:「不过寒玉的那只羊脂玉镯子,倒是更精贵呢,是太祖专为端贵妃做的,太祖曾说端贵妃是他唯一知己呢。看来太子很是喜欢你呢。」

甄玉亭脸色难看极了。

她生辰,太子送了好几车礼物,但都不如这一只羊脂玉镯子贵重。

17.

年后就是太子选妃,甄玉亭往日的骄傲无法再继续伪装。

隔天,她便约我去茶楼一坐,抹着泪向我道歉,「实在是我不该,让妹妹承受那些闲言碎语,被人嚼着舌根说妹妹学我。以后我们就是亲姊妹,再有人编排你,我定撕烂他们的嘴。」

我一脸感动,「姐姐,我们本就是天注定的缘分,能和姐姐相好是我的福气。」

甄玉亭哭得梨花带雨,「终归是我对不起妹妹,妹妹贵为侯府嫡女,却被太子当做了与我置气的棋子,这实在不公。」

我听到这里,脸上的感动已经转变了失落。

甄玉亭便继续说道:「我知道,妹妹也是骄傲的,这世间好男子千千万,定然不能做人家的替代品。前几日我生辰,太子还命人送了好几车礼,我却想到了妹妹此时心里该是难受的。」

见我低头只顾着哭不说话,甄玉亭叹了口气。

「我的好妹妹,我也是疼你,才说这番话的。如若妹妹信我,我去替妹妹求了太子,让太子还妹妹一个自由,让太子知道你是金枝玉叶的顾寒玉啊。」

甄玉亭连声叹气替我鸣不平,又一口一个心疼我被人利用。

她是笃定了以我的家世才貌会不甘心做他人的替身,但她算错了,我可是愿意极了。

18.

于是我的亲姐姐甄玉亭便约了太子吟诗作对,然后把我的为难和委屈悉数说给了太子听。

其实她怎么和太子说都不要紧,我甚至希望她说得越没谱越好。

我命人把那羊脂玉镯子封好送回太子府,却留下了玉兰花耳坠子。

又在定国侯和太子商议事情时,命人去请他回府,「侯爷,姑娘哭晕了过去。」

太子跟着定国侯到侯府时,我刚醒来。虚弱地跪拜在地上向太子行礼。

「寒玉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太子。」我眼里蕴泪嘴角含笑。

「你,早就不愿意再见我了吧,是我唐突了。」太子或是想起来了甄玉亭的话。

我努力控制着眼泪,「只要太子和姐姐相爱如初,不论是天下独一只的镯子,还是天下独一人的太子,寒玉都愿意听姐姐的话,归还给姐姐。」

太子转身离开的背影僵住了。

19.

那天太子微愣了半刻后,还是没有回头离开了,我知道要想让他心中的白月光崩塌,这力道还不够。但没关系,有了细微的裂缝后,破碎便是早晚的事情。

太子没再来看过我,倒是甄玉亭来得勤了。我也从不催她走,反而时时与她在一块。于是当伯阳夫人下帖邀我前去小坐时,她自然是跟着去了。

看到甄玉亭,伯阳夫人明显不悦。

「寒玉啊,你可知农夫与蛇?有时不可待人太好。」甄玉亭去更衣时伯阳夫人说道。

我浅笑,「可玉亭姐姐是太子心尖尖上的人,什么都不缺,图谋不了我什么。」

甄玉亭回来后,伯阳夫人便轻飘飘地说了句,「寒玉姑娘,你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像极了皇后,我那妹妹当初也是顺其自然,没想到上天眷顾成为了皇后。」

这句话,足以压垮甄玉亭的理智。

20.

命数是谁都说不定的。这一点甄玉亭比我更清楚。

我对她来说是从未想到过的不定数,而要除去不定数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其不存在。

从伯阳夫人府里回来后十多日,甄玉亭都没有约过我,我估摸着她在做准备。

果然,她派人来请我,说别院的湖中结满了冰,邀我一同去冰嬉。

甄玉亭穿着冰鞋在冰面上起舞,还拉着我一块儿玩,亲热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多年。

待我们快到湖中心时,甄玉亭拉着我转圈,许是转了太多圈,松开手时我便向着湖中心飘了过去。脚下的冰也迅速出现了裂缝,我心里清楚这是甄玉亭安排好的。

这冰缝,如同太子心中的怀疑,都在加深、扩散,然后逐渐放大。

我佯装摔倒,扑倒在冰面上,抓住了一大块冰,尽量稳住身体趴在冰块上。

冰面凉得透心,但我知道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我在等,等着太子出现。

看到太子带着人在甄玉亭的哭声中赶过来时,我慢慢滑下那块冰面,掉进了冰窟中。

21.

苦肉计我一般不会用,伤身。但既然有机会了,那我就要充分利用。

醒来时我已经在定国侯府了。听说是太子送我回来的,这会儿还在外厅等着。

「多谢太子救命之恩。本想着邀太子一睹姐姐舞姿,却不想添了这些麻烦。」我努力稳住身子行了个礼。

太子立刻扶起我,带着些责备问道:「你南方长大,明明可以拒了这次邀约。」

我努力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近来姐姐心情好,不似从前一般和殿下闹别扭,寒玉想着只要姐姐能高兴,和殿下便能一直好着,故而不忍心扫了姐姐的兴致。」

我看得很清楚,太子眼底有了一层怒气。

「你当她是亲姐姐,她却未必替你考量。」

那日后,太子每日都命人送来些燕窝补品,而我也一直称病谢绝了甄玉亭哭啼啼的道歉和探病。

22.

过了初二,便是京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从早到晚,家家都有宴席。

得知伯爵府的宴席定在了初四,侯府便定在了初三。

甄玉亭厨艺了得,我也为此苦学了一阵,奈何只学会两道拿手菜,不过足矣。

这顿家宴我亲自操持,一般官宦家的姑娘总是矜持些,当家操持的本事总不敢展露。宾客们虽然惊讶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主持家事,但我事事安排妥当,一道炙羊肉比酒楼做得还好,便纷纷被我折服。

隔日,伯爵府的家宴甄玉亭也亲自操持,虽然主桌上所有菜都是她亲自烹制,但毕竟错过了最先时机。

于是京中人人都在说,甄玉亭这是见我得到了肯定,慌慌忙忙地跟着效仿。

「可是怎么比得了呢,人家可是侯府的嫡女,爵位上差了一大截呢。」

瞧瞧这风向转变有多快,不过一年的工夫,闲言碎语中我就从替身变成了被模仿的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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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年后,选秀名录确定的节骨眼上,人人都谨言慎行,谢绝外出。

我带着自己亲自做的栗子糕去向皇后请安。

「寒玉此番入宫,虽也惧怕别有用心之人揣测是来讨娘娘的好,但却觉得不管日后是何身份,都是敬仰着娘娘的。只要有娘娘在,就该记着老祖宗的规矩,前来请新年安。」

皇后听完这番话,拉着我的手感叹道:「各家姑娘都紧绷着弦想做太子妃,只有你懂事不忘规矩。」

我陪着皇后又说了好些话后,皇后乏了,「去,请太子来,亲自送了寒玉回去。」

虽说是太子选妃,但最终做决定的,却是皇上和皇后从太子中意的人里挑选。

24.

「殿下,寒玉也在选修名录里。」坐在马车上我主动说道。

太子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示意继续说下去。

我笑道「从前殿下说姐姐避着殿下,寒玉心想既与姐姐相像,能让殿下宽心一些也是寒玉的造化,因此明知那玉兰耳坠是为姐姐做的,依然佩戴着,想着哪怕殿下把我当做姐姐的替身也无妨,只要殿下心头舒服就好。」

说完叹了口气,「如今,姐姐和殿下已经解了心结,那寒玉自然不用陪伴在殿下身旁。以免姐姐看到心生不悦。」

「这些也是她教你说的?」太子冷冷问道。

我忙跪拜,「是寒玉自己的想法。本想着做个替身起码也能分得殿下一些注意,可正主如今在这儿……」

「如若本王不把你当作她,你可愿意留下?」太子伸出手扶起我问道。

我一直蓄着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寒玉从未奢求过会有这样一日。」

奢求,那便是求过。

25.

选秀的名录公布了,我和甄玉亭都在册,这是意料之中。

初选是由伯阳夫人过目的,她熟知京中各个女子的品性和容貌。初试过后的面选,是太子和皇后一起挑选,最后是殿试,皇上挑选。这个流程我早就打听好了,所以才会故意那样说,我要让太子心里记着这件事。

初选结束后,进入面选的秀女们被安排一起住在宫中,等待三日后的面选。

甄玉亭塞了银子给掌事姑姑,和我住了一间。

我当着她的面整理着行囊,取出一套水绿色衣裙,「这一身是母亲准备的,说是皇后喜爱水绿色,这衣裳的款式也是伯阳夫人最爱的,说是宫中盛行的。就连着头面啊,都是之前皇后亲赏的。」

甄玉亭笑道:「那妹妹穿着这件衣裳岂不是胜券在握?」

我也笑道:「姐姐你忘啦,咱们之前说过的,妹妹不会在太子身旁,所以我想,这件衣裳不如姐姐来穿?日后姐姐成为了太子妃,妹妹我也脸上有光。」

那日太子送我出宫后,消息便传开了,所以此刻我所说,甄玉亭便有几分信。

「姐姐若是不信,那等我亲自穿了过了面选后,再与姐姐一同殿试?」我故意开着玩笑,甄玉亭果然急了。

「我的好妹妹,你的一片心意我自然是相信的。」甄玉亭笑着接过衣裳,又递了自己的衣衫给我,「那就多谢妹妹的成全。」

26.

面选那日,秀女分由几个姑姑带领,我和甄玉亭不在一组,临出门前她看着我穿上了件藕粉色衣裳,才笑着安心离开,穿着那件和我去年春日宴上初遇太子时所穿几乎一样的水绿色衣裳。

而我则是在等待时,换上了一直握在手里的玉兰花耳坠。

如果甄玉亭不穿那件衣服,那我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可是她穿了,她急着想要向太子证明自己的心意。

或许太子对我的情谊并没有那么深厚,可甄玉亭越是想要他离开我,他便越是反感。

他是储君啊,他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操心?

果然,如我所料,太子在看到甄玉亭穿着那身衣裳时,并没有很惊喜。他眼底都是失望。

他心中的白月光,从前对他冷若冰霜,如今为了太子妃的位置,居然甘心做别人的替身。

但他依然留下了她。

27.

我按照要求穿金戴银珠光宝翠,只是这玉石耳坠实在是不搭。

太子看着我的耳坠,笑道:「春日正是玉兰花盛开的季节。」

我也被留下来了。

我心甘情愿地戴着原本属于甄玉亭的耳坠,做着她的替身,太子欢喜极了。

可甄玉亭穿着我的衣裳学着我待人接物的态度,太子却恼了。

面选结束,只留下了四个秀女,距离殿试还有一个月,秀女们便可在家等待。

等我到家时,管家来报,「京中已经传遍了,甄家姑娘为了太子妃不择手段,居然偷走了咱家姑娘的衣裳,企图让太子把她当成顾寒玉。」

我看着正在品茶的定国侯,笑道:「想必是父亲的杰作了?」

定国侯大笑道:「不过散些银钱罢了。说到底,伯爵府始终欠着我,若不是我,当年他们也别想那么干净地脱身。」

28.

殿试之前,太子不得离宫,除了亲信任何人也不得靠近太子。

春暖花开,我约了甄玉亭前去游湖放纸鸢。

甄玉亭脸色很难看,恢复了她往日的高傲,「我当妹妹是亲妹子,却不想妹妹算计到了我头上。」

我佯装不知,「姐姐这话是?」

甄玉亭冷笑一声,「我现在成了整个京中的笑话了,妹妹可是得意呢。我当妹妹好心送我衣裳,原来打量着我是个傻子。」

我微微一笑「皇后确实喜爱水绿色不假,姐姐不也确实留下了?至于谁替了谁,又有何妨?咱们不是亲姐妹嘛?」

甄玉亭坐在湖边冷冷看着我,丫头们在远处放纸鸢。

「那日你落入冰水中,太子来的那样及时,是你请来的吧?」

我往湖里扔了颗石子,「是啊,不然我葬身冰水之中,可就如了姐姐意愿。」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甄玉亭,「姐姐,你真当非亲非故的我们是亲姐妹吗?」

甄玉亭面色僵硬,半晌说不出话来。

29.

「罢了,姐姐,咱们殿试再见。听说皇帝要考问的内容还很多呢,妹妹我得回去准备了。」我转身走向马车。

甄玉亭追了过来,「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吗?之前扮柔弱装贴心,都是你的计谋。」

我看着甄玉亭,此刻的她眼里都是怒火,姣好的五官拧在了一起,恨不能将我活剥了。

「是。」我承认。

「我会拆穿你的计策,让太子认清你的真面目。你别想做太子妃,太子妃自始至终都是太子留给我的位置。只有我,能让他牵肠挂肚。而你,最好滚远一些。」甄玉亭全然不顾形象,嘶吼道。

我提起裙摆上了马车后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个位置,你回不来了。」

说什么亲姊妹,这世上哪有挂在嘴上的亲人。

我和定国侯还是亲父女呢,那又怎样?我照样盼着他大厦倾倒的那一刻。

30.

甄玉亭被我扰乱了心智,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在见到太子时拆穿我。

而我每天养颜护肤,纠正举止,学习如何向皇帝回话。

殿试那日,定国侯亲自送我到宫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衣衫,眼里都是关怀,目送我被带进宫。

大殿上,四个秀女按照家族位份整齐地站成一排,从左往右,我是第一个。

「定国侯顾家嫡女,顾寒玉,年十七。」我乖顺地跪拜在地,向台上的掌权者们行礼。

「定国侯会养女儿,生得好看又端庄识礼。」皇帝对我的初印象很满意。「皇后和伯阳夫人常夸你懂事识大体。」

我忙继续跪拜叩谢,「小女子愚笨,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自然爱护每一个子民。伯阳夫人心善慈悲,怜惜臣女幼时被养在乡下,因此在宴会中关切过几句。」

皇帝想探问的,不过是定国侯有无疏通皇后和伯阳夫人的关系罢了。

皇帝笑着细细打量着我,「听太子说,你作画极好,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

我柔声答道,「父亲常说自己是莽汉,只懂打仗不懂文理。便让臣女读书识字,明事理,晓分寸,知进退,识大体,方能不逾矩。」

皇帝忌惮定国侯手中的兵权,听我说定国侯自己不通文理还要女儿明白分寸规矩,当下便十分满意。

「如若让你舍弃侯府的一切,只为了与太子在一起,你可愿意?」

我坚定地答道:「臣女愿意。」

31.

除了甄玉亭,其他两位秀女我并不在意。

甄玉亭在我身旁,皇帝看着她笑道:「倒是和定国侯嫡女有几分相像。」

我看得出甄玉亭脸色微变,从前都是人说我像她。

甄玉亭跪拜完后柔声说道:「太子也曾说顾家妹妹与臣女相像。」

她急于向太子证明,是我在模仿她想要取代她,但她一如既往地忘了,现在的掌权者是皇帝。

皇帝脸色很难看,他还没有被人这样打脸过。

皇后冷冷道:「长得倒是像,却不像寒玉那般懂规矩。」

甄玉亭整个人僵在大殿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向太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太子已经见过了她想方设法地证明我在模仿她想让我退出的表现。因此,对于甄玉亭的求救,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白月光崩塌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甄玉亭没有被我激出隐藏的欲望,始终那样冷清娴静,保持住太子对她的所有幻想,或许太子都会留她做个侧妃吧?

可是她太害怕我取代她,害怕得不到权势,原形毕露。她越是像我一样去亲近太子,暴露的欲望就越多,太子对她的印象和幻想已经摇摇欲坠了。

直到殿试,她越过皇帝提起太子。

32.

甄玉亭是被人扶着走出皇宫的。

我是被皇后的贴身嬷嬷陪着乘着软轿出皇宫的。

定国侯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

隔天,皇帝身边的贴身内官来宣旨,我成为了太子妃。这次,太子没有留侧妃。

听说甄玉亭给太子写了多封信,被一一退回。

往日与伯爵府交好的官宦之家纷纷往定国侯府赶来,却被定国侯谢绝会面。

「大婚之日,自会请各位同僚前来相聚。」

现在整个定国侯府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着。

定国侯给我准备的嫁妆比起其他人家算是丰厚,但以侯爵来说,却不算多。

他要把简朴的戏码演到最后。

我自然乐意配合他演戏,「父亲,女儿此次进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可否让女儿带一些父亲的随身物件,当个念想。」

这番父女情深,饶是皇帝也忍不住感叹,「还是生女儿好啊。」

33.

太子大婚,定国侯嫁女,十里红妆,开设粥铺,举国同庆。

夜深客散,我端坐在沉香千工床上等着太子。

太子轻轻掀起我的盖头,带着些醉意说道:「很好,寒玉甚美。」

一夜云雨后,太子醒来时我窝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怎么,怕本王丢了不成?」太子抽出胳膊抱着我笑着问道。

我柔声道:「寒玉做梦也想不到,最后居然是我和殿下在一起。可是只怕真是梦,醒来一场空。」

太子轻轻拢起我耳边的碎发:「寒玉,不怕。本王要的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见我一言不发,太子又道:「你和那羊脂玉镯子一样,天下独一,谁都无法替代。」说完轻轻吻上我的额头。

34.

做太子妃两个月后,定国侯派人来催我动手。

定国侯比任何人都爱财、爱权,他做出一副勤俭恭顺的模样,不过是想让皇帝放心罢了。

他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决心要让我成为太子妃,成为太子的枕边人。

皇帝就这一个儿子,太子没了,他便可趁乱造反称帝。

我知道,别说东宫内,就连皇宫内也处处是定国侯的人。军队里更不用说,他有个爱民如子的名声,将士们对他的敬仰甚至高于皇帝。只是这一切被他遮掩得很好。

定国侯命人送来的药物,少量多次地加在太子的茶饮中,日子久了,太子身体便会垮了,纵使太医查验也查不出结果。

药物我悉数收了,但从未用过。

定国侯对我也并未完全放心,时常拜见太子,观察太子的状况。每逢他要见太子前,我便使出浑身解数,让太子劳累一夜,第二日见他时疲劳不堪,他便信我一分。

35.

我做太子妃一年了,春日宴上我和太子携手出席。

我腕上戴着羊脂玉镯子,看着满园春色娇滴滴地问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

太子眼里都是柔情,「当然记得,寒玉穿着水绿色衣裳,美得像是春日里的一道绝景。」

「寒玉对殿下的心意,殿下可都明白?」

太子笑道:「如若不明白,当初便不会选你了。」

回宫后,我遣散奴仆,拿出一沓书信交给太子,然后跪拜在地。

「臣妾有罪,多次劝解父亲无果,臣妾不舍太子,只好……请太子赐死臣妾。」

那一沓书信,都是我模仿定国侯的笔迹写的,内容多是「早些有孕」「待生下皇子后杀了太子」「本侯亲自辅佐皇孙登基。」

太子脸色巨变,冷冷地看着我,「这是你与定国侯一早的谋划吧?」

我摘下所有钗环,「自从臣妾成为太子妃后,父亲逐渐自大,臣妾不知何人挑拨使得父亲动了这样的念头,眼看着劝解无果,只能如实相告与殿下。」

太子没说话,冷冷地看着我。

我泪流满面,「臣妾愿以死自证清白,只求殿下能平安顺遂。」说完转身利落地撞向桌角。

太子眼疾手快拉住了我,但额角依然有擦伤,我便顺势晕了过去。

36.

醒来时,太子满脸憔悴地守在床边。

「寒玉,是本王不好,不该怀疑你。」太子轻轻抚摸着我的额角。

「殿下无须自责,若不是寒玉当初偶遇了殿下,成为了太子妃,也不会有如今的情形。」我眼里都是泪。强撑着坐起身跪拜在床上,「殿下,寒玉分得清是非大义,如若百姓能安居乐业,皇上皇后和殿下能平安,寒玉愿意做任何事情。」

太子扶起我,「你若当本王是夫君,就不要隐瞒。定国侯,并非你生父吧。」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惊,但还是佯装不解,「殿下这话是?」

太子叹了口气,「我派人去查过了,定国侯夫人曾经确实生过一个女儿,是在她跟随定国侯出征时所生,但边塞苦寒,孩子不到一岁便夭折了。几年后定国侯带着你回来,人人都以为是嫡女体弱被送去休养了。」

我迅速调整表情,「殿下一早就知道,那为何……」

太子笑道:「本王从不在意你的出身,本王只在意你这个人。确实,本王曾经倾慕甄玉亭,可后来本王一颗心逐渐放在了你身上,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甚是牵挂。本想留着甄玉亭做个侧妃,后来看你戴着那玉石耳坠,本王便知你心里多少是有委屈的,所以没留侧妃。」

这是成亲一年以来,太子第一次说起这些。

37.

「面选结束后,本王就查清你的身世了。父皇也知道,所以殿试之时他曾问你,能否放下侯府所有。」太子揽我入怀说道。

我有些惊讶,「殿下不觉得我是不念旧情的人?定国侯养了我十年。」

太子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太傻。他养你难道是白养?他早就料到你起码能做侧妃,才会如此栽培你。他若真谋反,也定不会留你一条命。」

我沉思半晌,「殿下预备如何?」

我心中有万千策略,却不能说。我要让太子以为从头到尾都是定国侯的计谋,而我不过是个牺牲品。他对我的感情会多一分怜惜,也会多一分理智将我与定国侯分离。

「证据不够,还得再等等。」

证据不够,那我便送证据给你。

隔天,太子的亲信截下了一封信,是甄玉亭写给定国侯的,「只恐妹妹只知享乐,早忘了母家还有侯爷在。若是我能助侯爷一臂之力,还望侯爷别忘了许给我的位子。」

我学甄玉亭学了十年,字迹是最容易模仿的。

38.

边疆战事吃紧,定国侯被委以重任率兵出战。

定国侯前脚率兵出了城,太子后脚便命人将各位将士的家眷带到了宫里,每位家眷的贴身物品皆数收走。

定国侯的军队刚刚进入山谷,便被埋伏好的御林军包围。御林军手中拿着家眷们的物品,饶是那些将士再忠心于定国侯,也不舍家中亲人。纷纷缴械听命,定国侯被秘密带回了宫中。其余人由太子亲信带领继续出战。

而我也以太子妃的身份下帖邀甄家进宫叙旧。

甄玉亭穿着极为妖娆,看着太子媚眼如丝,只是不消一刻,便被带走了。

隔了几日,定国侯在边疆战死的消息就传回了京城。

甄父感念旧人亡故,发病身亡。

太子果然是太子,雷厉风行。

39.

我自知是没有能力扳倒定国侯的,所以只能借刀杀人。

定国侯对我的寄托是成为太子身边人,至于正妃、侧妃,于他而言都一样。

可是自我见到太子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必须成为正妃,我要他心里只有我。

所以一步步让甄玉亭在他心中的形象崩塌,顺利地取代甄玉亭走进了他的心。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心善的人,或许从前是,但自七岁进了定国侯府后,便不再是了。

因为我知道,心善的人,未必会有好报。

而心软的人,成不了事,报不了仇。

皇帝为了抚恤我父亲为朝廷牺牲,赏赐了我无数。

40.

我穿着华服站在天牢里,看着蓬头垢面的定国侯,他早已没了往日的霸气。

「没想到,我在你个小贱人这儿翻了船。」定国侯冷冷道。

我打开食盒,「父亲快些趁热吃吧,这是我亲手做的,父亲吃完好上路。」

定国侯朝着我吐了口痰,「呸,你个小蹄子,你忘了是谁把你救出来养了你十年?」

我笑道:「女儿自是不能忘的。是您,父亲大人,征战四方的堂堂定国侯,吞了朝廷的赈灾银两,拖着军队不及时救援,导致我的族人全部活生生饿死、病死在那石流之中。女儿没有一日不在回想,我父母为了让我活下去把仅有的吃食都给我,我哥哥为了让我被发现救出,身体僵硬了还举着我。女儿根本不敢忘呢。」

定国侯表情巨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冷笑一声,「女儿还没有感谢父亲您呢,想我如今过得这般好,我父母在天之灵也能宽慰许多。」

说完,我转身看向对面牢房里的甄家三口笑道:「甄伯父,您猜后人会给您的墓地选在哪儿呢?是风景秀丽的山林,还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呢?」

甄父和定国侯一样惊恐,「你,你想做什么?」

我莞尔一笑,「甄伯父,您是贵人多忘事呢,怎么就不记得十年前您找人算命算中了祖籍地的一处山岭,不顾当地府衙劝阻修建陵墓导致山体崩塌,恰逢暴雨泥石流活活吞了十多个村镇呢,这事儿您还记得吗?

「为了把自家摘干净,您威逼府衙不许说出去,还将赈灾款全数打点了我的父亲大人,十个村镇被你们谎报成一个村镇,救出了全部难民,可真是为民的好官呢。

「你们午夜梦回,会不会看到那些被泥沙淹没了的村庄呢?有没有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呢?」

41.

定国侯府的十年,我什么都学,从来不知道累。闭上眼就是父母和哥哥的身影,我从来不敢忘。

当我知道定国侯想让我凭借着和甄玉亭相似的长相成为太子妃时,我就知道,或许我的机会来了。

我成功地让太子爱上了我,信任我。

也成功地借助太子手中的权势,为我的族人报了仇。

我想过千万次,报仇成功后我就离开。可是,我放不下太子。

虽是计谋,我终究是真的爱上了他。

「恭喜皇上,恭喜太子,太子妃生了小太孙。」太医激动地跪在地上。

太子满脸都是笑,「真好,真好。」

「寒玉,你给咱们孩子起个小名吧?」太子抱着我亲吻道。

「顺哥儿,希望他万事顺意。」永远有父母亲人陪伴,不要再体会他母亲曾经所经历过的一切,可以过上不用算计就能太平的日子。

「好,就叫顺哥儿。」

番外(太子视角):

甄家姑娘又是许多日不理我,有时候我也恼,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人家必须得爱慕我,就因为我是太子?

就在我惆怅时,抬眼看到了一身着水绿色衣裳的女子。

她和甄家姑娘真像啊,但比甄家姑娘看着亲切一些。

她称呼我为「公子」,她笑起来好看极了,我便把失意全数倾泻在她身上,热情地为她布菜。

可我忘了我的身份,使她很快成为了人人议论的对象。

我想起码应该赔礼道歉吧,便命人送了一对耳坠去。我见到她的那日,玉兰花盛开,美极了。

谁知甄玉亭当众让她难堪,直指那耳坠是我为她所做。

我想向她解释些什么,可她骑在马上恣意潇洒地说道:「我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金尊玉贵。」

她一箭射中了野鹿,骑着马奔过去,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从未见过这样充满生命力这样鲜活的女子。

姨母见过她几次,不住地夸她识大体不做作。

母亲见过后也时常夸她懂事,生得干净。

于是姨母家的赏菊宴,我便去了,本想一睹她作诗的风采,却不料她静坐在角落里,也没有佩戴我送的耳坠。

我想了很久,难道是因为我夸了甄玉亭的画作?

我是喜欢甄玉亭,自打年少时见过就喜欢。她生得好看,又极具文采。可她对我始终冷淡,这些年感情也消耗得不剩多少。而我始终没有放弃,因为比起其他人,起码我愿意让她做太子妃。

秋日,我得了一幅画,直觉告诉我或许和顾寒玉有关。

果然,是顾寒玉所作。定国侯书房中挂满了她的画作,我看着这些画作,想象着她独自养病的模样,心中竟有些不忍。

顾寒玉确实懂分寸识大体,她把彩头让给了甄玉亭,这让我十分恼火。

她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可因为甄玉亭挂着一个「太子倾慕之人」的名号,她便只能选择谦让。

我命人送去了祖父留给我的羊脂白玉手镯,我想让她知道你不必谦让,你可以拥有这些。

甄玉亭很稀奇地主动约我,她热情地和我说着心里话,这是我从前最为期盼的情景。可是如今看着却只觉得眼熟,她的神态言语,和顾寒玉太像了。就连笑着时弯着的眉眼都像极了顾寒玉。

甄玉亭劝我不要再为难顾寒玉。

我强忍着怒火,看来是我把这女子惯得太骄纵了,父皇母后都从未插手于我喜好谁的事情,区区一个伯爵之女,居然替我做着打算。

回到宫中,顾寒玉让人送回了镯子。

我再见她时,她凄惨地跪在地上,她说她可以把一切还给甄玉亭。

果然,她心中有我。

冬日里,顾寒玉邀我去冰嬉。

我看到她从冰面滑落的瞬间,一颗心也跟着落了下去。

我知道,她是故意叫我来的,有些恼火,但也明白她是想让我看清甄玉亭品性。

看着她一张小脸苍白无血色,我心疼极了,方才的恼火也随之消失。

年后,姨母进宫不住地夸她,说人人都在讲她如何会持家,那甄家姑娘又是如何学她的。

我明白,甄玉亭想做太子妃。她害怕寒玉在我心中有分量,于是迫不及待地想学她。

可是,这还是我曾经喜欢的甄玉亭吗?

还是那个冷艳不重名利的甄玉亭吗?

没想到,面选时,甄玉亭竟然穿了那件水绿色衣裳。

我对她失望极了。

若是她一直做自己,或许最后我还会高看她一眼。

有趣的是,甄玉亭想替代顾寒玉时,顾寒玉主动戴着那副玉石耳坠,明晃晃地告诉我,「你瞧,我是你心里的个替身。」

我知道,寒玉心里有些委屈的。她的这份委屈,让我很是心疼。

我问过顾寒玉,可愿意留下。

她说不敢奢求。

既然如此,我便为她遣散其他人,只留她一个人,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母后曾经问过我,「有没有觉得顾寒玉一路似乎太顺利地就靠近了你?」

于是我派人去查过,找到了如今还在边疆的郎中,亦是当年给定国侯嫡女治病的郎中。

原来,她并非定国侯夫人所生。

「留下她吧,且看看她们有何计划。」父皇和母后对顾寒玉甚是喜欢,却对她的身世有些疑虑。

放虎归山,不如养虎在身边,才好防备。

婚后一年,寒玉都没有身孕,因为她日日所喝的安神汤都是避孕的。

在没有查清楚之前,断然不能让她生下皇孙。

可是我没想到,寒玉会主动告诉我这一切。

我气,气她被当做棋子。

我也恼,恼她并未把我当作夫君。

我和父皇设计把定国侯带回天牢里,可是我却始终想给她留个身份,留份体面。

于是便对外宣告,定国侯战亡。

至少目前为止,她并未作出任何伤害我及父皇母后的事情。

我听到她在天牢里对定国侯和甄家的质问。

她笑得爽朗,说话满是柔情,我却听得到她的心在滴血。

原来她竟这样苦过,难为她一个人十年来谋划着为家人报仇。

我与父皇母后商定,以后无论如何,都让她做皇后。

只有她,才真的会懂万民之心,体万民之苦。

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寒玉说叫他「顺哥儿」。

我明白,她希望孩子顺遂。她这十多年过得着实辛苦,她把所有美好的寄托都给予了孩子身上。

「好,就叫顺哥儿」。我心中暗想,不止孩子,以后你的一切,你的这一生,我会护你周全,保你顺遂。

发布于2022-04-·

我的驸马是乱臣贼子,我在他的刀下死过七回。

我是注定要死的亡国公主,却妄想逆天改命。

谋划几辈子,这一世,我傍上他的克星,从此,我为猫,他为鼠。

1.

久别重逢,我的驸马带回一个怀孕的女子。

「公主,云瑶有孕在身,不便行礼,臣替她给公主请罪。」

从来对我横眉冷眼的庄穹,为了个女人,头一次在我面前卑躬屈膝。

我盯着他冷酷的眉眼,默了半晌才道:「你妈死了。」

我没开玩笑,真事儿,人刚合眼,还是热乎的。

庄穹单膝跪在地上,像一座陶俑,笔直的后背轻颤,表情满是隐忍克制。

他起身疾走,把我留在寒凉的春风里,云瑶跟在他身后,用余光捎带我一眼,仿佛庄穹那位病入膏肓的妈,是我用刀捅死的。

算了,反正有错没错,都是我的错,我都死了七回了,也该看开了。

这是我穿书后历经的第八个轮回,我不是白月光女主,也不是白莲花女配。

几十万字的小说里,我是只出现过一回的楚国公主,一个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死跑龙套的。

「美人相,黑心肝」,便是对我一生的总结。

我真挺无语的,黑心肝?

合着我波涛汹涌的胸器下,装着一块活蹦乱跳的血豆腐是吧?

<h3>2.</h3>

回到卧房,我倒头就睡,莺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一会儿骂庄穹胆儿肥了,一会儿安慰我千万不要思虑过度。

她怕我像昨天一样,收到庄穹来信,看完以后俩眼抹黑嗝儿屁了。

「公主,已经是午晌了,您想吃点什么,奴婢让小厨房去做。」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无情无绪道:「我想死。」

最好是死得透透的,灰飞烟灭的那种。

上辈子我才刚被庄穹用一杯毒酒送走,酒入愁肠挫骨噬心的滋味犹可回味,这辈子一睁眼就又被送回来了。

老天爷,我刨你家祖坟了是吧?这么玩儿我!

莺莺人如其名,是个嘤嘤怪,一听我说死,立刻跌倒在地上叽歪起来。

「要死也是驸马爷该死!公主,咱们这就回宫,请皇上降他死罪!皇上最疼您了……」

没用的。

我活过七辈子,除了前三世掏心掏肺地对庄穹好,后头都是一睁眼就在想怎么才能弄死他。

我那位昏君爸爸,但凡我搞出点幺蛾子就要来劝我,边疆局势紧张,朝中无人,庄穹不能杀,人,必须要牺牲小我,才能成全大我。

好么……爹,您一会儿昏庸无能,一会儿大义灭亲,这种人设的崩塌,真的不得不令我怀疑,你在针对我?

<h3>3.</h3>

临近傍晚,庄穹过来找我一趟,意思是要给云瑶安排个住处。

「你住哪儿,她就住哪儿。」

这有什么好安排的?

庄穹冷眼看过来,紧抿的薄唇透出些无情。

他一言不发,表情难看得好像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我喝口茶一琢磨,哦,这会儿我正爱他爱得不能自拔,恨不能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我在哪儿,他就得在哪儿,再加上一个大肚子的云瑶……

想到这儿,我突然笑出声:「怎么,嫌本宫的卧榻小了,不够你们颠鸾倒凤的?」

他眉间沟壑见深,微斥我:「公主,您平日没分寸便罢了,如今嘴巴怎么不干不净的,臣外出一年,是谁教坏了您?!」

一边说着,眼刀子就飞向莺莺。

他是怪我有辱斯文,我冷笑,我又不是没见过。

有一回,庄穹与另一位没有姓名的女士在我的榻上干柴烈火,「恰好」被我撞见了,那一世,我就是那样被他给活活气死的。

莺莺很没出息地跪倒在地,又开始嘤嘤,嘴里念叨着驸马饶命,丢尽了我的脸面。

不过这事儿赖我,没有我对庄穹的俯首帖耳,他哪里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

「莺莺,你是本宫的婢女,本宫不发话,谁敢罚你?起来!」

我抓起茶杯狠狠地砸在庄穹脚边,水花混着茶叶溅在他的鞋上。

「将军,这儿是公主府,不是边疆沙场,本宫要说什么做什么难不成还要经你允许?」

庄穹最爱干净,我今天弄脏了他的衣裳,还跟他叫板,很有点找死的意思。

他面色不善,但也只是一瞬间,即刻恢复如常,温声问我:「公主教训得极是,是臣多事了,不过瞧着公主对臣颇多怨言,不如一同说说,让臣知道错在哪里,也好改正。」

我最怕他冷漠地盯着我,看不透他的情绪,于我而言,便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我的骨头刚硬两秒,就嘎巴折断了,对庄穹的恐惧刻在我的DNA里,我怂,但没办法,只怪这个男人太狠了。

他若不狠,怎么敢当乱臣贼子。

我强装淡定,哼笑:「将军功高盖主,我哪敢有怨?除了我这院子,云瑶姑娘想住哪里便住哪里,她月份大了,得要人陪着,将军便去与她同住吧。」

曾经我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把他留在身边,只是每晚同床,虽是睡在一张榻上,我与他也像两只漂在海面上的小船,被浪花打得老远。

但即使这样,我依然常常从梦里笑醒。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放他走,庄穹微愕,罢了,意味深长地瞧我一眼,

「公主大恩,臣替云瑶谢谢殿下。」

<h3>4.</h3>

一整个丧期我都没露脸,就窝在湖心亭里钻研小黄书,日子过得很刺激。

图画上的小人儿技艺高超,生动的表演看得人血脉偾张,色色发抖。

午间,我白日发梦,梦里赤条条两个人缠在一起,缠着缠着,强壮的男人抡起我就来了招过肩摔。

……两性经验的匮乏,导致我的春梦直接变成角斗场。

堂堂公主混成了老尼姑,我叹:「莺莺,你觉得我找个面首玩玩怎么样……莺莺?」

半晌无人应声,我悠悠睁眼,就见庄穹站在亭心,表情又凶又狠还有点委屈。

「今日母亲头七,公主到现在,连炷香都没去上过。」

听说他把老夫人的丧礼全权交给云瑶操办,她腆着大肚子游走在权贵之间,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还要我凑上去做什么呢?

「老夫人从来不喜欢本宫,本宫上得香,恐怕她咽不下这口气。」

庄穹的眼神凉了凉,他端起假笑靠近我,甫一坐下,我就抬屁股挪远了。

「今日安平侯到府,没瞧见公主,还当是臣欺负公主,为此发了好大的火。」

他边说着往我身边挪了挪,我随着他的动作,又往远处蹭了蹭。

安平侯是我外祖父,年轻时也是员猛将。

我笑看庄穹,「原来是为这个。」

安平侯统领禁军,如今年岁大了力不从心,正要挑人来顶替自己。

庄穹一直想要将禁军握在手里,若如愿以偿,便可为造反谋逆之事增添一个大砝码。

想这一遭,他是怕惹来安平侯厌弃,于是找我替他美言几句。

只是可惜,虽然庄穹作为原著中的男主,一生波澜壮阔、万事顺遂,却有一人总叫他吃瘪,此人名叫周元朔,是敌国的三皇子。

当年这位周三皇子一出场,便有大批书粉倒戈到他麾下,评他说是「史上最像男主的龙套君」。

周元朔出场不多,但只要他在,庄穹的算盘必定泡汤。

这人又疯又毒,简直就是个定时炸弹,禁军统领的位子便是叫他抢走了。

「原来是为哪个?」庄穹眯眼看过来,挑眉问我。

可怜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命早就被人写好了,更可怜我,知道自己是个跑龙套的,也知道自己无力回天。

「你不必担心你的名声,我自会与安平侯解释,我是君,老夫人是臣,难不成她的丧礼还要我去操心?任性的是我,若说被欺负,那也是你被欺负。」

听着我不走心地搪塞,庄穹默声把我逼向角落,直到我贴紧红色的亭柱,再无处可躲。

见我局促,他神情畅快,就像一只逮到耗子的猫,骄傲得很。

「外头都说,臣被公主赶出卧房,是要失宠了,丞相家的小儿子一直爱慕公主,只怕正等着公主休了臣,就要搬进公主府了。」

我习惯性地去猜他的心思,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让我求他回来睡?同床异梦的日子他还没过够是不是。

我忍无可忍地站起身,痛恨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

「将军大能,怕是本宫想休夫,圣上也不能答应,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必在本宫面前委曲求全。」

更不要来打扰我逍遥自在,反正到头来都是个死,眼下我只想快活度日。

<h3>5.</h3>

听说城中有地方专替达官贵人培养男宠,我派莺莺前去打探。

她兴高采烈地撂着驴蹄子回来,说是替我物色了个谪仙,远远一看就是虎背熊腰的伟岸。

我怀疑她不是审美有问题,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但是这位虎背熊腰的谪仙还真叫我有兴趣,毕竟身体好很重要。

谪仙来的那天,我怕我这朵老黄花丢丑,心一横闭眼吃了颗妙丹,全当助兴。

莺莺大叫不好,「府上近两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巡查人手多了两倍,奴儿还不知道能不能把人顺利迎进来呢,公主怎么就急着把药给吞了呀。」

莺莺这个没出息的是在怕庄穹,哼,我管他是天王老子呢。

好在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正迷糊呢,莺莺带着人来了。

她跟我嘀咕:「公主,走大运了,他比前两日瞧着更加顺眼了……」

我已经没耐心了,直接把她推出屋,回头就朝着模糊的人影恶霸一样扑过去。

兴许是药劲大了,这一夜我过得浑浑噩噩,只记得中途太累了想跑路,结果被他握着腕子拽回去,非要我负责到底。

我捂着臊红的脸,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人敢对我如此无理!更要命的是,这人正在我身侧安然酣睡,还卷走了我的被子和枕头。

我打了个喷嚏,左思右想,为了贴合残暴人设,我抄起手,一巴掌呼在谪仙的脸上。

他眉头轻动,缓缓睁眼,嘴里头咕哝:「大胆……」

大胆?谁大胆?我么?睡糊涂了吧!

他的瞳色很浅,这会儿趁着春光大亮,两只眼睛跟撒了金粉一样闪烁。

片刻后,他恍然回神,绵长的「哦」了一声。

看着我露在外头的半拉身子,他把我圈进怀里,很不要脸地说:「公主的被窝有点小,挤一挤吧。」

我……艹?别以为你长得帅就能跟我搁这儿搁这儿!

我提脚连蹬几下,踩风火轮似的给他踹到床下。

野男人杀气腾腾地瞪过来,不因我是公主而退却,倒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醒了?」我冷哼一声,本想装酷,痛苦面具却出卖了我。

「醒了就快给我叫太医,本宫腰闪了!」

刚刚踹人劲儿使大了。

我躺在床上不敢动,僵硬得仿佛一具干尸,窝囊样子逗笑了床前的野男人。

我听见他很小声地骂我说:「小废物。」

我本想治他大罪,结果他精光着身子站起来,肆意卖弄着八块腹肌,成功用美色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远看英姿挺拔,与「虎背熊腰」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临走时,他瞧我一眼,还居高临下地笑笑,简直不知所谓!

「公主好好将养着,您这身子骨还没我祖母硬朗,那怎么行呢。」

我打不着他,气得直捶床,「你放肆!竟敢讽刺本公主!」

我要他不准走,把话给我说清楚,他却不理我,长腿几步便走到门口。

眼见他要消失,我忙哭唧唧道:「别忘了让莺莺给本宫请太医呀!啊!」

<h3>6.</h3>

我在榻上躺了三天,人一闲,口舌就犯馋,突然想起西域的玫瑰酸枣,于是打发莺莺去拿些过来。

过了很久,她吊着两只空手回来,咬牙切齿地跟我告状。

原来是云瑶孕期爱吃酸的,庄穹便让厨房把玫瑰酸枣都送去给她,莺莺气不过,便找过去想要讨个说法。

「玫瑰酸枣可是贡品,她凭什么敢吃,吃完还特意留着核,说是她老家偏方,经常喝枣核汤能得贵子,让我拿回来给公主补补身子,她什么意思,这难道不是讽刺公主无子么?」

莺莺吸吸鼻水儿,捂着肿起来的脸蛋眼泪吧吧地哽咽起来。

「她对公主大不敬,奴婢一气之下训斥她几句,朱夫人便朝奴婢动手了。」

朱夫人是庄穹的乳娘,庄穹幼时失去父亲,母亲身体又一直不好,全靠她一手带大,对她很敬重。

我看着一碟子枣核,说不生气是假的,女人之间阴阳怪气的掐架确实老套,却够让人窝火。

莺莺将我扶到廊下的摇椅上,我打发她去请了云瑶来。

朱夫人跟在云瑶左右,寸步不离地守着,看来庄穹对云瑶是真上心了。

「公主金安。」

云瑶来府后,这是我头一次召见她,原以为今日赶上庄穹不在,她见到我应当多少有些不安,没想到人家昂首挺胸,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她作样子要行礼,朱夫人立马拉起她的胳膊,急道:「娘子不可,你有孕在身,将军交代切要看顾好你。」

这是拿庄穹来压我,我笑笑,点头道:「既然云瑶娘子身子不方便,那便请朱夫人代劳吧。」

朱夫人脸色微变,潦草屈膝便算,两个嬷嬷当即上前将她摁跪在地上。

「见到公主除非特免,要行大礼,夫人也是体面人,怎么连这点规矩也不懂?」

朱夫人当即答道:「从前是公主金口玉言,说免我行礼,怎么如今……」

她话没说完,我冷冷一笑打断道:「本宫怎么不记得这事?」

「公主怎么不记得呢,就是公主刚刚嫁给将军那时候呀!你还说要将我当作亲娘侍奉……」

她伸长脖子质问我,我这几年因庄穹的缘故对她百般忍让,倒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夫人是想说本宫糊涂,说话不作数了?」

我捧着杯热茶,面无表情地瞧着她,何为皇家威仪,今日我定要让她好好见识一番。朱夫人被我盯得一愣,片刻瑟缩过后,大概以为我不敢真对她如何,便又出口顶撞我。

我身边跟着的都是宫里的老人,最会看颜色做事,不必我吩咐,对着朱夫人就是左右开弓,直打得她嘴角出血才住手。

「公主训话还敢顶嘴,大不敬!」

我慢吞吞地喝口茶,见朱夫人头发凌乱地瞪着我,还想说些什么,终究是忍了下去。

我转眼笑盈盈地看着云瑶,她终于知道我不是吃素的,绞着手泪眼婆娑不知所措。

我道:「听说娘子要将吃剩的枣核赏给本宫做汤药?」

那是拿我当叫花子,要堂堂公主吃她的口水呢。

她忙摇头,楚楚可怜地对我放电,「公主,那枣核全是我亲手剥的,云瑶出身不好,也没什么东西好孝敬公主的,本想着为公主献上良方,调养调养身子,没想到莺莺姑娘误会了。」

她口齿伶俐,我轻笑,伸手抚摸她钝圆的肚子,她受惊想躲,却被人从身后钳住。

云瑶的袖口向上一掀,我瞧见她的小臂上刺着一对黑色的翅膀。

「难为你一片心意,本宫收下了,你是有福之人,本宫也想沾沾你的福气。」

我望着春光明媚的庭院,示意人将东西抬过来放在院中,一桌、一佛、一盘枣核,桌上摆着佛,枣核盘放在桌前,这阵势看得云瑶花容失色。

「本宫听说若能得有孕之人诚心祈祷,必能如愿以偿求得子嗣,今日你跪在枣核上替本宫求一求,岂不是好上加好,云瑶娘子,你说呢?」

云瑶的眼泪吧嗒落下来,真是仙女泣珠我见犹怜,何况庄穹一个大男人。

我不解道:「娘子怎么哭了,你自己说对本宫一片心诚,看来是作假的啊。」

我的手在她的肚子上轻轻用力,一旁的侍女推搡着她的肩头训斥道:「能为公主祈福是你的福分,还不谢恩!」

云瑶一个踉跄,这才咬住下唇走向院中。

<h3>7.</h3>

没过多一会儿,庄穹便闻风而来。

云瑶确实有两把刷子,见到庄穹也不急着梨花带雨,先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庄穹一把捞起她,沉声问我:「公主可否向臣解释一二。」

他一声令下,朱夫人就开始表演,言辞之间将我与莺莺塑造成一对恶主刁奴。

自始至终,庄穹都未向我求证,前前后后几十载,他从不关心我有没有受委屈,别人说我不好,那便是我不好。

「公主今日迁怒诸人,便是因莺莺挨过一巴掌?今日之事不论对错,莺莺毕竟是个奴才,以下犯上本该重罚,若只因公主偏爱她便放她一马,日后府里还如何立规矩?!」

他振振有词尤显威严,从前我为他这份严明倾倒,今日再看,却直发笑。

「敢问将军,以下犯上是犯了谁的上,本宫的莺莺连官家女且得让她三分,云瑶娘子是个什么矜贵人物,朱夫人又是个什么身份敢动本宫的人,你来说与本宫听听。」

庄穹不吭声了,我接着笑道:「将军要立规矩便拿本宫的人做筏子,你可曾将本宫放在眼里?你立得又是谁的规矩?府门上挂着将军府的匾,你便真当这里是你说了算?这宅子是父皇赐给本宫的,它是公主府!本宫体谅你心气高挂上你的匾,倒叫新来的人误会,以为巴上你就能骑在本宫头上拉屎撒尿。」

气氛一时冷得不像话,庄穹盯着我道:「公主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我笑,是不一样了,毕竟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还是怕庄穹,但我也知道眼下他不敢真伤了我。

安平侯与他平分军权,侯爷在世时,还能容我嚣张些日子。

这一次终究是我赢了,庄穹为了云瑶,再次跪倒在我眼前,那一刻我知道我拿捏住了他的软肋,可我高兴不起来。

从前我与他论夫妻之情,回回惨败,如今我与他论君臣之谊,却能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真是应了一句自古深情多薄命。

<h3>8.</h3>

第二次见野男人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叫月郎,真是人如其名,风骚得很。

我坐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他笑得春光灿烂,从窗外递给我一朵蔷薇花,

「这是礼物,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若公主喜欢,愿意随便赏我点什么,我也乐得接受。」

我嗤笑着接过花,手一甩,就把花甩到他脸上。

「本宫赏你两巴掌好不好?」

拿得什么破烂玩意儿就敢来请赏。

我斜眼瞪着月郎,他狡黠地笑笑,然后扶着窗框跳进屋,卷起一阵风吹乱了我的鬓发。

「公主今日情绪不佳?」

他伸手替我理理碎发,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坐上我的凤榻,还跷着二郎腿。

「心情好本宫还要你做什么!」

他一笑,反问我:「见到我就能让你高兴?那月郎日日都来,好让公主日日都高兴。」

他顶着一张花蝴蝶似的脸蛋,眉眼倒很认真,我的心像被美人槌敲了两下。我只当他是玩笑话,却不想那日之后,月郎当真每日都来,或早或晚,从不缺席,我的生活渐渐被他填满。

这一日直到晌午,月郎都没出现,我瞧着院中备好的笔墨纸砚,吩咐莺莺:「派人去门口守着,见到他便乱棍打出去,叫他以后都不要来了,整日跟个贼一样越墙跳窗,拿我作什么,拿我这公主府作什么!」

我越说越生气,手掌啪啪拍在桌上,一脑袋金银珠宝跟着叮当作响,真是累死老娘了。

月郎从来神出鬼没,昨日他难得与我约好,今早要来为我画幅肖像,结果折腾得我一大早爬起来打扮,他却到了这个时辰还没出现。

堂堂公主被人鸽鸽,很难不说些气话。

莺莺笑眯眯地出门堵人,片刻后却又兴高采烈地冲回来,嘴里嚷着:「那小蹄子要完了!」

原来今日早朝,安平侯向皇上举荐禁军统领的继任人选,挑了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伙子来。

只不过我知道,庄穹也知道,那人是周元朔的心腹。

庄穹回府后大发雷霆,偏偏云瑶不知死活地凑上去,借口孩子痴缠撒娇想讨些关心,结果被他好一顿教训。

我承认她很有勾引男人的本事,但是她不够了解庄穹的本性,他不会允许一个女人成为自己的绊脚石,而近日云瑶显然耽误了他太多的工夫。

听得这个消息,我不觉得痛快,因为我的野男人飞得不知踪影,我哪有什么闲心嚼别人的舌根。

平生第一次,我有了金屋藏娇的想法,琢磨着要不要打副金脚镣,把月郎永远铐在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没见到月郎的这个夜晚,我怎么也睡不踏实,昏昏沉沉间,忽然觉得一阵凉风涌入室内,窗户被人打开。

我唤道:「月郎……」

他回回都是跳窗进屋,门这玩意儿就是个摆设,我越想越气,闭眼咕哝道:「明日我就叫人把南窗封上,你有本事鸽我,日后就再别来了!」

有人进入内帐,却始终没有应声,他一身寒凉地站在我的榻前,满屋静谧慢慢唤醒我的理智。

这人想杀了我,我能感觉到他正眼带杀意扫视着我。

我的汗毛立时倒竖,他迟迟没有动作,我也不知道他在打量些什么,就这样僵持许久,我缓缓睁眼……

??????

我满头问号,跟月郎大眼瞪小眼。

「你有病吗?」我骂他,来就来,装什么神弄什么鬼。

他扑哧笑出声,「公主好大的胆子,居然没吓着你。」

我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死亡对我而言就是家常便饭,死了这一顿还有下一顿,悖露

「方才我做了个决定。」他一边说着脱鞋上榻,挤进我的被窝还要霸占我一半枕头,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伸手紧紧将我团进怀里。

「什么事?」我懒洋洋地追问一句。

他笑着跟我咬耳朵,「不能告诉你。」

他不愿说,我也不强求,就像我装作没看到方才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一样。

我的命就如同这段露水情缘一样短暂,我不想刨根问底惹人厌,毕竟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遇见他。

月郎把我为他准备的床褥全扔到地上,我叹:「每次都来抢我的被子,你不嫌挤呀。」

他答:「这样很好,你躲不开。」

说着,他的手在我的腰侧不安分的摸索起来。

我微怔,漏嘴道:「我还没吃药……」

「药?」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月郎半晌无语道:「我就说你怎么回回疯成那样,原来是跟我玩儿赖……」

他笑话我:「装得那么厉害,莫不是怕自己不行在我面前丢丑?」

我才知道,原来不只男人不喜欢别人说自己不行,我也不喜欢啊!

我嘴硬道:「那你可说错了,怎么是让我显得厉害,明是让你显得厉害,你个禽兽……」

不等我说完,他就骂骂咧咧地翻身扑过来。

「月郎!」我说我错了,爷爷饶命。

他才不听我的,堵上我的嘴道:「哪个是月郎,公主可别求错人了,如今我是禽兽,可不懂什么爷爷奶奶的。」

<h3>9.</h3>

我跟月郎正在嬉闹,却忽然听得莺莺道:「将军!」

接着,我的房门便被人踹开。

我一把掀开被子,起身裹了件衣裳,吩咐月郎乖乖呆在床上。

绕过屏风,就见庄穹手提利剑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外。

「谁在里面。」他的眼睛红得恨不得滴出血来。

我笑,「你管得着么?在本宫面前舞刀弄剑,将军还知道何为君臣何为尊卑么?」

他反问:「我知君臣有别尊卑贵贱,那公主可知何为妇道何为体面?」

庄穹拐着弯骂我不要脸,我甩手砸过去一盏小陶瓶,他躲也不躲,额角被砸出个血窟窿。

从前他就是手指破皮我都会贱得哭两声,但此刻鲜血顺着他的眉尾流下来,我只觉得通体舒畅,暗道活该。

我走到庄穹身边,食指点在剑身上将它生生压下。

「将军要体面,那本宫便告诉你,皇家的体面就是天下的体面,本宫的体面就是将军的体面。」

他眼里的火苗一点一点黯下来,我有些晃神,他这表情若叫不知道的人看去,大概还以为他对我多么情根深种。

「公主是因为臣带云瑶回府,才出此下策报复臣么?」

我觉得可笑,「即便没有云瑶,也会有风瑶、雨瑶、雪瑶……」

庄穹咬牙道:「臣不认识什么风风雨雨的。」

这辈子他当然不认识,但我却记得很清楚。

我勾勾唇角,摆手道:「不重要,本宫并不在乎。」

庄穹忽然冷冷一笑,反问我:「你不在乎?」

他的眼尾扫向内室,再盯着我的薄衫,神色变了好几变,没有继续纠缠,拽着长剑转身走了。

我这才看见朱夫人竟也跟来了,等庄穹走远,她乐呵呵道:「告诉公主一件大喜事,云瑶娘子为将军诞下一子,老奴多谢公主荒唐,才不至于叫我的傻穹儿迷了心窍。」

她露出劫后余生的快意,昂着脖子去追庄穹。

三天后,皇帝亲自封云瑶为驸马平妻,听说是庄穹专门替她求来的,平妻啊,他这是要把我彻底踩在脚下。

而我也曾往宫里去过一封书信,请求母后替我做主,去母留子是我早就想好的法子,将云瑶逐出京城,既能保全我的颜面,也不至于伤及无辜。

可这封信如石沉大海,我知道,我成为了皇族讨好庄穹的牺牲品。

恩旨一出,日后我再无尊贵,堂堂公主竟然沦落到与旁人共侍一夫,我比那烂泥里的废物还不如。

公主府真正成了将军府,所谓公主,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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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3>10.</h3>

时至七月已是酷暑,我穿着细纱躺在南窗下,恹恹地扯起衣领,摇着团扇往衣服里头送风。

桌上的凉果化成一摊温水,我舀了两口就撂下勺子,一抬头见庄穹站在门口,视线正好停在我白花花的胸脯上。

我将齐胸裙往上提,错开他的视线坐起身,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近些时候庄穹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些赤裸的欲望。

「怎么热成这样?」他难得关心我。

莺莺急不可耐地抱怨道:「这话就得问问云瑶夫人了,如今府中物资全握在她手里,流水的好东西全进了她的院子,好大的胆子,敢克扣公主的用度……」

「莺莺,将军喜得贵子,府里的东西自然都要先紧着小公子,你不要多嘴,出去拿点冰来,省得热着将军。」

我担心莺莺受到庄穹责罚,只能开口打断她,谁知道这丫头根本不领情,甩着手气呼呼地跑走了。

她也不想想,如今她主子我尚且是泥菩萨过江,又拿什么去护着她呢?自己不长心,还硬往枪口上撞。

「莺莺心直口快,也是替殿下不平,殿下若受委屈,为何对臣只字不言?」

如今庄穹倒是气性好,对我身边的人忍耐倍加,真是抽我两嘴巴,又来揉三揉。

见我不搭话,他垂眼轻笑,又道:「这次班师回朝,朝中诸人诸事皆如我所料,唯独你,我倒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你何时变得如此能屈能伸。」

能屈能伸?庄穹逗笑了我。

在我循环往复的生命里,尊严和真心都不知道被他踩在脚下蹂躏过多少回了,如今的情形,真不算最糟糕。

什么叫能屈能伸,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得势时随心随意,失势时敛去锋芒,说白了,我就是个怕死的胆小鬼。

可这样一个怂货公主,还有人愿意唯命是从,月郎那个傻东西,只要我一句令下,日日翻墙踏瓦也要来见我,真不怕摔死自己。

我笑得心猿意马,庄穹看在眼里,再也装不下去和善近人了,突然一句话打得我猝不及防。

「杀了他。」

他说的是月郎,「我把云瑶送走,公主府还是你的公主府,我还是你的驸马,从前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我真不知道这样狠心又无耻的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我瞪着他,死死咬住下唇,终是没忍住怒道:「你若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便是死,也要拉上你给他陪葬。」

我虽大势已去,可我还有疼爱我的外祖父——暂时可与庄穹平分秋色的安平侯。

外祖父管不着后宅妇人之事,但若我出事,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庄穹似乎没料到我会毫不犹豫地与他翻脸,与我大眼瞪大眼许久,他嗤笑出声:

「泥鳅一样的家伙,你躺在他怀里也不嫌恶心!」

他很少失态骂人,但又极快的整理好情绪,露出那副不可一世的冷漠。

「过几日府里迎贵客,贵客喜欢蔷薇,殿下的蔷薇花园用来迎客最合适不过,那日云瑶随臣出席,殿下且出府避一避,省着旁人瞧见殿下,臣不好解释。」

避一避……他是要告诉我,如今在这世上,我的体面,是要仰仗他的。

不得不承认,在打压我这件事上,庄穹总是得心应手。

<h3>11.</h3>

宴会前一天,月郎突然问我,「明日是纳凉节,殿下有空没有?听说城中乐坊要举行舟上舞赛,殿下若有兴趣,不如陪我去瞧瞧。」

我正愁明日该去哪里躲一躲,便有月郎雪中送炭。

如今我在府中的日子不好过,想来他也知道,但他从未因我失势而轻慢我,反而体贴入微地维护着我早就支离破碎的自尊心。

我不敢对他动心,可我怎能不动心。

我扭过身子,懒散道:「本宫才不去,大热的天气,你是想累死我?」

他笑眯眯地勾起我的小指,撒娇道:「求公主疼疼月郎,陪我去凑个热闹。」

他冰凉的温度覆在我黏腻的肌肤上,我老脸一红推开他,佯装无奈道:「去还不成,大热天的,你少来缠我。」

第二日出门前,庄穹又来找我一趟,见我穿得素净,已做好出府之势,他当即阴沉着脸道:「以往你拿来哄我的那些话,如今为何一句也不说了。」

他是要我对他服软,我当真是看不懂了,他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眼瞧着月郎与我约定的时辰已到,我没时间理会庄穹,罩上面纱就要走。

他却一把拉住我,又道:「只要你求求我,便能留在府中,随我出席夜宴。」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好疼,我问他:「庄穹,你是不是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我?」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他难得地结巴。

我很想问问他,那为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生不如死?

……

纳凉节年年都有,舟上赛舞却不常见。

太阳落山后,河边的石栏上挂起一溜琉璃灯,几艘画舫漂在河面,舞美人美杨柳细腰,芦苇一样地摇晃着,好看是真好看,但……

我掉头往人群外挤,月郎手疾眼快地跟上来,将我环在怀里护着。

「怎么不看了,不好看?」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我鼓着腮帮子别开脸道:「不好看,还没我好看呢。」

我又没在开玩笑,他倒吭哧笑个没完没了。

月郎的笑安抚着我,我伸手抹抹额上的冷汗,生怕他看穿我的惊慌。

方才,我好像在人群里看到了庄穹,他冷冰冰地盯着我,又好像在看月郎,浑身杀意,欲除之而后快。

可这会儿,他应当在府中宴请贵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大概是我眼花吧?

逃出人群,我提肘杵着月郎的肚子,阴阳怪气地道:「怎么,你是觉得本宫比不上她们?怪不得方才一眼不眨,真是认真呐。」

我瘪起嘴,本以为月郎会油嘴滑舌地逗我一番,可他却一反常态,笑着沉默了。

他拉着我走到河道尽头,找了两个石墩并肩坐下,晚风有些凉意,吹得我连打几个小喷嚏。

月郎把我搂进怀里,此时此刻,我与他就像一对寻常夫妻。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手臂紧紧用力,就怕这一刻的快乐从怀里溜走。

「月郎,以后你不要来公主府了,每月一次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摇头,很任性地拒绝我:「不好,一月一次,不够,怎么,公主厌烦我了?」

「当然不是!」我急急辩解,鼓足勇气,与他坦诚道,「月郎,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如今我朝不保夕,跟我搅在一起,你不会有好下场。老实说,我不怕死,可我怕你被我连累,若庄穹那个疯子哪天真提刀向你,纵我与他拼命又有什么用呢?你都不在了……下辈子,万一我遇不到你了怎么办……」

从来对自己的事闭口不谈的月郎,在听我说完丧气话后,突然道:「我的生母是个舞姬,前脚生出我,后脚就被人丢进井里淹死了。」

我哑然,继续听他道:「我一出生就被送到大夫人房里,她为我取名狗儿,让我拴狗链住窝棚,给她亲儿子当猴戏耍。

「有一天,他给我的窝棚顶弄出个大洞,过了几天夜里下大雨,把我浇成个落汤鸡,第二天我发烧爬不动,还被他打了一顿。

「那天我又冷又痛,还呕了两摊血,昏倒之前我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不错,反正活着也是受累,但又想,如果我能挺过去,就一定要让自己脱胎换骨。」

月郎揭开自己的伤疤,用他血淋淋的过去安慰着我。

他没什么表情,不见爱恨悲喜,可他越是平静,我的心却越绞得疼。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了。

「月郎,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才不会想不开寻短见呢,我也会想法子对付庄穹……」

虽然我的死是命中注定,我与命运负隅顽抗,最终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月郎反捂住我的手,他手掌里的厚茧摩擦着我的掌心,又疼又痒。

他继续道:「殿下,你可知我最后是如何逃出牢笼的?」

我摇头,他直视着我,冷冰冰的眼里带着只有我能看懂的温柔。

「我能逃出生天,其实与我自己并无多大关系,当时的我太过弱小,即使挣扎,也不过是换来另一顿拳打脚踢而已,而我之所以能活下来,全靠着我父亲后宅内讧,另一位精明的夫人斗垮了大夫人,才让我得以喘息,她是我的贵人,若无她,便是我再聪明绝顶,又该如何越过万尺高墙呢,有些事,仅凭一己之力注定无法改变。」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本以为月郎是鼓励我要努力寻找希望,与天斗与人斗,可谁想他却告诉我,有些事有些人,斗不过,就是斗不过。

「那我该去找谁呢?说什么公主,如今我不过是个连归处都没有的乞儿罢了……」

我能去依靠谁呢?

我喃喃自语,都没发觉自己什么时候掉了眼泪。

月郎捧起我的脸,替我擦掉泪痕,忽然一笑,当真让天边的月亮都黯然失色。

「我来当公主的贵人,好不好?月郎替殿下杀了驸马……」

我扑过去抱住他,头埋在他胸口摇得像拨浪鼓,他的声音明显一冷,问我:「公主舍不得他死?」

我微愣,摇着头笑出声,嗔怪他:「傻月郎,这辈子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他功夫好,可我怎么舍得他为我冒险,庄穹是命定的主角,天不让他死,他便不会死。

「月郎。」我哽咽着叫他的名字,喉咙里翻滚着眼泪,「我们私奔吧,好不好?」

<h3>12.</h3>

我和莺莺在公主府往前三条街的柳树下会合,走了没几步,她便问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殿下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苦哈哈地笑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我哭得梨花带雨,请求月郎带我私奔的时候,他却只是冷静如常地抚摸着我的头顶,说他会考虑一下。

只有天知道,那一刻我滚烫的心凉了半截,我竟傻到相信他说的要为我杀了庄穹的那句话是真心话,于是口不择言的,丢给他一个难题。

带着失宠的公主私奔,跟权势滔天的将军宣战,月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男子,说句好听话哄哄我就罢了,我怎么敢当真呢?

他当然会拒绝我,委婉地拒绝我。

「府中宴会举行完了没有?」我揉揉干涩的眼眶,岔开话题。

「听说今日贵客失约,并未前来,驸马爷等了个把时辰,快气疯了。」

我脚下一滞,顿时冷汗直流。

难道我方才并未眼花,庄穹当真出现在赛舞的河边?月郎,会不会有危险……

不,我安慰自己,若照莺莺说,庄穹忙着生气,哪有心思出府呢?

我抱着侥幸,一路无言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因为心里存着事,都没发现从前灯火通明的凤栖阁,今日却一点光亮也没有。

我丢了魂似的提脚进屋,都没发觉椅子上的人影。

「殿下玩得可还高兴?」

庄穹一句话,差点将我吓破胆。

他见我崴了脚,笑道:「公主怎么吓成这样,难不成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得他的笑,很冷很硬。

庄穹是个十分擅长伪装的男人,他厌恶我,但从不会叫我看破半分,唯有在我临死前,才会对我露出真面目,便是这样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掰碎了熬粥吃。

我顿时大感不妙,连带着舌根都在打颤,半晌竟然吐不出一个字来。

庄穹起身走向我,我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他食指拂过我的眉、眼、唇,然后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

「公主可听过周元朔这人?」

我吞咽着唾沫,打起精神回答:「那个疯子,谁没听说过!」

杀母、弑父、屠兄弟,半个皇宫的人惨死在周元朔的刀下,他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魔鬼,令人闻风丧胆。

「疯子?」庄穹嗤笑出声,「他若是疯子,那与他搅和在一起的殿下,岂不是傻子?不,公主是聪明人,臣才是那个被公主玩弄于股掌的蠢货!」

他将我狠狠地推倒在榻上,那股狠劲都快要将我的下巴捏碎,我痛得直掉眼泪,嘴巴也张不开,连辩解都不能。

「臣便说奇怪,那个肮脏的男娼早被人乱棍打死,也未见你的好奴才再去替你另寻新欢,那是哪来的臭鱼烂虾爬上了公主的凤榻?周元朔,呵,三番五次失约与我,却是借着方便跑来你的房间……」

他松开手,痴痴地望了我一会儿,继续道:「公主对敌国皇子投怀送抱,究竟为何?臣不懂,还请公主明示。」

我眼冒金星,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懂庄穹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东西!

脑子乱成糨糊,我的气性也上来了,骂道:「庄穹,我对谁投怀送抱与你何干!许你左拥右抱,就不许本宫有个知心人?什么周元朔,我的月郎跟周元朔那疯子有什么关系!」

「今日我大摆宴席,公主当我请的是谁?所谓贵客,不就是那个疯子,可他却再次失信于我,连面都没露一个。」

我早就猜到,这位贵客应当就是周元朔。

按照小说里的剧情,禁军指挥权落入周元朔的心腹之手后,庄穹终于看清此人实在不好对付,于是以三座城池为筹码,拉拢他入伙,帮助自己密谋逆反大事。

今夜的宴会是庄穹专门为周元朔准备的,可人家没来,放着三座城池不要,却带着他老婆去纳凉节玩儿去了。

「我放出一队人马去寻周元朔的踪影,结果探子回报,说我的公主正在与他河边赏舞、月下谈心,殿下,你哭着求他带你远走高飞时,可知我听着心有多痛?」

我讨厌他斩钉截铁地污蔑月郎,更讨厌他突如其来的深情人设。

「庄穹,你问我想做什么,我倒想问问你要做什么!装得虚情假意,你心里怕是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吧!如今我已是废人一个,你若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何苦在这里说什么月郎是周元朔的胡话!」

「这样说,公主也是被他给骗了?罢了,也不是要紧事。」

庄穹哼笑一声,突然扯着我的脖领将我拉近他:「公主问得好,臣想要什么呢?臣自己也犯迷糊,公主向来聪慧,不如便请公主想一想,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盯着他恶狠狠的眼,脑袋一热,拔下金簪就扎进他的胸口,「我管你想要什么,你少在我这里发疯,从我屋里滚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重重跪倒在地,我探头一看,才发现莺莺被人压着肩膀,两手按在地上。

一个侍卫手拿短刀,在我尖叫着不要的刹那间,手起刀落,剁掉了莺莺一根手指。

庄穹看着胸口的金簪,又看看我,那眼神仿佛在骂我:就这点本事?

他拔掉簪子随手一扔,胸口血点都没见几滴。

「从现在开始,在公主帮臣找出臣真正想要的东西前,每过一盏茶的时间,莺莺就会丢掉一根手指头,公主,您可要动作快些啊。」

<h3>13.</h3>

莺莺的恸哭声听得我心碎,我跟着她一起哭,眼睛好疼,疼到我以为,我这辈子的眼泪都要在今天流干了。

我拽着庄穹的衣袖求他,「你究竟想干嘛,你到底要干嘛,求你不要伤害莺莺,将军,我求求你……」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笑道:「公主便如现在这般,满心满眼都是臣,臣的心里便很痛快。」

……我知道他要什么,他想要的是我从前拼命想要塞给他,他却不为所动的这副躯体,还有躯体下早就麻木的那颗心。

可现在,这副躯体连带着这颗心我已不愿给他了,因为这颗心里头,装进了别人。

我曾以为我为活命可以不择手段,但如今看来,我白白死了七回,竟然一点长进也没有。

从前我以为,我苦苦追求的不过是活着,眼下才知,我这条贱命一世又一世地轮回着,不过是在乞求有人能来施舍给我一些爱意。

如今的情形叫我委身于庄穹,倒不如一死了之,反正睁眼肯定又是另一个轮回,可是还有莺莺,我的傻莺莺。

我这几辈子反反复复几十载,唯有莺莺拿真心待我,每次临死前我都是遍体鳞伤,每次都是她紧紧抱着我求我别丢下她一个人。

明知是以卵击石,她仍发疯似的扑向庄穹想为我报仇,直到我无能为力地合眼,她始终会为我拼尽全力,为我流干眼泪。

我不舍得,让她一次又一次地跟着我受苦,我得活着,我必须活下去!

我跪在庄穹脚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再开口,声音已然颤抖着变了调,

「请将军温柔待我。」

他倒也不嫌我涕泗横流的模样狼狈,只捏着我的脸蛋问:「公主会忘了周元朔的,对不对?」

我恭顺地眨眨眼,眼泪滴在庄穹的手背上。

「他伤了公主的心,这公道臣会替公主讨回来的。」

他满意地笑笑,接着,便倾身压上来。

这天之后,我彻底沦为庄穹掌心的玩偶,我夜夜梦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莺莺为我端来一碗汤药,见我冷汗直流,劝道:「公主,如今驸马日日陪在您身侧,也算幡然悔悟,您再给他个机会,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莺莺说得该过去的人,是月郎,自那日后,他就再没来寻过我。

或许便如庄穹所说,月郎就是周元朔,他接近我,不过是想从我口中讨些外祖父安平侯的爱好与软肋,好为抢取禁军指挥权增添砝码。

事成了,我也就变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还妄想与他远走高飞,呵,想想真是蠢得可以。

我接过莺莺手里药碗,牵过她的手,摩挲着那根断指,微笑问她:「驸马断了你一根手指,不恨他吗?」

她眼眶红着,咬紧嘴唇摇头说不恨,「只要公主和驸马好好的,只要公主好好的,奴婢不过受点伤,怕什么呀。」

哪儿是一点伤啊,女儿家带着残疾,还有哪家会要她?她为我断送了好姻缘,却说得像是不过丢颗芝麻一样轻描淡写。

我握住她的手嘱咐她,也是嘱咐我自己,「傻子,永远不要轻信感情,感情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

人要在世上活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午饭后,我挑了件桃色的纱衣,穿在身上衬得我仿佛病里西施。

这个时辰是庄穹和云瑶母子的亲子时间,我整装待发,前去挑事。

那两人见我到皆是一惊,庄穹撇下云瑶母子迎上来,上下打量我一番,而后盯着我微透的肩头冷脸道:「浪成这样,给谁看?」

我暗骂他伪君子,两颗眼珠子都快黏在我身上了,还好意思问我给谁看。心里想着,明面上还得过得去,我答非所问,「是我来得不巧,将军与夫人先忙,我过会儿再来看孩子。」

我转身要走,却被庄穹一把拉住,他道:「你是他的母亲,来看他有什么巧与不巧。」

摩挲着我凉凉的指尖,他语气强硬地嘱咐一句:「你最近身子不爽,便自己多上上心,不然折腾坏了没人替你难受。」

云瑶的脸色很难看,自己怀胎十月,鬼门关里走一遭,生下的孩子却要管旁人叫母亲,该有多心痛。

想她也明白,庄穹虽然留她在府里,但终究对她卑微的出身有所成见,平妻又如何,没有母族支撑,没有夫君爱护,照样是一摊烂泥。

我对她笑一笑,她对我咬咬牙。

我不睬她的挑衅,转头对庄穹道:「说起来我有件正事要与将军商讨,正巧遇见了,便问问你,我择日进宫一趟好不好?」

他当时就沉下脸,「公主,臣不是说过公主日后可以依靠的,唯有臣一人,怎么公主还与其他人断不开么?」

自从纳凉节后,庄穹便对我生出一种极端的掌控欲。

我笑看着他,答:「断不开?将军真是误会我了,那样卖女求荣的父母,我有什么断不开的,将军不是要谋反么,我去求母亲,让她把禁军统领换成你的人,省得周元朔碍事。」

庄穹没料到我如此直白,不过瞬间,他藏起杀意,问我:「公主说什么胡话?臣听不明白。」

「将军不必与我装糊涂,这里又没有外人。」

我说着,眼神往云瑶的方向一扫。

他捕捉到我的视线,回头吩咐云瑶道:「你先回房吧,我与公主瞧瞧孩子,你晚些时候再来。」

云瑶一下红了眼眶,她恭顺地退下,我却清楚地知道她此刻有多委屈、多屈辱。

「将军的心可真狠,你这样赶她走她该多难过啊……女人的恨,可是会招来背叛的。」

庄穹的手不自觉地就拂上我的脖颈,他失神道:「只要你乖乖的,其他人我管不了许多。」

罢了,他手上稍用力,问我:「公主是不会背叛臣的,对不对?」

窒息袭来,我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提醒道:「你弄疼我了。」

<h3>14.</h3>

因为我,庄穹跟周元朔反目成仇,不能将禁军收入囊中,谋反之事便只能止步不前。

我主动提出帮庄穹讨要禁军统领的位子,他想不通,我为何愿意站在他这边,毕竟龙椅上坐着我的父母,他不信我是这样狠心的人。

狠心的是我么?明明是他们先把我抛弃了呀。

「将军迟早会杀了我的。」

设定就是设定,我迟早会死在庄穹手里,我常常能感受到,他对我怀着一种想要杀死却又舍不得的矛盾感情。

我只能赌一把。

「今日我帮了将军,来日事成,只求将军留我一条命。」

庄穹最后还是同意我的请求,想来他也是黔驴技穷,实在拿周元朔没办法,才肯让我死马当活马医。

进宫这天,他让莺莺留在府中,又派出两位女官给我,美名其曰是照顾,其实是用来监听我的一举一动。

仔细算算,我上一次见皇后,还是在上一次。

好吧,其实我与她照面不多,若要动之以情并不可行。

所幸我轮回几载,从些许零碎但不重叠的片段里,多少摸得到她的性子,不是笨人、贪生怕死、爱奢华享乐,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主儿。

华丽的宫殿内燃着熏香,空气中全是靡靡之气,丝毫不见王朝欲坠的虚腐之相。

皇后悠闲地喝着茶,对我大加赞赏,「听说你近日与将军相处不错?这才对,留不住男人的女人,是最没用的女人。」

深宫里的女人,别管身份多尊贵,到底离不开「争宠」二字。

不过,我可没有瞧不起她们,我是羡慕,好歹人家争宠是奔着好日子去的,而我争,只不过是为苟活,且前途未卜。

「母后若想笼络庄将军,便把禁军统领的位子交给李阔吧。」我开门见山。

李阔是庄穹的心腹,我出发前,他千万嘱咐我,禁军统领的人选只能是李阔。

如今皇帝老了,摆在宫里就当个吉祥物,朝政之事,实是由皇后决策。

她手下一顿,微不可察地挑挑眉头,笑着打哈哈:「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如今的统领是你外祖父千挑万选的,将军难道有什么不放心?」

庄穹功高盖主,心思不纯,禁军作为守护皇族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自然不可能轻易地交到他的手上。

「母后可知如今那位自由出入皇宫的统领大人,是敌国三皇子周元朔的狗腿子?」

此话一出,皇后脸色突变,惊道:「怎么可能!那可是你外祖父千挑万选的人才,简直一派胡言!」

我勾勾唇角,示意身后的女官呈上厚厚一沓信封。

「安平侯毕竟老了,难免失算,母后莫急,先瞧瞧这个再说,将军为了抓住周元朔的小辫子,颇费了一番功夫。」

「大胆!」皇后抓起信封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安平侯,安平侯,你拐着弯说你外祖父老糊涂,谁给你的胆子!」

「母后信任外祖父,儿臣自然理解,可儿臣也是母后的血亲,母后却对儿臣如此戒备,实在叫儿臣伤心。」

我将手里的酸枣糕塞进嘴里,唔哝着声音,捅破了那层谁也不愿去捅破的窗户纸。

「不过儿臣也明白,毕竟人人都说将军迟早要造反,母后自然对他忌惮。」

一屋子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我不急,只等着皇后沉下脸道:「公主口无遮拦,这一次,本宫饶你,再有下一次,可别怪本宫不顾念母女情分!」

她挥手就要送客,阴沉沉地眯着眼,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觉得烦。

我摸了摸肚子,轻声道:「母后,我怀了将军的孩子。」

她没动作,等我继续说下去。

「将军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母后应当比谁都清楚,若不是咱们欠了人家父母两条命,他忠肝义胆,怎会想要颠覆你们。」

我瞥了一眼身后的女官,见她们两人也是满脸震惊,才继续道:「造反这事,将军本是势在必行的,可是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说,若父皇愿意立我肚子里的孩子为太子,便免去杀戮,许你们在高位上寿终正寝。」

皇后面色沉静,眼中却火花四溅,我走到她面前,继续鬼话连篇。

「儿臣觉得这是桩划算的买卖,既避免了纷争动荡,皇权也并未旁落,总归,儿臣的骨肉,流的也是皇家的血呀,母后,您说呢?」

皇后终于在沉默里爆发,她捡起一碗茶就砸在我身上,激动地破了音。

「混账东西!遭天谴的东西!荒唐!」

她险些从贵妃榻上跌下来,我忙去扶她,我紧紧握着她的小臂,她的手顺势就摸到我的袖兜。

「世上的荒唐事还少么?公主府里的驸马爷竟敢立平妻,算不算荒唐?」

皇后的眸色闪过心虚。

我语重心长道:「母后,若将军起兵,您以为宫中有谁能抵挡?禁军不交给自己人却偏偏交给敌国的皇子,母后心安吗?其实,只要您与父王安稳一生不就好了么,后人的事管他那么多作什么呢?这事您可要三思,若想好了,就把禁军统领之位交给李阔吧,也好让将军瞧瞧咱们的诚意。」

<h3>15.</h3>

一出皇后的殿门,两个女官就急忙来扶我,其中一人道:「公主……有孕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您提起?」

我挥退她,怀孕?怎么可能呢,那不过是我临时想来劝皇后的借口罢了。

我望着天边余晖,方才的兴奋消减,浑身只留痛快。

「难得回家一趟,二位女官辛苦,陪本宫走走吧。」

一路漫步回到玲珑殿,这里是我的故居,如今未有人住,安静得仿佛一座鬼宅。

路上我碰到许多宫人,他们将我在宫中闲逛的消息传得飞快。

我随便抓住一个小丫头,叫她为我呈上一壶花茶,坐在院中饮了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女官提醒我:「公主,再不回府,将军该担心了。」

「啊……真不想走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在我早已狼烟四起的生命里,能得片刻宁静多不容易。

我不情不愿地起身,结果刚踏出宫门,去路便被人拦住,那人道:「七月十九日,公主为何没有赴约?」

七月十九,是纳凉节后的第三天。

我满头问号,身后的女官与我耳语:「这位是现任禁军统领。」

哦,原来是周元朔的人。

我不想搭理他,黑着脸便要离开,他却抽出佩剑挡在我身前,冷冷的剑光犹如月郎锋利的眼。

「主公请公主回答,七月十九日,公主为何没有赴约。」

他说的主公应当就是周元朔吧,我不认识周元朔,我只认识月郎,可原来,月郎真是周元朔啊……

我冷冷一笑,「什么七月十九日,什么赴约,你家主公何时与我有过约定?」

真是莫名其妙。

回府后,两位女官与我分道扬镳,提脚去了书房,想是要跟庄穹汇报今日见闻。

我用晚饭时,庄穹匆匆赶来,见面就问我:「公主有身孕了?」

我手一抖,筷子夹的黑豆就咕噜噜滚下桌。

瞧着他微喘的模样,我扑哧笑出声,反问:「将军希望本宫点头还是摇头呢?」

也是奇怪,他明知是假消息,怎么还急成这样。

毕竟那些年一碗接一碗的避子汤被他说成是补药哄我喝下,我还能不能受孕,他难道不知?

庄穹张嘴没出声,他挨着我坐下,神色自若道:「若能与公主有个孩子,臣自然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我不稀罕。

「我这个当娘的连自保都不成,怎么好让他跟我受苦,那些话不过编出来诓我母后罢了。」

他大概以为我在落寞,于是拍拍我的后脑勺,哄孩子一样地沉声道:「公主又说胡话,只要公主不背叛臣,臣又怎么舍得伤你,把身子骨养好,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置可否,提醒他道:「本宫不奢望什么孩子,只是若李阔真顶上禁军统领的职,本宫便是头号功臣,届时还望将军能念我些好。」

几天后,朝中传来消息,新任禁军统领在职位上连屁股都没坐热,就换上李阔顶替。

公主府门庭若市,空前热闹,每日来往都是些赶着巴结庄穹的墙头草,毕竟没准儿要变天了,聪明人都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人逢喜事精神爽,庄穹也不例外,他近日笑脸格外多,对我也比往日柔和。

那日他突发奇想,要带我去他招兵买马的基地去瞧一瞧。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他解释道:「公主不是说要让臣记着公主的好?臣记着了。」

他突然轻轻地将我拽进怀里,在我耳边呢喃:「殿下,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吧,只要你人在我这儿,心在我这儿,我就会对你好。」

我闻着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香气,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该些说什么回应。

我不吭声,庄穹也不急,他只是搂着我,越搂越紧,仿佛非要逼我开口才肯罢休。

我叹道:「将军可知,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若是你再早些说这话该多好。」

他与我耳鬓厮磨,「知道,我都知道,往日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了你,日后不会了。」

我笑了,他知道个王八犊子啊他。

我等他等了多久,我为他死过多少回,我受过的疼,岂是「冷落」二字能说清的。

再听到月郎的消息是在入秋以前,我还在赖床,云瑶便闯进来把她的底牌撂了个干净。

「主公会来营救你,但前提是,我需要你告知庄穹藏兵的秘密地点。」

我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我也不能白活几辈子,早前我看到她小臂上的翅膀文身,便已经知道她是周元朔安插进公主府里的眼线。

「本宫如今过得舒舒服服,何须你主子来救我?」

云瑶道:「你真要帮着庄穹造反?亡国公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支起身子打了个哈欠,笑说:「将军这人重情义,本宫帮了他许多,他已然许诺将轩儿养在我膝下,日后登基,我便是皇后,是他长子的母亲。」

轩儿便是云瑶的儿子,前几日庄穹吩咐人将他送到我房里养着,自那以后,云瑶的眼神都灰了。

听我再提起这事,她目露凶光,半晌强忍道:「公主,他的好听话全是为你能帮衬他,等到你国破家亡,他还能像如今这样待你么?你别忘了,我初进府时,他是如何待我,又是如何待你的,你怎能相信一个没有真心的人满口甜言蜜语?」

我冷笑反问:「庄穹靠不住,周元朔便靠得住了?他当初扮成面首来取悦我,为的是什么他自己清楚!庄穹没有真心,他便有了?等他解决了庄穹,下一把刀不照样砍在我朝皇族的头上!」

「你错了,我不知道庄穹是如何哄你的,你自己想想,主公与你相处几个月,可曾有过半点利用?你们楚国地广,我周朝并不想费力吞并,只是两国常年纷争不断,主公此次行动,本是想扶持庄穹当新帝,签订和平条约罢了,谁知……呵,他却爱上了你,若不是为你,他怎至于跟庄穹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难道你还不懂他的真心?」

云瑶抹着眼泪,提起月郎,她激动得近乎哽咽,瞪着我满是不甘。

我沉默地望着她,她有一点说得不错,月郎在我身边的那些日子,除了陪我笑闹,从来也没问过我多余的话。

只是我不愿去回忆,一想起他我就委屈得直掉眼泪,我总是钻牛角尖,也不敢去相信,一个没心没肺的疯子会掏心掏肺地喜欢我。

我跟云瑶红着眼眶相视良久,她沉声问我:「公主,你真的要选择庄穹吗?你爱上他了?」

我把头埋在被窝里,庄穹和月郎在我脑袋里交替闪现,我该相信谁,又不该相信谁呢?

我努力了几辈子,好不容易看到生的希望,可命运轻轻推我一把,便又将我推到十字路口。

可我追求的是生吗?不,我可怜兮兮地费尽脑筋追求的,是爱啊。

我招来莺莺,让她拿来纸笔,她看到我在纸上一笔一笔写下那些出卖庄穹的字,哭着摇头劝我:「公主,您好不容易跟驸马爷重归于好,不要,不要听奸人挑唆啊,公主!」

我把纸条塞进她手里,咬牙吩咐她拿给云瑶。

「公主,你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云瑶拿到纸条,眉眼舒展开来,向我微微颔首,做完保证后扬长而去。

莺莺扑在我的床边鬼哭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给我哭丧。

「你怎么就不能动动脑筋呢?」

我摸着她的头发无奈地失笑,罢了,就让她当个傻乎乎的拖油瓶也挺好。

<h3>16.</h3>

起床,梳洗,更衣,我掐好时间奔向书房。

庄穹坐在桌前,我扑通跪倒在他眼前。

「公主这是何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无异,我深深呼吸,郑重道:「将军,我有一事要说,但恐怕你不会信我。」

他起身将我扶起来,波澜不惊地笑道:「你慢慢说,我听着。」

我将早晨的事与庄穹和盘托出,他半晌不吭声。

我咬唇问他:「将军、是不是不信我?是不是因为云瑶给你生了孩子,你就觉得我说她是周元朔的奸细,是栽赃她?」

「臣只是惊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着眯起眼,死死地盯着我的脸,像是要将我看透一般,叹道,「臣很感激公主能来与臣报信,可公主既然选择站在我这边,为何又把藏兵之地告诉云瑶?」

我牵住他的手,冷脸道:「我恨周元朔,所以,请将军部署兵力将他瓮中捉鳖,免得他又来坏事。」

庄穹的目光微动,罢了,默笑一声刮刮我的鼻头,赞许道:「是啊,臣怎么没想到将计就计呢?公主聪慧,真当刮目相看。」

他与我商量,决定先盯紧云瑶的动作静观其变,以免打草惊蛇。

从书房出来,莺莺长舒了口气,一改愁容满面,叽叽喳喳个不停。

「公主,您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真当您要胳膊肘往外拐了。」

我微微一笑,敛起神色,拍拍她的肩头道:「莺莺,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最怕的,是站错队,至于你的胳膊肘拐去哪儿,没人会在乎!」

她似懂非懂地问我:「那公主,咱们现在是拐对了还是拐错了啊?」

我掐掐她圆嘟嘟的脸,小妮子净给我出难题。

我不知道对与不对,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所有努力,至于结果,相信验证的机会很快就到。

决定生擒周元朔后,庄穹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有来无回。

这天晚饭前,很久没露面的庄穹抽出空来陪我吃了顿饭,

「今晚就要动手了。」他突然对我说。

我手下一顿,放下碗筷,笑着为他盛了碗汤。

「夜里冷,喝碗汤暖暖身子吧,别等明天回来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明天……明天若回来的人不是臣,公主会难过吗?」

我完全理解庄穹对周元朔的忌惮,毕竟骄傲如他,却屡屡败在周元朔的手上,再对线,心理压力难免重些。

我冲他笑笑,安慰道:「我会安心等你回来的。」

我进宫那日写了密信藏在袖口,请求母后与周元朔联手,代价是边境三城赠与周国,若母后同意,便以李阔上位为信号。

李阔虽是庄穹的人,但他不过刚刚统领禁军,自然比不过我外祖父安平侯在禁军心中的地位。

我猜现在大概李阔已被安平侯派人干掉,今夜,禁军将会协助周元朔,捉拿逆贼庄穹。

庄穹啊,他回不来了。

17.清晨,下起蒙蒙细雨,我坐在南窗下看着天地间雾茫茫一片。

有人在雾中向我靠近,轮廓慢慢变得清晰,他左手一柄弯刀,右手一朵蔷薇,待到我窗前,他扶着窗框跳进来。

「天气这么凉,怎么还开着窗?」

他坐上我的贵妃榻,带来一阵凉意吹得我打了个寒噤。

我红着眼眶逗弄他,「不给你留门,你进不来可怎么办?从来也不好好走路的家伙,竟然问出这么荒唐的问题。」

眼见我的眼泪珠子要掉下来,他吭哧一笑,把蔷薇别在我的鬓边,要我别哭。

「公主,随手折的这玩意不值钱,但倘若公主喜欢,随便赏我个笑脸,我也高兴。」

他身上的血蹭得到处都是,前胸后背上全是伤口,看来昨晚确实是一场鏖战。

我勉强勾勾唇角,然后抱紧他轻拂他的后颈,在他耳边呢喃:「辛苦了,睡吧,醒来就不疼了。」

我枯坐一夜,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回来的人是月郎,他赢了。

……我,赌赢了。

月郎昏迷的第三天,太医叹息着通知我,说他中了奇毒,整个太医院都无能为力。

解毒还需下毒人,我吩咐莺莺带上轩儿,随我下大狱一趟。

天牢的最深处押着恶徒,庄穹跪倒在地,左右手被分别拴在两根桩上。

他吊着脑袋,一身脏污,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将军,这会儿瞧着就像个破布娃娃。

轩儿在襁褓里放声大哭,哭声引得庄穹身子发颤,他抬眼看见我,无神的目光突然一凛,扯着铁索想要扑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咆哮着,恨不能生吃了我。

等他稍稍安定下来,我直问道:「解药呢?」

庄穹微顿,挑眉不屑反问我:「哈,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来看我的,原来是为了他啊,怎么,真爱上了?」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呵呵一笑,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语带威胁道:「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你是一定要死的。」

见我如此无情,庄穹表情微滞,带着神伤。

「不过念在你我夫妻一场的情分,我与你做笔交易,你交出解药,我保证你的骨肉能安稳长大。」

莺莺抱着轩儿靠过来,他扑闪着大眼睛望着庄穹,父子俩相视许久,庄穹却别过脸,一副拒绝合作的模样。

我不急,只从袖兜里掏出一把小刀。

「庄穹,你知道自己为何会输吗?你太晚才发现云瑶的身份,你也太轻信了她的忠心,你以为因为一个孩子她就会全心全意地归顺于你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像你的父母那样爱子如命。」

云瑶不过一个搅屎棍,为了荣华富贵,骑在墙头左右逢源,当个双面间谍,这种人如何能靠得住。

「你怎么知道云瑶背叛了周元朔?」庄穹想不明白,「你又是如何通知他的,明明你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进宫那日,他的人问我,为何没有在七月十九日赴约,他是靠谁通知我的呢?在你严密的监视中,也只有云瑶才能接触到我,可她却没有告诉过我……一个傀儡有了自己的想法,就是背叛的开始。」

这个道理,周元朔当然比我更明白,我与他的人说我不知道什么七月十九日,传到他耳朵里他也就懂了。

之后的事,便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顺着庄穹和云瑶的意,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从一开始就是装的?在我面前装傻,在云瑶面前装糊涂,在周元朔面前装深情……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庄穹咆哮着问我,我拿小刀划在轩儿的手背上,多的不说了,我又不是来答疑解惑的。

轩儿当即痛声啼哭,庄穹猛地回头,我面无表情地捏着轩儿的手,血珠顺着他的小手砸在庄穹的脸上。

「从现在开始,每过一盏茶的工夫,这孩子身上就会多一道疤,血流干了,庄家一脉也就断了,你好好想一想,周元朔的一条命,值不值你断子绝孙。」

庄穹瞪着我,眼球猩红,呼吸又沉又快,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那一晚他也是这样,用莺莺的血逼着我委身于他。

「周元朔那样的魔鬼,怎么值得你做到如此地步!」

庄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我不答,翻过轩儿的掌心,又划了一刀。

兴许在世人口中,月郎是怪物,而庄穹是佛子,可对我而言,他却是确确实实的,斩断了将我拖拽进湖底的水草。

在那些让人窒息的日子里,月郎就是我的氧气。

很快,轩儿的一只手就被血染成红色,庄穹涕泗横流地咬着后槽牙,恨道:「够了!」

他将解药的配方告诉了我,罢了,忽然大笑出声。

「你跟他,不会有好结果的,救了他,你会后悔的。」

见我无动于衷,他干脆跟我挑明了。

「公主,你早就知道月郎就是周元朔了吧,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我不否认,周元朔肩上有一轮黑色的月亮,我又不瞎,赤裸相见时怎么会猜不出他的身份。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你让他爱上你,让我们再无结盟的可能,对吗?」

月光洒进铁窗,照亮庄穹的不甘,他魔怔一般笑个不停,问我说:「你是不是很好奇,他怎么会知道你知道他的身份?你跟他苟且的第一晚,叫了他的名字,你不知道吧?云瑶说,周元朔被你调出了兴趣,他想看看你到底要干嘛,现在他知道了,你以为他那样的人会甘愿被利用吗?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眨眨眼,也跟着笑了,我突然觉得庄穹还挺可怜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将军。」

他听我喊他将军,愣在原地。

「你前前后后已经杀死过我七回了,火烧、毒酒、刀剑棍棒……这还是第一次,我反杀成功。」

我的生活从最开始,就是一场无限循环的逃生游戏,老天爷什么都没给我,我手无寸铁,打不过也躲不掉。

它拿我当一条脱水的鱼来戏耍,可它却忘了回收我的记忆,巧了,玩游戏,最重要的就是积累经验。

有一天,我突然就想明白,虽说我拿庄穹无能为力,可世上总有人能克得住他,于是,我盯上了周元朔。

计划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我想着,若这辈子斗不过庄穹,我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总有一天,他会死在我手上,而从这天开始,终于我为猫,他为鼠。

至于为什么周元朔能知道我一开始就知道他的身份,自然是因为他的名字,是我故意喊给他听的。

我冲庄穹笑笑,在他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与他解释道:「毕竟有人说过,爱情始于好奇。」

周元朔这样的人,一旦爱上,就是死心塌地。

我知他前程锦绣,而我,则会踩在他的肩上,俯瞰红尘。

友友们,容我重新介绍一下:

我是注定要死的亡国公主,目前暂且苟住一条小命,即将开始恋爱攻略。

攻略对象是疯王周元朔,杀父、弑母、屠兄弟,这人设听着就不怎么靠谱。

但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我的人生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循环游戏,这场赌输了,下一场,赢回来便是。

编辑于2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