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许尔长欢
第 5 节 许尔长欢
我穿越成了修仙文里的第一美人女配,是个典型的蛇蝎美人。
自我将男主推落悬崖已过去十年,这十年我兢兢业业地修炼,为得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可以保命。
不过原本早该名动仙门的男主,却迟迟没有动静。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当年我那一推,真的把男主搞死了。
直到有一日,我为了取月华草,到了三千界。
一阵风吹过,销魂殿内的纱幔被撩开,我看清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我瞬间如五雷轰顶,跌坐在地。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原本应该匡扶仙道,守护苍生的男主,会变成横空出世的疯披反派啊!!
许长欢缓缓转过头,视线相触之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利落地起身,足尖点地向外飞去,而原本坐在主位上的人瞬间就近在咫尺,下一刻我就被人卡住喉咙抡在了墙上。
后脑勺咚得撞在墙上,我头晕眼花了半晌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销魂殿中灯火阑珊,映照出许长欢仿若冰雕玉琢的轮廓。
许长欢一双蓝眸带着杀意,唇角勾起,逐渐靠近贴在我的耳边道:「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一
我将许长欢推下悬崖后不久,姜国就灭国了,而我也被送到了太珩山学艺。
这十年间,我起早贪黑勤学苦练,为得就是有朝一日再遇见许长欢时能博得一线生机。
不过这十年也是风平浪静,别说等许长欢来寻仇了,从那之后甚至连许长欢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过。
直到前几日大师兄因为除魔受了重伤命悬一线,能够救他一命的只有月华草,而如今长有月华草的只有西北方向聚集魔物的三千界。
「传闻三千界的魔头,阴狠毒辣,弑杀成性,但是生平有两爱,一爱明珠,二爱美人。」
emmm,其实说白了就是三千界的魔头贪财好色,而我因为顶着仙门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被选定为去迷惑大魔头。
我混在舞姬中进了踩着百米玉阶进了销魂殿,隔着一层层轻薄如蝉翼的鲛纱,我看到了上方模糊的人影。
三千界是一个终日笼罩在月色下的地方,这种地方妖魔鬼怪很多,所以我先前一直以为三千界的魔头应该是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
然而当风吹过将轻纱被撩,我看清那张脸时,却如五雷轰顶愣在了原地。
这袒胸露腹,左拥右抱放浪形骸得妖孽美男,不正是当年被我推下悬崖的男主许长欢吗?
许长欢原本正唇角带笑,半垂着眸调戏旁边的美人,感受到我的视线,随意地撇了一眼。
视线相触之时,许长欢明显愣了一下。
心里咯噔了一下,要完,我利落地转身,足尖轻点向外飞去。
然而下一瞬耳边疾风划过,我就被卡住了喉咙举在了半空中。
突然起来的窒息感,让我头晕目眩半晌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许长欢背对着殿门,一身宽大的衣袍和三千青丝随风狂舞,身后是无边无际得黑暗,和一轮高悬的圆月。
销魂殿中灯火阑珊,映得许长欢如冰雕般得轮廓带着邪魅,他勾起唇角,眼中带着杀意,轻启唇道:「完颜明珠,好久不见。」
我只觉喉咙仿佛被一只铁箍掐住,咽气都困难,实在没办法开口和他来一番故人寒暄。
虽然手中勉强结出了灵力,但是马上又被一股力量压了下去。
实力的差距,瞬间给我浇了个透心凉,我起早贪黑得十年间,是真没想到自己对上许长欢会完全没有胜算。
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当初就应该直接让那个坏老头子砍了我,而不是得罪男主走上一条不归路。
没等我沮丧完,就感觉许长欢的手正在缓缓收紧,就在我马上要窒息身亡的时候,劲间骤然一松,下一瞬间就重重地跌坐在了大理石的地板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耳边传来衣袖摩擦的声音,许长欢蹲下身子,长至腰间的黑发散了一地,敞开的衣领因为俯身而更开了。
我看了一眼后连忙别开了眼,一边咳一边想,虽然好看但这可不兴看啊。
许长欢似乎不满我对他视而不见,伸出右手掐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了过来。
那冷酷的黑眸和唇角凉薄的笑好像在和我说:直视我,崽种。
「久别重逢,长帝姬有何感想。」
轻柔的声音传到我的耳中,仿佛淬了毒,让我的心颤了一颤。
我对着许长欢带着嘲笑的脸,低垂着眸哂笑道:「尊上戏言了,姜国都亡了十年了,哪还有什么长帝姬。」
许长欢唇角带着凉飕飕地笑盯了我半晌,盯得我心里直发毛,差点就要跪地求饶。
不过好在,在我快要撑不住得时候,许长欢终于松开了手。
身上笼罩的阴影褪去,许长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愣着干什么,继续舞啊。」
殿中丝竹声起,原本被变故吓到得姑娘们也都战战兢兢得动了起来。
没有被一剑刺个透心凉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我也搞不懂许长欢在想什么,只能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跟着舞姬们一起跳舞。
隔着鲛纱,我只能看到许长欢在一杯一杯地喝酒。
这一舞实在是不堪入目,整个队伍的不是你跳错一步,就是我扭了一下。
好不容易等到舞毕,许长欢却啪地一下将酒杯摔在地上,这一声直接砸在了我心上,我很没出息地跟着众人「哐」的一声跪了下去。
许长欢转过头对着一边的人冷笑了一声:「怎么现在什么样的人都能进销魂殿了吗。」
被询问的那个人吓得也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地道:「这一批人是巫妖王送过来的,属下也不知知情,这就给送回去。」
许长欢哼了一声:「崔行风是不长眼睛吗?送一批这么丑的人过来。既然他审美这么差,以后也不用往销魂殿送人了,省得脏了本尊的眼睛。」
跪着的那个人唯唯诺头的称是,我和殿中的舞姬们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唉,我抖是因为怕没命,你们抖是因为什么啊。
许长欢发过脾气后,站起身向外走去,被推开的两个美人赶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我低着头,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一双鞋子停在了我面前,然后许长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把这个给我留下来。」
二
完颜明珠是姜国最后一位公主,姜国未灭之前,姜国国君最宠爱的孩子便是这个公主。
完颜明珠十岁那年的生辰,有人进献了一个鲛人男孩。
「听说鲛人可以落泪成珠。」冰冷的水牢中,一身锦衣的完颜明珠上下打量着被打得浑身血得许长欢。
完颜明珠看了看一地的珍珠,对着许长欢神情不屑地道:「本公主可不认为你这低贱的东西流出的眼泪能被叫做明珠。」
「不过你这双眼睛到是挺漂亮的。」
「剜了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许长欢就失去了双眼,随后就被丢在深宫中自生自灭,直到姜国灭后,才被女主姜画捡到了,带回了月悬山,姜画不仅治好了他眼睛也治好了他心上的伤,二人一起打怪升级,最后许长欢在姜画的陪伴下,不仅手刃了完颜明珠,还走上了仙途之巅,总而言之,这就是一篇真善美女主救赎小可怜男主的治愈文。
故事到这里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有一天,我穿成了女配完颜明珠。
真的是离了个大谱了,当时为了活命,我在许长欢面前狂刷好感度,结果导致剧情完全跑偏。
最后我与许长欢之间的剜眼之仇硬生生升级成了杀身之仇,虽然早就做好了许长欢找我寻仇的准备,但如今他像一个索命鬼一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想回到过去一巴掌扇醒过去的自己:醒醒吧,那可是男主啊,你怎么敢的啊。
我站在灯火阑珊的销魂殿中,心里升起一种沧桑感,觉得前路看不到了尽头。
呜呜呜,别说骗取月华草了,恐怕我这条命都要留下来给许长欢助助兴。
细想来,太珩山的十年日夜,都比不上我在销魂殿中待得这几日漫长。
我还在出神的时候,上方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我心里一个激灵跟着众人又跪坐了一团,抬起头就对上许长欢凉飕飕的眼神。
不是,祖宗啊,你这又是怎么了啊,整天这么恐吓我,我真的是人麻了。
许长欢瞥了我一眼后,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美人说了句:「不会伺候人就滚!」
美人抖着从许长欢的腿上爬了下来,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这都是今天换得第几位美人了,佳丽三千也不是这么霍霍的啊。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殿中安静了一会儿,我就惊恐地看到许长欢用手指了指这个方向:「你来。」
我僵硬地转头左右看了看,确定他是在指我之后,不情不愿地起身走了过去。
许长欢身边跪着的美人眸中含泪,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随后利落地起身跑了出去。
我:「……」
我慢吞吞地往上挪,许长欢嘴角带着凉飕飕得笑,冷眼看着我,最后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直接拉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扯。
我瞬间失了重心向前趴去,天旋地转后我便跌入了一个怀抱。
等我看清许长欢的脸,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连忙如火烧屁股似得想要跳起来。
我和许长欢在姜国皇宫朝夕相处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亲密过,现在隔着血海深仇我哪敢往这坐啊。
许长欢手中用力将我摁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掐住我的下巴,一张脸逐渐靠近,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变得暧昧,我听到他语气轻浮地道:「世间这么多女子,还是你这张四国第一美人的脸最好看。若是我早点发现,说不定姜国皇室的最后一道秘辛就是姜国公主与鲛人的荒淫无度。」
我知道许长欢说这些话是为了羞辱我,可是他不能羞辱十年前的许长欢,于是我生气地怼他:「彼此彼此,我之前也没发现也没发现你这张脸也挺好看的,不然姜国皇宫那些年我早将你吃干抹净了,哪还来得了日后得悔恨万分。」
话一出口,许长欢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慌忙用手捂住了嘴。
啊啊啊,有这个想法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啊。
整个大殿中安静地落针可闻,我眼瞅着许长欢的眼神就从怔愣变得幽深,腰间的手也收得越来越紧。
完了完了,这大boss生气了,我不是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三
就在许长欢越靠越近,我以为自己要要玩完的时候,大殿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许...长欢。」
许长欢皱着眉头向外挥了一下手:「找死?」
我感激地想要瞅一下是哪位英雄好汉救我于水火之中,刚一转头就被许摁在了他胸前,头咚得一声撞在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上。
明白脸下温热是什么之后,我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大哥你衣服能不能好好穿啊!!心跳声透过胸腔传到我耳中,我被震得头晕目眩,手忙脚乱得想要把许长欢的衣服给拉上,结果却把衣领扯得更开了。
我和许长欢:「……」
而这时殿中的来人似乎终于忍不了了,痛心疾首地道:「你们……这光天化日……」
许长欢腾出一只手抓住我动来动去的右手,低下头语气暧昧地道:「不要着急,还有外人呢。」
我抬头看着许长欢不到眼底的笑意,阿喂,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啊。
许长欢显然懒得搭理我,抓住我手腕的手用了一下力,警告我不要乱动后就抬头对着来人道:「姜画,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
听到姜画这两个字,我耳朵瞬间立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女主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姜画的声音传来:「长欢,魔道毕竟有违天理,不是长久之计。你若肯改邪归正,我们月悬山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许长欢语气散漫地道:「我没兴趣。月悬山的恩情我已经还完了,之后不要再来找我。」
姜画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下,语气变得卑微起来:「长欢,当年之事是我月悬山不对。师尊他这些年也愧疚难当,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许长欢冷笑了一声:「怎么?还想继续携恩以报?」
「长欢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只是不想看你坠入魔道。」
「管好你自己。」许长欢冷冷看了她一眼。
姜画被许长欢噎了一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必这么对待谢谢姑娘。她们不过是替代品,何其无辜。」
啥啥啥?谁死了?这是个大瓜啊,快说来让我听听。
我兴致勃勃地抬起头看着许长欢,许长欢低下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继续懒懒散散地道:「就算是替代品,也轮不到你。」
我看着许长欢的眼神充满了钦佩,这话你也真敢说啊,就不怕现在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吗?
姜画被气得说不出话,许长欢显然这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一个吃瓜群众,他轻轻瞥了我一眼,随后往后一靠,松开了手吐出一个字:「滚」
唉,好嘞,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字这么好听过。我麻溜地从许长欢怀里爬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导致许长欢的整个衣领都敞开了。
我没忍住多看了两眼,再抬头时就对上许长欢起了杀意的眸子,吓得我一个激灵,立马连滚带爬的离开了销魂殿。
四
虽然说离开了销魂殿,但我也不太敢走太远,因为许长欢在殿上认出我的那日就往我嘴里塞了一颗毒药,据说只要我离开他一段距离,我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身亡。
我听到那个描述之后,颤抖着嘴唇问他:「一段距离是多远?」
许长欢唇角带着邪恶地笑:「不知道。」
「也许是半步。」
因为这个原因,这几日许长欢睡觉时我都是呆在他门口的,生怕一不小心离他太远就直接就嗝屁了。
不过这几日我也没有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试探着安全距离。
此时男女主在里面谈情说爱,也没我什么事,我就又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还没挪出去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我一回头就看到姜画正向这边走来。
这、许长欢这么快的吗?真是可惜,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姜画一身长裙,仙气飘飘地走了过来,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往前挪。
「你不想知道我与长欢是什么关系吗?」
我疑惑地抬头,还能有什么关系,男女主关系啊,当年我还嗑过你们两个的cp,洋洋洒洒几十万字都是在描写你们二人的甜蜜爱情。
姜画露出一脸悲悯的表情:「罢了,你只需要早日看清一个事实,销魂殿中的女子都只是替代品。」
菀菀类卿吗?可是女主不是在这吗,许长欢还找什么替代品。
姜画凭空取出画轴递给我,笑了一下:「这么看来,你倒真与那画中女子有些相似,也难怪,毕竟崔行风每次往销魂殿送得人都是按照这个画像找的。」
我好奇地打开画轴看了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失望地打断她:「这画上的人就是我。」
我就说嘛,许长欢哪有什么白月光,原来不过是场误会。
姜画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画像道:「不可能。」
许长欢的画技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但是画中人是我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于是我指了指画像,又拉开自己的衣领:「你看这是我右肩上的胎记。」
姜画的表情僵住,她冲上来扯住我的衣服,我看她激动的表情就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刚想跟她解释,这根本不是什么白月光画像,许长欢画这幅画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人,身后一个就有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在做什么。」
我转过头,就看到了黑着一张脸的许长欢。
此刻我与姜画面对面,姜画一手扯住我的衣领,将右侧的肩膀露了出来,这拉拉扯扯,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有些不正经。
许长欢看了一眼我的衣领,又看了看姜画,一瞬间杀意骤起,周围的气流凝成风刃像这边袭来。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完蛋了,他不会以为我在勾引女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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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画迅速反应过来,松开手往后撤了几丈远,而我则被这股杀气惊得僵在了原地。
在即将被风刃削掉脑袋的时候,一双手将我拉进了怀里,我听到许长欢带着杀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姜画,滚出三千界,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
五
许长欢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僵在许长欢的怀里有些懵,现在这个情况有些不对劲啊,说好得救赎甜宠文呢,怎么开始走虐女主路线了。
还没等我琢磨过来是个什么情况,那双抱着我的手就突然改为用力一推,然后我就重重地摔了一个屁股墩。
我疼得吸了一口气,愤怒地抬头看向许长欢,却愣在了原地。
姜画已经走了,如水的月色下,许长欢的周身弥漫着黑气,宽大的黑袍和无数的青丝都在无风自舞,那双原本鲛人特有的蓝眸也开始逐渐染上了血色。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这是后天堕魔才有的表现,许长欢他……
我现在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当年将许长欢推下悬崖时,我特意找人去引了月悬山一行人过来,最后得到的消息也许长欢被姜画救了起来。
虽然过程曲折,好歹也算是完成了男女主见面的剧情。
按理说他们之间应该像书中一样开始感情线,可为什么现在见面却搞得和仇人一样。
「你和姜画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这坠崖后这十年间发生了什么?
许长欢听到这句话原本冷漠的表情有些破裂,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我,他的身后是一轮常年不变的圆月,和绵延不断的宫殿。
逆着光,许长欢的脸上挂着的笑像是嘲讽又像是落寞:「公主殿下不应该很清楚吗?长欢生来低贱,又浑身是宝,你认为她会做什么?」
不过是做了与你同样的事。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张了张口,却没有办法做出任何反驳。
我想起之前姜国皇宫的中秋夜,月挂中天,我在许长欢的孔明灯上写下几个字,然后转头递给他,笑着对他道:「许尔长欢,岁岁平安。」
却原来这些年,命运一直在与当年的祝福背道而驰。
许长欢因为体内魔气反噬,心智不稳便回了寝殿,我站在房门外看着已经入定的许长欢,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离开了。
这是我偷盗月华草最好的时机。
六
三千界有七宫十二殿,长有月华草的归墟谷便在第七宫的地盘上。
我踩着如水的月色来到了归墟谷,刚踏入谷中一步就被弥漫的瘴气包围,视线可及之处全是枯枝断木,还有兽类的尸骸。
我皱着眉头看着这一片荒凉,果然如传闻一样,归墟谷会吞噬除了月华草以外所有有生命的物体。
周围安静地可怕,但是我每走一步都很小心,因为我知道谷中有着比猛兽更凶残的东西。
那些被归墟岛吞噬后永远留在这里的亡魂。
周围弥漫的瘴气中时不时会有黑影闪过,每闪过一个黑影我都会僵在原地,闭息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说来也奇怪,好几次黑影都贴着我滑了过去,但是却没有攻击我。
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在一片朦胧中看到了泛着光晕的月华草。
我大喜,加快速度走了过去,将石缝中的月华草连根拔起,小心翼翼地用法力保护好,收近怀里。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似乎有一阵微风吹过,然后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是在找这个。」
「这不废话吗?这个地方除了月华草还有什么东西?」沉浸在喜悦里的我说出这句话才意识到不对,出于本能反身一个鞭子就挥了出去。
我转过身人已经消失不见,一阵银饰叮铃作响声从身后传来,我再次回身,就看到前方瘴气中一个身影隐约浮现,他歪着头打量着手里东西。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月华草,伸手往怀里一摸,果然空空如也,我沉声道:
「还给我。」
男子放下手中的月华草,嗤笑了一声:「闯我的地盘,拿我的东西,还要让我还回去?」
男子向前走来,穿过迷雾,出现在了我面前。
男子身上穿着的衣服带着奇怪的花纹,额间和耳边都着银饰,每动一步便会叮铃作响。
当我看清那张邪魅带笑的脸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第七宫的宫主崔行风,不是说他去人间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崔行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云淡风轻道:「这幅长相,你是销魂殿的人吧。」
「许长欢难道没告诉你,擅闯此地者是什么后果吗?」
我咽了咽口水问:「什么后果?」
崔行风抱拳看着我,嘴角勾了一下,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死。」
崔行风刚说完,原本安静到诡异的归墟谷瞬间充斥尖叫,我捂住快要炸裂的耳朵,痛苦的半跪在地。
然而这才只是刚刚开始,下一瞬周围的瘴气快速流动,瘴气散去,我看到铺天盖地的黑影尖叫着向我袭来。
七
躲过一轮攻击过后,我心惊肉跳得浮在空中,看着下面狂躁的黑影。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庆幸自己在太珩山的勤学苦练,刚刚慢一点,我现在就已经被撕碎成了跟这些黑影一样的东西。
「跑得倒挺快啊。」下方的崔行风抬头对着我笑。
凌厉的眼风,让我额头直冒冷汗。
书中写这个人少年入魔后,就以一己之力平了人间一个城,这种变态的战斗力绝对和我不是一个等级的,跟他打架的结果根本就不用想,百分百必输。
眼看着崔行风有些不耐烦,我也顾不得月华草了,直接催动御风术向上方飞去。
冲破瘴气后,柔和的月光洒在身上,让我有片刻的怔愣,然而下一瞬,崔行风的身影就瞬闪到我眼前。
随后胸前就受了一掌,我被击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我只觉得背部分皮肉仿佛撕裂一般,火辣辣得疼,每呼吸一口全身上下都会痛。
喉间腥甜涌上,我撑起身体咳了一口血。
崔行风翩翩然落在了崖边,半点看不出有战斗过。他伸手向虚空一抓,我就觉得像有一个铁箍卡住了我的喉咙,然后我便被这股力量慢慢举至空中。
崔行风唇边还是那种漫不经心地笑,就好像他现在只是在捏死一只蚂蚁:「到此为止。」
说完喉间的力量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的喉骨都快要被捏碎了。
我欲哭无泪,这种绝对压制是怎么回事啊,下辈子选天赋的时候我一定要把武力值点满。
就在我已经准备好重新投胎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崔行风,放开她。」
是许长欢,他不是在房里入定吗?怎么这个时候赶来了,偷跑出来还是被发现了。
崔行风看许长欢也很惊讶,收起了脸上漫不经心地笑,挑眉道:「你怎么来了?」
许长欢依旧是冷冰冰的,压抑着怒气一字一句道:「我说,放开她。」
崔行风扶额作无奈状:「好好好,听你的。」
随后打了一个响指,我便觉得喉间桎梏一松,整个人便开始向下落去。
然而刚落到一半我就停住了,许长欢带着慌张的声音传来:「明珠!!!」
我麻木地低下头,看着这个突然从地下长出来将我扎了个透心凉的石锥。鲜血从伤口快速的流出,我只感觉全身无力,身体在逐渐变冷。
许长欢飞到我身边,满脸都是慌张,但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看着那个被一掌拍在地上但依然笑得开怀的崔行风,真想一口血喷到他脸上。
尼玛,果然魔族人的心都是脏的。
八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黑暗中逐渐清醒,慢慢有了意识。
我听到崔行风略带失望的声音:「啧,竟然没死。」
还有许长欢凶狠的声音:「滚。」
我感觉抱着我的那双手在微微颤抖,缓缓睁开眼睛后,就看到了许长欢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的身后是三千界那个万年不变的月亮,我们还是在那个崖边。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血已经止住了,我看到自己的身上正泛着细碎的蓝光。
崔行风的声音从许长欢的身后传来,他靠在树边摇头惋惜地道:「唉,可惜了,要不是她身体里有你的鲛珠,现在尸体都凉了。」
听到崔行风的这里我气得咳了一口血出来,许长欢身体僵了一瞬,咬牙切齿地道:「崔、行、风。」
崔行风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活着是吃你家大米了吗?
还有……鲛珠是怎么回事?
对上我疑惑的表情,许长欢皱着的眉头松开,冷笑了一声,面上恶狠狠地道:「你是很想死是吗?完颜明珠,你体内有我的鲛珠,你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能杀你。」
原来是这样,我心里有些失落,我还以为许长欢是为了救我才出现的,原来只是为了亲手杀我。
不过我的体内为什么有鲛珠?什么……时候?
我突然想起来,重逢的那一天,许长欢不由分说地往我嘴里塞了一个东西,骗我说是毒药,竟然是鲛珠。
可是因为这个鲛珠,当年姜国大祭司将他困在阵中,让他受尽烈火焚身之苦,险些魂飞魄散,他都不曾松动半分,为什么这次要给我。
我想开口问他,喉间却如火烧一般地痛。
许长欢抱起我就往山下走,路过崔行风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动她。」
崔行风抬头看着月亮,漫不经心地道:「知道了。」
然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随后很认真地问许长欢:「那以后还要往销魂殿送明珠和美人吗?」
许长欢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继续向前走了。
身后传来崔行风的自言自语:「完颜明珠,明珠……有意思,原来此明珠非彼明珠。啧,明珠和美人,竟是同一个。」
我可求求你别说话了,我听到你说话浑身都痛。
因为体内有许长欢的鲛珠,我身上的伤以不可思议地程度恢复着。
崔行风在许长欢将我带回到销魂殿后柳将月华草送了过来,说是给我赔罪。
我心虚地看了眼许长欢,还好他什么都没有问就离开了。
我算了一下,自来三千界已有七日,不知大师兄的伤现在怎么样了,我得抓紧时间想办法离开三千界了,毕竟这种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实在不宜久留。
但是许长欢那里要怎么办,我现在体内还有他的鲛珠,要想办法还给他,不然保不齐哪天他会不会凭借鲛珠找到我。
我正想着,房门被打开,侍女送了茶水进来。东西放下后却迟迟没有退下,我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眉目秀丽,是个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然后眉目秀丽的侍女就开口说话了,是个熟悉的男声:「师姐。」
我听到这声瞬间心跳加速,而那张脸也逐渐变成了我认识的模样,我惊呼出声:「九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九
「师姐你很久没有回来大家都很担心你,看到师姐没事我就放心了,月华草找到了吗?」九师弟压底了声音道。
我点了点头,取出月华草递给他:「你带上这个先回去。」
九师弟面上一喜,接过月华草:「太好了,大师兄有救了。师姐,那我们赶快走吧,其它师兄都还在外面等着我们。」
我停顿了一下,刚想说我现在还走不了,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九师弟连忙变成了侍女的模样,退到了一旁。
许长欢踏入房门时似察觉有异,眼神瞥了一眼旁边的侍女,我的心瞬间就绷紧了。
好在许长欢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了过来,扔了一个木盒在桌子上,然后对我道:「吃了它」
「这是什么?」我警惕地看着许长欢,他身后化作侍女的九师弟,也抬头盯着许长欢。
许长欢看着我这个样子冷笑了一声,我立马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东西吞了下去。
九师弟看着这一幕瞬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在许长欢后面对着我挤眉弄眼,用嘴形对我说:「吐出来。」
「这是魔丹,可百毒不侵。」
这么厉害啊,那我来这一趟魔界又是吞鲛珠又是吞魔丹,还带了一个月华草,实在是血赚啊。
「多谢。」白嫖了这么多,我实在内心有点过意不去,那就给你说声谢吧。
许长欢只是看着我,然后意味深长地问道:「那现在来说说,这是什么。」
话一说完,我就看到九师弟似被什么力量扼住了喉咙,然后举到了我起来。
我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完蛋,果然被发现了,现在要怎么办。
还没等我想出什么怎么编,那边九师弟身上开始浮现出金光,只听他艰难地道:「放、放开我。」
然后那团金光便炸开了,许长欢被这股力量冲得后退了几步,皱起了眉头。
九师弟落地之后,一个转身拉住了我就往外冲:「师姐,快跑。」
许长欢看着九师弟拉住我的手,脸色顿时变黑:「找死?」
说着便一伸手向我抓来,眼看着马上就要被抓住的时候,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我们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好险好险,还好师兄们给了我保命的法器。」
我看了一眼身后远处的宫殿,叹了一口气问九师弟:「你都带了什么?」
九师弟拿出乾坤袋一边往外掏:「除了二师兄的护身印,三师兄的瞬行棋,还有四师姐的催眠铃,五师兄的雷电扇,六师兄的千里传音符,哦,对了小师妹的百花令我也带来了。」
我:「……」带了这么多法器在身上,是生怕别人看不到你周身的仙力吗?怪不得许长欢一进来就看出了不对劲,没被你浑身金闪闪的光闪瞎就不错了。还有你带小师妹的百花令干嘛,打架的时候洒些花瓣烘托氛围吗?
「师姐,师姐你怎么了?头痛吗?是不是刚刚那魔头给你喂得东西有毒,我早就猜到……」
我放下扶着额头的手,打断了在旁边叽叽喳喳的九师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赶紧离开这里。」
九师弟这才想起现在的处境,收起乾坤袋点了点头:「也对,快点走。」
「走?想去哪里?」一个带着寒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转过头就看到许长欢浮在空中,一身宽大的衣袍微微鼓起。无数的黑气从他的身体上源源不断地冒出,他的一双眼眸也被染成了红色。在这月色下,看起来有些骇人。
十
九师弟惊得退了一步,结结结巴巴地道:「他、他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我拉起九师弟的手就往前跑,现在可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啊。
然而刚跑几步我身上就多了一些红线,然后我就被捆了起来,我余光中看到这些从许长欢身边延伸出的红线,一直拽着我往许长欢那边过去。
就在快要拖到的时候,一道闪电劈过,斩断了红线,我抬头看到已经跑出去的九师弟又拿着雷电扇跑了回来。
天空中聚集起一片乌云,雷声和闪电接踵而至。
九师弟挥动自己手中的扇子,冲向许长欢,路过我时还低头说了一句:「师姐,你先走。」
我伸手去拦,啊别,师弟你不要冲动啊,许长欢这周身的魔气怕是你还没碰到他人,你就没了啊。
许长欢周身出了一个结界,将所有电闪雷鸣隔绝在外,他看着眼前的九师弟像看一只蝼蚁:「不自量力。」
说完右手抬起,聚了一团魔气,这是一场看起来毫无悬念的战斗。
而在下一瞬,许长欢手上的动作突然僵住,却脸色骤变,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他周身的魔气也变得肆虐狂躁?
我的心惊了一下,许长欢体内的魔气乱了。
然后崔行风的声音传来:「啧,果然没了鲛珠就压制不住了吗?」
我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崔行风,他抱拳站在一边看戏,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魔兵。
许长欢一边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一边艰难地开口:「不要让他们走。」
崔行风右手向前一挥,身后的魔兵便蜂拥而至。
九师弟看到有人向我袭来,便瞬间改变了方向冲到了我面前。
雷电扇虽然算不上特别厉害的法器,但是对付这些普通魔兵还勉强可以占得上风。
九师弟带着我一边打一边往后退,我抬头看着半空痛苦抱头的许长欢,他身边的魔气已经形成了一个在不断扩大的漩涡,看那个架势,就好像……
就好像是把许长欢吞噬!
意识到这个之后我的心惊了一下,我看了一眼一直在看戏的崔行风,崔行风意识到后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我突然想起了他刚刚说的话,鲛珠。
于是我挣开九师弟的手,御风向许长欢飞去,九师弟慌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靠近许长欢越能感受到那股魔气的猖狂,许长欢看起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但似乎是感受到我过来了,周边的魔气和结界都撕裂出了一道缝隙。
我趁机飞了进去,停在许长欢面前,拉过他就亲了过去,唇瓣相触之时许长欢明显僵了一下。
我闭上眼驱动内力准备将鲛珠从体内逼出,过程中我感觉到许长欢的身体开始放松了下来,然后一双手环住了我的腰间将我拉得更紧了一些。
周边的喧嚣声逐渐停止,黑暗中鲛珠从体内剥离的感觉和唇上冰凉柔软的触感更加清晰了。
腰间的手在慢慢收紧,我渐渐感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鲛珠离体之后,我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蓝眸,许长欢周身的魔气已经消失不见,那双眼睛也变回了纯净之色。
我愣愣得盯着那双眼睛,直到那双眼眸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唇齿间多了一种湿润的触感,我才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了许长欢。
没有防备的许长欢被我直接从空中推了下去,他落下去的时候,我从他脸上看到了自重逢以来最宁和的神色。
我大喝了一声:「师弟,走。」
「来了。」九师弟从魔兵的包围圈中冲了出来,拉住我催动咒语。
许长欢已经落在地上,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微风吹过带来一阵花香,我和许长欢隔着漫天的花瓣相视无言。
……
我真是够了!!我生气地转头对着九师弟骂道:「你这个时候撒什么花瓣啊?!!!」
九师弟拿着乾坤袋的手抖了一下,转头带着哭呛道:「对不起,师姐,我拿错了。」
瞬移棋启动的最后一刻,我看到许长欢轻轻启唇,说了一句话:
「等我来接你。」
十一
我们回了太珩山,将月华草给六师兄拿去煎药,师门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这日,太珩山的山上烟雾缭绕,仙鹤长鸣,我坐在山门前眺望远方。
就看到有弟子慌慌张张地爬上青云梯,往山门内冲去。我好奇地跳下去,拦住他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弟子踉跄了一下,满脸急色地道:「师姐,西北方向有大批魔君在向这边进发,我要赶紧去禀报师尊。」
说完作揖之后就继续往前跑去,我站在原地愕然,仙魔两族虽然一直不和,但是也几百年没有过战事了,怎么魔军会突然踏足人间。
没等我想明白,九师弟的声音又传来了:「师姐,大师兄醒了。」随后又有些为难地道:「但是有些奇怪。」
我转头问道:「怎么了?」
九师弟张了张似不知道怎么说,然后一跺脚急道:「师姐你来看看吧。」
刚到大师兄的院子,一阵喧闹声就从里面传了出来,我心道不好。
加快速度走进屋内,我就看到前几日逐渐好转的大师兄,一夜之前就浑身邪气横出,他此时正抓着一个小师弟的脖子,将他举到空中。
九师弟一时心急,直接冲了上去想要救人,却被一掌拍到一边,然后大师兄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我这边。
我看着大师兄完全变黑的眼睛,心里一惊,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像是中了邪一样。
大师兄扔掉手中弟子,向我走来,我足尖轻点向外飞去,然后向着九师弟道:「你快去禀报师尊。」
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转头看去,就看到九师弟和另一个弟子姿势怪异地爬了起来,然后抬起了头。
看清他们的脸时我的心里瞬间凉了半截,和大师兄一模一样的黑眸!这东西怎么还传染。
就在我怔愣的瞬间,大师兄直接就扑了上来,我被扑到在地后,推开大师兄转了一个身,爬起来飞出了院子。
我看着身上逐渐蒸腾起的黑气,凉了凉了,我也要被传染了。然而这时四肢百骸间却有一股暖流在流动,原本迷糊的意识也清晰了起来,体内的魔丹生效了。
我看着冲出院子的几人,还有路上被触碰过逐渐邪化的弟子,明明太珩山乱作一团,我却突然想起了许长欢最后的那句话:「等我来接你。」
「月华草,送给你赔罪。」
「这是魔丹,可解百毒。」
「师姐,西北方向有魔军正向这里袭来。」
我心里凉了半截,这些事……是许长欢做的。
十二
六师兄赶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弟子被感染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施法设阵,将被邪气侵袭的弟子都困在阵中沉睡。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面对六师兄,大家都猜得到大师兄身负邪气是因为我带回来的月华草有问题,
「小七,去山门。」我抬头看着六师兄凝重的神色,看来魔兵已经到了。
我与六师兄赶到山门前的时候,显然已经发生过一场大战了,到处都是爆炸的冰刺和坑坑洼洼的地面,而太珩山的弟子也有不少躺在了地上。
仙魔双方呈现出明显的阵营,双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我抬头看去,魔族领头的人正是崔行风。
崔行风神色淡淡的坐在云撵上,不急不慌,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魔兵。
师尊站在前面,缓缓道:「仙魔两族已修战多年,如今尔等何故挑起争端。」
崔行风依旧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道:「前几日太珩山从三千界取了一株月华草,虽然不过是一株破草,但是我三千界也没有白给的道理。想来想去太珩山也只有一样东西能入得了本君的眼,所以特来讨要。」
师尊神色稳如泰山,缓缓问道:「什么东西?」
崔行风勾唇笑了一下,吐出几个字:「天子玺」
此话一出太珩山顿时鸦鹊无声,随后轩然大波顿起:
「不可能!」
「不能把天子玺给魔头,他若拿去岂不是天下又要有一场大灾。」
「这魔头果然没安什么好心!」
崔行风对所有的嘲讽挑衅声充耳不闻,只是依然慢条斯理地道:「想好了没有,到底给还是不给?」
师尊听后慢慢摇了摇头:「天子玺既然交给我太珩山保管,我太珩山自然会将保它安然无虞,除非阁下将太珩山尽数抹杀,否则,只要有一息尚存,天子玺就不会交到阁下手里。」
崔行风也不生气:「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随后他挥了挥手:「动手。」
身后黑压压的魔兵便向前压来,太珩山的弟子连忙严阵以待。
太珩山如今出了内乱,实力严重削弱,崔行风是算好了这个时机才攻山的。这一架打起来,太珩山必定是打不过。
想到这里,我足尖点地,飞身出去,落在阵前。
崔行风看到我突然出现,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停的动作,他手下的魔兵立即停在了原地。
崔行风看了看我,皱起眉头警告道:「滚到一边,不要碍事。」
十三
原书中崔行风虽然厉害,但是名场面也只有屠城这一件事。因为在他屠完城后,就被路过的反派大boss祸生给吞了,所以说书中根本就没有崔行风攻山这一说。
但是剧情都已经偏成这样,男主都能成反派,一个早该死了的配角冒出来攻个山实在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看了眼远方,魔族攻山这么大的事情,不管消息封锁的多严密都一定会被其它仙门察觉,太珩山现在这个状态只能拖着等待支援。
于是我对着前方的崔行风道:「世人皆知,当年天子玺一分为二,一半由我太珩山保管,一半交给了月悬山。而天子玺要两块和一才能发挥作用,所以阁下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可以多给我们些时间再考虑一下。」
此话一出,太珩山弟子群起反对,崔行风却笑了一下道:「想拖延时间?」
被一眼看穿的我着实有些尴尬,但是崔行风却意味深长地道:「本君有得是时间和你们慢慢耗,但你们却没有。」
我皱着眉头,这话什么意思?
崔行风又继续道:「本君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个机会,早就听闻太珩山乃仙门第一大派,人才辈出,不如你就和本君的手下切磋一番,让本君看一看这仙门第一大派的风采。若是你赢了,本君就同意给你们时间考虑。若是你输了,就滚出太珩山。」
这、是什么赌注?哪有将别人家弟子逐出师门的道理,果然魔族的人脑回路都不正常。
崔行风不紧不慢地催促着:「敢还是不敢?」
当然是……
不敢啊!!但是我也没得挑了,只能硬着头皮在众人的劝阻声中往前走了一步:「一言为定。」
崔行风点了点头,叫了一个名字:「红月」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就站了出来,我瞅了一眼,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么漂亮的姑娘一定打人不疼吧。
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个名叫红月的女子就一脚踢了过来,我堪堪避过后,回头看了一眼,我刚刚站着的地方已经多了一道大坑。
……你们魔族人实力都这么可怕吗?怪不得一个个好好的仙不修都入了魔。
耳边风声疾啸而过,我回身硬生生接了一掌,只觉得对面力气大的要把我全身的骨头震碎。
接下来一柱香的时间就是我在单方面挨打了,六师兄几次想冲上来,都被我用眼神瞪了下去。
若是他来帮忙,这场比试就结束了。但只要我坚持下去,能多争取一秒也是好的。
但是红月显然没有耐心,加快了进攻,在我又一次勉力躲过一击后,身后突然传来了红月的笑声。
不好!我心里一惊,转过头后就看到红月五指呈爪状向我胸前袭来。
打架归打架,剜心就过分了啊!!
十四
就在我很没骨气的准备跪地认输的时候,身后一双手扶住了我的肩膀,然后我周身便被一层蓝光包围,来势汹汹的红月刚碰到蓝色屏障就被反弹了回去。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够了」
红月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退了回去。太珩山这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一片鸦鹊无声。
知道是许长欢后,我紧绷的神经就放松了下来,浑身的痛觉立即放大了几倍,随后脚下一软就倒在身后人的怀里。
这种碰到仇人却莫名安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啊!
许长欢弯下腰将我抱了起来,低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向外围走去。
太珩山这边反应过来,怒声四起:「快把人放开!」
崔行风嗤笑了一声:「啧,太珩山现在都穷途末路了,还要多拉一个垫背的吗?」
听到崔行风这句话,我的手不自觉的握紧。虽然这些人在书中都只是背景人物,甚至有些连姓名都没有,但是我在太珩山的这几年,他们都是我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不论怎样我都不能冷眼看着太珩山遭难。
许长欢一路向前,路过崔行风时瞥了他一眼。
崔行风收到眼神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我便听到崔行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们听好了,本君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日落之前将天子玺交出来,本君便会撤兵,永不再犯。你们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天子玺重要,还是太珩山的几百年根基重要。」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松了下来,此时距离日落还有几个时辰,到那时其它仙门一定能赶来支援。
我昏昏沉沉的被许长欢带回了三千界,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被治疗的差不多了。
许长欢就坐在床边看我醒来,收起手中治疗术,便起身到一旁,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些愧疚。
但转念一想,我落到现在这种情况不也是因为他嘛。于是张开嘴后要道谢的话就变成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许长欢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给自己到了一杯茶:「申时」
「哦」我坐起身,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道太珩山现在怎么样了。
「太珩山等不到救援的。」
我转头看向许长欢,这话什么意思。我看着他悠闲喝茶的样子,突然明白了,崔行风既然敢给太珩山时间,自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
我心寒地看了一眼许长欢,这家伙一幅深情款款的模样,原来只是做给我看的,我还天真的以为他会看在我的份上放过太珩山。
十五
想明白这里,我二话不说,站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许长欢手中的茶杯啪的拍在了桌子上:「要去哪里?」
我回头对他着冷笑了一声:「自然是回去和太珩山同生共死。」
许长欢眉头一皱,冷冷地出声:「你敢!」
我怒极反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反倒是你,被推下悬崖的事情忘了吗?还敢把我留在身边,就不怕哪天就被我捅了心窝吗?还是说你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是喜欢被虐啊。」
许长欢的表情逐渐阴郁,我暗自心惊,声音越说越小。
「够了!」许长欢暴怒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听咚得一声,便觉后背一痛,再缓过神来时,我已经被许长欢推到了墙边。
许长欢一手撑着墙壁,将我困在方寸之间,一手掐住我的下巴,低下了头。
「许长欢!」明白他想做什么后,我伸出手推开他。
许长欢抓住的手按在头顶,垂眸看着我嘲讽地笑道:「你混进三千界的时候,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吗?」
我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脑门上:「许长欢,你混蛋!」
许长欢似被气笑,语气激愤:「我混蛋?完颜明珠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的大师兄对你重要,你为了他来取月华草,你的太珩山重要,你愿意和他们同生共死。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被你推下悬崖后,是怎么过来的?你有没有问过我看到你从城楼跳下来以身殉国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听到这里我愣了一下,什么殉国,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说到这里,许长欢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那双蓝眸逐渐变得猩红。
我被这突然得变故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开口:「许长欢,你冷静一下啊,我没有殉国,我还活得好好的。」
这一句话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许长欢看着我的眼睛有了一丝清明,面上神情变来变去,似乎在脑海中做着什么挣扎,随后松开桎梏着我的手,踉踉跄跄地出了房间。
十六
我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屋顶,心里一阵发懵,乱了乱了,全乱了啊,许长欢怎么会对完颜明珠有兴趣啊。
一直以来我都只以为他是顾念姜国皇宫的旧情才没有对我下死手,感情他竟然还真是个斯德哥尔摩重症患者啊!!
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一点荧光从窗外飘进来,我转头看去,竟然是太珩山用来传音的纸鹤。
我心中大喜,伸出手去接纸鹤,纸鹤却转了一个头向窗外飞去,我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月凉如水,我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跟着纸鹤来到了一处院落。
院落中一位袖袍飘飘、仙气十足的女子背身而立,纸鹤停在她面前,女子偏头,伸出手轻轻一点,纸鹤便化为点点荧光飘散而去。
女子转过身对着我微微点头,勾唇一笑:「好久不见。」为什么姜画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姜画那张熟悉的脸,我刚想上前,却又愣在了原地,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空气里好像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啊。
我迟疑地看着姜画自带柔光的脸,这么美的脸,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啊,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肯定是我多虑了。
然而我刚想开口说话,便惊觉身体一软,随后一阵晕眩感袭来,再抬头时姜画的身影也变成了叠影。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已,喉咙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听咕咚一声,我便倒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我内心吐血,原来真的是杀气。
耳边棉长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猛得睁开双眼,就对上几双猩红的眼睛,黑暗中一个一人高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没来得及思考,手中已经结了剑诀召出配剑一剑劈了过去,只听刺啦一声,一颗圆滚滚的脑袋跌落在地,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我耳膜都快要裂了。
我趁着怪物没反应过来飞身而出,一边飞一边在内心咆哮:这里怎么会有三头犬,不是说这种喜欢吃人又凶残且不能被驯化的魔兽早就被除尽了吗?!
传说这种魔兽为了一碗水端平让三个脑袋都吃到东西,每次进食都是将人活生生撕成三段。当时听说这个的时候,我还嘲笑低等魔物果然没有智商,有三个脑袋又不是有三个胃,哪个脑袋吃不是都要进一个胃里,多出来了两个脑袋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现在想想多出来两个脑袋就是好啊,砍了一个还剩两个。
身后三头犬的惨叫声渐行渐远,就在我庆幸它没有追上来的时候,却突然察觉了不对劲。
吼叫声越来越多,而且在从四面八方逐渐包围过来,我竟然忘了这东西是群居的!!!早知道刚刚就应该多劈几剑,把三个脑袋都砍了!
原本沉静的黑夜逐渐喧嚣起来,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纷纷苏醒,越来越多的猩红眼眸穿透了月下的迷雾。
我顾不得什么,只能一路向前奔去,奔着奔着突感一阵杀气,我低头一看,就看到一张血盆大口向我咬来,铺面而来的血腥味差点把我熏倒。
我御风向上冲去,堪堪躲过攻击,回头一看就看到那张血盆大口直接将追上来的三头犬一口吞了。随后这个庞然大物便从地上站了起来,黑暗中我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是一个有两丈的魔兽,每动一下,我都能感觉周边的气流都在波动。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十七
不知逃了多久,我终于气力耗尽停在了一个山洞口,耳边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近,我一咬牙便进了山洞。
进了洞口之后,便有一股凉飕飕的冷风铺面而来,我回头看了看山洞外,黑暗中一双双猩红眼眸忽明忽暗,但是却始终不敢进来。
我皱着眉头,难道山洞中有什么东西?
它们在山洞外徘徊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我也松了一口气,转头打量了起来,这才发现这个山洞竟然别有洞天。
从外面明明是一个小山洞,一进来却发现空旷无比,似没有尽头。
我借着微弱的光往前走了许久,终于在幽暗的山洞中看到了一束自洞顶洒下的月光。而月光笼罩着的那个仙气飘飘的身影,不是姜画还能有谁?!她背着身不知在观察什么,她的身前是一个刻有奇怪花纹的巨大棺椁。
听到动静,姜画转过身来,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随后笑道:「竟然还活着?」
我:「……」为什么一个二个都想我死啊?!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姜画。
「炼魔狱。」姜画轻声道。
我皱眉,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没听说过啊
姜画音调上扬,似有些惊讶:「你竟然不知道?外面那些魔物你看到了吗?他们会被困在这里,一遍遍的死去然后再一遍遍的复生,这是炼魔狱对这些魔族之物的惩罚。想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在一遍遍的死亡和复生中,悟出比炼魔狱禁锢之力更强的力量。」随后她笑了一下补充道:「当年,许长欢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我的心一滞,耳边响起嗡鸣声,我想起许长欢体内魔气混乱时的痛苦神色,还有他问我有没有想过这些年他是怎么度过时的绝望。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姜画还在自顾自的说话:「当年月悬山一行人在山崖下捡到了许长欢,替他疗伤还将他带回了月悬山。师尊更是看出了他一身跟骨绝佳,想要收他为徒,可是他却不识好歹,坚决不肯拜师,还一门心思想要回姜国。师尊念他是难得佳才不与他计较,只是施法让他在观尘镜中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姜国公主以身殉国,想让他放下凡尘。结果谁知第二日,许长欢就收拾行囊要告别月悬山,师尊见他去意已决,便同意了,只是当场剜了他的鲛珠。」
「取鲛珠的过程几乎要了许长欢一条命,原以为他活不过几日,谁知他竟然阴差阳错掉进了炼魔狱,还从里面出来了。」
说到这里姜画的语气开变得阴狠:「出来后,许长欢便来到了月悬山抢回了鲛珠,还打残了师尊。呵,当年剜鲛珠的时候,我就应该一剑把他刺死。」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内心的愤怒要溢出胸腔:「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姜画冷笑道:「他错就错在不识抬举,我月悬山给的脸他都敢踩在脚下?!反正他的这条命都是我们救的,取他一颗鲛珠又能怎么样。」
简直是不可理喻!快把原书中那个善良的白莲花女主还给我!
姜画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开心了起来:「不过没关系,马上他的这条命也要没了。」
「你又想做什么?」我警惕地问
姜画笑道:「你以为,我将你带到这里来是为了给你讲故事的吗?」
我愣了一下,对啊,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我看着姜画的笑,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身后剑鸣声传来,一道剑气划过我的身侧劈向前方。我转过身,就看到远处一个修长的身影从黑暗中走来。一身青衫的男子,手持银剑,一步步的向我走来,微微鼓起的衣袖和凌厉的眉眼间似乎有万年的寒意溢散开来。
我看着那一双在月光下又亮又冷的蓝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许长欢到底还是来了。
十八
许长欢手执长剑,一步步向前走来。姜画口中念咒,顿时四周出现了一道道金色符文,将许长欢团团包围在内,许长欢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随手一挥,四周的符文就散落成点点金光。
许长欢抬眸横了一眼姜画,姜画顿时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棺椁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椁,再转过头时表情却变得坚定了。
我心里一沉,棺椁里有什么东西?
许长欢持剑飞身至姜画身前,一剑挥去,姜画似瞅准了时间翻身躲过,将棺椁整个暴露在了许长欢面前。
我预感大事不妙连忙出声:「许长欢,小心棺椁。」
话一出声,却晚了一步,棺椁直接炸裂,一个黑影直接从中飞出,一掌击中了许长欢的天灵盖上。
一阵气浪顿时将我和姜画双双掀到在地,我抬起来看着姜画也一脸懵的模样,心里咆哮,你到底带了什么怪物进来啊?!
姜画转头看到我,勾唇一笑:「祸生,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我愣了一下,岂止是听过啊,原著中有一半剧情都有他参与好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凭借自己搅乱整个修仙界,还顺道吞了崔行风的反派大boss祸生!这号人物消失太久了,以至于我已经完全将他忘记了,这个时候出现实在是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
我转头看向许长欢,只见他闭目浮在空中,而周身蒸腾的黑气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向那个黑衣人。
这种情况,的确是祸生无疑了,只有这个家伙才会一言不合就吞人元神和修为。
看着一直闭目不动的许长欢,我刚准备直接冲上去,姜画就嗤笑道:「你根本就靠近不了的,这种时候就好好看着吧。」
看什么?看着许长欢如何变成傻子吗?我不理会姜画的劝阻冲了上去,刚靠近一点就被无形的气流掀了回来。
于是我只能一遍遍地往前冲,一遍遍地喊许长欢的名字,希望能唤醒他。就在我摔了无数次之后,许长欢的表情终于发生了变化。只见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痛苦,我连忙冲过去搁着气流唤他:「许长欢,调神凝息,引气归元。」
我还想继续说,却突然觉得腰间一紧,便有一股力量想将我向后拉去,我看着面色痛苦的许长欢满腔悲怆,急忙道:「许长欢,那年中秋节的祈愿灯上,我写的是愿岁岁如今朝,年年与君同。」
许长欢,我希望和你一直在一起,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一声冷哼,姜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碍事。」随后便有剧痛从背部传来,我猛得吐了一口鲜血,随后底盘一松便从空中坠了下去。
就在我因体力耗尽放弃挣扎,直直向下落时候,周围的气流却发生了变化,许长欢周身凝出一团蓝光炸开,能量波动让整个山洞都抖了三抖。
等空气的烟尘沉淀后,我在许长欢的怀中睁开眼,对上了那双幽亮的蓝眸。
十九
许长欢皱着眉头看着我,脸上的神色看起来让人心疼,我将喉间的腥甜咽下去,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
估计是我现在这个惨样笑起来有些吓人,许长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想伸手去替他抚平,一动却发现全身都是痛的。
许长欢一言不发地将我抱到了一旁,让我斜依着石壁休息,然后对着我的眼睛柔声道:「等我一下」
说完便转身向前走去,手腕一转召了剑来,最后站定,他的对面,一身黑袍飘浮在地面上的祸生,和面上看不出悲喜的姜画。
山洞带着寒意的风吹过,许长欢的衣袖在风中招摇,我看着那个执剑而立的身影,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书中那个一人破万军的仙界奇才。
许长欢抬起长剑,在不足两丈处,剑指前方,一字一顿:「伤我所爱,不共戴天。」
一声浅笑传来,祸生开口了,似在嘲笑:「你能如何?」
这是我第一次正眼看祸生,不得不说不愧是书中的终极boos,这黑发红唇外加一身诡异的邪气,往那里一站整个人就无时无刻透露我是大反派的信息
许长欢冷眼看着祸生,剑尖一转华光顿起:「我既然能杀你一次,自然能杀你第二次。」
祸生听到这里脸色一变:「当年若不是我大意了,你又岂会活到现在?」
我在旁边咋舌:「败了就是败了,哪有那么多借口。」话一说完就感到一股凌厉的寒意袭来,我抬头正对上祸生的眼睛,吓得我连忙低下了头。
这一身邪气真是诡异,也不知道许长欢是怎么打败他的。
祸生冷笑了一声,继续道:「不过我这元神在体内养得倒是挺好,看在这个份上,我就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
我心中一惊,祸生的元神之前在许长欢体内,那么前几次失控都是祸生的元神在搞鬼。
只是许长欢修炼的并不是吞人魂魄的阴损之道,这样的话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祸生在强行吞噬许长欢元神的时候被反噬了。
我抬头看着许长欢,心中五味杂陈,所以许长欢想要天子玺,或许只是想要借它的力量压制祸生的元魂。
许长欢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扬剑而起。银剑带起阵阵华光与一团团黑色缠斗在一起,华光所过之地皆是一片疮痍。
而山洞外的魔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动静,开始躁动,隔着山洞我都能听到他们沉重的喘息声,和口中咀嚼吞咽生肉骨血的声音。
空中一声巨响二人,缠斗的二人终于分开,我看着祸生满是怒气的脸大概也能明白这一战应该是许长欢占了上风。
心中一喜,刚要过去,就看到祸生身边稀薄的魔气开始变得浓厚,似有源源不断地力量在涌向他。
遭了,祸生最擅长的就吸收魂魄和恶念,这里是炼魔狱,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那边祸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他看着四周的魔气哈哈大笑。
我情急之下对着许长欢就道:「许长欢,攻他百会穴。」
此话一出祸生的笑戛然而止,许长欢也惊讶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什么也没问直接发起了攻击。
祸生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的对着姜画道:「杀了她。」
于是我和姜画也加入了战斗,好在我在太珩山的时候勤学苦练,虽然天赋差了点,但也不算太弱,勉强能和姜画打了个平手。
而那边祸生露出了弱点,许长欢步步紧逼,呈现压倒之势,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本姑娘是一个看过剧本的人。
战斗的最后,许长欢一掌拍在祸生的头顶,祸生瞪着不可置信的双眼在月华下散成了灰。
姜画面目狰狞的看完这一幕,五指成爪向我抓来,然而下一瞬,她便愣在了原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低头看去,一把长剑贯穿了她的胸膛。
姜画瞪圆了双眼盯着我,缓缓跌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头顶不断地有石子和灰尘落下。
「炼魔狱要塌了。」许长欢飞身至我身旁,揽住我的腰往山顶一跃而起。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整个山顶轰然倒塌,翻滚的巨石瞬间将我和许长欢掩入废墟,黑暗中,我只能感觉到有人将我紧紧护在了身下。
十九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回了太珩山,我坐起身来抓住旁边的人问道:「许长欢呢?」
六师兄疑惑地问:「谁?」
我比手画脚的描述:「就是那个眼睛蓝蓝的,皮肤白白的那个魔头。」
六师兄瞬间黑了脸:「那个派人围攻太珩山的魔头?不知道,别问我,说不定死了呢。」
我心里揪了一下,神色黯了下去。旁边的九师弟看不下去了,小心地道:「他把你送来太珩山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就走了,临走前还说……」
「还说什么?!」六师兄出声打断了他:「师妹刚醒,还需要休息,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快走,快走。」
说着就把所有人轰了出去,关上了房门,独留我一个人在房中发呆。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声响,我看过去,发现九师弟偷偷摸摸地从窗口探出了一个脑袋,随后一只纸鹤飞了进来,我轻轻一点便化成了几个字。
他说,等他来接你。
我笑了一声,转头看去,九师弟也眉飞色舞的对着我笑。
没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山门前挂满了灯笼,山门内也四处张灯结彩。
我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月亮,看着从山下飘上来的祈愿灯,想着心事。
看着看着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这些灯中有一盏看起来有些熟悉的祈愿灯歪歪扭扭的向我飘来,我看了看其它灯,又看了看这盏灯,心里佩服:这个牛啊,喜欢逆风而上。
待到这盏等飘近,我才发现上面还有字,我眯着眼睛看过去,一字一句读道:
「愿岁岁如今朝,年年与君同。」
读完之后,轻笑声传来,我愣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就看到灯后多了一个人,那双明亮的蓝眸在夜色下像一对瑰丽诡谲的猫眼
我和许长欢搁着明灯相望无言,许久之后,许长欢伸出右手,轻启唇道:「我来接你了。」
编辑于2022-04-·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连连点头道:「奴才毕竟是个太监,赏赐奴才当个总管吧。」
皇后有什么好当的,整日端坐在坤宁宫。太监总管才威风,吆五喝六,手下一堆小弟。就连最受宠的嫔妃,见了我都得陪上两分笑。
他沉了脸冷笑:「做梦吧。」
我……可去他娘的!老娘伺候他这么多年,竟然连个太监总管都混不上?
果然,薄情寡义帝王家!
风紧,扯呼。
01
我十四岁的时候医术小有所成,师傅准许我出师。
他这个老吝啬鬼,竟然塞给我一包银子,愁眉苦脸的说道「阿乔,师傅也是没办法,混在江湖,总是要还的。你这次进宫,万事小心。」
我师傅这个人,又菜又爱赌。年轻的时候赌的倾家荡产,差点让人剁了十根手指头,还是一位妙龄少女见他可怜,为他还了赌债,保住了这双手。
唉,父债子还,我听完师傅追忆过去,而后背上行囊进京。
师傅抹着泪说「阿乔,你放心,此去京城师傅一切都打点好了,你踏踏实实的。」
我问师傅有何闯荡江湖的秘诀传授与我。
师傅沉吟半天,说了四个大字「风紧,扯呼。」
我****果然是保命绝招。
等我进宫以后,看着自己身上的太监服,无语问苍天。
早知道这个老东西不靠谱!把我当小子养了十四年,他真当我是个儿郎了?
师傅!!你应该送我进来当宫女,而不是太监啊!
唉,算了,来都来了。
我低眉顺眼的跟在管事太监身后,听他说「你小子也是不走运,眉清目秀的混个好差事不难。谁知道你穷的叮当响,一分银子拿不出,只能分到最冷僻的青石轩。看你乖顺,提点你两句。六皇子染了疫病,快死了。你离他远点,等他早早死了,你也好换一份差事。」
我连连点头,跟他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青石轩。
一扇朱门早就褪了颜色,风一吹吱呀乱响。
我瞧见里面只有两间房,不大的院子种了一棵槐树,冷清的很。
我进去以后,靠南的屋子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发旧的衣衫,脸色青白,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冷冷淡淡的。
许是病的久了,整张脸都瘦得脱相了,猴子似的。
唔,我想起师傅说——阿乔,她生的儿子容貌自是不会差。你要是在宫中度日艰难,多看看他的脸,兴许能好受些。
我挤出一个笑容,行礼「奴才阿乔,被分到青石轩侍奉六殿下。」
师傅啊师傅,你让我对着一个猴子脸如何能好受些。
「起来吧,笑的比哭还难看。」他冷漠的说道「你索性哭几声。」
我真就跌坐在地上哭起来,师傅,我恨!
明明知道我是个颜控,还派我来照顾这猴脸少年,日日对着他简直生不如死。
他没想到我真哭了出来,砸了一粒碎银子给我,骂道「滚吧,拿了银子换个差事。」
他转身合上了门。
我捡起那粒银子吹了吹塞进怀里,跑到门口哭嚎:「殿下,我阿乔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这辈子都会忠心耿耿的伺候你。」
02
唉,皇子不好伺候,六皇子尤其不好伺候。
我才十四岁,就体会到了又当爹又当妈是什么感觉。
六皇子不是疫病,是被人下了毒,明摆着有人要他熬死在这里。
我为他诊了脉,溜到太医院去抓药。
瞄了一圈,找到左脸有痣的马脸太医,走过去压低声音对暗号「买定离手!」
对方一脸尿意的扫量了我好几眼,给我配了药。
我临走前,听到他骂道「贼老头不当人子,好好的孩子送进来当太监!」
我决定让师傅背了这个黑锅。
回去以后看到六皇子蜷缩在那张硬板床上,整个人疼的满脸是汗。
桌上只有一碗粥一个馒头,他一口没动。
我花钱在院子里起了个小灶,给他煎药。
只是灌药的时候发愁了,六皇子不让人靠近,挣扎的剧烈。
我索性将他绑在起来,一口一口的往里面灌。
他烧的迷迷糊糊就要往外吐,我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骂道「吐出来老子再给你喂进去!」
六皇子许是听懂了,硬生生把药咽了下去。
这么一连折腾了五天,我快熬成了人干儿。
我在睡梦里被人踢了踢,以为六皇子是饿了。
我眯着眼睛去小灶上给他端粥,加了肉末香油,香得很。
「乖乖。」我打着哈欠摸了摸他的头,让他靠在我的肩上。
我一边吹着粥,一边哄着他说「煜儿乖,母妃陪着你,啊……张嘴。」
我一连哄了两遍,都没见他有动静。
睁开眼睛仔细一瞧,六皇子漆黑的眼睛盯着我,要杀人一样。
我心里一哆嗦。
啊……这……
03
六皇子这病是彻彻底底好了,他也没追究我的逾越之罪。
我也没办法啊!他抱着我呜呜的哭,喊着母妃,我心一软就当了这个便宜阿娘。
六皇子的母妃是当朝贵妃,他外家谋反,被一道白绫赐死了。
阖宫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提这件事情。
高高在上足下无尘的六皇子成了病死在青石轩的落魄人,身边连个得力的人都没有。
在青石轩的日子不好过,宫里吃饭喝水烧柴样样都要钱。青石轩已经很久没有人送银子了,该给六皇子的份例早就被下面的人瓜分了。
我十四岁,六皇子堪堪比我大一岁,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入宫的时候我藏了点银子,这三个多月全用来给他治病抓药补身体了。
我们两个人半夜躺在青石轩唯一的床上,听着对方的肚子咕咕叫。
我饿的实在是受不了,溜到御膳房偷了几个番薯。
路上差点被守夜的侍卫逮住,还好我轻功练的够好。
我们悄悄在灶台烧了火,把两个番薯丢进去。
月朗星稀,蚊子嗡嗡,就逮着我咬。
六皇子坐在我边上,竟然没蚊子招惹他,唉,这蚊子也是看菜下碟。
番薯的香味一阵一阵的往外飘,我估摸着差不多了,
番薯烫的我呲牙咧嘴,香的我直流口水。
我吃的满嘴喷香,金灿灿的番薯肉简直是人间美味。
六皇子却慢条斯理的撕着外面焦酥的皮,一口一口的啃着。
我吃完以后,忍不住捡他丢在地上的番薯皮。
没想到这个举动一下子就触怒了他,他狠狠在我的手背上打了一下。
六皇子一脸愠怒的骂我「你是狗吗!丢在地上的东西也吃!」
我摸着手背很委屈,没遇到师傅之前我就是个小乞丐,别说丢在地上,就是丢进泔水桶的东西我都吃过。
我被他打的起了逆反心理,偏要去捡地上的皮。
六皇子也来了火气,我们两个扭打在一起。
他把我狠狠按在地上,我举起拳头挨上了他的脸,到底是没落下去。
好不容易才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我怕这一拳把他打废了,前功尽弃。
六皇子死死搂着我,脸贴在我的脖子上。
他嗓音沙哑的说道「阿乔,对不起。」
我感觉到脖子有些湿,任他抱着没说话。
这些日子跟宫里的太监宫女混熟了,我听了不少六皇子从前的事情。
贵妃娘娘冠宠六宫,六皇子更是皇上的心头肉,都说皇上会立他当太子。
六皇子穿的衣服,是从江南进贡的上好云锦,上百个绣娘熬瞎了眼睛才能织造出一两匹。
他为吃一道菜,就挑一头小牛身上的一丁点肉。
为喝一道茶,夏露秋霜冬雪,一年四季存着水。
如今住在这青石轩,有了上顿没下顿,三套衣服轮换着穿,还被我搓破了一套。
他哪里是在跟我生气,是在跟从前的自己生气啊。
我在地上躺了好久,慢慢说「我以前乞讨的时候,有个老乞丐告诉我。吃饭比天大,人只有吃饱饭,才能想别的。六皇子,只有吃饱了,你才能从青石轩走出去。」
这三个多月,六皇子拿着树枝在泥土上写字,把从前学过的东西写了一遍又一遍。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打拳。
我没有放弃救他,他也没有放弃救自己。
只是他现在啊,过不了这道坎。
六皇子还是没让我吃地上的番薯皮,他说以后让我吃最好的。
我试探的说道「一天两顿红烧肉?」
六皇子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估摸着要的太多,嘟囔一句「一顿也行吧。」
他把被子砸我脸上,声音分明带着几分恼怒:「睡吧!」
04
六皇子写了几封信,让我找人递出宫去。
我纳闷「你怎么知道我能托到人?」
六皇子面无表情的在纸上练字,忍无可忍的说道「你给我抓的药多得是名贵药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阿乔,你跟在我身边足有六个月了,我要是还不明白你是被人安插到我身边的,我早就蠢死了!」
这话我听出来了,他在骂我蠢得要死。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忍不住劝他「诶诶,没事儿少写几个字,笔墨纸砚贵着呢。」
天知道,我日日出去赌钱,连赢八场才凑到这么一套。现在赌钱的太监们,瞧见我就跑。
韭菜割多了,怕是不好长下一茬了。
六皇子一脚把我踹出去,关上了房门。
唉,还是躺在我怀里流着泪喊母妃的样子可爱。
不过老头子有句话没骗我,六皇子病好以后不再像一只瘦猴。
他长的是真不错,灼灼其华,莹莹如玉,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我溜到太医院找我的马脸师叔,借机把信塞给他。
师叔脸皮子一抖,随便给我抓了点补气养血的药,示意我可以滚蛋了。
我捏着腰包,朝着他不好意思的笑。
师叔咬着牙掏出一个荷包砸在我怀里,骂道「小东西!老子真是前世欠了你们师徒的!」
我捏了捏里面的银子,拱了拱手,特认真的说「师叔,前世债今世还,来世投个富贵胎。」
师叔气的差点当场厥过去,脱下靴子把我砸了出去。
外面的小药童见了不免叹息「阿乔,又挨打了。」
我可怜道「唉,林太医熬了这么久还是个典药官,心里憋闷,拿我出出气也正常。」
小药童对我同情的很,捡了些点心给我。
我装模作样的擦着眼泪,连连说还是他心善。
余光扫到我师叔提着棍棒往这边来,我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我师叔在后面骂「小兔崽子坑蒙拐骗学了个全,再敢诓骗小童,打断你的狗腿!」
信送出去没过多久,就有人来通知六皇子参加皇上寿宴。
平日里,宫中大大小小的宴席,都没有六皇子的份。
我期待的问道「宴席上会不会有很多好吃的。」
六皇子按着的脑袋,不让我蹦,轻声说「宴席上全是豺狼虎豹,阿乔,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什么?」
我说过的话多了!谁知道他指的那句。
六皇子捏着我纤细的脖子,慢慢的提醒我「你说过,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出了青石轩,你也记牢了。」
他明明在微笑,我却觉得有点冷。
我犹豫着没接话,毕竟我当时只是吹牛,陪到他及冠,我就要回去了。
我看他脸色不好,随口应承道「放心放心,我会好好守着你的。」
六皇子如今十五,也不过五年后的事情。生生死死,谁能看的那么远。
05
皇上寿宴,张灯结彩,阖宫欢庆。
就连青石轩都发了额外的用度,我换上了崭新的太监服,打扮的十分鲜亮。
参加宴会前六皇子一连饿了三天,看起来越发清瘦了。
他让我想办法弄来一套月白色的袍子,我找相熟的小宫女在上面绣了栀子花。
参加皇上寿宴,我真正见识了皇家气派,无比奢靡。
我们的位置安排在角落处,远远瞧见宫妃入席,美貌如云。
皇上携皇后压阵,他看起来不过四旬,长的十分气派严肃,皇后则是端庄妍丽。
皇上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勉励宫中众人,夸赞大臣们。
我期待已久的重头戏终于来了!皇子们献礼!
大皇子献上万字福,他长的高大威猛据说骁勇善战,竟然拎起绣花针绣了这万字背面,手上扎的全是针孔,把皇上感动的一塌糊涂。
皇上红着眼说「从前总说你莽撞粗心,如今你也长大,懂事了。」
皇上一高兴,竟然给大皇子封王了!
我眼瞅着大皇子激动的磕头,大臣们先是表情各异,而后齐齐低头战术性喝水。
六皇子轻声跟我说「大皇兄生母出身低微,本无望争夺大位。父皇给他封了王,却不给他封地,只让他驻守京城,就是给了他一份希望。」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难怪大皇子一副恨不得磕出脑浆的孝顺样子,原来是得了敲门砖。
轮到二皇子,他长的文质彬彬,芝兰如玉,一副老好人的样子。
我看了看他,跟六皇子咬耳朵「一看就是阴险小人的面相,你离他远点。」
六皇子从袖子里塞给我一块糕点,笑话我「你还会相面。」
我得意洋洋,没有告诉他我曾经撞见过二皇子的阴私事儿。
这个笑面虎前脚收了小宫女的荷包,后脚就喊太监把人家拉下去打死。嘴上还说什么卑贱玩意儿,也敢高攀他。王八犊子,刚在小树林睡完小宫女,裤子还没提好呢。
二皇子献上一套佛经,竟然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抄写的,还沾上了他的血。
二皇子跪在地上,十分虔诚的说道「儿臣在佛前抄写七七四十九日,愿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么一呼喊,哗啦啦啦的,所有人都跪下来山呼万岁。
我慌慌忙忙跪下来,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差点被噎死。
所有人都跪了,只有一个人没跪,就显得突兀了。
我抬头瞄着六皇子,他站的那样笔直,遥遥望向高高在上的皇上。
六皇子留下两行清泪,而后狠狠在脸上一擦,这才跪下来。
高位之上,传来皇上恍惚的声音「刚刚站着的可是……煜儿?」
六皇子这才上前去,跪在大厅上,哽咽的说道「儿臣三年未见父皇,一时失态,求父皇赎罪。」
三年前,贵妃被赐死,六皇子夜闯御书房,被皇上一怒之下发配到青石轩思过,如今已有三年之久。
皇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六皇子一阵踌躇,慢慢道「儿臣……没有为父皇备礼。」
皇上只是让六皇子上前,瞧清了他清瘦的样子以及简朴的穿着,勃然大怒道「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做奴才的!你清减至此,竟无人上禀给朕!」
六皇子却摇头道「儿臣大病一场,本以为要病死了。夜里梦见父皇给儿臣喂药,第二日病竟然好了。是父皇庇佑儿臣,儿臣思父心切,吃不下饭食。」
我跪在地上悄悄吃橘子,心说,你能好那是老娘一碗药一碗药灌出来,跟皇上有半文钱的关系。我熬成了人干,只听见你喊母妃,可没听见你喊父皇。
皇上最终什么都没说,让人把六皇子的位置挪到前面,又不怒自威道「谁安排的座次,竟然这般轻慢六皇子。」
大太监王保扑通一下跪下来,说会彻查此事。
我也跟着挪到前面,瞧见二皇子跪在地上,几乎把衣袖掐烂了。可怜他用血抄经,却给六皇子做了嫁衣,这还不恨透了六皇子。
轮到皇后嫡子八皇子献礼的时候,皇上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只是八皇子献上一副自己的书法,写的实在蹩脚,他却朗朗说道「四海之内莫非王土,父皇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儿臣啊,实在想不出送什么。」
皇上却被八皇子逗笑,骂他是个泼猴。
六皇子就这样坐在皇上下首,一整夜,他都十分平静。
皇座高高在上,是我这样做奴才的不能直视的。宴席到了热闹的时候,我才敢悄悄抬头看向六皇子,他在跟皇上说话,竟然一边说话一边抹泪,跟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
这样的六皇子,我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病的醒不来的时候,的确是这样流着泪喊母妃。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余毒发作疼得他几乎要死过去,他也不曾流过一滴泪。
皇上让六皇子回到从前的景明宫,大太监王保亲自督办,配了一干太监宫女去伺候。
我们孤零零的两个人来,回去的时候却一群人。我只是个末等小太监,只能远远坠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六皇子忽然转过身,大步走到我面前。
其他人不明所以,呼啦啦的立马跑到他身后。
我准备往后跑,六皇子瞪了我一眼。
闹了这么一出,才继续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遇上了八皇子萧祁明。
我赶紧埋下头,不敢多看。
偏偏萧祁明就是冲着我来了,他直接走过来,抓住我的辫子拔萝卜似的把我拔起来,他大笑道:「好呀,总算让本皇子逮住了。阿乔,本皇子的笔墨纸砚用的可好?」
我仰着头,嘴里鼓鼓囊囊的还藏着没吞下去的糕点,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嘿,这谁能想到我的好韭菜小明子,竟然是当朝八皇子萧祁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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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我入宫以后囊中羞涩,经常跟小太监们一起赌钱。赢点碎银子或者吃的用的,赌十把赢个五六把,不显山不漏水。
我师傅说过,韭菜不能一茬割完,否则将来不长了。
谁知道后来遇上了小明子,他看穿了我的伎俩,说要是能连赢他八把,就给我一套文房四宝。
小样儿,不过仗着一点微末赌术竟然来挑战我,我把他赢的脸都绿了。
后来小明子总是缠着我拜师,给我孝敬了不少好东西。
唉,可惜我们赌博小队还是散了,韭菜们一夜醒悟再也不带我玩儿。
六皇子病好以后不许我再日日出去玩儿,我跟小明子也好一阵子没见过了。
如今被他逮住,我自然不能承认,宫中禁赌,被逮住可是要打板子的。
我抬着头,鼓着脸,露出一双斗鸡眼装作憨憨傻傻的样子「奴才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这一下子把萧祁明逗得捧腹大笑,他指着我道「六哥,你从哪里找来这样一个活宝。如今你有了这么多奴才,不如把阿乔让给我吧,我喜欢他喜欢得紧。」
我余光扫到六皇子脸色沉凝如冰,估计是觉得我扫了他的面子,不再装傻充楞。
六皇子双手背在身后,漠然道「那你要问问阿乔愿不愿意跟你了。」
我自然是不愿意的啊!我刚在六皇子这里媳妇熬成婆,总得去景明宫享受一下。
正准备严词拒绝,萧祁明开口道「阿乔,来我这里当差,一个月给你五十两!」
我一听眼珠子都瞪出来了,艰难的挤出一句话「八皇子抬爱奴才了……」
萧祁明却咂摸一下嘴,笑盈盈的说道「一百两!」
啊……
我下意识的看向六皇子,这给的也太多了!
我示意六皇子跟我到一边去,凑在他边上小声说:「我赚一百两,一个月花八十两在你身上。让八皇子这个小韭菜,养活咱俩,这波不亏吧?」
我自认为这算盘打的非常精明,说不定远在江南的师傅都能听到我扒拉算盘的声音。
六皇子答应的干脆,「你去吧。」
我心里一喜,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放心,我会常常来看你的。」
如今六皇子受到皇上恩宠,再不需要我保护他。
我欢欢喜喜的跟着萧祁明打算走,走了一阵子,我忍不住扭头看了看。
六皇子还站在原地,就那么定定的瞧着我。
他身后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不知道是怎么了。
离得那样远,我瞧不清楚他的神情,总觉得心里空唠唠的。
我想起在青石轩的一日,我在外面玩儿的忘形,半夜三更才回去。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六皇子竟然就淋着雨等我。
他见我推门回去,扑通一下子就倒在了雨中,第二天发了高烧。
自那以后,他再不许我没日没夜的在外面鬼混,但凡回去晚了都要给我脸色看。
如今他身体康健,我却觉得如果我一早了之,他会大病一场。
萧祁明勾着我的肩膀叹道「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阿乔,本皇子见你有趣,也不想为难你。这样,你每个月来陪我玩一阵子,本皇子照样给你银子。」
我不禁感慨道:「小明子,你真是有韭菜的觉悟。」
我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不免看了萧祁明几眼。
他被我惶恐的小眼神逗得又笑起来,捏了捏我的脸,让我回去。
我跟他招招手,一溜烟的跑回了六皇子的身边。
六皇子一言不发带着大部队会景明宫,但是我知道他生气了。
搬进景明宫一个月,他身边多得是使唤的太监宫女,轮不到我凑趣。
我见他日日忙得很,早出晚归,也不去打扰他。
夜里,我从萧祁明的宫里回来,舒舒服服的洗澡睡觉。
以前在青石轩日日跟六皇子睡在一起,我都不敢解开缠胸布。
睡得甜香,一个幽幽的声音在我耳边叹气起来。
我吓得一个激灵,就瞧见管事太监三喜一脸菜色的站在我床头,索命鬼似的。
三喜捂着胳膊,指缝中渗出血,他扑通跪在地上「好阿乔,你可救救老哥吧,再给六皇子守夜,我这小命不保啊。」
他这才说,六皇子这一个月竟然没有一晚好眠。白日里瞧不不出异样,到了晚上日日在房间里射箭。今天三喜想进去劝劝,六皇子差点一箭射穿他的胳膊。
我挠了挠头,换上衣服去了六皇子的寝殿。
推门进去,满室冷风,他竟然不关窗。
微弱的烛光在风中药业,六皇子穿着寝衣,手挽弓箭,梦靥似的,满脸冰霜。
我踩着一地箭矢走过去,六皇子对准了我,一脸杀意。
他说「阿乔,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杀了你。」
我困得直打哈欠,就那么对着他的箭直愣愣的走过去。
我抢过他的弓箭丢在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问道「可是没睡好?还是有人给你气受了?你告诉我,我去给他下巴豆,保准不让任何人发现。」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间,死死地抱住我,在我的脖子上一口咬下去!
六皇子太用力了,我疼的嗷嗷叫,几乎以为他要咬死我,他才松了口。
六皇子带着怨气道「一百两就能让你离开我,阿乔,你的誓言从不作数。」
唉,竟然还惦记着一个月前的那事儿,我不是没走!
总归是我理亏,我好言安慰他「不管我人走到哪里,我的心总是向着你的。」
六皇子却不松口原谅我,只是说「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你的话听过就算,能把你留在身边才是真。」
我困得意识模糊,习惯性的抓着他上床睡觉。
六皇子四肢缠绕上来,他使劲擦着我的脸颊,恨道「今日皇后见了我,说我宫中有个小太监日日逗得萧祁明开心,让我把你让给萧祁明。我回来以后,真想杀了你。」
我被他擦的脸疼,踢他,「那你应该杀了皇后跟萧祁明,杀我干嘛!」
六皇子竟然说「你说得对。」
我无语,搂着他拍着他的肩膀只盼着他快快入睡。
六皇子枕在我的肩头,回过味似的说道「你才认识萧祁明几天,竟然就叫他的名字!你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这就是无理取闹了吧,你喊我母妃的时候,我可不是喊你煜儿。
我嫌他烦,蒙上被子睡觉。
六皇子偏要折腾我,纠缠之间,我触碰到他的胸口,觉得手上一片湿濡。
我撕开他的衣服一看,他的胸口上缠着纱布,纱布掉落,露出上面三十多道刀伤。
我愣愣的瞧着,只觉得触目惊心。
六皇子偏偏还若无其事的靠在我的肩膀上,语气淡漠的说道「我独自睡得这些日子,午夜梦回只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只有疼痛提醒我还活着。阿乔,你告诉我,我如今是做了鬼,还是真切的活着?」
不知道怎的,我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我后知后觉的想着,六皇子被幽禁青石轩长达三年。他对于我来说,只是师傅托付的一桩差事。而我对于他来说,却是照进青石轩的一道光。
我哭的喘不上气,只觉得难受。
六皇子挨着我,看着我哭,他却在笑「好阿乔,记好了。以后离我一日,我就伤自己一刀。看着你这样哭,我却觉得高兴。」
07
自那晚以后,我再不敢天天跑出去玩儿。就算出去,也必须在天黑前回景明宫。
眼看着我们就在景明宫度过了两年,六皇子……不,萧祁煜,他再不让我喊他六皇子,私下里都让我喊他名字。
我真真切切意识到萧祁煜长大了,是他十七岁以后,贤妃娘娘送来一个教养嬷嬷,一个身段妖娆的宫女春芳。
春芳含羞带怯的跪在地上,给萧祁煜请安。
我偷瞄着她鼓囊囊的胸脯还有玲珑有致的曲线,又含泪看了看自己的小笼包。
这两年日日束胸,我的包子都缩水了。
还好每日沐浴的时候,我会给自己按按,不然等出宫的时候,我真成前后一样平坦的小太监了。
萧祁煜在画画,我给他研墨。
他私下踢了我一脚,嫌我一直在看春芳。
教养嬷嬷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我算是听懂了。意思是萧祁煜都十七了,整日里还是一个小太监贴身伺候,传出去不像话,以后春芳就是他的房中人了。
春芳主动走上前,娇柔妩媚的说道「奴婢为六皇子研墨。」
我心里欢呼一声,跑出去找三喜玩儿,谁耐烦陪萧祁煜在书房待着。
萧祁煜如今受到皇上器重,景明宫出去的人走路都挺直腰板。三喜如今是最得力的管事太监,威风的很。
他跟我躲在树下嗑瓜子,打量我两眼啧啧道「六皇子要是知道的女人的好处,你可就失宠了。你别仗着六皇子宠你,一天到晚不上心。」
我无所谓的说道「我巴不得他跟春芳睡一处呢。」
萧祁煜夜夜睡觉都要枕着我的肩膀,如今他跟着武将练武,身板子越来越强壮,两年过去整整比我高出一个头,夜夜压着我,搞得我总是梦见鬼压床。
三喜跟我感情深,嫌我不争气,凑在我耳边恨声说道「哥哥瞧着你就是个傻子!像你这样唇红齿白的小太监,身板柔软,得过主子的宠,将来能干嘛!六皇子要真是不要你了,你要被那些有权势的老太监糟蹋死!听哥哥的话,好好伺候六皇子。万一春芳得宠有孕,你就哭去吧。」
我听得这话不太对劲,狐疑的看着三喜「你说说,我是怎么得主子宠的。」
三喜被我问的面红耳赤,瞅了瞅我的屁股,骂道「不害臊!不就那么回事。」
我……
好嘛!合着整个景明宫上下都以为我是陪萧祁煜睡荤觉?这事儿真是百口莫辩。
这口血我只能含泪吞下,希望萧祁煜睡了春芳以后,为我正名。
只不过我左等右等,始终是没动静。
夏日里烦闷,我早早就睡醒了。
萧祁煜握着我的手睡得正香,我看他不耐烦,一脚把他踹醒。
他醒的很快,问我是不是要喝水。
我憋了半天才说道「大家都以为我被你睡过!可我清白着呢!萧祁煜,你什么时候宠幸春芳,外面都在传你有毛病呢,这个月太医都来请了三回平安脉了。」
阖宫上下,像萧祁煜这样十七还是个雏儿的,几乎没有。听说二皇子那个风流鬼,十四五就拉着贴身宫女破身了。就连萧祁明都跟我说,他十六以后皇后给他安排了房中人。
萧祁煜给我摇着扇子,半天憋出一句「我对女人不行。」
这一下子给我惊得,差点跳起来掀了房!
我抓着他的手给他把脉,听着没事儿啊!
他这两年越发好看了,前几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在花园散步,撞上皇后举办的花宴。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们瞧见他,各个红了脸慌了神儿。
不行?怎么行!
萧祁煜翻个身抱住我的腰,闷声闷气的说道「阿乔,我不正常对不对,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我跟师傅学了这么多年医术,自认为还是有两把刷子。只是男性问题,还是有些棘手。
这不是单单诊脉这么简单,这种病可不好治,我一时间有些为难。
他没见我答应,抬头看我,一双星眸水润润的,委屈道:「果然,阿乔也看不起我。」
我立马说道:「你小看我的医术,我能治好你!」
萧祁煜散着发枕在我的腿上,容颜妖冶艳丽,我真信了师傅说贵妃娘娘一舞倾城,六宫失色的传闻。
我给自己做了一下心里建设,在他耳边嘀咕两句。
他将信将疑的看着我道「真的吗?」
「信我就好。」我信誓旦旦,而后站到了屏风外面。
外面知了叫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住我作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站的我腿都麻木了,萧祁煜才喊我进去。
三喜忙前忙后的折腾着,打水,扫洗,简直是喜上眉梢。
「诶诶诶,咱们六皇子是个男人了!」他朝我挤挤眼。
我越发洗不清了!
萧祁煜眼角微红,浑身散发着一种惬意的气息。
他跪坐在床上,瞧着我,难过的说「阿乔,我果然是变态吧。逼着你弄我,果然是不正常吧。你要是觉得恶心,就走吧。」
我实在看不得他这幅可怜的样子,烦躁的推了推他。
他一下子从床上摔下来,磕到了胳膊。
萧祁煜坐在地上看我,惨淡一笑「阿乔,你分明是厌恶我了,我就不是个正常男人。」
「别胡说八道。」我拉着他起来,斟酌一下语言说道「你可以的,只是要迈过去你心里那道坎。」
有一个秘密,只有我跟萧祁煜知道。
贵妃临死那晚,皇上用强折磨了她一整晚。萧祁煜躲在柜子里,听着他母妃求饶哭泣的声音。第二天贵妃就自缢了,自那以后萧祁煜一想到这种事情就觉得恶心。
唉,师傅,这活儿不好干啊!我不该贪你给的那包银子。
一早萧祁煜换床单的事情传遍了景明宫,春芳看我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午膳的时候,我不下心洒了一杯茶在萧祁煜身上。
春芳两步上前,抓住我的胳膊狠狠抽了我两个耳光。
绕是我,也被打蒙了。
她指甲修的尖细,在我脸上留下几道血痕。
春芳跪在地上请罪道「殿下赎罪,贤妃娘娘让奴婢照顾您的起居,奴婢却连一个小太监都调教不好,实在该打。」
萧祁煜的眼神一点点暗下来,像是外面乌云盖顶的天色。
他走过来,捏着我的下巴,仔细看了看我的脸。
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拳头青筋暴起,就知道他控制不住情绪了。
这两年他在外面是人人称赞的六皇子,可是回到景明宫,谁都知道他冷漠的很,平日里话都不爱说。
萧祁煜平静的说道「三喜,把她给我拖出去!」
春芳一脸惊恐的说道「殿下!奴婢可是贤妃娘娘派来的!」
外面下着大雨,春芳被人按着跪在青石板上。
她的指甲被一片一片的掀起来,手指被一根一根的打断。
那么大的雨,都遮不住她凄厉的惨叫,十指连心。
三喜撑着伞,命人用竹板抽春芳的脸。
我看得不忍说道「够了。」
萧祁煜拿出药给我涂脸,冷着脸说「平日里跟我夸耀自己的轻功武艺多好,刚刚怎么不知道躲!」
我犹豫了一下说道「要是让别人发现我会武,对你不利。」
萧祁煜听了,凝视着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给我上药。
春芳被打的只剩下半条命,被抬着送回了贤妃宫中。
萧祁煜这么不给贤妃脸面,惹得贤妃记恨上了。
我觉得萧祁煜遇上我的事情就容易失控,贤妃虽然无子,但是她娘家在朝中颇有权势,萧祁煜不该这样跟她撕破脸。就算他要处置春芳,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
萧祁煜的脸贴在我的手背上,低语着「阿乔,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权衡利弊,唯独你的事情不可以。这两年我想尽一切办法笼络势力,赢取父皇宠信,为的就是让你在这宫中无忧无虑的过日子。」
我袖子里捏着的信,一时间拿不出来了。
师兄裴定川给我写信,他在塞外游历两年多,回来才发现师傅把我送入宫了。他直说师傅胡闹,让我离开皇宫。他说这两年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他怕我陷在这场夺储之争出不来。
师傅这个人一向不靠谱,我自小也算是师兄带大的,我很听他的话。
08
夺嫡之争是会死人的,师兄劝告我离开,我没回他。
于是我看着小桃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流了那么多血。
小桃跟我认识的时候,我来青石轩没多久,她还是个浣衣局的小宫女。
我得了银子,经常拜托她帮着缝补衣服,一来二去就熟了。
萧祁煜得势以后,我拜托三喜把小桃调到了绣房。她缝补手艺不错,在那儿也受到了器重。
小桃得了我的恩惠,总会送我一些小玩意儿。
端午节的时候她约我在老地方见面,那天小桃打扮的很漂亮,头发上装饰着银簪子。
她拿出一个香包,红着脸说道「阿乔哥,宫中凄冷,这两年多亏你照拂。我……我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志向,比不得你在景明宫得脸。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在宫中跟我相互扶持。」
小桃举着香包,后面的话蚊子哼哼似的,我费好大劲才听清楚。
我爽快的说道「自然是愿意的,小桃你遇上事情,尽管来找我,我罩着你。」
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喊我一声哥哥,我这心都软了。唉,越发怀念从前的萧祁煜了。骗他说我比他大,还喊我一声哥哥。长大以后只会臭着脸喊阿乔这个不行,阿乔那个不可以。
我接过香包的时候,我们被逮住了。
贤妃宫里的人冲过来,先抓住小桃,又擒拿住我。
皇上命贤妃治理后宫,她最近在抓私相授受的典型。
小桃被按在地上,哭着说「是奴婢勾引阿乔公公的,跟他没有关系!」
我听得一愣,我跟小桃不是纯纯的兄妹吗?
管事太监尖刻地说道「好啊!贤妃娘娘一再说不许宫中太监宫女厮混,你们还敢结成对食,秽乱宫闱,简直是不把贤妃娘娘放在眼里。」
萧祁煜来的很快,他带着三喜,行色匆匆。
他一脚踹开按着我的太监,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三喜怒斥道「没有影儿的事情,休要胡说!」
管事太监从香包里抽出纸条,阴测测的说道「奴才请六殿下瞧瞧这上面写着什么。」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做梦也没想到,小桃竟然恋慕于我!
萧祁煜盯着那张纸条,哑着嗓子问我「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百口莫辩,悄声说「都是一场误会,先救小桃,我回去跟你细说!」
我话音刚落,那头贤妃娘娘被人簇拥着过来,她一声令下「证据确凿,六皇子莫不是想袒护他们。」
小桃跪在地上一直哭,她忽然抬起头,悲悲切切的看了我一眼。
我直觉不好,眼看着小桃朝着柱子猛然撞上去!
那么大的声音,我几乎能听到她头骨碎裂的声音。
小桃疼的面目扭曲,我冲过去想要救她,萧祁煜死死拉着我的手。
小桃躺在那儿,一双眼睛看着我,无尽的眷恋。
贤妃娘娘气急「别让她死了!」
小桃到底还是死了,她死的不明不白,甚至无足轻重。
她被一张席子卷了抬走,贤妃娘娘骂低下的人不长眼,连个小宫女都看不住。
萧祁煜冷呵一声「娘娘管好自己的狗奴才,想陷害我的人,也出点高招。」
小桃一死,死无对证。搜遍了也只有小桃短短两句诗,并没有我的回复信。
我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小桃触柱而亡的场面。
她才十六岁,那么鲜活的年纪。卖身的银子用来接济兄弟家,进了宫被人排挤,洗衣服洗的长了一手冻疮。我没钱的时候,她不收银子也愿意帮我浆洗衣服。
这么好的小桃,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死了。
萧祁煜只是骂我「阿乔,你长点心。整日跟那些小宫女混在一起,哪天着了道还要捞你。你老实跟我说,你跟小桃到底有没有私情?」
他紧盯着我,仿佛只要我说一个有字,随时都会掐死我。
我摇了摇头说只当她是妹妹,萧祁煜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抬手给我擦眼泪。
出了门,三喜跟我说「春芳死后,贤妃娘娘早就想抓殿下的把柄。小桃命不好,死也就死了。真要活着,进了囚牢也是受罪。到时候啊,还得殿下花心思送她走。」
三喜又说「阖宫上下都盯着六殿下,你也长点心,别惹祸。」
三喜还说「阿乔,我知道你心善。可宫里的人命就是这么贱,唉,你洗洗脸开心点。你哭丧着脸不肯吃饭,殿下又整日沉着脸,惹得咱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在床上躺了两日,决心写信给我师兄,让他接应我离开皇宫。
师兄说得对,夺嫡之争是人命堆积的高位,是鲜血冲刷的大道,我这样的人承受不起。
我本想好好跟萧祁煜道别,毕竟这么些年的情谊。
谁成想,信才送出去,我就跟萧祁煜决裂了。
他恨我恨的要死,认定是我背叛了他。
09
这些日子宫中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二皇子毒杀八皇子未遂,惹得朝野上下震动。
皇后就萧祁明这么一个儿子,疼的如珠如宝,恨不得凌迟处死二皇子。
两派人互相拉扯,咬的你死我活,朝堂上乌烟瘴气,死了很多人。
皇上作壁上观,让皇后一派拿出证据。
二皇子一派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的,竭力打压皇后一派的势力。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二皇子一派大骂:当年皇后陷害贵妃娘娘谋反,如今又想陷害我们!你别以为你是皇后,就能为所欲为!
皇后一派急了:少特么血口喷人,贵妃不是你们逼死的?当年你们拿六皇子中毒的事情逼贵妃,害得她甘愿承认谋反一事。
皇上沉默了。
大皇子主动请缨:儿臣愿意领命彻查!
萧祁煜据说哭晕在朝堂上跪求:父皇,母妃托梦给儿臣,说死不瞑目!
那阵子,宫中风声鹤唳,整天都在死人。
我躲在景明宫不出去,有一日,三喜来跟我说「阿乔!你是不知道啊,咱们殿下当年并不是疫病,而是被人投毒了。」
我躺在摇椅上嗑瓜子,心里嗤笑一声,哼哼,我怎么不知道,我比谁都知道的早!
三喜神秘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给殿下投毒的竟然是太医院那个马脸典药官,林太医!被皇后查出来,林太医是二皇子的人,这次也是他给八皇子下毒的。啧啧啧,他啊,这会儿被带走了,连他身边的药童恐怕都难逃一劫。」
哗啦啦……我手上的瓜子掉了一地!
不会的!我师叔怎么会毒害萧祁煜!他怎么会是二皇子那派的人!
明明我师傅跟师叔,是扶持萧祁煜的啊!
我听到三喜在后面慌慌张张的吼「阿乔!你要去哪儿,跑这么快!」
到了没人处,我用上了轻功,终于找到了带着我师叔的那些太监侍卫!
马脸师叔身上的衣袍已经破破烂烂,显然他遭受过一阵刑罚了。他走过的路,都有血迹。
偏偏边上的太监还不耐烦的推他!
小药童如今也有七岁了,哭的眼睛红肿,被押解的太监不耐烦的扇了一个耳光。
我站在那儿,出神的瞧着,想说话却又喉咙疼得厉害,双眼充血。
「呦,这不是景明宫的阿乔公公。」
一个太监上来跟我套近乎「阿乔公公在这儿做什么?」
师叔垂着的头猛然抬起来,露出一夜苍老的面容。
他对我轻轻摇着头,眼里噙满了泪。
不行啊,师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带你走啊。
「阿乔!」药童沉不住气,哭着喊我的名字。
师叔一把捂住小药童的嘴,呵斥道「喊什么喊!」
我知道我应该走的!可是我的双脚像是灌了铅,根本挪不动。
这个时候,站在后面的一个侍卫走上来,按住我的肩膀一点一点把我推开。
他嗓音浑厚有力的说道「这位公公,别耽误我们当差。」
我抬头仔仔细细的看着他,纵然三年没见,可我还是认出了这是我的师兄,裴定川啊!
我师兄,要送我师叔去死!
这吃人的宫廷,到底演绎了一场什么戏!
「阿乔。」师兄按住我的肩膀,只是无声的念了我的名字。
他的眼神那样沉痛,可他还是忍了下去。
师兄啊,比师叔的关系更亲近。
我小时候总是听师傅念叨「老匹夫,仗着自己在京城,快把我的好徒弟养成他的亲儿子了!裴定川这个臭小子就是没眼力劲,那个老匹夫能教他什么!」
师兄是京城人,不像我可以日日陪在师傅身边。他一年中有一半时间要留在京城,跟师叔的关系更亲近。
我站在墙根,失了魂一样。
萧祁煜找到我的时候,他一脸的着急。
我在青石轩坐了一夜,他才找过来。
萧祁煜说「阿乔,我必须扳倒二哥。林太医潜伏多年,决不能功亏一篑。」
他说我师叔明面上是二皇子安插在太医院的一步棋,其实是他的人。当年贵妃死后,萧祁煜也被人盯上了。他孤立无援,如果不是师叔给他下毒,让他幽禁在青石轩,只怕他早就死了。
难怪!难怪!火花电石之间,有许多事情我都想明白了!
当年我给萧祁煜医毒的时候,有一味药用的力度不够,还是师叔指出来的。
我那个时候纳闷师叔为何用药这么准,他说自己医术无双,我却没有深想。
如今看来,师叔亲自下的毒,他自然知道怎么解!
萧祁煜幽禁青石轩三年!受尽毒素折磨,原来这一切的隐忍,都是为了这一朝的反咬!
萧祁煜紧紧抱着我,「阿乔,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就算眼前的是地狱,我也要拉着你沉沦!阿乔,你答应我,决不离开我!」
他紧紧捏着我的肩膀,一双黑眸凝视着我,要我给一个答案。
10
平日里为了哄萧祁煜,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如今我对着他,曾经那些发誓要一直陪着他的大话,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萧祁煜日夜盯着我,像是怕我跑了。
毒杀案终于落幕,我师叔被处以极刑,小药童逃过一劫。
皇上震怒,给贵妃一族翻案,二皇子一派死的死,发配的发配,二皇子幽禁天牢畏罪自尽。
皇后还是终日以泪洗面,浑浑噩噩,八皇子中的毒现在还没解。
太医院的人被赐死几个,皇后说要是再救不醒八皇子,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
我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定。
我给萧祁煜下了迷药,换了一身夜行衣溜到八皇子萧祁明的宫中。
守夜的宫女太监被我迷晕过去,我进到寝宫看到萧祁明躺在床上,满脸青灰色。
不知怎的,我只觉得心酸。
萧祁明性格朗朗大方,为人不拘小节。他把我当成了好友,也真真切切的诚心待我。他带我去城外放风筝,骑马,得了好玩的东西第一个跟我分享。
他有了烦心事,总是拉着我在观星阁聊天。我们两个一壶酒,就能聊一天。
他说「阿乔,这宫中唯有你是自由的。六哥他如今性格越发阴郁,但是见了你总会露出个笑脸。来,干了这杯酒,愿你岁岁暮暮如今,永不失初心!」
我们两个躺在屋檐上哈哈大笑,惹得宫中侍卫追来,在宫中发了疯似的逃亡。
第二天宫中加强巡逻,说是宫中进了刺客,我们两个心虚的保守着这个秘密。
萧祁明是当朝八皇子,是皇后嫡子,是萧祁煜的对手。
可他是我的朋友!
我给他喂了解毒丹,运功把他体内的毒素逼出来。
这毒叫做草木灰,带中毒深了,萧祁明就算能够醒过来,终其一生也只能手脚无力的躺在床上。
他猛然吐出一口毒血,幽幽醒过来。
萧祁明睁开眼睛,对上我眼睛。
我遮住了面容,他还是认出了我。
他轻声说「阿乔,你不该来。你这样回去,如何面对六哥。」
我没有说话,将早就写好的药方塞到他怀里。
萧祁明的手抓住我,他说「阿乔,留在我身边吧。」
我摇了摇头,始终一言不发。
他颓然的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泪。
他说「阿乔,早日出宫吧。若是让六哥知道你是个女人,你这辈子都走不了了。这深宫是吃人的,不适合你。」
我脑子轰的一声,没想到萧祁明竟然知道我的身份!
萧祁明扭头看我傻呆呆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一如当初那样爽朗。
他道「那日我们去青楼喝花酒,你喝的酩酊大醉,舞姬帮你换衣服的时候告诉我的。阿乔,往后啊,不要同旁人喝竹叶青,这酒你醉的厉害。」
外面传来动静,我不能久留。
我用力的抱了一下萧祁明,算是跟他告别。
出去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雷雨,我躲在宫殿外面,听到皇后深夜匆匆来看萧祁明。
她哭着说「明儿!你终于醒了!」
我趁着夜色,溜回了景明宫。
萧祁煜站在瓢泼大雨中,满脸森冷的看着我「阿乔,你还是去救他了。」
11
萧祁煜的眼神带着刀子一样,满脸写着你背叛了我。
我在大雨中无力又绝望地吼道:「那你要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都躺在床上?萧祁煜,我办不到!他是我的朋友!」
更何况,萧祁明还救过我的命!
师傅说得对,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谁又能想到,我欠萧祁明的这条命要在这个时候还!
萧祁煜一步一步地朝着我走过来,他把我扑在地上,发了疯似的亲吻我!
我如同遭到五雷轰顶,被雨水冲刷的眼睛睁不开,能感觉到他在咬我。
「是不是很恶心?」萧祁煜按着我,疯了似的大笑起来,「我也觉得我自己很恶心!阿乔,我嫉妒得发狂!你为了萧祁明竟然对我下迷药!我恨不得现在就提着刀去杀了他!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到底会不会去救他。」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林太医直接毒死他!他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跑到我面前求我把你让给他!呵呵,以皇位做赌,换你一生一世。我要的东西我会自己争取!何需他来让!」
「阿乔!为什么你心里有这么多人!那个小桃,我早想让她死,你居然还搂着她,许诺她在宫中互相扶持。贤妃下手早,不然我早就将她暗中弄死!林太医死后,你整日整日不肯见我,如今又跑到萧祁明那里去救他。」
「为什么!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你为什么不能只看着我,只对我好!阿乔,我知道你想走了。我不会放你离开的!」
大雨之中,萧祁煜歇斯底里,像是失去了理智。
他疯狂地撕扯着我的衣服,癫狂地说道:「我才不在乎什么纲常伦理,也不在乎悠悠众口!只要是你!太监也罢,男人也罢!我都要你!」
我震惊道:「萧祁煜!你疯了!快放开我!」
萧祁煜大哭大笑着:「是,我是疯了!是你把我逼疯的!你日日睡在我的身边,关心我,爱护我,陪伴我,却不爱我!阿乔,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他疯狂地亲吻着我,我的嘴唇被他咬破。
我情急之下,狠狠拍了他一掌。
萧祁煜被我打飞,躺在一旁吐血。
我去扶他,他却把我狠狠推开,凄厉地吼道:「你索性杀了我,跟萧祁明双宿双飞吧!」
秋日的雨那么冷,他冻得脸都白了。
我去扶他,他不肯动,我气道:「好,我现在就去找萧祁明,这是你让我走的!」
萧祁煜又反手抱住我,疼得嗓音都在抖,他竟然哭了。
「阿乔,你辜负了我!我好疼!疼得要死过去了。你若是离开我,我活不成了。」
我把三喜吼过来,把萧祁煜带进了寝宫。
我去换了干燥的衣服,回来一看,萧祁煜还浑身湿漉漉的躺在地板上,看着十分脆弱。
三喜跪在地上抹泪,见了我以后哭得更厉害:「阿乔,殿下不让别人碰。我看他疼得脸都白了,你是不是打断了他的骨头?」
我没说话,走过去按压他的胸口,听到他吃痛地抽气。
刚刚我太害怕了,手上没轻没重,竟然真打断了他的肋骨。
我让三喜给他换衣服,可是萧祁煜一脚就把三喜踢开了。
三喜急了:「这可怎么办,殿下这么躺一夜,明日肯定发烧。」
我憋着气冲上去给萧祁煜扒衣服,又催着三喜过来给他换。
萧祁煜还在挣扎,我吼道:「再乱动!现在就打死你!」
萧祁煜一双眼睛流过泪,雾蒙蒙的,道:「打死我吧!我甘愿死你在手上。」
拉拉扯扯半天,我跟三喜合力给萧祁煜换了衣服。
他淋了一夜的雨,脸色青白,不停地咳嗽。一咳嗽就牵动胸口,疼得他眉头紧蹙。
三喜去抓了药,我灌了萧祁煜一碗汤药。
我听着外面的雨声,一如我现在内心烦乱。
我闷了半天才说:「我六岁的时候在京中乞讨,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几乎冻死在大路上,是路过的萧祁明救了我,把我送到医药铺,给我留了银子。我命好遇上了师父,收我为徒。我从前没认出他,还是看见他的玉佩才认出他。这玉佩,原本是一对。他留给我一块,说将来说不准还有再见之时。」
我拿出那块玉佩给萧祁煜看,极为艰难地说道:「我救他,并不是因为爱慕他。」
萧祁煜接过那块玉佩,反反复复地看上面的纹路。看完玉佩,他又看我,像是这么久以来从没有好好看过我的长相一样。
他的眼神如同地底深处燃烧的火焰,看不见火光,却能感受到炙热的温度。
他又问我:「阿乔,你不爱慕他,那你爱慕我吗?」
他问得那样直接,不容许我有丝毫的含糊。
我心乱如麻,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的东西。我从没想过情爱,只是想着一门心思陪萧祁煜度过这几年,然后回江南找师父。
我想到了江南的百里水泊、映日荷花、风味小吃,又想到死去的小桃、师叔。
我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情爱这种东西是带着毒的,任谁沾了都要孤苦一生,疯癫至死。
就像我娘,爱上了一个男人,未婚先孕受尽凌辱。她死在了进京寻亲的路上,临死前哭着对我说:「阿乔,别学娘。娘太傻,连累你跟我过苦日子。」
她死在路上,我挖了一天一夜才将她埋了。
我娘啊,她是青楼舞女,相信了爱情这个谎言。散尽金银为一个男人铺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如果她当年不是要执意生下我,青楼阿嬷也会给她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没有,我只把你当兄长。」我轻声说。
刹那间,萧祁煜眼中的光死一般的寂灭。
我忍不住劝说道:「你只是跟我在一起久了,产生了错觉。将来找到一个合意的姑娘,和和美美过日子,红袖添香,夜游京城岂不美?萧祁煜,感情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萧祁煜紧紧捏着我的手说道:「若我偏要勉强呢?」
12
我到底还是没有走成,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我听到羽林卫的脚步声。
萧祁煜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门外。
我看到师兄跪在地上,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那一瞬间,血液冲向我的脑子里,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掐住了萧祁煜的脖子。
「放了我师兄!」我猛然用力,不带一丝一毫的怜惜。
萧祁煜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惨淡大笑道:「阿乔啊阿乔!你果真对我没有半分真心!当初入宫,只怕也是无奈之举!我早发现你跟裴定川之间有联络,只是不想拆穿你,想看看你会不会留下。我在你的心里,是不是就这样的可有可无!」
他笑得太过剧烈,眼角滑过泪水,双眸赤红。
师兄跪在地上,看向我,眼神带着哀伤跟怜惜。
那是最疼爱我的是师兄,自小带着我走南闯北,舍不得我受到一点苦楚,把我当成亲妹妹。
我不管萧祁煜如何发疯,只是摸出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狠厉地看向羽林卫大吼道:「都给我退开!否则我就杀了六皇子!」
羽林卫犹豫了,想要退开。
萧祁煜却大吼道:「谁敢退后半步!本皇子必定诛他九族!」
他下了死命令,没有一个人敢退让。
萧祁煜彻彻底底疯魔了,他怒道:「给我打!」
带头的羽林卫狠狠用脚踩在我师兄的背上,猛然往下用力。
砰的一声!师兄整个人都扑在雨水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萧祁煜恨声说道:「阿乔,今天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放你走。至于裴定川,必死无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凭什么用这样平静又冷酷的口吻讲出这样的话。当年他几乎死在青石轩,是我不分昼夜地照顾他,才将他从死神的手里拉回来。
为什么,只是一夜的时间,他就变成了这样?
三喜从屋子里冲出来,跪在地上焦急地说道:「阿乔!你这是干什么!刺杀六皇子是重罪,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从我的匕首架在萧祁煜脖子上的那一刻,很多事情都无法回头了。
景明宫的大门紧闭着,但凡传出一丝一毫的消息,赶来的侍卫都会将我乱箭射死。
我自小闯荡江湖,早就见过了血,如今面临这样的场面也并不心慌。
「萧祁煜,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我看着师兄狼狈的样子,手上用力。
鲜血从萧祁煜的脖子上缓缓流下,一时间看得我有些刺眼。
我不懂,明明是一件好聚好散的事情,为什么要闹成这样。
萧祁煜说爱慕我,这就是他的爱慕?将我强留在这深宫,看着他沾满鲜血踏上皇位。
小桃死后,我时常在梦中惊醒过来,睡不安稳。
师叔死后,我更是难以入睡,常常心悸。
这宫中,太不适合我。
我不懂情爱,但是我懂得自由的可贵。
萧祁煜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鲜血,竟然主动往匕首上撞!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阿乔,今夜我若是死在你的手上,是否能让你记我一生一世?」萧祁煜靠在我的肩上,几乎要站不住了。
我握着匕首的手,还是有了一丝丝的颤抖。
我知道无论我表现得如何狠厉,终究是不会杀他的。
萧祁煜又说:「阿乔,裴定川加上你师叔的命,留在宫中陪我,如何?」
我惊异不定地看着他问道:「我师叔不是已经死了?」
牵扯到二皇子的事情,他早就被打入天牢处以极刑了。
萧祁煜却笑了:「他没死,被我救下安置在一个地方。」
趁着我愣神的时间,萧祁煜忽然扭住我的胳膊,打掉了我手上的匕首。
他反手剪住我的双臂,一张嘴就溢出血,还是在说:「阿乔,我真庆幸这些年自己苦练武艺,如今才能擒住你。」
我看着眼前的萧祁煜,觉得他陌生极了。
他大擒拿手练习得这样娴熟,是下了苦功的。入主景明宫这些年,他在背后到底做了多少事情?他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病弱之中流着眼泪喊母妃的脆弱皇子吗?
萧祁煜喂我吃了软经散,将我抱回寝殿。
在这下过冷雨的萧瑟夜晚,烛光摇曳,我看着他,竟然觉得他如同地狱恶魔。
「阿乔,陪着我吧。」萧祁煜低头吻着我,痛苦地说道,「陪着我,一起走向这人间地狱,一起在这腐朽恶心的深宫之中坠落。」
13
萧祁煜禁了我的武功,日日喂我软筋散,还好给了我自由行走的权利。
三喜日日陪在我身边,叹气道:「阿乔,你对六皇子未免太狠心了。」
我只觉得这话听着未免好笑,我对萧祁煜狠心?
是谁为了给萧祁煜补身体,大冬天的去御河凿冰捕鱼,冻得得了风寒?
又是谁日日去御膳房讨好掌勺太监,只为了要一碗红烧肉?我那么喜欢吃红烧肉,却只沾了汤汁拌饭,仅有的三块都给了萧祁煜。
萧祁煜余毒发作,痛苦难耐,是我任由他抓着我的手,几乎折断我的手骨。
青石轩,景明宫,是我日日夜夜陪着他度过的!
只因为没有回应他的情爱,想要离开皇宫,就是狠心?
我坐在荷花池边上面无表情地丢石子,萧祁煜说得明明白白,如今我师兄还在宫中当差。师叔还在京城某个宅子里养伤,如果我敢走,他一定杀了他们。
石子在水里砸出一圈圈涟漪,我的心始终平静无波。
那晚我差点杀了萧祁煜的事情没有传出一点风声,当值的太监宫女渐渐地都换了一茬。
我不愿意去想那些人都到了哪里,萧祁煜却偏偏要我知道。
他说:「阿乔,那些人都死了。若是你刺杀我的消息传出去,我只怕护不住你。」
萧祁煜讲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如水,语气就好像是死了几只蚂蚁一样寡淡。
他的心,何时变得这么冷硬?
我看着他,他又开始发疯:「阿乔!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深宫喋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难不成你要为了几个不值当的宫女太监,跟我怄气!」
我一言不发,只感觉到心口破了个洞,呼呼灌风。
三喜陪在我身边,见我不答话,只是叹气。
他见我石头快丢尽了,又捡起别的石头塞给我。
我抬头看向对面,一对璧人正站在树下闲聊。
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子微微低下头。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娇羞。
三喜一下子就急了,想要拉着我离开,他低声说:「皇后设了宴席,那是礼部尚书嫡女温若颜,许是跟六殿下碰上了,随便闲逛一下。」
我好歹是在这宫中待了这么多年,难不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知晓吗?
未成家的女孩能随意跟未成家的皇子在御花园闲逛,不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吗?
我瞧着那些远远跟在身后的侍从们,心里很清楚,温若颜在跟萧祁煜议婚了。
这件事情阖宫都知道,难不成三喜还指望瞒着我?
要真想瞒着我,就彻底把我关在景明宫,别让我出去。
我带着三喜走过去,把一颗石子砸在温若颜脚下。
她到底是娇娇贵女,吓了一跳,差点绊倒。
萧祁煜眼疾手快把她揽在怀里,温若颜生生红了脸,脸比花娇。
温若颜身后的婢女怒道:「哪里来的小太监,竟然敢这么冒犯我家小姐!」
一个婢女都敢这样讲话,当然是仗着温若颜身份不凡。
温若颜除了是礼部尚书嫡女,更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
她能跟萧祁煜议婚,自然是萧祁煜跟皇后达成了一些交易。
我二话不说扑通跪下来,鹅卵石硌得我膝盖生疼。
我恭恭敬敬地说道:「奴才知错。」
萧祁煜,你将我强留在这宫中,早晚要见到我对你的妃子卑躬屈膝,尊严丧尽!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
萧祁煜脸色未变,他抓着温若颜的胳膊,让她退开,不受我的礼。
温若颜不愧是大家闺秀,竟然亲手将我扶起来,笑道:「你就是阿乔公公吧,我听人提起过。」
听人怎么提起我的?魅惑主子的佞臣小人,床榻上的玩物?
这宫中但凡传出太监跟皇子的事情,没有一句话是好听的。
我也许该庆幸,到如今萧祁煜都不知道我女子的身份,也给了我一层保护伞。
萧祁煜温和地说道:「来日再陪温小姐游园。」
他这是下了逐客令,温若颜脸色微微一变,还是走了。
等留了我们两个,萧祁煜沉着脸把我拉起来。
他攥着我的手臂一字一句地说道:「阿乔,你真会往我心上捅刀子。」
萧祁煜把我强行带回景明宫,气得砸了书房里所有的东西。
他问我:「阿乔,我们不能回到以前吗?」
我微笑着说:「你放我走,我们还是好兄弟。」
萧祁煜的眼神突然凶猛起来,狠狠地把我压在书桌上吻起来。
「谁要当你的兄弟!我要你爱我!要你心上只有我!」
他总是这样发狂,我也习惯了,任由他亲吻,只当是被狗咬了。
14
师兄养好伤重新回宫里当差,我才知道师兄竟然是定北侯嫡子,有着高贵的身份。
他来景明宫看我,只看了我一眼就红了眼:「阿乔,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扑到他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把这些时日的痛苦都发泄了出来。
师兄轻轻摸着我的头,心痛道:「阿乔乖,师兄一定帮你早日离开皇宫。」
「不要你帮。」我看着师兄,恨道,「我要萧祁煜不得不放我离开!」
「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师兄看我还有些精神,劝我,「不管刀山火海,师兄都帮你过。我这身份还是有些用处的,不要怕连累师兄。」
师兄原本早就跟定北侯断绝了父子之情,如今为了我,竟然又回了定北侯府。
这其中他到底经受了多少苦楚,我不得而知。
师兄递给我一封信,是师父写来的。
我本来已经哭够了,可是看了师父的信,眼泪又开始哗啦啦地掉。
「萧祁煜这个竖子竟然敢这样对你!阿乔,别怕,师父已经在进京的路上。别担心你师叔的事情,万事都有师父安排。你不想留在宫中,那就不留。这些日子尽管吃好喝好,师父带你走!」
他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关心我是不是吃得好、睡得好,关心我是不是开心。
入宫这些年,他很少给我写信。毕竟萧祁煜那时根基不稳,通信不方便,但是师父一直是惦记着我的。
我吃了定心丸,心情畅快很多。
师兄又问我:「阿乔,你当真对六皇子没有一丝儿女之情吗?如果你心里有他,师兄一定会帮你当上太子妃的,不让你屈人之下。」
我沉默很久很久,轻声说:「如果他只是萧祁煜,我心里可以有他。」
我娘说过,情爱是吃人的东西,不要碰。更何况,萧祁煜注定是要成为帝王的。帝王的情爱是有毒的,我这几年看过多少女人枯死在宫中,一生蹉跎。
我想念江南的雨、江南的酒,爱,不够让我放弃自由。
师兄没再问我,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
萧祁煜跟温若颜的婚事定了,阖宫上下都羡慕温若颜能嫁给萧祁煜。
毕竟这些年萧祁煜的名声很好,宫里也没有侍奉的宫女。
温若颜约我那日,天气不错。
她在宫里的明心湖泛舟,让我随身伺候。
温若颜看着我许久,温柔地说道:「阿乔公公,我们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
「若是不像,萧祁煜怎么会娶你,」我笑着说,「温小姐,你说是吗?」
「阿乔公公说笑了。」温若颜非常温柔,亲手端起酒壶给我倒酒,柔和地说道:「今日来见阿乔公公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即将跟六皇子大婚,希望将来阿乔公公多多照拂。」
高高在上的温大小姐,竟然这么低声下气地对我一个小太监,我真是受宠若惊。
我端起酒杯,看到温若颜一直盯着我。
我啧了一声,嘻嘻笑道:「温小姐,这酒该不会有毒吧?」
温若颜捏着手帕,也在笑:「阿乔公公真会说笑。」
我一饮而尽,赞叹一声:「来自江南的桃花酒,不错。」
……
我回了景明宫以后,才发现萧祁煜到处在找我。
他见到我,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我,惊慌无措地说道:「你去哪里了,到处都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
萧祁煜没再说下去。
「我又不是窜天猴,能去哪儿。」我懒洋洋地说道,「随处逛了逛,你这个时候怎么有空,不是在准备大婚的事情吗?」
萧祁煜见我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他露出一丝喜色。
他拉着我坐下,耐心地说道:「没什么好准备的,阿乔,你放心,我跟温若颜只是各取所需。来日我登基,你必定是我的……我的……」
萧祁煜犹豫半晌,没说出来。
我戳着他的手心,笑眯眯道:「必定是你的太监总管!」
他一脸的嫌弃,「有点志向,为何不想当皇后!」
我不以为意地说道:「皇后有什么好,木头人似的日日端坐在中宫,几十年都不出去宫门一步。太监总管多好啊,有权有势,闷得无聊了还能出宫转转。」
他听得一愣,只是说:「我不会让你发闷的。」
萧祁煜对我的确是不错,就算知道我想离开他,他还是不愿意软禁我。只是禁了我的功力,宫中防卫也越发的严。
离他大婚越近,萧祁煜就显得越发沉冷。他不再让三喜陪着我每日在宫里闲逛,而是走到哪里都带着我。
夜里他梦中惊醒,竟然满面是泪。
他抱着我,惊慌无措地说道:「阿乔,我梦见你死了。」
我睡眼惺忪,翻了个身只当没听见。
萧祁煜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着我的手。
我盯着墙壁,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这日子,终究是到了他大婚那日。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萧祁煜却不耐烦。
到了换婚服的时候,他屏退所有人,只留下我帮我跟他更衣。
萧祁煜的母妃曾经冠绝六宫,他的长相自然是不差的。
他一身大红婚服,衬托得他美貌无双,风华绝代。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叹道:「啧,真好看。」
可惜啊,这么好看的脸,只能看最后一眼了。
萧祁煜抱着我说道:「阿乔,我不会跟温若颜入洞房的,今日你跟着我不要离开。我怕人太多,看顾不上你。」
我这次没有推开他,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好,萧祁煜,我陪你走完这一程。」
他松开我,眉眼沉沉,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又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办完这场婚事,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外面已经在催了,他在我的手腕上拴着一缕红绳,拉着我走了出去。
皇子大婚,按理说礼仪复杂,但是萧祁煜却一切从简。
温若颜那一日非常漂亮,她跟萧祁煜并肩而行,羡煞旁人。
我站在边上看他们举行婚仪,礼乐齐奏,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萧祁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戳了戳我的后背,「阿乔,气不气?要实在是气得慌,我帮你掀翻这婚礼。大不了父皇母后打我一顿。」
我有气无力地说道:「八皇子,您有那闲工夫,不如给我找点吃的。」
天知道皇子大婚礼仪竟然如此之久,从接亲开始,整整四个时辰了,我滴水未进。
萧祁明还真塞给我一个桃子,凑在我身边说道:「原本温若颜是要嫁给我的,但是她看上了皇兄,要死要活的非要嫁给他。皇兄娶了她实在是赚大了,定北侯在朝中势力很大,又有兵权。如今我二哥死在了天牢,只剩下大皇兄能跟我六皇兄一较高下。如今六皇兄娶了温若颜,大皇兄是彻底没戏了。」
他堂堂一个皇子,跟茶楼的说书先生一样嘴碎。
我抬起袖子遮着脸,咔咔啃桃子,调侃他:「你可是中宫嫡子,萧祁煜最大的敌人。」
萧祁明看我吃得正香,露出个微妙的笑容,「我不行。」
我看他,奇道:「哪儿不行?」
他道:「那儿不行!」
我反应过来,呛得昏天暗地,满嘴吐桃。
萧祁明这才说道:「我那毒虽然解了,但是却不能人道了。我母后气得要死,可惜她不能生了,只能选择扶持六皇兄,所以把温若颜嫁给了我皇兄。」
放屁!要不是众目睽睽,我早就骂出了声。草木灰那毒药还有这功效,我怎不知?
萧祁明说得那么真切,我差点要信了。
那边婚仪终于举行完了。
我跟着三喜,伺候一对新人入洞房。
15
萧祁煜腾出时间,把我抓过去狠狠掐了一记。
温若颜坐在喜床上,一身凤冠霞帔,娇羞不胜凉风。
宫女们鱼贯而入。
萧祁明带着一干人进来闹洞房,欢欢喜喜的。
我站在一旁,猛然吐出一口血,喷在萧祁煜的婚服上。
血渗透了他的婚服,留下一团深色。
他当时脸就白了。
其他人也是一愣,萧祁明大喊道:「传御医!快!传御医!」
我不断地吐血,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青白,如同将死之人。
我吃了这么些时候的药,却选在今天毒发。
如果萧祁煜娶的是别人,我倒是会平平静静地走。
但是我讨厌温若颜,所以我要毁了她这一生最重要的日子。
「萧祁煜,放我走吧。」我躺在萧祁煜的怀里,还在笑,「你看,你护不住我的。温若颜给我了下毒,你都不知道。将来你会娶更多的女人,我会死更多次。」
萧祁煜手都在抖,他想帮我止血,又不知道怎么办,嗓音抖着说道:「不是的!阿乔,你听我说。我娶她是因为……因为父皇要杀你!我没有办法,等我登基,你就是我的皇后!」
今日皇上要杀我,他没办法只能娶温若颜,获取皇后的力量跟皇上抗衡。
明日若是谁不满我一个江南孤女成为皇后,萧祁煜又该怎么办?
我闯荡江湖的时候,见多了少时爱人终成怨侣。也永远忘不掉我娘被情爱熬干了精神,死在进京的路上。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轻轻说:「放我走吧,萧祁煜。别哭了,我会念着你的。将来你会当太子,当皇上,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的。」
萧祁煜却不要我说话,大吼着说道:「温若颜!解药!拿解药!」
萧祁明抓着温若颜,扯掉了她头上的盖头,抓着她过来。
温若颜跌坐在我的身边,却不见一丝慌乱。
她抚了抚头上的凤冠,轻笑着说:「阿乔,你可真是好手段,偏偏要在这一日毒发,要殿下恨我一辈子。不过,你会死,但是我会活着。」
温若颜浑然不惧,只要皇后在一天,她就不会死。
她将来会是太子妃,会是皇后。
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死在宫中的小太监。
我闭上了眼睛,仿佛听到了萧祁煜绝望的嘶吼声。
我甘愿饮下那杯毒酒,换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开。
萧祁煜,我要你切切实实地体会这种无力感,让你知道,如果你要我留下,我会面对什么。
16
我跟师父回了江南,他亲自来接我。
据说当时萧祁煜几乎疯魔,任谁都不许碰我。
师父只是说:「阿乔要活就得回江南,要死,就留在京城。」
他说得那样决绝,逼得萧祁煜把我交出去。
我师兄告诉我,我走那一日,萧祁煜站在城墙上看我。
他大醉一天一夜,第二天照常上朝,若无其事。
六皇子妃温若颜,与他举案齐眉,仿佛我从不存在过。
转眼间我在江南已经过了两年,这两年日子过得好不逍遥。
我买下了红袖阁,是我娘从前跳舞的青楼,这里都是些苦命女子。
我见到温若颜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我们的确长得很像。
当年礼部尚书温行只是一个流落在外的穷小子,我娘对他一见钟情,耗尽家财让他进京。
谁成想温行竟然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一朝发达竟然再不跟我娘联络。
我娘生了我,带我进京寻亲,死在了路上。
我命大活了下来,差点冻死在京城的大雪中。
我见到了我父亲,也见到了他的妻女。我给我娘烧了纸,从此以后再不惦记这件事情。
我也从不对人说我叫温乔,只让大家喊我阿乔。
回了江南,距离京城遥遥,我日子过得实在逍遥。
我整日里不是游船,就是玩乐,人都胖了一圈。
只是偶尔也在想,萧祁煜看来是放下了,从来没有派人到江南找我。
「你师兄来信了,阿乔!露个脸,你在哪儿呢!」
我正躺在乌篷船上吃莲子,茂盛的荷花将我遮蔽了。
我懒得理会我师父,实在是我师兄写信写得太勤了!
一个月少说都有三五封信,多则十几封!
按照京城到江南的路程,师兄该是隔两日便寄出一封,我才能收到这么多。
不是我不爱看师兄的信,只是内容过于无聊。
——阿乔,你在江南过得可好?胖了吗?还是瘦了?
——阿乔,你夜里睡得好吗?听说近日江南连连下雨。
——阿乔,你买了青楼做老板,银子可够用,师父没有苛待你吧。
——阿乔,听说师父打你了,你要是委屈就来京城找我。
你听听,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有什么好看的。
师父撑着船找到了我,把信砸到我身上,骂道:「耳朵聋了!老子嗓子都喊哑了,都不见你回应一句。」
我捏着那信,拆开来看了看。愣了一下,啊,萧祁煜被封为太子了。
只是奇怪,温若颜竟然只被封做太子良娣,萧祁煜还一连册封了几位妃子。
这事儿没多久就传遍江南,人人都说温若颜竟成了笑话。捷足先登,竟然没成太子妃。据说为此皇后大发雷霆,跟太子恶斗一番,惹得温若颜更是失去太子宠爱,在东宫日日以泪洗面。
这些事情,终究是离我遥远得很。
师父拿莲蓬敲着我的脑袋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早点给师父找个上门女婿。萧祁煜你是别惦记了,将来三宫六院的,你受不住。」
我费尽心思离开皇宫,怎么还会回去。
我嘴硬地说道:「我什么时候惦记过他!」
「日日喝得大醉,哭哭啼啼不是你?」师傅取笑我,「养伤的那些日子,睡梦中都在喊他的名字。」
我恼羞成怒,一脚把师父踹到水里,用荷叶遮住了脸。
动心自然是动心过的,惦记自然也是惦记过的。
但人这一生,不只是有情爱。比情爱更可贵的,是自由。
如果两者不能兼得,那我要自由。
至于萧祁煜,我希望你这一生安好,善待自己。
我始终会记得,初见你时,你丢给我一粒银子让我换差事时的善良。
17萧祁煜番外
我从出生起,就是宫中尊贵无双的六皇子。就算皇后生的嫡子,都不如我受父皇器重。
人人都说,我必定是太子,我也这样以为。
我母妃冠宠六宫,父皇将她捧在掌心疼宠。
她这一生没有受过任何苦楚,不过日日伤春悲秋罢了。
她掉一滴泪,父皇都要心疼好几日。
可是我们都忘了,父皇是我的父亲、母妃的丈夫,可他还是帝王。
外公权势滔天,人称薛半朝,朝中半数能臣都是他的门生。
那日母妃生辰,她在观星阁为父皇一舞。
父皇当场摔碎了琉璃盏,怒道:「一朝贵妃做这等媚俗卑贱的姿态,如何为六宫表率。禁足十日,好好反思!」
母妃跌坐在地上,脚踩在琉璃盏上,满是鲜血。
她穿着霓裳羽衣,流着泪道:「萧承思,你要对我父亲动手了,是不是?」
我母妃到底是薛半朝的女儿,听说她在闺阁之中素有才名,自小爱扮男装在京中游玩儿。她跟父皇自小相识,为他入宫做贵妃,一生囚禁在深宫中。
她哪里是不谙世事,只懂得描眉画唇的贵妃,她什么都懂,只是什么都不敢懂。
她自嫁入宫中那一日,就不再是冠绝京城的薛羽秋。
那一日,母妃拉着我的手惨淡说道:「煜儿,你若是爱上了一个女子,千万不要娶她。这深宫,只会教人香消玉损。这宫中,从无真情。」
那一年,我十二岁。宫中人人都称赞六皇子仁心仁德,芝兰玉树,才貌双全。只有我知道,我对这宫中的一切都觉得无趣,日日带笑,只不过不耐烦应付他们。
薛家倒了,母妃病倒。
我去看她,父皇匆匆而到。
我被父皇下了旨禁足,若是被他看见了免不了一顿责骂。
我躲在柜子中,看到父皇冲进来。
父皇盛怒道:「你要离开!羽秋,你说过要我陪我一生!你都给谁写了信?那个赌术无双的千手佛医?还是那个爱慕你终身未娶的剑侠?」
母妃少时,结识了不少好友。当年父皇称赞她虽是女儿身,却有少年意气。如今,这些都成了攻讦她、羞辱她的借口。
「萧承思!你杀我父亲,灭我薛家一族,难道还要我在你身下承欢,日日讨你欢喜,猜测帝王心思?这十几年,我过够了!」
我印象中那个柔弱美丽的母妃,竟然有这样刚绝的一面。
她的态度激怒了父皇,父皇露出了狰狞又可怕的一面,那是一个男人恼羞成怒的样子,他也许在害怕,只能用这样的暴行来逼迫我母妃。
我冲了出去!阻止了我父皇的兽行。
父皇一脚把我踹在地上,那一瞬间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后悔。
可是一个帝王,从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
他平静了一会儿说道:「煜儿,你的路走得太顺了,以至于你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皇子、做一个儿子。如果你能活下来,朕许你太子之位。」
那夜之后,我母妃自缢,我被贬青石轩,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幽禁生活。
在青石轩这三年,我日日被毒素折磨,吃不下饭,身体越发消瘦。
我没什么在乎的,只是等死罢了。
一直到阿乔到来。
青石轩的太监来了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能留住两日。
总归,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我开门的时候,外面阳光晒得我难受。
可是不知怎的,我一眼就瞧见了阿乔。
她太活泛了,太生动了。
她穿着毫不起眼的太监服,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可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分明带着好奇。
她口中自称奴才,却没有一点卑躬屈膝的样子。
我不想让她在这青石轩困死,丢给她银子让她去别处当差,没成想她拿了银子却留了下来。
我毒素发作,疼得晕死过去。
整夜整夜地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虚弱无比。
恍惚之间,有人温柔地抱着我哄着,嗓音脆脆的。
她哄着我:「好煜儿,喝了这碗药,奖励你一个蜜饯。」
有时候她许是不耐烦哄我,直接掰开我的嘴往里灌。
我神志恍惚,直到毒素彻底清除,醒了过来。
屋子里月光昏昏,她睡得七仰八叉,腿压在我的肚子上。
她睡得实在太香了,翻了个身,还在我头上一阵摸索,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烧。
我没忍住,一脚把她踹开。
她迷迷糊糊给我灌药,又在喊我煜儿,是睡梦中那个声音,清清的,脆脆的。如同这青石轩开的那棵槐花树,闻着就是甜的。
她叫阿乔,从今往后就是我的贴身太监了。
我知道她是千手佛医派来照顾我的,但是我从不戳破她。
她实在是呆傻,我有一日听着她嘟囔:「师父啊师父,他怎么还是个猴子脸,他的娘真是天下第一美人吗?怎的还没有我认识的小太监小明子长得好。」
我听了心里憋了一口气,日日喝着补气养血的药。
我让她帮我找了一身体面的衣服,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等我出来以后,故意在她面前晃悠。
她抬头一看我,就愣住了。
我分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惊艳,心里一阵满足。
自那以后,阿乔对我越发殷勤了,瞧不得我一点不开心。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分外注意仪容。
我决心走出青石轩,参与夺嫡之争,是一个午后。
阿乔走了半日都没有回来,我忍不住出去找她。
在路上,我瞧见她跪在地上。
她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贤妃宫中的太监,被罚跪。
日头那么毒,她晒得满脸是汗。
她倒是满不在乎,还从袖子里掏出个果子吃。
没过多久,有个人跑来跟她一阵嬉闹。
我认出了那是八皇子萧祁明,他们两个分外相熟的模样。
萧祁明给她擦汗,给她喝水,陪她玩闹了一下午。
阿乔跪够了时间,回了青石轩。
她还笑嘻嘻地跟我说:「唉,玩得忘了时间,你饿坏了吧。」
她拿出包着的点心给我,那是萧祁明给她的,她那么贪嘴却只吃了一块。
我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脸,在想,这几个月,她到底受了多少这样的委屈?
自她来了以后,我有热饭热菜吃,两顿之中总有一顿能吃到肉。
我能穿到干净的衣物,偶尔衣服上还有点缀的刺绣。
这些,都是阿乔带来的,我却不曾想过她在背后付出了多少。
我想起她跟萧祁明玩闹的样子,只觉得堵心。
我竭力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你进宫这么多日,可结交到了什么朋友?」
阿乔啃着果子,开开心心地说道:「那自然是有的,我可是人见人爱。远的不说,浣衣局的小桃就是我的好妹妹,御膳房的小明子跟我是八拜之交,还请我吃红烧肉了呢。」
皇后嫡子,八皇子萧祁明竟然能放下身段伪装成一个小太监跟阿乔玩乐。
我当然知道阿乔有多好,她有一颗热烈的、赤城的心。再冷的人,靠近她都觉得温暖。活在这深宫中的人,最缺的就是阿乔身上自由的灵魂。
我又在想,如果哪天萧祁明要阿乔去他宫中伺候,我能拒绝吗?我又有什么权力拒绝?
于是我写信让阿乔带出去,我终究还是走出了青石轩。
去了景明宫,恢复了从前锦衣玉食的日子。
我幽禁青石轩三年,不管是功课还是武艺都落下许多。
太傅安排的课程越来越多,父皇给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父皇察觉到我跟阿乔走得近,只是冷漠地说:「你松懈一分,那个叫阿乔的就要多受一份罪。来日你若是夺嫡失败,他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终于明白过来从前母妃在宫中的无奈与落寞。父皇再如何宠她,陪伴她的时间终究有限。
这条路太黑太冷,我只能独自走,我不忍阿乔跟我受苦。
我越来越忙,能陪阿乔的时间越来越少,发现自己越来越抓不住阿乔。
阿乔跟萧祁明走得太近了,今日游湖骑马,明日喝酒观星。萧祁明有皇后宠着,这日子总归是过得舒坦的。可是我早已无路可退,背后是万丈深渊。
我曾想过要阿乔不要跟他亲近,我知道只要我张嘴,阿乔再不高兴也会应承。
可是我到底没有求她,我不愿意她整日困在深宫,能出宫玩儿她心情总是好的。
在景明宫阿乔有我照应,在外面有萧祁明为她保驾护航。这血雨腥风的深宫有多少人想拿她作伐子,先有贤妃后有皇后,这些我帮阿乔挡了下来。
我发觉到我对阿乔并不是兄弟情义,而是男女之情,缘于三喜的一句玩笑。
三喜随口一句说道:「唉,咱们阿乔唇红齿白的,相貌不错。八皇子该不会是看上了阿乔,想招他侍奉吧。」
一瞬间,我的心如擂鼓。
那晚,我梦遗了,梦里是阿乔的模样。
我不敢让她知道,悄悄处理了被子。
这份心思让我痛苦又挣扎,这是不伦,这是龌龊的!
在这宫中我见惯了肮脏的事情,我也知道有太监在床榻上侍奉高官达贵。
从前我厌恶这些令人恶心的事情,如今我却成了其中的一员。
我做梦梦到自己强迫阿乔,她痛苦得自缢。从梦中醒过来,我怕得浑身都冷了。
还好,还好阿乔好好的。
我私下问三喜,太监跟男人之间可有……那种情谊。
三喜一瞬间就懂了我在问什么,他对阿乔是真心维护。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道:「奴才们虽是太监,也有一颗男儿心。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怎么会做那种污秽事儿。」
许是三喜瞧我脸色实在不好,他跪在地上请罪,说漂亮话哄我:「也许阿乔对殿下有几分真心。」
可阿乔跟那个小桃走得那样近,怎么会对我有那种情谊。
我逼迫自己疏远阿乔,故意跟她闹脾气,她竟然能一个月都躲着我。
她又去找萧祁明玩儿,我等到她天黑,她却没来看我一眼。
我心里像是住了一头猛兽,在日日吞噬着我的理智,让我发疯。
这一日日,每当我想靠近阿乔的时候,都用刀子割在自己身上,疼痛让我清醒,让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如果不想失去阿乔,就要克制住内心的猛兽。
我知道自己只怕有病了。
我告诉自己,只要阿乔开心,我独自入睡、独自生活也可以。
可是阿乔推开我的门,迎着我的箭走来,我打造了一个月之久的壁垒轰然坍塌。
她抱着我哄着我睡觉,我就知道我彻彻底底完了。
我爱上了一个小太监,再也离不开她。
朝中的敌对势力骂我不顾人伦,宠幸一个太监。
阿乔听了一些风言风语找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劝我宠幸女人。
我哄骗着她为我诊治,我发了疯似的渴求她,却不敢冒犯她,只敢借着这样的借口,满足自己龌龊的欲望。
父皇说:「如果你荣登大位,宠幸太监也好,迎娶寡妇也好,谁也拦不了你。可你要是败了,悠悠众口就能逼死你那个小太监。」
夺嫡之争死了很多人,那个我厌恶的小桃,还有阿乔的师叔林太医。阿乔因为林太医的事情跟我越发疏远,我冒险用死囚替换下了林太医。如果让皇后一派的人发现,我所有的布置都将功亏一篑。可是看到阿乔的笑脸,我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她还是去救了萧祁明,我看到她拿出那个玉佩的时候,如同五雷轰顶。
那玉佩,原本是我的,萧祁明缠着我非要,我便给了他。
原来那年冬雪覆盖京城,在我车轮下昏死过去的小女孩居然是阿乔。
她自顾自地说着过去的事情,完全不知道我内心惊涛骇浪。
我明明记得自己救的是个女孩,阿乔却是个太监,她竟然隐藏身份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
该说我是个傻子,还是她太擅长隐藏自己!
那些时日,我因为爱上一个太监而自我矛盾、自我伤害,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我隐忍着没有拆穿她,我知道这还不是时候。
一旦她女子的身份暴露,将会惹来许多麻烦。
夺嫡之争已无退路,皇后拉拢我,让我娶温若颜。说只要我娶了温若颜,她帮我争取兵权,斗倒大皇兄。
我没同意,但是发现自己已然没有选择。
父皇终究是发现了阿乔是个女子。
他骂我:「昏聩!软弱!无能!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心软至此!若是你不能娶温若颜,那个叫阿乔的,也不必活了。」
我知道是千手佛医给父皇写了信,他们是旧时好友。
六宫之中,没有事情能瞒得住父皇。他要让阿乔死,阿乔必定活不下去。
我答应娶温若颜,我记得她的模样,因为她跟阿乔长得颇为相像。
她表现得那样柔情似水,可是我看得出她眼中对权势的欲望。
温若颜大概对我是有几分爱意的,但是她更想当太子妃、当皇后。
阿乔在宫中的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开心,纵然我让三喜日日陪着她,她也没有从前那样的笑容了。
她得知我要娶温若颜,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对待我平静得像是一个路人。
我想告诉她,温若颜只是一个幌子,只是我夺取太子之位的棋子,可是面对她清澈的眼眸,我发现这些话我一句也说不出。
我想起父皇嘲笑我:「想要皇位,又想要真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父皇骂我白日做梦。
我能说服自己,却无法对阿乔解释这一切。
我终于明白母妃曾经说过的话,若是爱上一个女子,千千万万不要娶她。
阿乔在我大婚那天中毒吐血,我慌乱得整颗心都在颤抖。
我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中的毒。
阿乔说得对,我不可能日日护她周全。她陷身权力的旋涡,早晚会被吞噬。
我终究是放她走了。
裴定川成了我的近臣,我仿照他的笔记日日给远在江南的阿乔写信。
裴定川跪在地上问我:「殿下,您这信要写到什么时候?」
我听出他的话外之意,他怕我还想将阿乔带入宫中。
我沉默许久许久才说道:「写到她觅得良人。」
18我是阿乔
师傅让我入宫,我自然是不情愿的,但是父债女偿,我没的选。
我第一次见萧祁煜的时候在青石轩,他实在是丑,让我想打退堂鼓。
他开门丢给我一粒银子,让我换差事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六皇子挺有意思。
我们在青石轩的这些日子,虽然缺衣少食过得清苦一些,却也有趣。
白日里我在宫中偷鸡摸狗、赌钱喝酒,赚了银子去御膳房买吃的。
萧祁煜被我养得一日比一日精神,我心里甚是得意。
他毒素清除以后,样貌一日比一日好看,有一阵子惹得我不敢多看他。
我始终记得对萧祁煜动心那天,天光正好,微风徐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服,站在一缸睡莲边上。
他整个人朦朦胧胧的站在光亮中,低头拨弄着睡莲。
萧祁煜扭头看我,轻蹙着眉:「阿乔,发什么呆呢?」
好奇怪,太奇怪了!
明明日日朝夕相处,怎么就那一日我瞧着他分外不同,心脏怦怦直跳。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情窦初开。
我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日日对着这美貌少年,如何能不心动。
但是我清楚,我不可能跟萧祁煜有结果的,我便小心翼翼地把这份心动藏起来了。
皇宫内院很大,我仗着自己有轻功,总是爱闲逛。
我到过冷宫,站在墙外听着里面疯魔的妃子一日日地哭闹着。
我也曾藏在墙头,看着盖着白布被抬走的小太监、宫女,不知道为何而死。
这深宫幽冷,我觉得闷了的时候,萧祁明总会带我出去喘口气。
我不喜欢这皇宫,从来都不喜欢。
这些话我从没有跟萧祁煜说过,这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很习惯这里的生活。
我是江南放养的小崽子,他是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我们有许多不同。
萧祁煜能写得一手好字,我的字勉强能看。
他就算在青石轩蹉跎了许多年,到了景明宫还是养尊处优。
至于我,有好吃的自然高兴,没有也不会沮丧。
我们两个实实在在不一样,我知道这日子的火热,人与人之间热切的鲜活的。
但是萧祁煜不一样,从小桃的死,我就知道了,他的血是冷的。
在这皇宫长大的人,血都是冷的。
我在外面乱七八糟地过了十四年,师父从不让我受委屈,让我自由快乐地生活。
我见过这世间许多乌糟事,我清楚地知道两个人想要过好日子,只有爱是不够的。
王家娘子因为钱粮跟夫君闹翻,张家夫君厌烦自家娘子日日只知道绣花,李家夫妇因为相顾无言冷淡度日。
我跟萧祁煜,从来都不合适。
所以我那一点点的动心,从不敢表露。
他跟我表露心迹的时候,我觉得难过又高兴,然后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只当他是兄弟。
终究是闹得很难看,配上半条命才离开皇宫,不过是仗着萧祁煜爱我。
我回了江南,轻而易举地便认出萧祁煜冒充师兄给我写信。
他写得太频繁,我读出了他深宫寂寞的冷僻,还有对我的思念。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信,偶尔能听到从遥远京城传来的消息。
他始终没有太子妃,信也一直在给我写。
我在江南只能遥祝他一杯酒,愿他岁岁开心,岁岁平安。
编辑于202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