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皇后
第 2 节 皇后
一
我躺在明黄色的帐子内,内心十分紧张。
一个男人缓缓坐在床沿,我知道,他不是皇上,可今天夜晚,身为皇后的我,却要跟他同床共枕。
因为皇上没有生育能力。
做出这个诊断的太医,已经被灭口了,连同知情的太监宫女一起,在夜里消失无踪,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我,还有皇上,哦,现在还多了一个人。
我借着昏暗烛光,偷偷打量对方。
每个皇帝身边,都有这样一批精心培养的死士,数量不多,在三百人左右,每一个都精挑细选,有最健壮的身体,最俊美的容貌,当然最重要的一点,绝对忠于皇帝的心。
眼前这个,即便放在这三百人中,也是佼佼者,他纤腰窄背,身材修长,反手解开束发的发带,乌黑长发一缕缕垂落。
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我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公事公办般,背对着我,脱下身上的黑衣,那一刹那,烛火照亮了他古铜色的后背,以及背上的疤痕——那是烙铁烙下的一个字,奴。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死死盯着他背上的那个字,心里腾起一股悲凉的怒火——他怎能如此对我?
我一把推开挡在床沿的死士,穿上鞋子,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走廊上没有人,侍卫也好太监也好,都早早被他给调开了,我畅通无阻的走到书房中,看着珠帘后那个正在饮酒的男人,怒道:「皇上,您怎能派一个奴隶与臣妾同床共枕?」
二
死士的来历众多,有的是忠臣良将家的幼子,有的是战场上收拢来的孤儿,有的是富商为表忠心送来的幼子,有的是天赋异禀的平民百姓……
这么多人不选,偏选了一个最低贱的奴隶,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摇晃的珠帘后,一个侧身而坐的影子,明珠晃动,他比明珠更加夺目。
「巨阙不好么?」他望着我,「他是我最好看的死士。」
怒火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因为他这句话而更盛!我不禁浑身发抖,他就算是说功劳最多的死士,我心里都好受点,可他说什么?他说最好看的死士。
就好像猫贩子在给猫配种似的,旁的什么都不重要,只看五官毛色,想方设法配出最好看的下一代。
我是什么?是他的皇后,还是他蓄养的猫猫狗狗?
屈辱让我浑身冰冷,我对他说:「皇上,请换人!」
说完,我盯着他的嘴唇,盼着从里面吐出一个好字。这样我就能继续骗自己,他其实还是在乎我的……
我的悲伤似乎终于打动了他,他放下杯子,朝我招了招手。
宽大,温暖的掌心,如同黑夜里伸出的一根枝,我忍不住贴了上去,依恋的将脸颊放在他的手心,如花依枝上。
可这份温存只维持了几秒,他将我的鬓发别到耳后,柔声道:「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我闭上双眼,泪水垂下脸颊。
浑浑噩噩回到寝宫,那个名叫巨阙的死士已重新穿戴齐整,单膝点地,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无人拔出,他就会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恒久不变。
我歪头看向他,最好看的死士?他脸上覆着一张银面具,这是死士的标志,每个死士脸上都有一张一样的面具,面具下的脸,只有皇帝本人见过,其他人,包括我,都没有资格见。
不就是配种吗?我抬手擦去脸颊上那行泪,自暴自弃道:「继续吧。」
三
听见我的吩咐,巨阙从地上站了起来。
像一座山平地升起,落下巨大的影子,将我笼罩。
我在这片阴影中,情不自禁往床内缩了缩。
他也许将这当成了我的邀请,不声不响走过来,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您叫我停,我就停。」
如同剥开莲蓬般,淡绿色的衣领顺着他的手指,从两边剥落下来,露出我的双肩,以及右肩上的小痣。
「……停!」
他竟真的停了下来,退了回去,重新跪在地上。
颤抖的手指将衣服拉回肩上,我望向他:「我叫你停,你就停,皇上那边你怎么交差?」
他道出四个字:「唯死而已。」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对他不忠。」我一针见血的指出,「你这是在抗旨!」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仍旧沉默地跪在地上。
我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因为他现在的沉默,也是不忠!换其他任何一个死士,面对我的质问,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就只能走上前,将我按在床榻上,不管我如何哭闹,如何下令,也要完成皇帝给予的任务。
「南晃竟把你这样一个死士送到我面前……」我像看见了什么珍稀物件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一双依恋的眼睛迎向我,我忍不住指头一颤,飞快收回了手。
心里一阵古怪,我皱眉打量他片刻,道:「把剑给我。」
他按住腰间剑柄,朝我摇了摇头。
……这果然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死士,一个不合格的死士!他不仅拒绝了皇帝,现在还拒绝我,我笑了一声:「把手伸出来。」
这一次,他听从了我的命令,手心向上,朝我摊开,如同佛教壁画中的虔诚信徒,等待神佛的垂怜。
我反手拔下头上的凤簪,狠狠扎进他掌心里。
簪头没入,血涌而出,沿着他的掌纹落在地上,换个人,此刻早就已经痛叫出声,或者喊娘娘饶命,我看了看他,只见面具后的眼睛由始至终落在我身上,里面写着:无怨无悔。
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拔出簪,背过身去。
「滴答。」
血珠摇摇晃晃,于簪头落下,滴在雪白床褥上,似一瓣落花,似一抹胭脂。
我用尾指将那滴血珠晕开,回过头,淡淡吩咐道:「回去告诉皇上,就说你已经完成了他给的任务。」
四
我是个处子皇后。
大婚之夜,我与皇上同床共枕,心中的害羞渐渐变成忐忑,随着天色将明,这份忐忑变成了委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不好,才让他碰都不碰我一下。
起初,我觉得是我的问题,于是成亲两年,我拼命去做一名「贤后」。
当打着补丁的裙角拖过地面,史官也不得不为我大书特书。
谁不喜欢漂亮的新衣裳,可是国库亏空,后宫却还沿袭了前朝铺张浪费之风,不说宫妃,就连下面的宫女,穿过一次的衣服,都不会再穿第二次,而她们换下来的衣裳,一件的造价,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上一年。
历朝皇后更是如此,我当然也可以这么做,但我没有。我决定以身作则,换后宫风气。
起初形势大好,皇后作为一宫之表率,我都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其余宫妃,宫女,无论背地里是否在骂我,表面上还是要给我一点面子,眼看着风气渐渐变好,却不料,他突然下了一道命令。
融千两黄金为线,三千绣娘日夜不休,将其织成衣裳,再命全国各地进献珍奇异兽,以其身上羽毛皮毛为配饰,不惜人力物力,最后出了一件金衣。
以赠其乳母,李夫人。
消息传来,我只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连日来的努力,一下子成了笑话,但孝道面前,又不好说什么,只好打落牙齿吞肚里。
不料这位乳母,身为宫奴,却摆起了太后的架子,年宴的时候,她穿着那件耗尽天下财力物力的金衣,借口脚冷,众目睽睽之下,非要我跪在地上,抱其双腿,为她暖脚。
在她与我僵持之际,南晃嘴皮子上下一碰,轻飘飘对我说:「听话。」
我一直很听话,哪怕他对我提出借精生子这样荒谬的主意,我都体谅他为君不易,忍辱负重答应了下来。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天生下贱吗?
不,我只是深深爱着他罢了。
可他呢?
他有一点点被我打动吗?他有一点点爱我吗?看见我这样痛苦,他有一点点后悔吗?
吱呀——
开门声将我从回忆中唤醒,我回过头,见巨阙站在门前,无声无息的关上房门。
啊,我心里道,又到了这个时候。
为了让我尽快怀孕,南晃亲自做了安排,这三个月里,每日亥时,我寝宫四周的侍卫,太监,宫女就会消失。
而这个时间,能够自由出入我寝宫的,就只有巨阙一个人。
他目光往桌子上一扫:「娘娘还未用膳?」
桌上摆满了我往日爱吃的菜,一筷子没动,都已经放冷了,他用碟子装了几块栗子糕,坐到床沿,双手捧给我:「身体重要,还请多少用一些。」
我摇摇头:「皇上呢?」
他沉默了。
我:「说!」
「……他在李夫人宫里。」巨阙叹了口气,「李夫人说自己偏头痛犯了,皇上下朝之后,便过去陪她了。」
我凄凉一笑,低下头来,泪水滴在故意未换的被褥上,我处心积虑羞辱自己换来「证据」,他却看都不来看一眼。
巨阙在一旁静静看我落泪,突然问:「娘娘,你为什么这么爱皇上呢?」
这是我心中珍藏已久的秘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连爹娘也不。
十四岁那年,我险些被人侮辱……
五
那是个夏天。
我母族一个远房表哥投奔宰相府,面有菜色,衣带补丁,自言家中遭了瘟疫,父母二人皆罹难,求母亲收留。
母亲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门亲戚,但看他可怜,还是留下了他。
起初这位表哥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之乎者也,看起来要靠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母亲喜欢读书人,见此便让下人以公子身份待他,让他能够心无旁骛的进学,岂料几个月时间,他便原形毕露,经常往外面跑,回来时,一身的脂粉味,还不停问母亲讨钱。
烂泥一样的人,母亲眼中生厌,让他过完年就搬出去住。
也就是这一年冬天,出事了。
这天,刚刚下过雪,我披着一件大红色的狐裘,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梅,正欲折下一枝细品时,忽然不远处走来一人。
「表妹。」表哥紧紧盯着我,「就你们俩个?」
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目光,而当时陪在我身旁的王妈妈显然看出了更多,她一把拉住我,就往回走,走到一半,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我一转头,见表哥追了上来,手里举着一块尖石。
「啊!!」
王妈妈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倒在了血地里,滚烫的血从她后脑勺流出来,烧化了地上的雪。
我吓得想要惨叫,却一声也发不出来,因为一只手死死捂在我嘴上,我虽拼命挣扎,可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又怎敌得过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
这只手将我拉扯到一座假山后,撕下我的红狐裘铺在地上,然后就开始心急火燎解我的腰带,咧开的嘴里,喘出欲望的呼吸:「表妹,我们亲上加亲好不好?」
我拼命摇头,求救的声音被他按在五指下,只有泪水不停涌出。
衣服一件件离我而去,就在我闭上眼睛,迎接绝望之际,一声惨叫在我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泪眼朦胧间,看见一片风雪。
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风雪,而是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雪白狐裘在身后翻飞着,似山峦间崩腾的雪浪,手里的剑滴着血,另外一只手扯下身上白狐裘,反手抛向我。
在我眼中,他抛向我的不是狐裘,是一根垂进地狱的绳子,我伸手抓住,就再也不肯松手。
对面,表哥捂着一只眼,鲜血从指缝内漏出,剩下一只眼睛找到我,凶狠笑起来,就仿佛一个赌徒孤注一掷进行一次豪赌,然后赌赢了。
「表妹!」他笑,「你跟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你这辈子除了我,再也嫁不了别人!」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手脚冰冷。
南国礼教森严,我光天化日之下,险些被他扒个精光,就算他没来得及对我做什么,可他会承认?以其人品,他定会大着嘴巴,对所有人说我的身段有多窈窕,皮肤有多柔软,以及肩上的小痣有多迷人。
「……我没有别的选择,要么三尺白绫,要么嫁给你。」我盯着他,「你心里一定这么想的吧?」
表哥哈哈大笑,畅快到了极点,一时忘记痛般,摇摇晃晃朝我走来,伸手想抓我:「娘子,快过来扶我,咱俩一起去见夫人,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以后。」我冷笑一声打断他,「我今日就会去报官。」
表哥一下子楞了,然后很快笑了。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我也笑了,心中的决绝与愤怒迸发而出,「不,我拼着名声不要,也要把你送上狗头铡!」
「你疯了!」表哥总算看出我不是在开玩笑,有些慌乱道,「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必死无疑,死了以后,连祖坟都进不了,你宰相府也要跟着蒙羞!」
「哪又怎样?」我狠笑道,「我可以一卷草席裹着,无名无姓葬去乱坟岗,也要换你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四字一出,换表哥嘴唇开始发抖。
南朝对贞洁如此看重,自不会对毁人清白者手软,尤其我还是个官宦之女,此事若被告到衙门,那等待他的就一个下场,便是菜市场上,受千刀万剐之刑!最好的刽子手,最好的刀,足以保他七天不死,七天后,除了项上首级,身上不剩下一片肉!
「不好。」
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听到这,突然背对着我道:「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我楞了一下。
下一秒,剑出血飞。
我的瞳孔中,一捧热血从表哥颈侧喷洒而出,如一片被雪吹乱的梅花。
回剑入鞘的那一瞬间,表哥的尸体也倒在了地上。
少年缓缓转过身,我只觉眼前一片山峰,山峰终年被风雪缭绕,乱雪之中,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剑,高高在上,无人可折。
他朝我走来,如剑为我落下山峰。
「回头别人问你,你说他怎么死的?」他一边伸手为我系好狐裘,一边问。
我愣愣看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声:「大小姐!」
我脸色一白,转头一看,见了几个家丁侍女的身影,不由悲从中来,他们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身上衣衫凌乱,我根本来不及掩饰,明眼人一看,就能猜到我身上发生过什么,我就算浑身上下长满嘴,只怕也解释不清了。
「你是被迫的!」
六神无主之际,他突然低呵一声。
「可是……」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一张脸朝我越来越近。
他在我的右边脸颊上,轻落一吻。
「记住了,你是被我强迫的。」吻罢,他在我的耳边道,「你表哥没碰过你,他,还有你的侍女,都是因为阻止我,所以被我杀掉的……」
说完,他拔下我的发簪。
「来。」将那根发簪塞到我手里,他对我笑,「刺我一下。」
簪头的蝴蝶微微颤动,我迟迟不肯动手。
眼见家丁侍女就要过来了,他抓住我的手,毫不犹豫往自己胸口扎去!
「啊!」
我忍不住惊叫一声。
我的叫声惊动了其他人,下一秒,我被家丁侍卫团团围住,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他被孤立在外,簪子没入胸口,簪头,一只镶嵌着玳瑁的蝴蝶,在血泊中轻轻扇动翅膀。
那流言蜚语,也如长了翅膀般,飞向四面八方。
第二天,作为流言蜚语的中心,我没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以泪洗面,我先是叫人把王妈妈的丈夫孩子叫来,安排好她的丧事,给予了一笔丰厚的安置费,之后,我命人伪造了一封检举信。
信上血债累累,控诉表哥在家乡时,曾侮辱过一名同村少女,事后一走了之,害对方投湖自尽。事情有鼻子有眼,最重要的是,死人没办法爬起来自辨清白,母亲本来就不喜欢表哥,看完这封信,立刻取消了原本给他准备的丧事,一张薄棺将人草草葬了。
棺材被送出府的那天,我终于知道那天那个少年的身份。
太子南晃。
他的出生本来就不好,乃是一名宫女之子,出了这件事,地位更加岌岌可危,不少官吏上奏,要求更换太子,换上他年仅七岁的弟弟。
他在这件事里,几乎付出了他的一切,最后换来了一样东西——
一纸婚书。
正如他先前所言,我还有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就是嫁给他。
「娘娘。」见我久久不答,巨阙又换了个问法,「你后悔吗?」
我闻言一楞,然后笑了起来。
「宫外尚有一年四季,但自打我进宫,就只有冬天。」我笑道,「但你若让我再选一次,本宫约莫还是会选进宫。」
毕竟在我心里,他依旧是雪山之巅的那支花,我永远碰不到,却永远心向往之。
巨阙看着我这幅痴痴模样,忽叹了口气,低不可闻道:「可你这样不值得,皇上……他爱的是李夫人。」
六
「你胡说!」
这句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只因此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我实在是相信不了,也接受不了!我可以接受南晃不爱我,爱着别人,这个人可以是妃子,宫女,甚至可以是某个样貌清秀的小太监,但绝不能是李夫人!
这是乱伦!
哪怕不是亲生,但在世人眼里,在礼法上,他们俩个就是母子!
「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紧盯着眼前的死士,「收了谁的好处,竟这样污蔑他?」
在我看来,眼前这名死士,多半已经被人给策反了,而他的任务,则是要策反我。
可叫我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再接再厉,而是仿佛不小心失言般,住了嘴,变回平时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这反而让我疑神疑鬼起来,难道……
我心乱如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忽然停下脚步:「你有什么证据?」
「来不及了。」他却看了眼天色,「娘娘,我该走了。」
正如他所言,天就快亮了,再过一会,被南晃调开的侍卫跟宫女就会回到岗位上。
更何况,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吗?这样大的事,我绝不能听他一面之词,我必须自己查个清楚。
于是我静静等了几天,等来了各宫领取月钱以及新衣首饰的时候。
我特地将属于李夫人的那份克扣下来,没多久,一名宫女就气势汹汹赶来。
「皇后娘娘。」她甚至没有向我行礼,仰着头,拿鼻孔对着我,「夫人让我问问你,你是缺钱了,还是胆儿肥了,怎么连她的东西都敢克扣?」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
这些年来,因为南晃的不作为,还有我自己的忍气吞声,李夫人几乎是一脚踩在我头上,连她身边一个大宫女,也敢见我不跪,趾高气扬。
从前我一直忍耐着,如今,是时候让他们想起来,这个后宫,究竟由谁做主。
「玉娟。」我笑,「见了本宫不拜,该当何罪?」
玉娟嘴角一翘:「怎么,娘娘你要责罚我吗?」
我摇了摇头,淡淡道:「本宫打算晋你为美人。」
对方楞了楞,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你过来见了本宫一面,回去就升了美人……」我笑,「你说说,李夫人会怎么看你呢?」
「……我对夫人一心一意,夫人才不会信你的挑拨!」玉娟试图反抗。
但这种反抗落在我眼里,不过是色厉内荏,我轻轻呵了一声,单手撑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脸颊,懒洋洋道:「她真会这么想?」
李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玉娟作为伺候她的人,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她要真这么想就好了。」我笑,「回头啊,我还要给你安排一下侍寝的事情,皇上一直无后,你可要好好努力,为他诞下龙子。」
「……娘娘!」玉娟一下子跪在我面前,「奴婢知错了,求娘娘放过!」
我见她如此,心中一冷。
不好的猜测渐渐成真,我表面不动声色道:「这样吧,我也不叫你为难,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如果能老老实实回答我,今天的事情就算了。」
「娘娘请讲。」玉娟忙道,「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手指紧紧握住扶手,我淡淡问,「李夫人那边,是不是由你来替陛下穿衣?」
宫中衣物繁复,就算是平时的常服,也需要人帮忙,才能穿戴齐整,原本南晃是有专门的宫女给他宽衣穿衣的,但若是他在李夫人那边歇下呢?事后……必定也是要有人给他穿衣的。
玉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极为古怪,她惊疑不定的打量我,想要从我脸上找出些什么来,可最终什么也没找到,她低下头,权衡利弊后,终于一咬牙,对我说:「替陛下穿衣这种事,李夫人哪会假手于人,每回都是她亲自为陛下穿衣的。」
我只觉得两眼一黑。
巨阙竟没有骗我,他们俩人真的……
不,别自己吓自己,李夫人是他的乳母,他小时候也是她帮忙穿衣的,兴许只是旧习难改?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够给予我答案了。
摆摆手,我让玉娟退下,自己一个人在座位上坐了一会,才摇摇晃晃起身,步履沉重,一路走到御书房外。
「陛下。」我道,「臣妾想问你一个问题。」
「朕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传来。
可是今天的我,并不打算体谅他,我拔剑出鞘般,亮出一个问题:「为臣妾选了巨阙的人,是你,还是李夫人?」
七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
南晃竟亲自站在大门口,身上不仅一股酒气,还一股脂粉气,我的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一个显眼的吻痕。
我心里不仅有愤怒,更有恶心。
他说他不喜女色,身上却满是撒谎的痕迹。
一把将我拉进屋,他低下头,紧紧盯着我:「谁跟你说了什么?」
「……你跟李夫人的那档子事,臣妾已经全知道了。」我惨笑道,「陛下,你好狠啊。」
南晃:「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我尖叫道,「与其被搅合到这种事里来,我真的宁可死在那个冬天!三尺白绫,死得干干净净!」
这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刺痛之色,似乎被我这句话所伤。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我冷笑道,「李夫人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是想尽办法作践我,这一次,想必也是她出的主意,选的人,哈……回头她生的是龙子龙孙,我生的是个奴隶的孩子,她好用这个来羞辱我,是不是?」
「太医说她年纪太大,生不了啦。」
一阵可怕的沉默。
南晃眨了一下眼睛,似乎终于从醉酒中醒过来,回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我一步步后退,远离这个我曾经爱过,如今却只觉得恶心的男人。
「阿离……」他伸手想要抓住我。
「别碰我!」我尖叫一声。
在今天之前的每一天,我都期盼着他能靠近我,也珍惜着他与我之间的每一次亲密接触,就算是不经意间,手指与手指擦过,也能让我高兴一天,可现在……记忆成了噩梦,每一个被他碰到过的地方,都像被蟑螂爬过一样,汗毛倒竖,麻痒难耐。
我飞快转身,冲出房门,逃向自己的寝宫。
当我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一个身影缓缓转身,似乎早已在这等候多时。
……又到了那个时间吗?我愣愣看他一眼,忽然拔下发簪,对准脖子,惨笑道:「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一道风猛然刮到我面前,我朝对方叫道:「放手!」
巨阙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不要死。」
「你算什么东西?」我大笑道,「皇上命令我,李夫人命令我,李夫人身边的宫女命令我,现在区区一个奴隶也命令我……」
「你一定要死的话,把我一起带走吧!」他说,面具后的眼睛竟闪动起了泪光,似乎是看出我的死志,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往他胸口刺去。
簪子狠狠插进他胸口,若不是我中途收了力,只怕就要刺入他心肺里去了。
我只想死,但并不想带走他,飞快拉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势,只一眼,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在他胸前,新伤加旧伤。
那旧伤,赫然是一个簪子刺出的小孔。
那小孔钻进我眼中,也钻进我心底,我一瞬间回到了那年冬天,衣衫不整,脚步逼近,六神无主之际,一个声音钻进我耳朵里,千叮咛万嘱咐:「记住,你是被迫的……来,刺我一下!」
物是人非,只有这小孔,依稀如当年。
八
但这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的手指,轻轻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背后,是一张跟南晃一模一样的脸。
区别也有,跟总是酒色迷离的南晃比,他的眼神更加清澈,也更加热烈,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只倒映着我一个,就仿佛一池泉水。
「叮当——」
面具落在了地上,我愣愣看着他,不敢相信,却又希望这是真的,于是颤着嘴唇问:「两年前的十二月十二日,你在什么地方?」
他沙哑道:「在你家。」
「我那天……穿什么衣服?」
「最开始是红狐裘,后来,换成白狐裘。」
「谁死了?」
「一个女人,大概是你的侍女,还一个是你表哥,我杀的。」
我一句一句问,他一句一句答,问到最后,我已经泣不成声,哽咽道:「还记得,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当我问出这句话时,他的神色温柔又悲伤,半晌才道:「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
刹那间,我突然明白了过来,为什么他作为一名死士,会屡屡违背南晃的命令;为什么他看着身为皇后的我,眼神奇怪而又炙热;为什么明明从来没见过,他却肯为我做这么多,无怨无悔,甚至愿意与我一起死。
我一把抱住他,将自己死死埋在他怀中:「从头到尾,我就只有一个选择!」
眼泪打湿他的胸膛,我缓缓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我选择你。」
芙蓉帐,度春宵。
我在宫中处处忍耐,只有这一天,这一夜,是心中欢喜的。
事后他温存的抱着我,我抚着他胸口的伤疤,叹气:「怪我从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你要早点告诉我多好?」
「没关系。」他环住我,「还有明天呢。」
明天……
这是我进宫这么久,第一次这么期待第二天的到来,我仿佛一下子就有了事情可以做,有了人可以爱,我甚至开始憧憬他与我的孩子的到来。
许是因为太过兴奋,导致夜里没怎么睡,第二天睁开眼,已经快要中午了。
睁眼的那一刹那,我眼中尚且带着昨日的欢喜,但一转头,看清屋里那人时,所有的欢喜就冰雪消融,一下子消失无踪。
南晃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正在提笔写着什么,似乎是听见了我翻身的声音,他问:「醒了?」
「你来做什么?」我问,声音是我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冷淡。
有什么东西变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于是他放下笔,转过身来,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眼神让我又难堪,又愤怒。明明是他几近强迫的让我接受了他的提议,怎么我照他说的做了,他又一幅我背叛了他的模样?
微微一笑,南晃走到床边,手里的毛笔往床上轻轻一扫,雪白笔尖沾上些许鲜血,问我:「这是什么?」
我心中一惊。
「看来他不老实。」南晃淡淡道,「汇报的时候,跟朕说他早早就完成了任务,结果今天才是第一次?」
我生怕他下一句是:下次换个老实的来,忙冷冷解释道:「我刺了他。」
「……哦?」南晃眉头一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吗?」
我什么地方都很满意——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嘴上说:「区区一个奴隶,我刺他,需要理由吗?」
他静静打量我片刻,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理由。
「阿离。」他习惯性的伸出手,将我的鬓发别到耳后,这样稀疏平常的动作,如今的我,却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忍受,而不是一把甩开他,接着,我听他在我耳边说,「朕虽然不能给你一个孩子,但往后,定会与你一起养育这个孩子,看,朕将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风入小轩窗,翻过书案上的雪白宣纸,一枚兽首镇纸压住一角,以免风将宣纸夺走,纸上,赫然是两个名字,一个南无争,一个南无忧。
无争,无忧,两个根本不属于这深宫的名字。
我不想给我的孩子取这两个名字,可问题是,我能拒绝吗?
九
早上的南晃带给我多大的厌恶,夜里的巨阙就带给我多大的快乐。
完事后,他躺在我身旁,长长的睫毛如同扇子般,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上头摸来摸去。
「……别闹了。」他抓住我的手,亲了一口,「很晚了,快睡吧。」
我不肯,总觉得时间太少,想要把每一分钟都用来亲近他,与他说说话。
他无奈睁开眼:「你要说什么嘛?」
我也是没话找话,拿了他一缕长发在鼻子前面嗅着玩着:「你为什么是奴隶?」
奴隶在南国地位极低,数量却不是很多,非得是大奸大恶之人,才会被贬作奴隶,但也并非世世代代为奴,三代之后,便会给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是我的命。」巨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有些人生来是皇帝,有些人生来是奴隶,有些人生来就被很多人爱,有些人到死也没人爱他……都是注定的。」
我单手撑着脑袋,问他:「那你我相遇,也是注定的咯?」
他笑了一声,没回答。
「是不是,是不是?」我不依不饶,一定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见问他不答,摇他不动,我便俯下身,找到他背上那个奴字,温柔的吻了下去。
黑暗中,他山峦般的身体,因为这样温柔的一个吻,而重重一颤。
半晌,一个声音低低传来:「……是。」
我的睫毛扫过他的背脊,一股怜爱之情从我心底升起,我知道他受了很多苦,其中有一份来自于我。
那年冬天,身份兴许只是南晃替身的他,竟出面保护了我,南晃因此被人弹劾,险些丢了太子之位,后来又被迫娶了我。
我的日子虽然不大好过,但总比他要强,我简直难以想象,犯下这样的大错,他要遭受怎样的责罚。
轻轻抚摸他背上大小不同的旧伤,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对他好一些……」
我想要让他觉得,他生来一无所有,但他至少拥有一样东西。
第二天,他走了以后,我洗漱起身,去了一趟御膳房,亲自做了一顿晚饭,带回寝宫,开始等他。
待入夜,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走进门来,目光扫到桌子上的饭菜,突然愣住了。
「等你好久了。」我倚在桌旁,朝他招招手,「过来。」
他朝我走过来,我让他坐下,然后抬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五官深邃,仔细看的话,眼睛里带了一点碧色,我怀疑他有西国血统,这点跟南晃一样,南晃的母亲是西国人,西国被灭后,许多人逃难到了南国,其中一批进宫做了宫女,从此宫中多了一首忧伤又美丽的歌,唱着:「走天涯,望海角,春水总往西流,我愿与它同流,流回故乡,你与桂花糕等着我。」
西国的国花是桂花,恰逢金秋十月,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我用自己门前的桂花,做了一碟桂花糕,一边唱着这歌,一边用筷子夹起一块喂给他吃。
「……怎么了?」歌声一停,我紧张问他,「不好吃吗?」
他摇了摇头,眼中泪光晃动。
「那是我唱歌很难听吗?」我又问。
「不,很好听。」他道。
「那你哭什么?」
他用那双湖水一样干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半晌,缓缓将带着老茧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缓慢而又坚定的握紧。
「你让我觉得……」他望着我道,「我生来就是要遇见你,爱上你的。」
十
我竟也两眼一酸。
反握住他的手,我对他说:「你带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他沉默了。
冲动过后,我也冷静了下来,但我并不后悔刚刚说的话,或者说,此时此刻,我才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
什么皇后的凤印,什么名载史册的荣耀,我统统都不要,我要的就只是眼前这个人,看见我的付出,珍惜我的感情,然后情真意切的告诉我:「我生来就是要遇见你,爱上你的。」
他看着我,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有两把剑在他心里头激烈交战,直至最后,其中一把胜出,他深吸一口气,将我的手背拉到唇前重重一吻,沉声道:「好!」
这一个好,让我义无反顾。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抱住他的胳膊,也在他的手背上吻了一下,郑重其事道,「我们两个一定要活着出去,你先等我消息。」
此时此刻,我不禁怀疑,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正因为他救下了我,我才能进宫做皇后,而我做了皇后,才有机会执掌凤印,这枚凤印,如今是我俩私奔出逃的关键。
几日后,我命人将出宫宫女名单送来。
每隔十年,宫里就会放出一批大龄宫女,让其回家婚配,免得老死于宫中。
都是些无人问津的人,毕竟有能耐的,这个岁数早就已经爬上去了,不是当了妃子,就是占了重要的职位,犯不着灰溜溜地回老家,毕竟三十多岁了,就算回去了,也很难嫁人。
故我在里面多添两个名字,也不会有人多问什么,只当是我心肠好,多送两个不得势的普通人出去。
盖上属于我的凤印后,我开始拟这俩人的资料。
我没打算凭空生造,而是写了两个真实存在的人。
后宫每年都会死一些人,这些人或者是扫地的太监,或者是洗衣的宫女,身份低微,普通的就像宫里的一根草,一块石头,没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这些人因为生病或者意外死了以后,通常也不会有人耗时耗力将他们的尸体送回老家,都是直接埋在冷宫附近,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我选的这两个,就是几年前病死的宫女,按照资历,每个人出宫时,会有十两安家费,这点钱可能还不够我打对耳环,不过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跟他在一起,就要从现在开始选择节俭清贫的生活。
这一切,我都没有瞒着他。
「钱不多,出去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只能吃我做的菜了。」我开玩笑道,「清粥小菜的,你可不要嫌弃。」
他摇摇头。
我挑了挑眉:「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我来做。」他深深凝视着我,「我来做饭,养家,养你。」
我脸上一热,忍不住低下头,心里一股嫁人般的喜悦。
「夫君。」我小声问,「你打算做什么活?」
「我可以试试做武师,实在不行,当个猎人也行。」他顿了顿,「你刚刚喊我什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可又实在喜欢这个称呼,便又甜甜一笑,喊他:「夫君。」
他眨了眨眼,不苟言笑的死士,这一刻居然脸红了,飞快抬起一只手捂住脸,支支吾吾半天,才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娘子。」
我扑哧一笑,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心里就一个念头——为了以后能日日与他如此相称,我一定要出宫!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与他终于等来了放归宫女的那天。
十一
这一天是冬至,一夜变天,宫人纷纷换上了厚衣服,宫妃们甚至已经抱上了手炉,关门闭户,点一炉熏香,温一壶小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为巨阙换上一件厚厚的宫女服。
这也是我特地选择这个时间的原因,衣服太薄,很容易看出他是个男人,只有等天冷,才能用衣服遮掩他的身型。
光这些还不够,我还做了其他布置。
「负责检查出宫宫女的太监,被我放了假,现在顶替他的这个,从来没有见过我。」我一边为巨阙上妆,一边低声道,「我提前打听过这人,是个钻钱眼里的人,待会见了他,你不要说话,我来说。」
上完妆,巨阙就变成了一个粗眉肤黑,背部佝偻的壮实宫女,一看就是从洗衣房里出来,专门做粗活的那种。
「走吧。」我握着他的手,互相打了打气,一起走了出去。
老宫女放归而已,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没人在意,更不会有人特地过来送行,我们顺顺利利的走到了大门口。
自由就在眼前,只需要跨过眼前这扇朱红门扉,我们就能真正做一对夫妻,白头偕老了。
「站住。」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一个个站好,别乱跑。」
纷纷乱乱的宫女们急忙排成一列,我拉着巨阙排在了最后。
轮到我的时候,太监开始检查我的包袱,看里面有没有夹带不该有的东西,毕竟有些人手脚不干净,眼看自己就要远走高飞,索性从宫里拿些东西走。
检查完包袱,太监开始上手检查我有没有夹带,我故意看他一眼,然后在检查到袖子时,飞快塞了一个钱袋给他。
他楞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双手往口袋里一插,再拿出来时,东西落袋,两手空空。
接下来的检查,他明显放水,轻轻松松就放我过了,我之后,是巨阙,他将一切看在眼里,正打算照搬时,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参见皇上!」
我心中一惊,与巨阙飞快的对视一眼,然后随身旁众人一起跪在地上,喊:「参见皇上!」
为免他听出我的声音,我故意叫的很小声,可龙靴还是越过众人,来到我眼前。
「皇后。」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我头顶响起,「你今儿的打扮,可真是别致。」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刚刚放水让我过关的太监,因为这句话吓得嘴唇直哆嗦。
「说说吧,你怎么跑这来了?」南晃淡淡道,「哟,还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朕的死士呢。」
我跪伏在地,只觉得寒冬腊月,背上却出了一片冷汗。他怎么来了?他怎么发现我的?谁告的秘,他知道了多少?我要怎么办……
「呜……」腹部突然一阵剧痛,我忍不住捂住肚子,疼地叫出声。
南晃无动于衷地看着我,似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反倒是巨阙,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忍受不住,膝行到我身边,要扶我起来。
「松手!」南晃冷冷打断他。
那双手在我身前停了下来,我看见他的手指头,他的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忠诚二字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压在他肩上,他看起就像一把剑,快要被压断了。
我望着他,他重重的黑眼圈,他鬓角多出来的一根白发,才猛然回想起来,他是一名死士——
这个世上最愚忠,最没有自我的一群人。
微微一笑,我不怪他,能够陪我走到这里,已经够了。
我虽原谅了他,他自己却不肯原谅自己,愣愣看着我,他突然转过身,朝南晃砰砰砰的磕头,每一次都用尽最大力气,不一会,血就从他额头洒落下来。
南晃负手而立,脸上依旧无动于衷。
直到目光再次转到我身上,他突然楞了一下,问:「皇后,你究竟怎么了?」
我抱着肚子,蜷缩在地,发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但却两眼发黑,不仅一句话说不出,甚至连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
在我彻底晕过去之前,我看见南晃飞快扶起我,不停的对我说着什么,脸色透着一股焦急……
我想是我眼花了。
他怎么可能为我露出这样的表情?
当我再次睁开眼,我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蚊帐,一转头,是南晃那张熟悉的脸。
先前果然是我的错觉,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对我笑道:「皇后,你怀孕了。」
十二
我像是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南晃重复一遍:「皇后,你怀孕了。」
我一下子抱住自己的肚子,这些日子,我月食推迟,又没精神又没胃口,以为是出逃前的焦虑,却不想,竟是有了孩子。
心中一股柔情,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悲凉。
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早一刻,他就是天潢贵胄,现在,他只怕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我神色复杂看向南晃,私奔这种事,落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他都无法忍耐,更何况是九五之尊,他会怎么处置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南晃一样静静看着我,他似乎一时半会还没想好要怎么做。
「皇上。」我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
左右我是活不了的,兴许过几天,我就会「病死」。我不后悔,我已经尽力了,我差一点就成功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保住巨阙,保住这个孩子。
「是臣妾逼他的。」于是我对南晃道,「巨阙一直忠于你,是臣妾拿肚子里的龙种威胁他,他才不得不听从臣妾的命令,帮臣妾逃出宫。」
南晃依旧一言不发,他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继续辩解,亦或者继续骗他。
我:「还有这个孩子……」
「嘘。」
南晃忽然打断我,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慢慢俯下身,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脑袋随着我肚子的起伏,而微微起伏着。
一名宫女捧着药走到门口,眼见这一幕,停下脚步,无声站在门口,似乎不忍心打破此刻的宁静祥和。
我俯视着他,不知要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是我以前做梦才能梦见的光景,我怀了孩子,他看在孩子份上,终于不再距我于千里之外,每天下朝之后,都会急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与我一同期待这个孩子,期待我们之间的纽带降生。
然而这个孩子来得太迟,他的温情也来得太迟了。
安静在我肚子上趴了一会,南晃睁开眼,似从梦中醒来,重新直起身,朝我伸出手,如往常那般,将我的鬓发别到耳后。
四目相接,他眼中深渊似海,没人猜得透他此刻在想什么,但听他道:「既然你已经怀上孩子,往后,就不必再见他了……皇后,你解脱了!」
十三
我解脱了吗?
巨阙一下子消失在我的生活中,取而代之的是南晃每天都来,哪怕是事情最忙的时候,他也要特地抽出一点空来,坐在我的床边,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静静倾听里面的动静。
我知道,他无比期望这个孩子的诞生。
毕竟我进宫两年了,从来没听说过谁的肚子大过,这种事情瞒不住的,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他的生育能力,一群人蠢蠢欲动,其中就包括七王爷,他必须有一个孩子来稳定这个局面。
「阿离,听宫人说,你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这样可不行。」为了这个孩子,他甚至亲手喂我喝汤,「来,多少吃一点。」
我喝了一口,欲言又止:「皇上……」
「嗯?」
我看着眼前这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心痛如绞,我想要问他,是不是已经把他给杀了,又怕他轻飘飘回我一句是。
我解脱了吗?
没有。
一根绳子捆在我脖子上,将我吊在这个无情的世上,我踮着脚尖,不让自己吊死的唯一缘由,就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巨阙的骨血,他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痕迹。
南晃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汤勺,将我的鬓发放到耳后,道:「起来梳妆打扮吧,宴会快要开始了,朕要你陪朕去。」
岁末年宴开始了。
殿外狂风大雪,殿内温暖如春,宫女们穿着夏天的薄裙,穿花蝴蝶般,将一盘盘佳肴,一壶壶美酒送到大臣面前。
有资格列席的妃嫔只有两个,我坐在南晃左边,李夫人坐在南晃右边。
李夫人看起来十分兴奋,她平时虽然耀武扬威,不过那是在后宫,在一众妃子面前,像今天这样出席正式的宴席,还坐在这样显眼的位置,对她而言也是头一次。
群臣反应各异,有人觉得这勉强也算是尽孝道,有人觉得不成体统,大多数人都在看着我,揣测我会有什么反应。
让他们失望了,我什么反应都不会有,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咚——」
突然一声鼓点响起,敲在鼓面上,也敲在我已经死去的心上。
我看见舞女们一一从舞池中退下,然后,一个又一个男子按剑而上。
他们一个个身穿黑猎衣,脸覆白面具,身形矫健,体态修长,顾盼之间,似一柄柄古剑化作人形,光寒十四州。
说说笑笑声登时停了下来,南晃笑着朝众人介绍道:「这是你们第一次见朕的死士吧,来,歌起,剑出!」
随鼓乐之声,寒光一闪,宝剑齐齐出鞘,死士们迅速结成方阵,在众臣面前起剑舞。
我的目光拂过那一张张一模一样的面具,然后,定格在其中一张面具上。
「咚咚,咚咚……」
我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在我耳边响起的,究竟是鼓点声,还是我自己的心跳声。
「皇后。」南晃忽然凑近我,「你杯子空了。」
我急忙垂下眼,免得被他发现我的异状,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刚要饮,又被他给夺走。
「你有孕在身,酒这种东西,就别多喝了。」南晃饮尽我杯子里的酒,然后让人给我上了一碗糖蒸酥酪。
李夫人见了,在一旁吃味道:「只有她有,我便没有?」
南晃又给她上了一碗,她才消停。我不耐烦这种争宠戏码,只一味的低头吃酥酪,突然反胃,急忙拿帕子捂住嘴。
「阿离,你怎么了?」南晃关切地看着我。
「臣妾没事,有些孕吐罢了。」我好不容易缓过来,便拿这个做借口,告了个罪,提前一步回去了。
出了宴会大厅,冷风一吹,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娘娘。」贴身宫女急忙把披风给我披上。
「我没事。」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我转头看着长廊外的梅花,「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
我装作赏梅的样子,迟迟不走。
直到暗香浮动,一个人折梅而出。
死士的打扮,雪白的面具,乌黑长发披在身后,如同夕阳下的鸦羽,一切宛如初见。
我痴痴回望着他,虽不知南晃为什么留下他的性命,但他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哪怕从今天开始,我与他之间……只能见面不相识。
「……走吧。」我依依不舍的转过身,朝寝宫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叫我的是个女人。
我一回头,见长廊尽头,李夫人率着一群人朝我走来。
待走近后,她使了个眼色,身旁大宫女就捧着个盒子给我,我往里面扫了一眼,是一枚小孩子戴的金项圈。
有些意外的挑挑眉,她有这么大度,特地来恭喜我怀孕?
「这满后宫的女人,还是你争气。」李夫人笑道,目光朝我肚皮上一扫,「你这些日子就别往外跑了,在宫里好生养胎,等生下来,抱过来给我。」
十四
这些日子来,南晃对我太好了,好到让我差点忘记自己的身份。
我对他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不是与他白头偕老的妻子。
而是一个出身名门,家教良好,年轻又美丽的生育工具,我存在的意义,就只是给他生下一个孩子,一个嫡出的皇长子。
夜里,一个醉醺醺的身体躺在我身边。
我枕着手臂,头也不回的问:「皇上,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
南晃轻笑一声:「阿离,你在说梦话呢?」
我翻了个身,透过黑暗看着他,宫女听见动静,想要过来点烛,但我叫她出去了,黑漆漆的刚好,我不用看见他这张脸,这张与我心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
「李夫人说了。」我喃喃道,「孩子一出生,就抱过去给她养。」
南晃沉默半晌,才轻轻道:「不会的。」
「何必再骗臣妾呢?」我自嘲一笑,想着自己或许也没几天活头了,索性与他一次性说个明白,「陛下,自臣妾进宫以来,就一心想为你做些什么,最开始,想要扭转宫里的风气,为你省点银子下来,做些为国为民的事,也让史官能记你几笔好话。」
「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是,跟李夫人一起看臣妾的笑话。」我笑,「不过臣妾也不怪你,臣妾知道,这些主意多半是她出的,你不过是不忍逆了她的意。」
这就好像我自己,先前南晃要我做什么,我都顺着他的意,不是因为我乐意,只不过是不忍看见他失望,仅此而已。
「真不怪朕了?」南晃沉默半晌,问,「还是在恨着朕?」
「恨?被人这样糟践,被人这样辜负,臣妾怎么可能不恨?」我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臣妾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将他送到了我面前。
我这荒唐,可笑,死水般的一生,才终于倒映出一池春色。
哪怕这个春天短暂无比,哪怕镜花水月终成空,我也依旧无怨无悔。
「陛下,臣妾只希望,你能看在臣妾这么多年来,一心一意为你做事的份上,能够答应臣妾一件事。」我抚了抚肚子,「这个孩子出生后,给他取个名……取个小名,叫不悔。」
我猜,他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巨阙还活着,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喜欢谁,跟谁走,那天之所以亲自将我抓回来,多半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的肚皮,他需要这个肚皮为他诞下一个身份尊贵,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李夫人让我将这个孩子交到她手里,什么情况下,身为亲生母亲,皇后的我,不能亲自抚养孩子?是我已经死了。她有恃无恐,当着我面这么说,看来她八成已经跟南晃通过气,得了他的首肯。
我为他们贡献了我的肚皮,我的一生,我无力反抗,只求一个名字,透过这个名字,在这个孩子身上,在孩子生父的心里,留下一抹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轻轻问:「皇上?」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道:「朕不同意。」
十五
悲伤涌上心头,就连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也不肯答应我吗?
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失望,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愿意强颜欢笑,仿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迅速转过身,将背对着他。
一双手却从背后伸出,将我抱在怀中。
这个过于亲昵的拥抱,让我浑身僵硬,我硬邦邦道:「皇上,请松手。」
南晃在我耳边呢喃着:「一个名字哪里够,朕还要你为朕生许多皇子,公主……不过,最好别生双胞胎。」
……他什么意思?
「阿离。」他喃喃道,「躺过来,朕给你说个故事吧……」
一对双胞胎,生在帝王家,抓阄那天,桌子上放了两个纸团,其中一个抓了王字,另外一个抓了奴字。
烧红的烙铁,印在婴儿背上。
「身背奴字,他大了以后,才不会生出非分之想,这辈子只能做个死士,为王生,替王死。」
我猜他是在说他自己跟巨阙的往事,心惊于巨阙竟有皇家血统之余,一言不发,安静听着。
「这双胞胎中的弟弟,从小就是个奴隶,没有自己的思想,甚至没有自己的喜好,就像一把人形的剑,没有作为人的喜怒哀乐。」南晃道,「后来有一天,他与王子一起,去了宰相家……」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下一秒,他抱紧我,轻轻笑了起来。
「那天,是我先发现了你。」他说,「是我引着他过去,才堪堪救下你的。」
我感觉到一丝不对:「……你说什么?」
「他只是被你轻轻一刺,我呢?」南晃冷冷道,「回宫之后,皇帝大发雷霆,要重重罚他,他母亲不忍他受苦,就让我代替他,冰天雪地跪在御书房前,被宫人一鞭子一鞭子抽,那些伤痕,现在仍旧留在我背上。」
听到这,我不禁感到一阵荒谬,心里开始怀疑他究竟在说一个秘密,还是一个自己编的故事。
「我险些死在那个冬天,等我醒过来,听见他兴高采烈跟我说,皇帝已经赐婚了。」他淡淡道,「宰相特地登门造访,道从今以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一定会支持他登基为帝……」
「皇上。」我忍不住打断他,「你在说故事,还是在说你自己?」
「我?你当真知道我是谁吗?」他柔声道。
我慢慢转过头,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这重要吗?」眼前的「南晃」用极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等他们同归于尽,你就只能看着我了。」
李夫人的寝宫,如今已化作一片火海。
尖叫声,呼救声,跑步声,烧焦木头的断落声,到处乱成一片。
始作俑者反手关上房门,将自己,将李夫人关在了房间内。
烟尘滚滚,火势越来越大,李夫人再也没法维持平日的高高在上,满脸惶恐道:「我是皇上的乳母,我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不能杀我,皇上不会放过你的!不仅你要死,你的九族也要被株连!」
烟尘后,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黑色的猎服,白色的面具。
李夫人看清楚了对方身上的装扮,眼中先是不敢相信,之后恍然大悟,一下子认出了来人身份:「……是你!」
汹涌的火海中,一柄利刃破海而出!
十六
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至近。
「皇上!栖凤宫走水了!」
栖凤,李夫人的居处。
往日只要栖凤宫那边打个招呼,无论他手里有多重要的事,都会立刻丢下,径自去找李夫人。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眉头都不动一下。
「皇上!夫人生死未卜啊,皇上!」外面声嘶力竭,他却一声回应都不肯给,反倒是我轻轻咳嗽了几声,他就起身走到桌子旁,点亮了蜡烛,然后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来。
我不敢喝他递来的水,我用一种极陌生的眼神看着他,我分不出来,眼前的人,究竟是巨阙,还是南晃,究竟是他故事里的王,还是奴。
「他真的很爱你。」他手里拿着杯子,站在床边,对我叹了口气,「李夫人在宴会上提了一嘴,朕还没同意,他就害怕的连夜出手,生怕她活过了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我不仅看不明白他是谁,甚至看不明白他对李夫人的感情,从前她手指甲断了一根,他都紧张的不行,现在她就快死了,他却无动于衷……不,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高兴。
「你觉得我为什么能以这个身份,站在这里?」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着为我解惑,「因为李夫人伪造了一封圣旨。」
我的心咚咚直跳。
「她别的不会,但有一个长处,能够模仿任何人的字迹。」他笑,「他称帝,她依旧是个乳母,但若是将我们的身份对调,换我称帝,她手里就捏着我最大的秘密,我必须对她言听计从,你说说,她帮他,还是帮我?」
「……所以,你才是那个奴隶?」我死死盯着他,「你跟李夫人伪造了一封假圣旨,逼他跟你交换了身份?」
「我们本来就是双生子,他有的,我也该有,我尝过的喜怒哀乐,他也应该尝一尝,不是吗?」眼前的「南晃」畅快的笑了,「况且到了现在,又有谁能揭穿我的身份?李夫人要死了,他也要死了,这个秘密,注定随着这场大火,埋葬于地下。」
栖凤宫。
李夫人趴在地上,死不瞑目,眼睛里倒映着一把滴血的剑。
巨阙一只手提剑,另外一只手掩在唇前,低低咳嗽。
人已经杀了,此地不宜久留,他转身往外走,烟尘滚滚,视线模糊,以至于转角处,不小心撞到了梳妆台,妆奁盒落了地,里面的金簪,步摇,耳坠,方胜,统统洒了出来,才发现垫首饰的软布下面,居然有个夹层,里头是暗黄色的一页纸。
巨阙扫了它一眼,便抬脚跨了过去,身后,一簇火焰掉落在夹层上,不一会,黄纸就烧了起来,上头的字,一个一个化为乌有。
他从侧门走出去,却发现门外早有埋伏。
皇帝身边的死士,有一个算一个,居然都在这里。
一旦出门,便插翅难飞。
十七
「朕的死士,今夜全部守在栖凤宫外。」南晃对我说,「朕对他们下了一道命令,紧锁宫门,一个人也不许放出来,务必要让里面的人,里面的东西,烧个精光。」
我死死盯着他。
他这是要永绝后患,把可能存在的证据,可能存在的证人,一把火全部烧光。
「从明天开始,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什么人,能够威胁朕。」他温柔看着我,「阿离,你也一样,忘掉从前的事,陪朕一起吧。」
他伸手将我拉进他怀里。
靠着他的胸膛,我心想,真就这样了?
把过去的一切都烧光,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是李夫人还是巨阙,然后从明天开始,跟他做一对恩爱夫妻?
我只有这个选择了吗?
「……不。」我低声回应道。
南晃楞了一下,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根簪子狠狠插进他的胸膛,鲜血朝四周晕开。
我死死握着簪子的另一头,对他说:「我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怕他叫人,我用另外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原本以为他会拼命挣扎,可没想到,从我的指缝中溢出的,不是叫声,不是咒骂声,而是……笑声。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反应,愣神之际,他抬手将我捂在他嘴上的手扒了下来,下一刻,他的身体突然向前一靠,以至于簪子完全插进他的胸口,他不管不顾,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吻我。
这个吻如此热烈,似情深义重,似义无反顾……似,得偿所愿。
当这个吻结束,他的生命也结束了。我眼睁睁看他无声倒下,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痛苦,仿佛失去了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让我忍不住两眼酸涩。
「皇上!」
门外的哀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抬手擦掉不知为何涌出的泪水,穿衣起身,将一张椅子背对着房门放着,然后吃力的将南晃扶起,让他在椅子上坐好。
做完这一切,我一边喘气,一边用他刚刚为我斟的茶洗手,将手上的鲜血洗尽后,拿帕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才走到房门口,一下子拉开房门,对外面的人淡淡道:「吵什么?」
宫人一下子噤若寒蝉。
我反手掩上房门,只留下一丝可供窥探的缝隙,然后掏出一枚小小的印章,这是南晃的私印,上头刻了他的名。
「你拿着这个,去一趟栖凤宫,告诉死士们。」我淡淡吩咐道,「将巨阙活着带回来,皇上要亲自处置他。」
宫人领命而去,我关上房门,转头看向南晃。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倒不是后悔,只是跟死人,尤其是我亲手杀死的人待在一起,时间一长,就感觉恐惧。
「快点回来吧。」我忍不住搓着手臂,微微有点发抖,「巨阙……」
也不知过去多久,咚咚咚,房门被人敲了敲。
「陛下。」一名陌生死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人已经带到了。」
我心里猛地松了口气,还好,我赶上了。
「让他进来。」我淡淡道,「皇上有话要对他说。」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巨阙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身上带了伤,走路一瘸一拐,面具黑了一半,上面带了烧焦的痕迹,走到椅子前,他正要跪下,突然愣住了,愣愣看着椅子上的尸体。
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我急了,伸手摘掉他脸上的面具,对他低吼道:「看着我!」
他恍恍惚惚,整个人失了魂似的。
直到我将他的手牵过来,放在肚子上,又那么刚好,我肚子抽了一下,似乎里面的孩子也挥舞着小手,摸了摸他的手,他才回过神来,看着我的肚子,然后看着我,眼神再次聚焦。
「为了孩子。」我含泪对他道,「也为了我。」
他凝视着我的泪水,最终,重重点了头。
十八
几天后。
金銮殿上,帝座空悬,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怎么?今天又不早朝?」
「到底出了什么事?」
「听说三天前后宫失火,烧死了很多,难道说,皇上也……」
一个太监手持拂尘而出,尖着嗓子:「皇上驾到——」
一名身穿黑色帝服的男子,龙行虎步,在无数人的目光中,一步步走进金銮殿,于龙椅上坐下,九重冕旒下,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垂视众人。
第一个臣子跪下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吾皇万岁万万岁——」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我听完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骗过去了。
不,怎么能叫骗呢?他本就九五之尊,不过是被小人耍了阴谋手段,才从龙椅上跌落下来,在他肩上刺了个奴字。
奴隶当久了,以至于他举手投足,都染上了奴隶的习性,要改过来,需要一些时间,而这段时间内,死士看着他,文武百官看着他,后宫嫔妃看着他,天下人看着他,他决不能出一丝纰漏,否则就会被群起而攻之,搞不好,甚至要被扣上一个弑君的帽子。
但不要紧,我会帮他的。
抬了抬手,贴身宫女将我扶起,走到一处偏殿。
偏殿内哭声一片,凄凄凉凉,角落里放着火盆,里面烧着黄纸。
宫女,太监,侍卫,还有李夫人……那天丧命于火海中的人,尸体都停在这里,好在天气冷,放了几天,也没有多少臭味。
「娘娘。」看见我来,烧纸的宫人急忙起来行礼。
我示意他免礼,问:「皇上的死士停在哪?」
他将我领到一个房间内,地上临时放了一副棺材,棺材里,躺着一名男子,身上穿着黑色的死士服,脸上覆了一张白面具。
我缓缓走上前,伸手揭开面具,露出南晃的脸。
我不忍多看,飞快将面具掩上,对身后的人说:「丧事准备的怎样?」
原本按照惯例,大多数人都要被埋去冷宫的院子,无碑无墓,化作一杯黄土,能够有一幅棺材,一场正式葬礼的,只有少数几人,比如李夫人。但我对外宣称皇上仁慈,愿意出钱将其余人火化,然后将他们的骨灰装坛,送回家乡。
所有人感恩戴德,称赞皇上仁慈,但实际上,我只是想将眼前这棺材中的人烧了,将他,将秘密一起封进骨灰坛里。
「这件事,还是交给我吧。」
我闻声回头,惊讶看着对方:「皇上,你怎么来了?」
旒珠摇晃,他的目光穿过珠玉,落在棺中人身上,神色复杂。
「他毕竟陪了我这么久。」他扶着棺材,低声道,「就让我送他最后一程吧。」
听他的意思,是想亲自烧了他?我想留下来陪一陪他,可他不同意,对我说:「回去吧,这里死人这么多,对孩子不好。」
我一听,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我本不信佛,不信道,结果怀了孩子以后,就什么都信了,见神就礼,见佛就拜,愿四方神佛都能保佑我的孩子,让他平安无事的降生。
「那我先走了。」我抱了抱他,「你早点回来,我……还有孩子等你回来,一块吃晚饭。」
他点点头,在我额上亲了一下,才放我走。
房门在他身后关闭,光线也被关在了门外,昏暗的房间内,他慢慢抬起手,摘下头上那只象征着权利,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冕旒,轻轻搁在桌子上,然后走回棺材旁,卷起左右两边的袖子。
负责搬运尸体火化的太监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吓了一大跳:「皇上,这样的脏活累活,交给奴才就行了,可别脏了您的手!」
他楞了一下,似乎才回想起自己的身份,沉默着放下双手,看着他们一个搬手,一个搬脚,把人从棺材内搬出来。
结果出门时,一不留神跌了一跤,尸体也跟着摔落在地,露出背来,衣服烧破了洞,那个原本应该烙着奴字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背,上头,隔着龙袍,赫然是一个奴字。
尸体很快被投入火中,火焰升起,红光倒映在他眼中,一如那天,栖风宫的大火。
他反手关上房门,一步步朝李夫人走去,她吓得面无人色,朝自己叫道:「别杀我,我知道一个秘密——」
他慢慢抽出剑。
「我伪造过一封遗嘱!」李夫人大叫道,「皇上打算废太子,改立七皇子继位,是我修改了遗嘱!原先的这份遗嘱还在我手里,我们一起去找七皇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你难道想一辈子给他做死士吗——」
一剑封喉,将她的声音切断在喉咙里。
鲜血飞溅到面具上,他淡淡道:「我是陛下的死士,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十九
每个皇帝身边,都有这样一批精心培养的死士,数量不多,在三百人左右,每一个都精挑细选,有最健壮的身体,最俊美的容貌,当然最重要的一点,绝对忠于皇帝的心。
我,巨阙,一名死士。
「朕就要死了。」
我安静跪在龙椅前,就算对方下一秒要我自刎殉葬,我也会立刻执行。
「这毒日积月累,深入五脏六腑,必定是朕身边人干的,你猜猜,会是谁?」
我一向只执行,不思考,大脑似一只生锈的齿轮,被迫转动了片刻,我回答:「葬礼上,谁笑得最开心,就是谁。」
龙椅上传来一阵笑声。
「你可真是敷衍。」一根手指朝我点了点,哈哈大笑,「你以为他们会当着你面笑么?他们只会脸上哭,心里笑,真正会为朕流泪的,只有一个人。」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皇后。
那是个可怜的女人,从进宫开始,就一直被李夫人折辱,权利,尊严,地位,像衣服一样,一件一件从她身上扒下来,她的目光一日比一日黯淡,似风中的烛火,仅靠着对皇上的爱,才勉强支撑不灭。
可是皇上无法回应她,李夫人似乎掌握了一个秘密,为了这个秘密,皇上只能对她言听计从,坐视她折辱皇后。
我原本以为她会死在皇上前头的,却不料,世事无常,竟是皇上先中了毒,命不久矣。
「朕死后,她要怎么活唷。」笑声渐渐平静下来,「李夫人会立刻改旗易帜,投奔老七,先帝的遗嘱一出,朕就是乱臣贼子,她身为朕的皇后,他们会如何处置她?哈,这么说起来,搞不好她早已跟老七有了首尾,毕竟能给朕下毒的,也没几个人……」
先帝的遗嘱?乱臣贼子?我大概知道李夫人手里的秘密是什么了,不过我并不关心,我开口安慰道:「轮不到他们处置,以皇后的性子,您一死,她马上会跟着死,一天也不会多活。」
我的安慰似乎并没奏效,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后,他冷冷道:「不行,朕要她活。」
这还不够,他又补了一句:「巨阙,你去给她一个孩子。」
我情愿他下令让我去死。
身为一名死士,我实在不想接下这样以下犯上的任务,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叛徒。于是我委婉推辞:「为什么是我呢?纯钧,干将,龙渊,泰阿,湛卢……他们每一个都比我好。」
这些都是死士,每一个都以古代名剑为名,纯钧出身高贵,干将武艺非凡,龙渊丰神俊朗,其余人也各有各的优点。
无论哪一个,都比我更会取悦女人。
龙椅上的人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揭开我的面具。
像是照镜子似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因为你的脸。」我的主人,国君南晃凝视我道。
每一代死士的组成都不同,有勋爵庶子,有平民百姓,有奴隶,甚至有女人。
唯独少不了一个人。
那就是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最凶险时,此人便要站出来,与皇帝对调衣裳,替他一死。
为了防止别人找到他,故而众死士常年佩戴面具,除了主人,其他谁也不能摘下我的面具,连同为死士的同僚也不可以,所以这个秘密,只有他跟我两个人知道。
荒唐的是,我不能替他一死,反而要替他而活。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南晃道,然后开始说他跟皇后的过往,从宰相府的相遇开始,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我,怕我忘记了似的,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你记住了吗?」最后,他问我。
我点点头,我也不记得自己被他召见了多少次,听了多少天的故事,我就算是个聋子,靠读唇语,也全记住了。
「好。」南晃宽慰一笑,突然将一样东西刺向我。
胸口一阵刺痛,我低头,看见一根簪子刺进我胸膛,簪头,一只镶嵌着玳瑁的蝴蝶,在血泊中轻轻扇动翅膀。
「向朕发誓。」南晃握着簪子,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你要扫荡乾坤,把那些可疑的下毒者全杀了,你要……你要像朕一样爱她。」
我缓缓跪下,叩首君前,心血打湿了他脚下的地砖:「谨遵圣旨。」
编辑于2022-04-·
太子喜欢了十年的白月光回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说道:「你,滚回去。」
我提起裙摆上了马车后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个位置,你回不来了。」
1.
我是定国侯府培养了十年的太子妃候选人。
太子已经到了非我不娶的地步,皇帝也没办法。
毕竟我无论是家世、样貌、才识,都是秀女中一等一的。
最后一轮殿试,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子在场。
皇帝问我:如若让你从此舍弃侯府的一切,只为了与太子在一起,你可愿意?
「臣女愿意。」
2.
对于我的这个答案,定国侯十分满意。
侯爷手握兵权,皇帝十分忌惮。
定国侯看着我这张脸,朗声笑道:「好啊,妙啊,上苍怜惜我,把你赐给了我。」
我是定国侯从难民中救出来的。
他替我安葬了父母兄弟,收我为养女,对外宣称我是定国侯夫人的嫡女,早些年体弱下乡养病。
我跪拜在地:「是女儿要感谢父亲,给了女儿新生。」
「好,我们十年谋划,就等这一朝了。」
3.
春日宴上,太子第一次见到我。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缓缓问我:「你可认识伯爵府嫡女甄玉亭?」
我摇摇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长得真像,不过她眉间有胎记,恰巧生成一朵莲花的模样,倒添了一分韵味。」
我略带羞涩地说道:「我刚回京城不久。这位姐姐今日没来吗?」
太子摇摇头,有些失落:「她避嫌,不愿意见到我。」
我笑道:「公子生得这样好看,饶是女人都未必能比,怎会有人不愿意见到这张脸呢?当真是不懂得珍惜。」
那天以后,太子记住了我。
长得很像甄玉亭的定国侯嫡女——顾寒玉。
4.
从我到定国侯府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能被选中,是因为长得像甄玉亭,那个从小就让太子跟在身后嘘寒问暖的伯爵府千金。
定国侯并不避讳他救我的目的,我也不避讳我知道他的目的。
我们一直虚伪地以父女相称,不过做戏给外人看罢了。
他保我衣食无忧,我助他完成大业。
定国侯买通人在甄玉亭每日吃的药中动了点手脚,甄玉亭腹泻了两三日,不得已缺席了春日宴。
痴心的太子只当佳人避着他。
哪家姑娘不避着他呢,走得近了明日传言就满天飞,稍有不慎还连累家里。
但我不,我可不知道他是太子,我只当他是个富家子弟。
5.
「这道栗子炖鸡是宫里御厨做的,你尝尝。」太子贴心地夹起一块鸡肉一块板栗。
我浅笑道:「多谢公子好意,可我喜欢没有栗子的栗子炖鸡。」
太子愣了愣,试探般地又夹起一道油焖虾,「这道菜油而不腻。」
我没有拒绝,优雅地吃完了一只虾后才说道:「味道是好,但我却觉得活虾还是清蒸水煮才能保留虾的原味。」
太子不再掩饰他脸上的震惊和喜悦。
「你和她就连饮食习惯都一样。」
当然一样了,这可是定国侯花了大价钱才买通的消息。我对她的生活习惯比自己还了解。
「是吗,那当真是和那位姐姐有缘分了。」我一脸欣喜地说道。
论演技,我都佩服自己,毕竟每天都在演戏,很难练不好。
6.
春日宴后,人人都知定国侯家的嫡女与甄玉亭有八分相似,和太子聊得十分投机。
街头巷尾都在笑我被太子当做了听话恭顺版的甄玉亭。
定国侯为此罚了我禁足,丢了定国侯的脸面。
太子心中有愧,买通了侯府的管事,托人给我送了一对玉兰花耳坠子。
在英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世家小姐们都穿金戴银彰显着身份,只有我佩戴着那副玉石耳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甄玉亭,眼里盛满了冷漠。
「这是太子送的吧?我最爱玉兰花,他特意命人做了一副,可惜我不喜欢。」
她轻飘飘地用所有人都能听得到音量说完这句话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走了。
7.
这下,我是甄玉亭替代品的事实似乎坐实了。
那些日子,各家夫人小姐茶余饭后,都在笑我东施效颦、愚人做梦。
定国侯和我坐在院里喝茶,听管家汇报现在这件事传得有多么沸沸扬扬。
「林子里多放些鹿,是时候围猎了。」定国侯吩咐道。
每年立夏那日,武官们都会带着家眷去围场围猎。
别家小姐在篷下喝茶赏景时,我骑着马挽着弓和世家公子们一起追兔逐鹿。
「她喜静,平时多是读书作画。」太子骑在自己的汗血马上说道。
我微微一笑,「我乡下养大的,喜欢辽阔的天与地,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金尊玉贵。」
太子微微一愣,「有些风言风语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再说话,勒紧缰绳拉满弓朝着那只鹿而去,一箭射中。
那天太子盯着我的背影,看了许久。
8.
我第二次见到甄玉亭,是在皇后的姐姐伯阳夫人的诗会上。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诗会,打断了甄玉亭一直保持着的不败纪录,成为了魁首。
伯阳夫人赞叹我文能吟诗作赋,武能骑马逐鹿,是同龄贵族小姐中的头号人物。
「可是穿着未免素净了些,倒不像是侯府的嫡女。」
我笑着说道:「最华贵的莫过于皇上、太子的恩赐,太子可怜小女幼时多病送了这玉兰花耳坠祈福,小女自当珍惜。只是玉兰花雅致,素衣更相配。」
伯阳夫人自然也听说了这耳坠的来历,笑道:「甚好,素雅纯净,与你很搭。来人,去取了我的玉簪花钗。」
伯阳夫人唤我到她跟前,把钗子簪在我发上,这钗子白玉素雅,青玉纯粹,搭配的紫玉犹如一律青烟,又点缀了几片金叶彰显贵气。
「这是太后赐给我的,天下就此一支,今日瞧着倒与你这耳坠很搭,便赠予你了。」
诗会客散时,路过甄玉亭,我低声道:「玉兰花不只高洁,还能迎福。」
9.
这世间有那么一类人,比起快速得到猎物,他们更享受看猎物入陷的过程。
甄玉亭便是如此。
纵使她自命清高,也不会对太子妃的位置毫不心动。但她更喜欢太子让她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讨论的话题中心。
太子对甄玉亭的痴心感天动地,夏日他送去封存好的冰块,冬日他送去上贡的暖手炉。
礼品甄玉亭悉数收下,却始终对太子客气疏离,仿佛避嫌一般。
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太子大概会因为得不到更觉珍贵而一直做舔狗。
可是我出现了,我比她更像她,那个把欲望和心思藏起来的甄玉亭。
我懂得如何让皇权集中区的人开心,比如伯阳夫人。
别人再怎么议论我,只要她能觉得我向皇权低头,恭顺地臣服于太子,以太子赏赐为荣,那就够了。
甄玉亭最蠢的地方在于,她虽能勾着太子的魂儿,却打着其他皇家人的脸面。
10.
那日后,有了伯阳夫人坐镇,谁也不敢乱嚼舌根。
而我,成为了京城里各家宴会上争相邀请的人。
无论马球投壶,还是诗会插花,我都能完美应付。
日子一日日地过,不变的是我牢牢巩固的皇权恩赐——玉兰花耳坠和玉簪花钗。
我从夏日戴到了立秋——功勋世爵家女眷向皇后请安的日子。
皇后看着我的穿戴,笑道:「寒玉生得干净,只是也该做些华服好彰显侯府贵气。」
我俯身一拜恭敬地说道:「父亲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贪多无益,教导我们比起贵重更应明白适合。侯府所得一切皆是皇恩,日常时刻铭记不敢逾越。」
皇后很满意,「果真如姐姐说的一般懂事。」
离宫时赐了我一车首饰穿戴,命掌事姑姑传话给我,「姑娘如今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合该穿得娇俏些。」
甄玉亭自然也去了,只是按照家族位分,我在她上席位。
皇后心力有限,同样的一张脸便不会再想花时间看第二遍了。
11.
入秋后,伯阳夫人在家中设宴邀请贵族们吃蟹赏菊作诗。这次太子也在。
上一次诗会被我抢了风头的甄玉亭这一次改为了作画,菊花被她画得淡雅极了。
太子赞叹道,「玉亭姑娘的画作便是面对国手也并不逊色。」
甄玉亭一边客气地多谢太子一边高傲地看向我,仿佛在说:「瞧瞧,我动动手指头太子就巴巴地来了。」
随着她的目光,太子也看向我。这次我没有再戴他送的玉兰花耳坠,而是换了皇后送的首饰衣裳。太子的表情瞬间有些落寞,毕竟他也知道我很看紧那对耳坠。
「寒玉姑娘,可会作画?听姨母说你文采极佳。」太子终究没有忍住问道。
我抬头微微一笑,「不会,在玉亭姐姐面前,我不过班门弄斧。」
甄玉亭满意极了,客散时高昂着头上了马车,险些踩空。
12.
秋高气爽,我和定国侯去郊外垂钓,得了好些鲜美的活鱼。
定国侯命人给太子送了一筐去,一同送去的还有前些日子太子一直苦寻的字帖。
隔日,太子送回了字帖。
原来是管家疏忽,送去的并非字帖,而是一幅《秋日丰收图》。
管家跪在地上,「侯爷吩咐从书房取了装好的卷轴去,小的眼拙拿错了。」
太子倒并不生气,「无妨。本王今日上门叨扰,是想问问这画的来历,实在是上乘之作。」
定国侯笑道:「是小女寒玉那日垂钓回来,画的郊外农家丰收景象。让太子见笑了。」
太子一脸欣喜,「侯爷谦虚了,寒玉姑娘的作画水平可比肩大家。本王今日有幸一观,大饱眼福。日后如有机会,定要向寒玉姑娘讨教一二。」
13.
看过那幅画后,太子心头便搁着事了。
三天两头地借着寻字帖、切磋箭法、下棋等由头往定国侯府跑。
可偏巧秋日露重风大,我染了风寒,不便见客,便一直没有拜见过太子。
但病中无聊,也需要一些排遣,便作了几幅画。无非是秋菊、枫叶、秋日大雁和病中倚窗观景的女子。
定国侯疼女儿,把这些画挂在书房日日看着,便如见到女儿一般。
于是每一幅太子都点评过,他越是赞叹我的画,便越想见到我的人。
我估摸着时机也该到了,定国侯便开始广邀宾客参加月初定国侯夫人的生辰宴。
14.
生辰宴上除了一等的席面外,还设了许多活动和彩头,力求宾客能尽情玩乐。
画作的彩头是一幅倪寅的《秋居空山图》,这幅画甄玉亭临摹了好几遍。
她自然最积极地开始作画,毫无疑问得到了宾客们的一致好评。
可是太子始终没有点头,他看了画作许久,「寒玉姑娘不作画吗?」
我掩面轻咳,「我就不献丑了,况且身体还未痊愈。」
甄玉亭脸色难看极了,她第一次见到对自己略显失望的太子,怯生生地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嫌我画得不好?」
太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心上人不开心了,「玉亭姑娘画的,自然是好极了。」
客散后,我和定国侯在书房看着几幅画,笑道:「用一幅倪寅的画,换她在太子心中不是优选的结果,值了。」
这是第一次,太子明知甄玉亭喜欢什么,却没有极力帮她。
15.
身子好全后,赶上了太子来拜访,恰巧定国侯出去练兵,我便陪着太子在书房坐等。
「寒玉姑娘,我一直想问你,你作画的造诣如此之高,为何从不显露?」太子这个问题已经憋了太久。
我浅笑道:「从前我只当殿下是个富家子弟,知晓殿下身份后,才听说了殿下和伯爵府甄家姐姐两情相悦,自然得避着些,不能抢了姐姐的风头。」
太子听到那句「两情相悦」后,明显脸色一沉。
我又接着说道:「这些原是我的心里话,感念太子当初送我耳坠把我当作知己,才会说了出来。我也并非不知分寸之人。虽与姐姐相貌有八分像,但凡事讲究先来后到,纵使我也有意,却不能仗着相像便夺人所爱。还望殿下理解。」
太子是聪明人,他自然也听懂了我有意的并不只是那幅画。
「寒玉姑娘,你若是有两个样貌年龄学识都相仿的姐妹,一人对你避而远之高傲自洁,另一人却自在畅快愿与你亲近,你会选择哪一位?」太子听完我的话后问道。
我笑道:「自然是后者,我并非痴傻,不会给自己找罪受。」
太子也朗声笑道:「本王也并非痴傻。」
16.
那日太子走时,送了我一只羊脂白玉手镯,他说:「天下仅此一只。」
初冬时,伯阳夫人得了上等的鹿肉,邀请了些年轻晚辈去家中烤鹿肉。
伯阳夫人坐在暖榻上笑道:「冬日总觉得身子乏,你们年轻人多些,热闹热闹,我还精神些。」
我瞧了一眼,这一屋子贵族嫡女年龄相仿,估计和太子选妃有关系。
「玉亭的镯子透亮,很衬你呢。」伯阳夫人一眼就看到了甄玉亭腕上的镯子。
甄玉亭笑道:「夫人眼光极好,这是太子送的生辰礼。」
伯阳夫人又看了一眼我,笑道:「不过寒玉的那只羊脂玉镯子,倒是更精贵呢,是太祖专为端贵妃做的,太祖曾说端贵妃是他唯一知己呢。看来太子很是喜欢你呢。」
甄玉亭脸色难看极了。
她生辰,太子送了好几车礼物,但都不如这一只羊脂玉镯子贵重。
17.
年后就是太子选妃,甄玉亭往日的骄傲无法再继续伪装。
隔天,她便约我去茶楼一坐,抹着泪向我道歉,「实在是我不该,让妹妹承受那些闲言碎语,被人嚼着舌根说妹妹学我。以后我们就是亲姊妹,再有人编排你,我定撕烂他们的嘴。」
我一脸感动,「姐姐,我们本就是天注定的缘分,能和姐姐相好是我的福气。」
甄玉亭哭得梨花带雨,「终归是我对不起妹妹,妹妹贵为侯府嫡女,却被太子当做了与我置气的棋子,这实在不公。」
我听到这里,脸上的感动已经转变了失落。
甄玉亭便继续说道:「我知道,妹妹也是骄傲的,这世间好男子千千万,定然不能做人家的替代品。前几日我生辰,太子还命人送了好几车礼,我却想到了妹妹此时心里该是难受的。」
见我低头只顾着哭不说话,甄玉亭叹了口气。
「我的好妹妹,我也是疼你,才说这番话的。如若妹妹信我,我去替妹妹求了太子,让太子还妹妹一个自由,让太子知道你是金枝玉叶的顾寒玉啊。」
甄玉亭连声叹气替我鸣不平,又一口一个心疼我被人利用。
她是笃定了以我的家世才貌会不甘心做他人的替身,但她算错了,我可是愿意极了。
18.
于是我的亲姐姐甄玉亭便约了太子吟诗作对,然后把我的为难和委屈悉数说给了太子听。
其实她怎么和太子说都不要紧,我甚至希望她说得越没谱越好。
我命人把那羊脂玉镯子封好送回太子府,却留下了玉兰花耳坠子。
又在定国侯和太子商议事情时,命人去请他回府,「侯爷,姑娘哭晕了过去。」
太子跟着定国侯到侯府时,我刚醒来。虚弱地跪拜在地上向太子行礼。
「寒玉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太子。」我眼里蕴泪嘴角含笑。
「你,早就不愿意再见我了吧,是我唐突了。」太子或是想起来了甄玉亭的话。
我努力控制着眼泪,「只要太子和姐姐相爱如初,不论是天下独一只的镯子,还是天下独一人的太子,寒玉都愿意听姐姐的话,归还给姐姐。」
太子转身离开的背影僵住了。
19.
那天太子微愣了半刻后,还是没有回头离开了,我知道要想让他心中的白月光崩塌,这力道还不够。但没关系,有了细微的裂缝后,破碎便是早晚的事情。
太子没再来看过我,倒是甄玉亭来得勤了。我也从不催她走,反而时时与她在一块。于是当伯阳夫人下帖邀我前去小坐时,她自然是跟着去了。
看到甄玉亭,伯阳夫人明显不悦。
「寒玉啊,你可知农夫与蛇?有时不可待人太好。」甄玉亭去更衣时伯阳夫人说道。
我浅笑,「可玉亭姐姐是太子心尖尖上的人,什么都不缺,图谋不了我什么。」
甄玉亭回来后,伯阳夫人便轻飘飘地说了句,「寒玉姑娘,你这不争不抢的性子像极了皇后,我那妹妹当初也是顺其自然,没想到上天眷顾成为了皇后。」
这句话,足以压垮甄玉亭的理智。
20.
命数是谁都说不定的。这一点甄玉亭比我更清楚。
我对她来说是从未想到过的不定数,而要除去不定数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其不存在。
从伯阳夫人府里回来后十多日,甄玉亭都没有约过我,我估摸着她在做准备。
果然,她派人来请我,说别院的湖中结满了冰,邀我一同去冰嬉。
甄玉亭穿着冰鞋在冰面上起舞,还拉着我一块儿玩,亲热得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多年。
待我们快到湖中心时,甄玉亭拉着我转圈,许是转了太多圈,松开手时我便向着湖中心飘了过去。脚下的冰也迅速出现了裂缝,我心里清楚这是甄玉亭安排好的。
这冰缝,如同太子心中的怀疑,都在加深、扩散,然后逐渐放大。
我佯装摔倒,扑倒在冰面上,抓住了一大块冰,尽量稳住身体趴在冰块上。
冰面凉得透心,但我知道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我在等,等着太子出现。
看到太子带着人在甄玉亭的哭声中赶过来时,我慢慢滑下那块冰面,掉进了冰窟中。
21.
苦肉计我一般不会用,伤身。但既然有机会了,那我就要充分利用。
醒来时我已经在定国侯府了。听说是太子送我回来的,这会儿还在外厅等着。
「多谢太子救命之恩。本想着邀太子一睹姐姐舞姿,却不想添了这些麻烦。」我努力稳住身子行了个礼。
太子立刻扶起我,带着些责备问道:「你南方长大,明明可以拒了这次邀约。」
我努力扯出了一个苍白的笑:「近来姐姐心情好,不似从前一般和殿下闹别扭,寒玉想着只要姐姐能高兴,和殿下便能一直好着,故而不忍心扫了姐姐的兴致。」
我看得很清楚,太子眼底有了一层怒气。
「你当她是亲姐姐,她却未必替你考量。」
那日后,太子每日都命人送来些燕窝补品,而我也一直称病谢绝了甄玉亭哭啼啼的道歉和探病。
22.
过了初二,便是京城里最热闹的时候。从早到晚,家家都有宴席。
得知伯爵府的宴席定在了初四,侯府便定在了初三。
甄玉亭厨艺了得,我也为此苦学了一阵,奈何只学会两道拿手菜,不过足矣。
这顿家宴我亲自操持,一般官宦家的姑娘总是矜持些,当家操持的本事总不敢展露。宾客们虽然惊讶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主持家事,但我事事安排妥当,一道炙羊肉比酒楼做得还好,便纷纷被我折服。
隔日,伯爵府的家宴甄玉亭也亲自操持,虽然主桌上所有菜都是她亲自烹制,但毕竟错过了最先时机。
于是京中人人都在说,甄玉亭这是见我得到了肯定,慌慌忙忙地跟着效仿。
「可是怎么比得了呢,人家可是侯府的嫡女,爵位上差了一大截呢。」
瞧瞧这风向转变有多快,不过一年的工夫,闲言碎语中我就从替身变成了被模仿的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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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年后,选秀名录确定的节骨眼上,人人都谨言慎行,谢绝外出。
我带着自己亲自做的栗子糕去向皇后请安。
「寒玉此番入宫,虽也惧怕别有用心之人揣测是来讨娘娘的好,但却觉得不管日后是何身份,都是敬仰着娘娘的。只要有娘娘在,就该记着老祖宗的规矩,前来请新年安。」
皇后听完这番话,拉着我的手感叹道:「各家姑娘都紧绷着弦想做太子妃,只有你懂事不忘规矩。」
我陪着皇后又说了好些话后,皇后乏了,「去,请太子来,亲自送了寒玉回去。」
虽说是太子选妃,但最终做决定的,却是皇上和皇后从太子中意的人里挑选。
24.
「殿下,寒玉也在选修名录里。」坐在马车上我主动说道。
太子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示意继续说下去。
我笑道「从前殿下说姐姐避着殿下,寒玉心想既与姐姐相像,能让殿下宽心一些也是寒玉的造化,因此明知那玉兰耳坠是为姐姐做的,依然佩戴着,想着哪怕殿下把我当做姐姐的替身也无妨,只要殿下心头舒服就好。」
说完叹了口气,「如今,姐姐和殿下已经解了心结,那寒玉自然不用陪伴在殿下身旁。以免姐姐看到心生不悦。」
「这些也是她教你说的?」太子冷冷问道。
我忙跪拜,「是寒玉自己的想法。本想着做个替身起码也能分得殿下一些注意,可正主如今在这儿……」
「如若本王不把你当作她,你可愿意留下?」太子伸出手扶起我问道。
我一直蓄着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寒玉从未奢求过会有这样一日。」
奢求,那便是求过。
25.
选秀的名录公布了,我和甄玉亭都在册,这是意料之中。
初选是由伯阳夫人过目的,她熟知京中各个女子的品性和容貌。初试过后的面选,是太子和皇后一起挑选,最后是殿试,皇上挑选。这个流程我早就打听好了,所以才会故意那样说,我要让太子心里记着这件事。
初选结束后,进入面选的秀女们被安排一起住在宫中,等待三日后的面选。
甄玉亭塞了银子给掌事姑姑,和我住了一间。
我当着她的面整理着行囊,取出一套水绿色衣裙,「这一身是母亲准备的,说是皇后喜爱水绿色,这衣裳的款式也是伯阳夫人最爱的,说是宫中盛行的。就连着头面啊,都是之前皇后亲赏的。」
甄玉亭笑道:「那妹妹穿着这件衣裳岂不是胜券在握?」
我也笑道:「姐姐你忘啦,咱们之前说过的,妹妹不会在太子身旁,所以我想,这件衣裳不如姐姐来穿?日后姐姐成为了太子妃,妹妹我也脸上有光。」
那日太子送我出宫后,消息便传开了,所以此刻我所说,甄玉亭便有几分信。
「姐姐若是不信,那等我亲自穿了过了面选后,再与姐姐一同殿试?」我故意开着玩笑,甄玉亭果然急了。
「我的好妹妹,你的一片心意我自然是相信的。」甄玉亭笑着接过衣裳,又递了自己的衣衫给我,「那就多谢妹妹的成全。」
26.
面选那日,秀女分由几个姑姑带领,我和甄玉亭不在一组,临出门前她看着我穿上了件藕粉色衣裳,才笑着安心离开,穿着那件和我去年春日宴上初遇太子时所穿几乎一样的水绿色衣裳。
而我则是在等待时,换上了一直握在手里的玉兰花耳坠。
如果甄玉亭不穿那件衣服,那我并没有完全的把握。
可是她穿了,她急着想要向太子证明自己的心意。
或许太子对我的情谊并没有那么深厚,可甄玉亭越是想要他离开我,他便越是反感。
他是储君啊,他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操心?
果然,如我所料,太子在看到甄玉亭穿着那身衣裳时,并没有很惊喜。他眼底都是失望。
他心中的白月光,从前对他冷若冰霜,如今为了太子妃的位置,居然甘心做别人的替身。
但他依然留下了她。
27.
我按照要求穿金戴银珠光宝翠,只是这玉石耳坠实在是不搭。
太子看着我的耳坠,笑道:「春日正是玉兰花盛开的季节。」
我也被留下来了。
我心甘情愿地戴着原本属于甄玉亭的耳坠,做着她的替身,太子欢喜极了。
可甄玉亭穿着我的衣裳学着我待人接物的态度,太子却恼了。
面选结束,只留下了四个秀女,距离殿试还有一个月,秀女们便可在家等待。
等我到家时,管家来报,「京中已经传遍了,甄家姑娘为了太子妃不择手段,居然偷走了咱家姑娘的衣裳,企图让太子把她当成顾寒玉。」
我看着正在品茶的定国侯,笑道:「想必是父亲的杰作了?」
定国侯大笑道:「不过散些银钱罢了。说到底,伯爵府始终欠着我,若不是我,当年他们也别想那么干净地脱身。」
28.
殿试之前,太子不得离宫,除了亲信任何人也不得靠近太子。
春暖花开,我约了甄玉亭前去游湖放纸鸢。
甄玉亭脸色很难看,恢复了她往日的高傲,「我当妹妹是亲妹子,却不想妹妹算计到了我头上。」
我佯装不知,「姐姐这话是?」
甄玉亭冷笑一声,「我现在成了整个京中的笑话了,妹妹可是得意呢。我当妹妹好心送我衣裳,原来打量着我是个傻子。」
我微微一笑「皇后确实喜爱水绿色不假,姐姐不也确实留下了?至于谁替了谁,又有何妨?咱们不是亲姐妹嘛?」
甄玉亭坐在湖边冷冷看着我,丫头们在远处放纸鸢。
「那日你落入冰水中,太子来的那样及时,是你请来的吧?」
我往湖里扔了颗石子,「是啊,不然我葬身冰水之中,可就如了姐姐意愿。」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甄玉亭,「姐姐,你真当非亲非故的我们是亲姐妹吗?」
甄玉亭面色僵硬,半晌说不出话来。
29.
「罢了,姐姐,咱们殿试再见。听说皇帝要考问的内容还很多呢,妹妹我得回去准备了。」我转身走向马车。
甄玉亭追了过来,「你早就准备好了是吗?之前扮柔弱装贴心,都是你的计谋。」
我看着甄玉亭,此刻的她眼里都是怒火,姣好的五官拧在了一起,恨不能将我活剥了。
「是。」我承认。
「我会拆穿你的计策,让太子认清你的真面目。你别想做太子妃,太子妃自始至终都是太子留给我的位置。只有我,能让他牵肠挂肚。而你,最好滚远一些。」甄玉亭全然不顾形象,嘶吼道。
我提起裙摆上了马车后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个位置,你回不来了。」
说什么亲姊妹,这世上哪有挂在嘴上的亲人。
我和定国侯还是亲父女呢,那又怎样?我照样盼着他大厦倾倒的那一刻。
30.
甄玉亭被我扰乱了心智,每天想的都是如何在见到太子时拆穿我。
而我每天养颜护肤,纠正举止,学习如何向皇帝回话。
殿试那日,定国侯亲自送我到宫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衣衫,眼里都是关怀,目送我被带进宫。
大殿上,四个秀女按照家族位份整齐地站成一排,从左往右,我是第一个。
「定国侯顾家嫡女,顾寒玉,年十七。」我乖顺地跪拜在地,向台上的掌权者们行礼。
「定国侯会养女儿,生得好看又端庄识礼。」皇帝对我的初印象很满意。「皇后和伯阳夫人常夸你懂事识大体。」
我忙继续跪拜叩谢,「小女子愚笨,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自然爱护每一个子民。伯阳夫人心善慈悲,怜惜臣女幼时被养在乡下,因此在宴会中关切过几句。」
皇帝想探问的,不过是定国侯有无疏通皇后和伯阳夫人的关系罢了。
皇帝笑着细细打量着我,「听太子说,你作画极好,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
我柔声答道,「父亲常说自己是莽汉,只懂打仗不懂文理。便让臣女读书识字,明事理,晓分寸,知进退,识大体,方能不逾矩。」
皇帝忌惮定国侯手中的兵权,听我说定国侯自己不通文理还要女儿明白分寸规矩,当下便十分满意。
「如若让你舍弃侯府的一切,只为了与太子在一起,你可愿意?」
我坚定地答道:「臣女愿意。」
31.
除了甄玉亭,其他两位秀女我并不在意。
甄玉亭在我身旁,皇帝看着她笑道:「倒是和定国侯嫡女有几分相像。」
我看得出甄玉亭脸色微变,从前都是人说我像她。
甄玉亭跪拜完后柔声说道:「太子也曾说顾家妹妹与臣女相像。」
她急于向太子证明,是我在模仿她想要取代她,但她一如既往地忘了,现在的掌权者是皇帝。
皇帝脸色很难看,他还没有被人这样打脸过。
皇后冷冷道:「长得倒是像,却不像寒玉那般懂规矩。」
甄玉亭整个人僵在大殿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向太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太子已经见过了她想方设法地证明我在模仿她想让我退出的表现。因此,对于甄玉亭的求救,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白月光崩塌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甄玉亭没有被我激出隐藏的欲望,始终那样冷清娴静,保持住太子对她的所有幻想,或许太子都会留她做个侧妃吧?
可是她太害怕我取代她,害怕得不到权势,原形毕露。她越是像我一样去亲近太子,暴露的欲望就越多,太子对她的印象和幻想已经摇摇欲坠了。
直到殿试,她越过皇帝提起太子。
32.
甄玉亭是被人扶着走出皇宫的。
我是被皇后的贴身嬷嬷陪着乘着软轿出皇宫的。
定国侯对我的表现十分满意。
隔天,皇帝身边的贴身内官来宣旨,我成为了太子妃。这次,太子没有留侧妃。
听说甄玉亭给太子写了多封信,被一一退回。
往日与伯爵府交好的官宦之家纷纷往定国侯府赶来,却被定国侯谢绝会面。
「大婚之日,自会请各位同僚前来相聚。」
现在整个定国侯府的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视着。
定国侯给我准备的嫁妆比起其他人家算是丰厚,但以侯爵来说,却不算多。
他要把简朴的戏码演到最后。
我自然乐意配合他演戏,「父亲,女儿此次进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可否让女儿带一些父亲的随身物件,当个念想。」
这番父女情深,饶是皇帝也忍不住感叹,「还是生女儿好啊。」
33.
太子大婚,定国侯嫁女,十里红妆,开设粥铺,举国同庆。
夜深客散,我端坐在沉香千工床上等着太子。
太子轻轻掀起我的盖头,带着些醉意说道:「很好,寒玉甚美。」
一夜云雨后,太子醒来时我窝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怎么,怕本王丢了不成?」太子抽出胳膊抱着我笑着问道。
我柔声道:「寒玉做梦也想不到,最后居然是我和殿下在一起。可是只怕真是梦,醒来一场空。」
太子轻轻拢起我耳边的碎发:「寒玉,不怕。本王要的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见我一言不发,太子又道:「你和那羊脂玉镯子一样,天下独一,谁都无法替代。」说完轻轻吻上我的额头。
34.
做太子妃两个月后,定国侯派人来催我动手。
定国侯比任何人都爱财、爱权,他做出一副勤俭恭顺的模样,不过是想让皇帝放心罢了。
他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决心要让我成为太子妃,成为太子的枕边人。
皇帝就这一个儿子,太子没了,他便可趁乱造反称帝。
我知道,别说东宫内,就连皇宫内也处处是定国侯的人。军队里更不用说,他有个爱民如子的名声,将士们对他的敬仰甚至高于皇帝。只是这一切被他遮掩得很好。
定国侯命人送来的药物,少量多次地加在太子的茶饮中,日子久了,太子身体便会垮了,纵使太医查验也查不出结果。
药物我悉数收了,但从未用过。
定国侯对我也并未完全放心,时常拜见太子,观察太子的状况。每逢他要见太子前,我便使出浑身解数,让太子劳累一夜,第二日见他时疲劳不堪,他便信我一分。
35.
我做太子妃一年了,春日宴上我和太子携手出席。
我腕上戴着羊脂玉镯子,看着满园春色娇滴滴地问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
太子眼里都是柔情,「当然记得,寒玉穿着水绿色衣裳,美得像是春日里的一道绝景。」
「寒玉对殿下的心意,殿下可都明白?」
太子笑道:「如若不明白,当初便不会选你了。」
回宫后,我遣散奴仆,拿出一沓书信交给太子,然后跪拜在地。
「臣妾有罪,多次劝解父亲无果,臣妾不舍太子,只好……请太子赐死臣妾。」
那一沓书信,都是我模仿定国侯的笔迹写的,内容多是「早些有孕」「待生下皇子后杀了太子」「本侯亲自辅佐皇孙登基。」
太子脸色巨变,冷冷地看着我,「这是你与定国侯一早的谋划吧?」
我摘下所有钗环,「自从臣妾成为太子妃后,父亲逐渐自大,臣妾不知何人挑拨使得父亲动了这样的念头,眼看着劝解无果,只能如实相告与殿下。」
太子没说话,冷冷地看着我。
我泪流满面,「臣妾愿以死自证清白,只求殿下能平安顺遂。」说完转身利落地撞向桌角。
太子眼疾手快拉住了我,但额角依然有擦伤,我便顺势晕了过去。
36.
醒来时,太子满脸憔悴地守在床边。
「寒玉,是本王不好,不该怀疑你。」太子轻轻抚摸着我的额角。
「殿下无须自责,若不是寒玉当初偶遇了殿下,成为了太子妃,也不会有如今的情形。」我眼里都是泪。强撑着坐起身跪拜在床上,「殿下,寒玉分得清是非大义,如若百姓能安居乐业,皇上皇后和殿下能平安,寒玉愿意做任何事情。」
太子扶起我,「你若当本王是夫君,就不要隐瞒。定国侯,并非你生父吧。」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惊,但还是佯装不解,「殿下这话是?」
太子叹了口气,「我派人去查过了,定国侯夫人曾经确实生过一个女儿,是在她跟随定国侯出征时所生,但边塞苦寒,孩子不到一岁便夭折了。几年后定国侯带着你回来,人人都以为是嫡女体弱被送去休养了。」
我迅速调整表情,「殿下一早就知道,那为何……」
太子笑道:「本王从不在意你的出身,本王只在意你这个人。确实,本王曾经倾慕甄玉亭,可后来本王一颗心逐渐放在了你身上,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甚是牵挂。本想留着甄玉亭做个侧妃,后来看你戴着那玉石耳坠,本王便知你心里多少是有委屈的,所以没留侧妃。」
这是成亲一年以来,太子第一次说起这些。
37.
「面选结束后,本王就查清你的身世了。父皇也知道,所以殿试之时他曾问你,能否放下侯府所有。」太子揽我入怀说道。
我有些惊讶,「殿下不觉得我是不念旧情的人?定国侯养了我十年。」
太子叹了口气,「你啊,还是太傻。他养你难道是白养?他早就料到你起码能做侧妃,才会如此栽培你。他若真谋反,也定不会留你一条命。」
我沉思半晌,「殿下预备如何?」
我心中有万千策略,却不能说。我要让太子以为从头到尾都是定国侯的计谋,而我不过是个牺牲品。他对我的感情会多一分怜惜,也会多一分理智将我与定国侯分离。
「证据不够,还得再等等。」
证据不够,那我便送证据给你。
隔天,太子的亲信截下了一封信,是甄玉亭写给定国侯的,「只恐妹妹只知享乐,早忘了母家还有侯爷在。若是我能助侯爷一臂之力,还望侯爷别忘了许给我的位子。」
我学甄玉亭学了十年,字迹是最容易模仿的。
38.
边疆战事吃紧,定国侯被委以重任率兵出战。
定国侯前脚率兵出了城,太子后脚便命人将各位将士的家眷带到了宫里,每位家眷的贴身物品皆数收走。
定国侯的军队刚刚进入山谷,便被埋伏好的御林军包围。御林军手中拿着家眷们的物品,饶是那些将士再忠心于定国侯,也不舍家中亲人。纷纷缴械听命,定国侯被秘密带回了宫中。其余人由太子亲信带领继续出战。
而我也以太子妃的身份下帖邀甄家进宫叙旧。
甄玉亭穿着极为妖娆,看着太子媚眼如丝,只是不消一刻,便被带走了。
隔了几日,定国侯在边疆战死的消息就传回了京城。
甄父感念旧人亡故,发病身亡。
太子果然是太子,雷厉风行。
39.
我自知是没有能力扳倒定国侯的,所以只能借刀杀人。
定国侯对我的寄托是成为太子身边人,至于正妃、侧妃,于他而言都一样。
可是自我见到太子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必须成为正妃,我要他心里只有我。
所以一步步让甄玉亭在他心中的形象崩塌,顺利地取代甄玉亭走进了他的心。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心善的人,或许从前是,但自七岁进了定国侯府后,便不再是了。
因为我知道,心善的人,未必会有好报。
而心软的人,成不了事,报不了仇。
皇帝为了抚恤我父亲为朝廷牺牲,赏赐了我无数。
40.
我穿着华服站在天牢里,看着蓬头垢面的定国侯,他早已没了往日的霸气。
「没想到,我在你个小贱人这儿翻了船。」定国侯冷冷道。
我打开食盒,「父亲快些趁热吃吧,这是我亲手做的,父亲吃完好上路。」
定国侯朝着我吐了口痰,「呸,你个小蹄子,你忘了是谁把你救出来养了你十年?」
我笑道:「女儿自是不能忘的。是您,父亲大人,征战四方的堂堂定国侯,吞了朝廷的赈灾银两,拖着军队不及时救援,导致我的族人全部活生生饿死、病死在那石流之中。女儿没有一日不在回想,我父母为了让我活下去把仅有的吃食都给我,我哥哥为了让我被发现救出,身体僵硬了还举着我。女儿根本不敢忘呢。」
定国侯表情巨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冷笑一声,「女儿还没有感谢父亲您呢,想我如今过得这般好,我父母在天之灵也能宽慰许多。」
说完,我转身看向对面牢房里的甄家三口笑道:「甄伯父,您猜后人会给您的墓地选在哪儿呢?是风景秀丽的山林,还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呢?」
甄父和定国侯一样惊恐,「你,你想做什么?」
我莞尔一笑,「甄伯父,您是贵人多忘事呢,怎么就不记得十年前您找人算命算中了祖籍地的一处山岭,不顾当地府衙劝阻修建陵墓导致山体崩塌,恰逢暴雨泥石流活活吞了十多个村镇呢,这事儿您还记得吗?
「为了把自家摘干净,您威逼府衙不许说出去,还将赈灾款全数打点了我的父亲大人,十个村镇被你们谎报成一个村镇,救出了全部难民,可真是为民的好官呢。
「你们午夜梦回,会不会看到那些被泥沙淹没了的村庄呢?有没有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呢?」
41.
定国侯府的十年,我什么都学,从来不知道累。闭上眼就是父母和哥哥的身影,我从来不敢忘。
当我知道定国侯想让我凭借着和甄玉亭相似的长相成为太子妃时,我就知道,或许我的机会来了。
我成功地让太子爱上了我,信任我。
也成功地借助太子手中的权势,为我的族人报了仇。
我想过千万次,报仇成功后我就离开。可是,我放不下太子。
虽是计谋,我终究是真的爱上了他。
「恭喜皇上,恭喜太子,太子妃生了小太孙。」太医激动地跪在地上。
太子满脸都是笑,「真好,真好。」
「寒玉,你给咱们孩子起个小名吧?」太子抱着我亲吻道。
「顺哥儿,希望他万事顺意。」永远有父母亲人陪伴,不要再体会他母亲曾经所经历过的一切,可以过上不用算计就能太平的日子。
「好,就叫顺哥儿。」
番外(太子视角):
甄家姑娘又是许多日不理我,有时候我也恼,可转念一想凭什么人家必须得爱慕我,就因为我是太子?
就在我惆怅时,抬眼看到了一身着水绿色衣裳的女子。
她和甄家姑娘真像啊,但比甄家姑娘看着亲切一些。
她称呼我为「公子」,她笑起来好看极了,我便把失意全数倾泻在她身上,热情地为她布菜。
可我忘了我的身份,使她很快成为了人人议论的对象。
我想起码应该赔礼道歉吧,便命人送了一对耳坠去。我见到她的那日,玉兰花盛开,美极了。
谁知甄玉亭当众让她难堪,直指那耳坠是我为她所做。
我想向她解释些什么,可她骑在马上恣意潇洒地说道:「我不似一般世家小姐金尊玉贵。」
她一箭射中了野鹿,骑着马奔过去,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从未见过这样充满生命力这样鲜活的女子。
姨母见过她几次,不住地夸她识大体不做作。
母亲见过后也时常夸她懂事,生得干净。
于是姨母家的赏菊宴,我便去了,本想一睹她作诗的风采,却不料她静坐在角落里,也没有佩戴我送的耳坠。
我想了很久,难道是因为我夸了甄玉亭的画作?
我是喜欢甄玉亭,自打年少时见过就喜欢。她生得好看,又极具文采。可她对我始终冷淡,这些年感情也消耗得不剩多少。而我始终没有放弃,因为比起其他人,起码我愿意让她做太子妃。
秋日,我得了一幅画,直觉告诉我或许和顾寒玉有关。
果然,是顾寒玉所作。定国侯书房中挂满了她的画作,我看着这些画作,想象着她独自养病的模样,心中竟有些不忍。
顾寒玉确实懂分寸识大体,她把彩头让给了甄玉亭,这让我十分恼火。
她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可因为甄玉亭挂着一个「太子倾慕之人」的名号,她便只能选择谦让。
我命人送去了祖父留给我的羊脂白玉手镯,我想让她知道你不必谦让,你可以拥有这些。
甄玉亭很稀奇地主动约我,她热情地和我说着心里话,这是我从前最为期盼的情景。可是如今看着却只觉得眼熟,她的神态言语,和顾寒玉太像了。就连笑着时弯着的眉眼都像极了顾寒玉。
甄玉亭劝我不要再为难顾寒玉。
我强忍着怒火,看来是我把这女子惯得太骄纵了,父皇母后都从未插手于我喜好谁的事情,区区一个伯爵之女,居然替我做着打算。
回到宫中,顾寒玉让人送回了镯子。
我再见她时,她凄惨地跪在地上,她说她可以把一切还给甄玉亭。
果然,她心中有我。
冬日里,顾寒玉邀我去冰嬉。
我看到她从冰面滑落的瞬间,一颗心也跟着落了下去。
我知道,她是故意叫我来的,有些恼火,但也明白她是想让我看清甄玉亭品性。
看着她一张小脸苍白无血色,我心疼极了,方才的恼火也随之消失。
年后,姨母进宫不住地夸她,说人人都在讲她如何会持家,那甄家姑娘又是如何学她的。
我明白,甄玉亭想做太子妃。她害怕寒玉在我心中有分量,于是迫不及待地想学她。
可是,这还是我曾经喜欢的甄玉亭吗?
还是那个冷艳不重名利的甄玉亭吗?
没想到,面选时,甄玉亭竟然穿了那件水绿色衣裳。
我对她失望极了。
若是她一直做自己,或许最后我还会高看她一眼。
有趣的是,甄玉亭想替代顾寒玉时,顾寒玉主动戴着那副玉石耳坠,明晃晃地告诉我,「你瞧,我是你心里的个替身。」
我知道,寒玉心里有些委屈的。她的这份委屈,让我很是心疼。
我问过顾寒玉,可愿意留下。
她说不敢奢求。
既然如此,我便为她遣散其他人,只留她一个人,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母后曾经问过我,「有没有觉得顾寒玉一路似乎太顺利地就靠近了你?」
于是我派人去查过,找到了如今还在边疆的郎中,亦是当年给定国侯嫡女治病的郎中。
原来,她并非定国侯夫人所生。
「留下她吧,且看看她们有何计划。」父皇和母后对顾寒玉甚是喜欢,却对她的身世有些疑虑。
放虎归山,不如养虎在身边,才好防备。
婚后一年,寒玉都没有身孕,因为她日日所喝的安神汤都是避孕的。
在没有查清楚之前,断然不能让她生下皇孙。
可是我没想到,寒玉会主动告诉我这一切。
我气,气她被当做棋子。
我也恼,恼她并未把我当作夫君。
我和父皇设计把定国侯带回天牢里,可是我却始终想给她留个身份,留份体面。
于是便对外宣告,定国侯战亡。
至少目前为止,她并未作出任何伤害我及父皇母后的事情。
我听到她在天牢里对定国侯和甄家的质问。
她笑得爽朗,说话满是柔情,我却听得到她的心在滴血。
原来她竟这样苦过,难为她一个人十年来谋划着为家人报仇。
我与父皇母后商定,以后无论如何,都让她做皇后。
只有她,才真的会懂万民之心,体万民之苦。
我们的孩子出生了,寒玉说叫他「顺哥儿」。
我明白,她希望孩子顺遂。她这十多年过得着实辛苦,她把所有美好的寄托都给予了孩子身上。
「好,就叫顺哥儿」。我心中暗想,不止孩子,以后你的一切,你的这一生,我会护你周全,保你顺遂。
发布于2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