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沈睡睡的替身生涯
第 10 节 沈睡睡的替身生涯
1
太子的白月光死了,他一口气找了十个替身。
他每天都怪忙的。
从辰时开始,他依次要陪一号替身描眉、陪二号替身用膳、陪三号替身品诗……
我是第十号,等轮到我时,天都黑了。
其他替身们都很嫉妒我。
因为,太子是来陪我睡觉的。
2
我又又又又又重生了。
又回到了太子的床上。
「睡吧。」
——这是傅渊对我说的最多的两个字。
这一世,也不例外。
「……」
睡你大爷的,我刚醒好吗。
但我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
因为傅渊总说:
「你睡着的时候,才最像她。」
所以,他一来,我就得睡觉。
哪怕我精神抖擞,也得装作睡意蒙。
久而久之。
我到底像不像苏清瑶先不说。
但肯定像一只吃饱睡、睡饱吃,没感情的猪。
最开始,我睡到一半,还经常被傅渊吓一跳。
因为他总是贴着我的枕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觉得他有病。
但现在没事了。
不是他的病好了。
是我习惯了。
考虑到我每一世的开局,命都攥在傅渊手里,所以——
我偶尔也会说些哄他开心的话:
「殿下这颗泪痣好看极了,像是话本子里勾人魂魄的男妖精。」
「什么妖精,孤是太子,不可胡言。」
傅渊虽在斥责我,语气却会软下来。
我知道,他是喜欢听我夸他的。
只不过,我心里想的却是:
这颗泪痣,美则美矣,可长在傅渊的脸上,总是差了几分味道。
我曾见过更加绝艳的少年。
他也生着泪痣。
那人偏爱一身红衣,张扬似火。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弯眉一笑时,才是真的妖孽。
……
我算了下日子。
——这一世,我又快能见到他了。
3
四月初旬。
南疆战事频发。
皇上派给傅渊不少政务。
他白天总要去和下臣们议事,一时倒也没工夫来折腾我们这些替身了。
我叫来其他九位替身姐妹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洗脑: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同是天涯替身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大约她们也觉得,这鬼日子实在是无聊透顶了。
所以她们很快就被我洗脑成功,互相吐槽起了太子秘辛——
一号替身说:
「他天天过来给我描眉,那技术简直了,他一画完,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叫张飞呢!」
二号替身说:
「给你描眉算什么?只因为他那个白月光爱吃藕,他就顿顿都让我吃藕!老娘现在看他就像个藕!」
三号替身说:
「他天天让我背诗给他听,我现在一看见诗就浑身刺挠,像是生了疹子,我还给这病起了个名字,叫作诗疹……姐妹们,你们说我这诗疹还有救吗?」
……
等轮到我时。
我撸起袖子,把守宫砂一亮,直接闪瞎了她们的眼:
「他夜夜都来陪我睡觉,可他却睡了个寂寞。」
周遭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
「你这么惨的吗!哈哈哈!」
「还好他从不来找老娘睡!」
「为你默哀啊,沈妹妹……不行我忍不住了!鹅鹅鹅鹅鹅鹅……」
七号替身的鹅叫声一出来,我们一齐没绷住。
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也跟着笑。
——傅渊根本就不碰我。
与其说是陪我睡觉,不如说他只是来「看」我睡觉的样子。
脑子里没装半斤水的男人绝对干不出这事儿。
后来,我们就快乐地给彼此起上了外号:
一号替身替的是清瑶郡主的眉毛,于是她叫「李眉眉」。
二号替身天天被迫吃藕,她便叫「王小藕」。
三号替身原是个才女,但她现在不想当才女了,只想当文盲,她叫「李诗疹」。
……
依次类推。
到了我这儿——
她们叫我「沈睡睡」。
起完外号,姑娘们又笑得前仰后合。
仪态不再,却声如银铃。
花枝乱颤,却百花齐绽。
可惜——
太子从来都没有这种眼福和耳福。
4
四月中旬。
东宫里,流苏树开满了花。
太子还是很忙。
我们乐得逍遥。
那天。
我和三号替身李诗疹在小楼里赏花。
李诗疹虽然想当文盲,但骨子里还是改不掉才女的恶习。
她望着满树的流苏花,文绉绉地感叹:
「千年流苏四月雪啊。
「这流苏花入茶最好了。喂,沈睡睡,你喝过流苏花茶没有?」
当然喝过。
你每世都给我泡,我都快喝吐了。
但是——
「没喝过啊,好喝吗?」
我语气新奇地问。
她便来了兴致,巧笑着颔首,眉眼温婉又温柔:
「好喝啊!你没喝过的话,一会儿我去摘些,等来日烹成茶,给姐妹们都尝尝鲜。」
说完,她见我没回应,便回头寻我。
却见我不知何时,已经跨过了楼栏,正走在边缘处。
李诗疹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在发颤:
「喂!沈睡睡,你干什么呢?」
我朝她笑:
「摘花呀,你不是要煮茶吗?」
她像是要被我气死,跺脚急道: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花是这么摘的吗?这么高,万一掉下去,你就死定了!快回来!」
这时,有飞鸟掠过花梢。
我朝李诗疹挤了挤眼睛:
「掉下去就死定了吗?我试试——」
我说完,便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笑吟吟地闭上了眼睛。
——张开双臂,朝后倒去。
李诗疹以为我要寻死。
她吓得魂都没了,失声惊叫:
「沈睡睡!!!」
夹杂着花香的风声划过我耳畔。
我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我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
——他来了。
那个路过的少年,如期而至。
他飞身而起,揽我入怀。
我稳稳地落在了谢世子的怀里。
我睁开眼。
他正垂眸凝着我,一身火焰般的红衣在风里翻飞,他问我:
「怎么?姑娘这是想不开了?」
我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颈,望着他如画般的眉眼,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
「不开是谁?我想他做什么?我是想你了。」
「……」
然后。
我就见证,谢的脸色从疏冷散漫,变成了黑人问号。
他的眼神,也从关爱忧郁少女,变成了关爱智障儿童……
5
「你说想谁?」
谢反问。
他已经携我落地。
但我却依然环着他的脖颈,不松手: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我说,我想谢小郎君、也就是谢世子、也就是谢、也就是你——我想你了。」
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直白露骨的人。
直接听愣了。
很快,他的薄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呵,姑娘手段猎奇,这么高都敢往下跳,蓄谋多久了?
「我订亲了,姑娘是不知道?还是明知故撩?
「姑娘要是再这么抱着我不放,小爷我可要喊非礼了。」
世人都说,
谢小郎君看似总是在笑,实则毒舌起来相当恶劣。
每有姑娘鼓起勇气上前示好,他总能让姑娘笑着去,哭着回。
只字片语间,把人家一片芳心踩成渣。
可我却偏喜欢逗他。
还要变着法子地逗——
上一世我窝在他怀里哭。
这一世我就赖在他怀里笑:
「对你蓄谋不算久,也就百八十年吧。
「你订亲了可以退,退不了,我还可以抢。
「第三条,既然谢世子想喊非礼,那我若不真的非礼你一下,岂不亏了?」
说完。
我便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笑盈盈地贴上了他的唇……
6
谢的唇温温软软,十分好亲。
可他哪是这么好欺负的?
他桀骜得很,我才只碰了他一下,他便反应过来,眼神凶巴巴地睨着我。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在他震惊的目光下,念起了情诗:
「晓看天光暮看云……啊……那个……后面是……」
谢被强亲之后,脸上本来染了薄怒。
可我背诗一卡壳——
他的表情就从一脸怒气,又变回了关爱智障……
我索性厚颜无耻地问他:
「你还记得吗?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大意就是:我看天想你,看云想你,走也想你,坐也想你,得了痔疮都会想你。」
谢小郎君惊才绝艳,自然忍不了我这等粗鄙的形容。
他当场就对着我念了出来:
「晓看天光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抑扬顿挫,磁性勾人。
我弯唇,露出得逞的笑:
「嗯,好了好了,你很想我,我知道了,不必再念了。」
谢:「……」
他的表情精彩纷呈。
……
与此同时。
有悲悲戚戚的哭声从另一端传来:
「沈睡睡!你怎么样了?」
「沈睡睡!你还活着没?」
「沈睡睡!你死得好惨啊……呜……」
听得出来,李诗疹脚步慌张,正在跑下云梯。
楼阁云梯的位置有些远。
中间又隔着郁郁葱葱的流苏花树。
所以,李诗疹一时看不到我。
她大概以为我死了。
所以先哭为敬。
我已经听麻了。
毕竟每一世,到了这个时刻,她都会哭一次丧的。
习惯就好。
谢也听到了李诗疹的哭丧声。
他低眸瞧我,唇角微扬:
「你叫沈睡睡?」
我点头,笑问:
「怎么?」
谢的眼底掠过一抹揶揄:
「睡睡姑娘的名字这么别致,莫非平时格外喜欢睡觉?」
我扬眸瞧他,笑靥如花:
「喜欢啊,谢小郎君想与我试试吗?」
「……」
难得,他一怔,好像忘了生气。
紧接着,我便看到——
他那张冷白无瑕的脸上,竟攀上了一抹不自然的红……
7
李诗疹赶过来时,眼睛哭红得像兔子。
见我没事,她松了口气,刚要骂我,却又后知后觉地发现——
我正与谢抱在一起。
她一双漂亮的杏眸倏然瞪大:
「沈睡睡,你可是太子的侍妾……你不要命了?」
她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声音,还左右环顾。
一副生怕我被旁人看到的样子。
命我还是要的。
我只是舍不得移开眼。
毕竟,一贯毒舌又恶劣的谢家小郎君,居然被我撩得脸红了。
连他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多了几分妖气。
那可是比什么「千年流苏四月雪」还要难得一见的美景。
然而,谢的脸却一寸一寸沉了下去,再开口时,声色阴郁:
「你是太子侍妾?」
他吐字喑哑,带着一抹讥诮凉意,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怒了。
我拉住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解释:
「我是有这么个身份,但只是迫于无奈,暂时被禁在这里了而已,你放心,我和太子并没有……」
他似笑非笑,似恼非恼,仿佛并不在意:
「沈姑娘,放手吧,我要走了。」
态度这么冷,还说不在意?
怕是心里气得想吃了我!
我自是不允许有这种误会的,立刻拦住他:
「谢,你可以走,但你不许生着气走。
「我没玩弄你。我天天都在算日子,等着你路过。
「你都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谢一时无言。
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烫手山芋。
半晌,他脸上的寒冰终于渐渐化开。
他有些无奈,却难得不再讽刺我,而是放软了几分语气,更像是开解:
「沈姑娘,我真的订亲了。只是那姑娘失踪多年,我遍寻她不到,但我答应过,只娶她一人,姑娘别再枉费心思了。」
我未说话,脸上浅笑盈盈,心头却酸得想哭。
——傻瓜谢,我就站在你面前呢。
但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说太多,他也不会信我。
我便可着要紧的事做——
我掏出一本册子,塞到他手里:
「这个给你,我亲手写的。」
谢看了一眼那书册的封皮,愣住。
他似乎是努力分辨了半天,才终于念出来:
「《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
他念的,正是我亲动墨宝,给这本书起的名字。
我点头如小鸡啄米,神色相当严肃地告诫他:
「关乎你性命,你必须好好看、仔细看、一字不漏地看!」
他沉默了须臾,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沈姑娘的书法……是跟狗学的吗?」
我特别委屈,小声逼逼:
「其实吧,我是跟你学的。」
谢:「……」
8
没过多久。
我失足跌下楼阁,幸而被谢小郎君所救的消息,就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李诗疹跟我统一了口径。
对外只说,我是想喝她烹的流苏花茶了。
为了摘花,我笨手笨脚的,才出了意外。
太子没多想。
毕竟我每天吃饱睡,睡饱吃。
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会寻死的人。
但我到底是整个东宫,长得最像苏清瑶的替身。
他多多少少还是会关心一下。
「想喝什么茶,跟孤说一声便好,何必自己去犯险?」
他演,我就陪他对戏:
「殿下最近很忙,所以没敢麻烦殿下。」
傅渊嘴角勾了勾:
「是怪孤陪你少了?」
我懒得应和他,便摆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也就他口中说的,那所谓最像苏清瑶的样子。
果然,一见我如此,他原本阴郁的脸色都渐渐明朗了许多,以状似宠溺的口吻道:
「东宫的流苏花不多,你若想喝,孤派人去宫外采买。」
于是,为了安抚我,傅渊命人把满宫的流苏花都摘落一空。
次日,他又让人从宫外拉进来整整四大箱子……
李诗疹每天都兴冲冲地给其他替身姐妹们烹茶喝——
李眉眉感慨:
「这是能让人致死的量吧?」
王小藕更是怀疑人生:
「以前,老娘以为顿顿吃藕已经是最想吐的事,没想到现在还加了个顿顿吃茶。」
但,抱怨归抱怨。
下一次李诗疹来送茶时,她们还是照样笑盈盈地品上一品。
毕竟,有茶喝,有槽吐。
总比让她们每天像个死人一样,望着东宫的高墙数砖好。
更何况,以前姑娘们还能赏花。
现在,满宫的花都被撸没了。
现在我们只能赏树——光秃秃的树。
9
太子又开始每夜来找我睡觉了。
他有时也会动情,想要俯身吻我。
每到那时,我便对他笑上一笑。
带点嘲弄。
那是我在故意提醒他。
他看到我的笑,便会如梦初醒般,阴沉地盯着我,目光冰冷:
「沈容容,不许笑。
「你笑起来就不像清瑶了,不知道吗?
「沈容容,不要得寸进尺,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位置。」
得寸进尺的是我吗?
明明是他呀。
但我当然不会拆穿他。
我做出一副甘愿永为替身,深藏功与名的态度:
「殿下又冤枉我了,清瑶郡主姿容绝世,能像她七分,已是我莫大的福气,我又怎敢再肖想别的?」
如此,傅渊就满意了。
而我则看着傅渊眼下那颗与谢有三分相似的泪痣,心想:
能生出这样一颗痣,也算是他的福气了吧。
东宫的墙太高了。
最开始的几世重生,我总心心念念地想赶紧逃出去。
——去找我的心上人。
可那样做,我最害怕的那个死亡结局,总会提前到来。
所以,后来的我,学会了一个字:苟。
终于。
三个月后,一个消息突然在京城炸开:
清瑶郡主没死。
她回来了。
10
数月前,苏清瑶进山上香,却被劫匪绑走。
就连太子出手,都查无踪迹。
人人皆以为她命丧贼窝,尸骨无存。
可现在,她却带着一众劫匪头头,回京城招安了。
令朝廷头疼数年的匪患,竟被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解决了。
上达朝堂下到市井,无不议论:
「为什么那些凶神恶煞的劫匪头头会听她的话?」
「为什么清瑶郡主看似弱不禁风,却如此有胆有谋?」
世人眼中的千古之谜。
被反复重生的我给解开了:
因为,苏清瑶手里,有一样很逆天的宝物。
——叫做「团宠系统」。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宠溺她、怜爱她。
她并非皇室血脉。
苏将军当年英勇战死沙场,苏夫人也随之而去。
苏氏一门,只留一位孤女。
皇上宠她,所以破格加封她为郡主,将她养在宫里,当亲生女儿看待。
太子宠她,宠到心心念念地想把这位没有血缘的妹妹,娶为太子妃。
后宫的娘娘们宠她,锦衣玉食,赏赐不断地供她肆意挥霍。
其他皇子们也宠她,在他们眼中,她就是宫里最可爱的妹妹。
就连市井路人提及她,也是一脸的尊敬爱护。
就因为,她是苏将军的女儿。
她便是云间雪,是天上月。
可只有我知道,她不配。
她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苏清瑶。
可笑的是,
当年她凭空出现,占用了我的身体,顶替了我的身份。
而今,我竟然又成了她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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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十三岁那年,爹爹战死,娘亲也病重不起。
她临终前看我的表情,温柔又抱歉:
「瑶瑶乖,娘要去找你爹爹了。
「往后,若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谢。
「他是你未来夫君……会保护你的。」
后来,我在娘亲的灵堂前哭闹。
我不许他们将娘亲的棺木下葬,甚至想要撬开棺木。
娘亲生前爱美,我不想让她埋进土里。
土下又黑又闷,还有虫蚁啃食,娘亲怎么受得了?
一开始,人们劝我节哀,叹我可怜。
可后来我闹得太凶了,便听到有人说:
「再折腾下去,恐怕要误了入葬的时辰。」
「唉,怎么将军之女如此不懂事呢?」
我哭声乍停,呆愣原地。
正当我委屈至极时,有个高高的少年挡在了我身前。
少年长得极好看,眉间带着一抹肆意散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扬起清美的眸,看向那几人,声音清冽,语气里带着一抹讥诮:
「将军与夫人之灵在上,你们前来祭奠,却暗中妄议将军遗孤,小爷我倒想问问几位大人,你们这种行径,难道就懂事了吗?」
满堂寂静。
那时的谢也不过十四岁。
他换下了平日偏爱的红衣,披上了一身缟素。
他牵着我,站在一品大员面前,一口一声小爷,肆意张扬,把那些大人噎得哑口无言。
最后,大人们不得不躬身对我行礼,惭愧道歉。
谢则低下身子,捧住我的脸,缓缓叹气:
「……哭包啊你。」
一向桀骜不羁的少年,竟抬手为我拭泪:
「你娘亲与你爹爹合葬在一起,是她的心愿。
「他们以后可能会变成花枝,长成草木,化作微风。
「若哪天有风过你窗,携来花香,那便是他们回来看你了。」
他的手指有点凉,像初冬的雪。
他的声音也暖不到哪儿去。
可我却能感觉到谢说这话时,眉眼里闪过了一抹生涩的温柔。
终于,我点了点头,再也不闹了。
人们这才得以将我娘亲入葬。
我眼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没过了她的棺木。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
我只有谢了。
在那之后,我累极了。
可丧葬仪式很漫长,大人们顾不得我,我也不想找他们。
除了谢,我谁也不想找。
谢一路背着我回府。
「谢,我娘亲生前对我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你不能亲别人,但……可以亲我。」
他说到后半段时,声音渐轻,顿了一下,随即又态度一转,近乎威胁似的强调:
「你以后也只能亲我。」
我心脏颤了一下:
「谢,你还没做我夫君呢,就这么霸道吗?」
他的语气一下紧张起来:
「嗯?怎么,难道你不想嫁给小爷了?」
「……」
想啊。
我当时就想回应他的。
可我却趴在他的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等我醒来——
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是我。
我的灵魂在另一具身体里苏醒。
我变成了沈容容。
12
真正的沈容容已经死了。
她死在青楼里,死在即将侍客的前一天。
其实她再多等一等,就能保住清白,被人买走当琴姬。
再忍几年,还会被进献给太子。
可惜,最后进东宫的人变成了我……
13
我与现在这位冒充我的清瑶郡主,已经撕扯了好几世。
她似乎能够在「团宠系统」的宝物加持下,得知我的存在。
并且,她把我视为她的最大威胁。
前两世,我没摸清她的套路,总是死得很快。
从第三世开始,我就变得越来越能苟。
反复重生,反复苟命的好处就是:
我越来越了解那位「清瑶郡主」了。
我发现,她喜欢谢。
她想顶着我的身份,嫁给我的心上人。
不得不感叹,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当然不会让她如愿。
我开始默算:
每次重生,我的时间都会倒回到在东宫当替身的那段日子。
而谢与太子的往来并不深。
唯一的机会,就是他曾为了南疆的战事,到东宫来找过太子一次。
所以,我每一世,都会在最恰当的时机,从东宫的楼阁上跌落。
——落在谢的怀里。
我亲他,抱他,努力地勾引他。
毕竟他说过:
我与别的男人授受不亲。
但唯独他,我是可以亲的,不是么?
14
我苟了好几世,死都死麻木了。
有时候也想,这循环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不干脆死透一点,别再让我重生了吧。
可每一世,无论我的死因有多千奇百怪,在临死前,我都会看到谢的身影。
他总是红着眼眶,朝我奔来,薄唇开合,似乎在努力地对我说些什么……
但我却听不清。
他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是认出我了吗?
我实在是太想听清他的话了……
所以,我便又临时改变了念头——
「再试一次吧,下一世,哪怕再多活半刻,我也要听清他的声音。」
但这个世界仿佛在逗我。
我下一世还会经历同样的情况。
谢的身影只在我濒临死亡时才会出现。
我还是听不清他的话!
一次又一次。
……就问气不气?!
为此,我特意学会了《唇语大全》。
可当我学会唇语,再濒临死亡时,谢却不说话了。
他开始与我进行眼神交流。
少年的眼睛红通通的,蓄满了悲伤,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我:「……」
行,我知道了。
不就是想吊着我胃口让我继续重生吗?
我回来就是!
于是,我沈睡睡又杀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世,我不会再苟。
我准备主动出击。
因为,我不想再死了——
我要活着嫁给谢。
15
郡主回来后,太子高兴了几天,但很快就又愁眉不展。
因为郡主一直没来东宫找他。
他心神不宁。
我见怪不怪。
毕竟,那位郡主在他心里是白月光。
可他在对方心里,不过就是鱼塘里的一条肥鱼罢了。
我使了些小伎俩,故意让东宫的下人们聊闲天时被太子听见——
于是太子得知了一些消息:
「清瑶郡主有心悦的公子,那人便是侯府世子,谢。」
「清瑶郡主主动给谢小郎君递了信,邀他七月初七那日入宫,在月瑶台上,品酒赏月呢。」
「清瑶郡主已经十六岁了,也该被赐婚了吧?」
我了解傅渊。
这些话不深不浅,点到为止。
可每一句,都刚刚好,能直直扎透傅渊的心窝子。
当夜,傅渊来寝宫找我时,一张脸阴得几乎凝水成冰。
他在生气——更有趣的是,他在生清瑶郡主的气。
我懒洋洋地靠着床头,睡眼惺忪地问他:
「殿下,我可以睡了吗?」
我深知,这种时候,我还模仿那位白月光,只会激化他胸中的怒火。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
果然——
砰!
傅渊信手摔了杯盏,眼神偏执而病态地盯着我:
「不许睡!」
我睨着地上的杯盏碎碴,假意不懂,故作关心:
「殿下可是心有郁结?生气伤身,不妨说出来。」
傅渊欲言又止。
他大约是难以启齿。
毕竟,身为高贵的太子,他却得不到自己心爱的姑娘,这是很折面子的事。
我便又添了一把火:
「天色不早了,殿下若是不想说,便躺下睡吧。」
说完我便又要躺平。
傅渊却一把将我捞起来,凝视着我的脸,艰涩地问:
「为什么?孤对你这么好,你却选择谢?!」
他到底绷不住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先让他疯一会儿。
只有真正体会到求之不得,裂骨穿肠的痛,
他才会为了饮鸩止渴,铤而走险。
傅渊眼底渐渐漫上了病态的红。
他反复地质问我,掐我的动作也越来越用力。
我在最关键的时候,故意出言提醒他:
「殿下,我是沈容容。」
我不是你的白月光。
傅渊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他失神地松开了我。
静默了片刻,他开始吐露——
「他们约在了七月初七,月瑶台品酒赏月。
「呵,月瑶台这名字,当初还是孤特意为她起的。
「她却用来接待别的男人。
「再过不久,父皇大概就会给她赐婚了……
「父皇宠她,她小时候,苏将军又为她与谢在口头上订过亲……
「她会如愿嫁给谢吧。」
傅渊越说下去,眼神便越发偏执可怕。
我与傅渊相处了好几世,他内心有多不甘,我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至此,时机差不多了。
于是,我缓缓开口,看似心血来潮,实则蓄谋已久:
「殿下是想娶郡主为太子妃吧?其实,我倒替殿下想了个办法。」
傅渊猛地抬头看向我,眸光里尽是震惊。
我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还有眼下那一颗泪痣:
「殿下介意委屈一下,换上一袭红衣,将自己伪装成谢家公子吗?」
傅渊不可置信地反问:
「什么?」
我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中憋了许久的话:
「其实,殿下这张脸,与谢小郎君,是有几分相似的。」
那一刻,傅渊先是怔住。
可紧接着,他的脸色便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沈容容,你想让孤在清瑶的面前,做谢的替身?」
我嘴角微挑,淡淡反问:
「嗯,殿下愿意吗?」
16
要搁在从前,傅渊必定是不愿意的。
他心高气傲,东宫储君,怎屑去模仿别的男子?
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的情敌。
但今时不同往日。
傅渊一贯擅长权衡利弊,为了得到白月光,他豁出去了。
他换上了红衣,连发冠也改成了谢的样子。
我还去寻了个帮手:
一号替身李眉眉。
这女人看似每天都在东宫混日子。
可其实,她却有一手堪称出神入化的上妆术。
在李眉眉这份绝活的加持下——
太子自己都对着镜子愣神了。
这一番下来。
他与谢的相似度,竟已贴近了七八分!
傅渊盯着我和李眉眉,语气里,带了一抹审视:
「以前倒是不曾发觉,孤的侍妾们,一个个的,竟都如此深藏不露?」
我和李眉眉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勾了下嘴角。
我率先开口,淡淡地解释:
「谈不上深藏不露,我出身青楼,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承蒙殿下不嫌弃罢了。」
没想到,李眉眉说话更绝:
「殿下可知我这一手绝活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以前是给死人上妆的。
「忙的时候一日下来能画上三四具尸体呢。」
傅渊:「……」
看他的表情,我猜他大约是在后悔。
——后悔被李眉眉意琳庖煌恕
17
我通过前几世的苟命经验观察到:
那个郡主手里的系统,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升级维护」。
在那几天里,她是无法使用的。
而这次七夕,正好是在她系统维护的时间段。
只要没了系统的帮助,她便和我一样,都是血肉之躯,都是凡人。
太子开始模仿谢的神态和语气。
这一切,都是在为七夕之夜做准备。
「谢真的不会去见她吗?」
这是傅渊最不放心的变数。
这几日来,我发现太子变得格外依赖我。
我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吃定心丸:
「殿下放心,到时,我定会把谢公子牵制住,殿下一定能成事。」
傅渊点头,郑重许诺我:
「容容,这次若真能成事,孤一定重重地赏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低眉温笑:
「多谢殿下,我已经想好该向殿下求什么赏赐了。」
「是什么?」
「到时,殿下自会知道。」
18
七夕夜如期而至。
月瑶台上。
清瑶郡主与「谢」坐在一起。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宫楼里。
我正遥遥望着这一幕。
而我的身边,正坐着另一个「谢」。
——真正的谢。
19
「睡睡姑娘。」
谢语气揶揄地唤了我一声。
我抬首看他,笑靥生花:
「谢,忘了告诉你,睡睡此名,只有我喜欢的人才能唤。」
他听罢,眸色微凝,状似随意道:
「是么?那劳烦姑娘给个我能唤的名字吧。」
「没必要。」
我微微一顿,笑弧加深:
「你无需改口,继续唤我睡睡就是。」
谢微微一怔,随后,散漫地勾了下唇角:
「有多少人,会唤你此名?」
我故意逗他,假模假样地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不多,我数数啊,一、二、三、四……」
我越往后数,谢小郎君唇边的笑弧便越发僵硬。
等我数到「九」时。
他的脸色已然不悦极了。
眼看,他将要发作。
我却忽而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哄他道:
「但是啊,我数的那些人都是姑娘,只有谢小郎君你……是唯一的男子。」
谢的脸色微有好转。
但他眼底却掠过一抹微嘲:
「沈穷穷,你是觉得小爷我好骗吗?」
我一脸懵逼:
「沈穷穷是谁?你是在叫我?」
我看起来很穷吗?
谢掏出一本书。
——正是先前我送给他,让他好好阅读的那本。
《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
他抬起冷白纤长的手,指着书名下方的那一行作者署名处,淡道:
「这里写着,沈穷穷著,不是你么?」
「……」
我嘴角微僵:
「谢公子,我写的是沈容容,不是沈穷穷。」
「笨。」谢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小爷当然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我:「……」
所以,他就是故意在笑话我字丑。
我不服气,自然得扳回一局。
于是,我往前凑了下,戏谑地问他:
「既然谢公子早知道我的名字,那刚才怎么还装作不知道地问我?」
谢表情一凝。
我的笑靥则越发灿烂:
「所以,你也是更想唤我睡睡的,对不对?」
「……」
他默了默,稍显别扭地转过了脸:
「睡睡姑娘今夜约我至此,不是为了看好戏么?」
他单手懒洋洋地撑着头,瞥了一眼对面:
「好戏已经开场了。」
我转头望去。
只见。
对面的月瑶台上。
清瑶郡主已经开始给太子斟酒了……
「那酒里下了药。」
我噙着一抹笑,看向谢:
「她原本是给你准备的。」
20
谢家与苏家的婚约,自打幼年时便已订下。
可后来,谢却发现,长大后的清瑶郡主,越来越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质疑过。
他甚至在找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
可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少年风流,变心了。
清瑶郡主明明就在眼前。
他却不爱她了。
……
谢对清瑶郡主的态度,是引发危机的源头。
清瑶郡主等不及了。
她准备利用七夕之约,来算计谢。
只要谢饮下她的酒。
她便会睡在谢身侧。
很快,就会被宫中人发现。
没人会觉得,高贵的清瑶郡主会不惜舍弃清白,来陷害侯府世子。
更何况,她是这个世界的宠儿。
到时,谢百口莫辩。
要么娶她,要么获罪。
21
我在《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上面,写了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件。
谢自拿到那本书册已经过了三个月。
足够他去印证真伪了。
清瑶郡主七夕夜的邀约阴谋,我也写到了上面。
同时,我还补充了太子的计划。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笃定。
谢今夜,是不会去见清瑶郡主的。
他会来找我。
跟我一起,来看这一场好戏。
「我已看过那本书册。」
谢一边继续观察对面月瑶台上的动静,一边问我:
「那么多未来事件,睡睡姑娘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我听出了他的试探。
分明我说的是实话,却不得不故作玩笑:
「多死几遍,就知道了。」
「什么?」
「其实啊,我是死了好几世,重生回来的。」
谢的唇间溢出一声讥诮的轻笑:
「沈睡睡,你当小爷是三岁孩子呢?」
我凑到他的耳唇边:
「不啊,我当你是我的心上人,我特意重生回来嫁你的。」
「……」
谢似是被我弄得无奈了。
他先是微微叹了口气。
而后,原本冷淡的脸上,竟微微泛了一抹薄红……
22
对面的月瑶台上。
太子已经偷偷调换了自己与清瑶郡主的酒盏。
没有了系统的帮助,清瑶郡主根本觉察不出太子的动作。
她机关算尽,恐怕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她也会被人反设计,栽到自己的套子里。
此时此刻,她软绵绵地倒在了太子扮演的「谢」怀里……
「好戏来了,走去看看。」
我说话间,特别自然地就拉起了谢的手,起身欲走。
谢低眸看着我与他牵在一起的手,语气似是威胁,似是别扭:
「沈睡睡,男女授受不亲。」
我怔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笑了:
「谢,我不亲别的男人,我只亲你。」
「……」
23
听了我不知羞耻的情话之后——
谢怔怔地凝眸望着我。
他一身红衣沐着月色,衣摆在夜风中翻动。
我又拽了拽他:
「走啊,再不走要错过好戏了。」
他却依然僵在原地。
甚至,在我回头的一瞬间,他将我扯了回去。
他环着我的腰系,把我按在他怀间: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说,再不走要错过好戏了。」
「上一句。」
「上一句是,走啊。」
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而后,他微微低了头,凑近我,勾起薄唇,似笑非笑,一字一顿地唤我名字:
「沈、睡、睡。」
撩人的声线擦过我的耳畔: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哪一句。」
我歪了歪头,展颜一笑:
「原来谢小郎君这么喜欢听我说情话呀?
「好吧,那我就再满足你一次。
「我说,我不亲别的男人,我只亲……唔……」
谢的吻落了下来。
他漆黑的眸里,漫上了星星点点的欲色。
天边的月光微凉,而他的唇温很暖。
他松开我时,借着月光,我看到,不知何时,他的眼圈都已经泛了红。
「你以为换了一副皮囊,小爷就认不出你来了吗?嗯?小哭包。」
他声音微哑,间杂着几分委屈。
——小哭包。
当年在我娘亲的灵堂上,他便是这么唤我的。
再早一些的话。
幼时,我曾去谢府玩。
我非要吃到他家树顶那颗最高最红的果子。
谢一边笑着揶揄我怎么那么矫情,一边却半分都没犹豫,替我攀高去摘。
结果他摔伤了腿。
那时的少年脸色惨白,一声没吭。
我却愧疚极了,哭得震天动地。
他把手里那颗鲜红如火的果子递给我,无奈地揉我的头:
「果子不是给你了?怎么还哭呢?你是个哭包吗?」
我呜呜地反问他:
「谢,你腿折了那么疼,怎么都不哭?」
谢躺在床榻上,连动一下都困难,却还得笑着哄我:
「不疼,用不着哭。」
我却更加难过了:
「我看着心疼,谢,我来替你哭。」
后来,他便总是笑话我是哭包。
可时至今日——
我抬指,莞尔笑着,抚过他微湿的眼眶:
「谢小郎君还好意思骂我是哭包?」
他那双眼睛,现在可比我红多了。
24
我问谢,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听完他的解释,我才知道。
除了我说话时的刻意暗示,被他领会了之外。
最主要的原因,竟是因为我那一手大破字……
「你以前字就丑。
「还总是把『云想衣裳花想容』里的『容』,写得像『穷』。」
我听得无语凝噎:
「……」
他又说。
初次见我时,看到那本书上的字,他还以为是巧合。
毕竟,一个姑娘家的字能从小丑到大,没一点进步……
这也是很少见的。
我:「……」
可随着那书上记载的一桩桩事件接连发生,他便对我越来越怀疑。
即使暗中调查,我的身份没有任何漏洞。
可他却凭直觉认为,我就是他想的那个人。
直到方才,我下意识地说出那句话——
「谢,我不亲别的男人,我只亲你。」
他红着眼睛问我:
「你知道吗?那是你离开之前,在我背上睡着了,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这样吗?
其实,在我魂魄被置换的那一瞬间,我的记忆很模糊了。
我只记得谢凶巴巴地问我是不是不想嫁给他了?
当时我心里想着——
我要答应他。
我会嫁给他。
我以后只亲他一个人。
……
我以为我没来得及说。
原来,那不是梦,我说了的。
他便记到了现在。
25
其实,每一世的谢,都能认出我。
只是时机或早或晚罢了。
这一世,拜我写的那本破书所赐。
竟然是谢最早认出我的一次。
我有些不安。
之所以我一直没有主动告诉谢,一是怕他不信,二是因为……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
每当谢认出我来,就代表着——
清瑶郡主很快就会来杀掉我。
我会迎来我最害怕的噩梦。
不是死亡。
也不是无休止的重生。
而是……
谢会忘了我。
他只记得苏清瑶——那个假的苏清瑶。
却不会再记得沈睡睡……
26
我与谢到达月瑶台时——
清瑶郡主正脸色绯红地醉倒在太子怀里。
她中的药名叫「醉生梦」。
与酒相溶,能让人迅速迷醉。
算不上什么情药,却能达到令人意识不清的状态。
做戏也是足够了。
此刻,郡主抓着太子的衣襟,口中呢喃着醉言醉语:
「谢,你跑不掉了。
「这次,我一定会把你攻略到手……」
傅渊听了这话,动作明显一僵。
他的表情透出几分偏执,眼神暗藏怒意,却还是耐下心来,压低声音哄她:
「阿瑶,这里冷,回寝宫再闹。」
我仿佛看到了他头上翻涌的绿气。
只不过,傅渊到底是在明枪暗箭下稳坐东宫多年的太子。
他一贯擅长隐忍克制,谋定后动。
这不,就连心上人在情思涌动时,唤着别的男人的名字,他都能忍下去。
见此情景,我不禁感叹。
他对这位郡主倒还真是爱得深沉。
只是,他正欲抱她离开,可一转头,却见到了谢。
傅渊:「……」
谢:「……」
两人一抬眼。
撞衫又撞脸。
27
傅渊的脸色登时黑如铁锅。
谢却淡定得很,他的眸光轻扫过太子这一身装扮,不咸不淡道:
「见过殿下。」
傅渊实在对谢摆不出什么好态度,便转过头,沉声问我:
「沈容容,你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
我低眉,看似真诚道:
「殿下今夜若想成事,还需谢小郎君出手相助。」
傅渊闻言,看向谢,冷笑一声:
「谢世子难道愿意出手相帮?」
不怪傅渊不信。
毕竟,他可是在蓄谋抢夺谢与郡主的婚事。
谢忽地轻笑了一声:
「要帮殿下又有何不可?只是臣今夜,要跟殿下讨一个人。」
他说话时,虽在太子面前自称为臣,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倨傲。
谢把我轻揽入臂弯,对上傅渊,一字一句道:
「臣要讨的人——是沈容容姑娘。」
谢的声音太悦耳了。
我听得心头颤动。
却深深埋着头。
唯恐一个不小心,会在傅渊面前笑出声来……
28
可傅渊却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我等不及了。
最后只能收敛表情,抬头去观察这位太子殿下的脸色。
却瞧见他正目光深沉地盯着我。
漆黑的眸底,竟然流露出了一丝……不甘?
这太可笑了。
我做了他好几世的替身。
这一世,眼看着就能替他实现夙愿。
他怀里正抱着他的白月光——
可他……居然却又对我这个「替身」恋恋不舍了?
29
看来,还得我再添一把火:
「殿下,时机宝贵,皇上和皇后很快就要从观星楼回寝殿了。」
七夕之夜,帝、后二人也会一同去观星楼赏星。
在今夜的计划里,太子与清瑶郡主这场你情我愿,应怀送抱的亲密画面——
必须要被皇上和皇后撞见,才能彻底落实。
我是在提醒他: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必须二选一。
傅渊这才意识到时间紧迫。
只是,事已至此,他自然已经猜到,我和谢之间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头上的绿气仿佛更重了。
最终,傅渊瞧着谢,音色沉沉:
「沈容容是孤的侍妾。」
谢唇角呷笑:
「是,臣知道。」
傅渊又道:
「她出身青楼。」
谢淡淡颔首:
「这个沈姑娘也告诉臣了。」
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说——那又如何?
傅渊的目光中染了讥讽:
「想不到谢小郎君,竟会喜欢这样卑贱的女子。」
太子性子偏执,喜怒无常,对待我们这些替身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
所以,他那些羞辱的话,我早也见怪不怪。
倒是谢。
当太子说出「卑贱女子」之时——
我感觉到,谢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眼底,也多了几分晦暗沉色。
这显然是怒了。
下一刻。
谢果真嗤笑了一声。
他牵起我的手,细细摩挲:
「女子的尊卑从不以出身而论,沈姑娘自有她的可爱之处,承蒙殿下您看不出来,才让臣如获至宝。」
这是在暗讽傅渊眼拙呢。
他可真是不负外间传言的毒舌之名。
我故意挠了挠谢的手心。
他侧过头看我,眸中阴沉尽退,只盛着肆意却温柔的笑意。
30
傅渊被噎了一下,终于作罢。
他毕竟是太子。
而且,这桩事无论怎么看,都是他先抢了谢的婚事,理亏在先。
事已至此。
他最要紧的,就是务必确保搞定怀里的清瑶郡主。
傅渊瞥了我一眼:
「开始吧。」
我便把一直蹲守在月瑶台底下的李眉眉唤了上来。
李眉眉来时,手里的木托盘里盛着一堆瓶瓶罐罐。
我悄悄对谢说:
「这是要给太子卸妆了。」
他问:
「这些,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么?」
「是啊。」
谢了然,随即戏谑地轻笑一声,竟出言夸我:
「……睡睡姑娘果然妙极了。」
31
经过李眉眉的一番意痢
太子换下了红衣,恢复了自己平时的样子。
他不再扮演谢。
而是以东宫太子的身份,抱着清瑶郡主下了月瑶台,往寝宫走。
一路上的宫人们,都见到了清瑶郡主窝在太子怀里的模样。
太子还特别「碰巧」地撞见了从观星楼下来的皇上和皇后。
更巧的是,谢也正好从对面走来!
清瑶郡主醉得不轻。
她像只小猫一样,环着太子的脖颈,迷迷糊糊地说着:
「娶我,好不好?」
太子做戏做全套,装模作样地想要摇醒清瑶郡主:
「阿瑶,父皇和母后在呢,先别闹。」
哪知清瑶郡主却醉道:
「那你还不赶紧求旨赐婚?」
太子:「……」
恐怕连他都没想到。
白月光会误打误撞地配合他到这种程度。
帝后夫妇这段日子正想给清瑶郡主赐婚。
本来,他们属意的人选是谢。
可今夜此景——
清瑶郡主却与太子抱在一起。
偏偏,这么亲密缠绵的场景,却还被谢撞见了。
那么无论如何,再赐婚给谢都不合适了。
就在最关键的时候……
谢小郎君淡淡地补了一句:
「原来郡主的心上人是太子殿下。
「那么,臣便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吧。」
这下,谁都没话说了。
于是,在这一场混乱的闹剧中,
清瑶郡主与太子的事,满宫皆知。
而我——
终于被谢带着,趁夜离开了东宫。
只是,我望着夜色下的皇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知道,等到明天,
清瑶郡主就会醒来,
而她的系统,也即将恢复。
那才是我接下来,最难应对的危机……
32
谢原本要带我回侯府。
但我知道,谢家父母之前一直把那个假郡主当成了我。
为了避免麻烦,
我让谢暂时带我去了他府外的别苑。
送我进了卧房,谢让下人送上温茶。
他亲手斟了一盏,递给我。
我捧着茶,有点发愣。
谢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摸小狗一样:
「傻愣着干嘛?喝啊。」
说完,他又把指尖移到我的唇边:
「……怎么干巴巴的。」
我脸色微微一烫。
抬指摸了摸唇瓣,这才发觉——
原来,我折腾了这一夜。
看似胸有成竹、稳如老狗,
可竟是口干舌燥,紧张到一口水都没沾过。
他盯着我喝完了茶。
这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帘,开口问:
「这别苑我一个月前才新置的。外人都不知道,你怎么得知的?」
我如实答:
「我上上辈子踩过点了。」
谢默了默:「……」
他似乎是在琢磨我口中的「上上辈子」。
夜半灯烛之下。
我一一细数这接连几世的重生。
怕谢不信,我还反复强调各种细节。
比我给他的那本破书上写的还要详细数倍。
谢一直静静地听,指尖偶尔在桌上敲出几个音。
听到后面,他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说,必须毁掉她手里的『系统』,才能让一切结束。」
我点头,却又皱起眉来发愁:
「但我只是听到过她与系统的几次对话。
「却并不知道,系统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怀疑过那个郡主身上所佩戴的各式各样的物件。
簪子?步摇?手镯?玉佩?
我相信——但凡存在,必有形态。
只是我能近她身侧的机会实在太少。
那系统又太过隐秘。
所以才一直没有探究出来。
「知道了。」
谢淡淡地应了这一声,表情沉静,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有些忐忑,忍不住再次确认:
「谢,我说的话,你信么?」
他在烛火下,眼神直勾勾的,凝眸看着我,轻笑了一声:
「若不信你,小爷会带你回家?」
也对。
毕竟我那本破书已经证明了许多未来之事。
而且他连我的身体被人占了这种离奇的说法都信了……
我望着窗外月色:
「谢,我不想再重生了。」
谢撑着下巴:
「哦?重生不好吗?」
我捏着他的手指,感受到他掌心恍如隔世的体温,声音竟有点哽咽:
「死太多次了,疼。
「而且每次死之前,你都会变得跟个傻子似的,不认得我了!
「谢,我真的会被那时候的你给气死。」
那种场景真是越想越委屈。
我鼻头发红,扬眸瞪着他,气狠狠、凶巴巴道:
「你不许娶那个女人,不许不认得我,不许变成傻子,不许……」
话未说完。
谢的拇指忽而贴到了我的唇上。
他扬了扬唇角,语气有点戏谑,有点恶劣,眼神却极温柔:
「方才这双小嘴干巴巴的,看似不大好亲……
「现在,约莫是可以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他炙热的吻,便已经封堵而至——
33
谢小郎君的唇温,温柔绵长,又如同烈焰骄阳。
只一瞬间,便怦然了我的心尖,灼烫了我的耳根。
我觉得空气越发稀薄,连眼前都有些发黑了,不禁告饶。
谢才终于缓缓放开了我。
「怎么,这就不行了?」
他转去吻我的眼睫,声音含笑:
「你这身子,得多补补。
「要不然,成亲之后,可怎么受得住?」
我被他亲得有些昏头,烫着一张脸,贴在他的胸襟前,小口小口地喘气,神思蒙蒙的。
成亲啊。
原来他已经想到这么远了。
只是,这一世真的能成功吗?
大约是看我神思不安。
谢又俯下头,捧着我的脸,揶揄地笑:
「之前算计别人的时候,像只狐狸,怎么,临到关头却怕了?」
他眉眼弯弯,看似柔和,薄唇翕合之间,声音有些散漫:
「小爷知道了,死会很疼,这次,绝不会让你再疼了……信我一回?」
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姑娘一样。
我埋在他怀里点头。
这世间众生,要是连谢都不可信。
那我重生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在这里,仿佛所有人都爱着那位郡主。
唯有他,能认出沈睡睡,爱上沈睡睡。
我怎么会不信他呢?
我只是担心他——
「谢,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记性比较差?或是记忆有所缺失?」
我一本正经地问他。
谢默了默,眸色深深地望着我,反问:
「阿瑶,你当年随口一句撩拨的梦话,小爷便记到了今日。
「现在你还嫌我记性不好?」
我微微一怔。
阿瑶,苏清瑶……
这些名字,原本是属于我的称呼没有错。
可它们被人顶替了太久,以至于我现在听来,竟恍如隔世,无比遥远。
我将谢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住,扬眸微笑:
「我知道你会一直记得苏清瑶。但是从今夜起——
「换一个名字来记吧。
「把苏清瑶这个名字忘了,记住沈睡睡,好不好?」
谢微怔,继而了然。
他捏了下我的耳唇,温温热热的声音掠过我的耳廓:
「成,记住了。
「小爷以后的媳妇……叫睡睡。」
34
第二日。
清瑶郡主并没能找上我。
听说。
太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求皇上赐婚了。
宫里因为这件事,议论纷纷。
皇上虽然还没有明确下旨,但在态度上,已经倾向于要给太子和清瑶郡主赐婚。
于是,清瑶郡主一夜之间,变成了准太子妃。
谢说:
「她还跑去跟皇上解释,说自己与太子之间的事只是误会。
「太子却不提那些,一味只说自己与她两情相悦。」
我手里拈着谢特意差人排队买来的梨子糖糕,轻咬了一口:
「那皇上信谁呢?」
「你猜?」
我想了想,边吃边道:
「我猜啊,皇上谁也不信,只信自己的眼睛。」
事态已经发展至此。
我倒是好奇,那位郡主手里就算有「团宠系统」,难道连皇帝的决意也能更改?
世人宠她爱她,可这事却涉及到了皇室尊严。
当众与太子亲热,事后却又不认账——
皇上会怎么想?
那位郡主大约要忙活一阵。
我正思绪翻飞间。
谢忽然凑近。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抹了一下我嘴角的糖渣碎屑,含入了他自己的口中,咂了咂唇:
「啧,这么甜?」
我照直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笑眯眯道:
「记得这个味道了没,沈睡睡爱吃甜的,越甜越好。」
谢的口味总是清汤寡淡的。
他只要沾一丝辣,便会面红耳赤,呛得直咳。
但我从小便喜甜喜辣。
他迁就我,就派人去城西的红樽坊去买吃食。
一买就是小半张桌子,只我一个人吃。
我觉得,他不是在养媳妇……
而是在养猪崽。
谢把我硬塞给他的梨子糕吃完。
薄唇翕合,语气听起来带着一丝嫌弃,可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十分宠溺:
「记是记得了。只不过,依小爷看,你不该叫沈睡睡……应该叫糖罐子。」
我看着他眉眼如画的笑意,心想。
要是能一直这样甜下去就好了。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35
四天之后。
清瑶郡主来了——
这一世。
她没再让影卫暗杀我。
也没再想方设法地逼我服毒。
她穿着一袭锦丽的华服,在宫人的簇拥下,大大方方地摆驾来了谢的别苑。
对上我的眼神时,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看似玩味却高傲的笑:
「你就是青楼出身的沈容容?
「你以为,重生之后,就能玩过我了吗?」
我挑了挑眉。
——纵使心头剧震。
可我依然目光淡淡地看向她。
从前几世的经验判断,她虽然有系统,却并不知道我重生之事。
可现在,她居然知道了?
36
——我再次仔细揣摩了一番上面的心理。
然后开始反思。
不成,我的表情不对。
我不应该过于平淡,她会怀疑的。
得表示一下震惊才好。
于是。
我便对着清瑶郡主,露出了一脸诧异的表情:
「你……你说什么……」
果然。
清瑶郡主这才满意地嗤笑了一下:
「哼,沈容容,你还是别自作聪明了。」
瞧她那得意的样子,我便知道——
我的表演,她信了。
这可真是得益于这些年在太子身边当替身。
虽然那时我的表演很单一。
只是演睡觉罢了。
但总归,那也算是一种磨炼吧……
就在这时。
我看到了她身边站着的太子。
傅渊竟跟着她一起出宫来这儿?
我是曾经的替身。
谢是他的情敌。
我觉得,无论他是陪着这位郡主来找谢的,还是来找我的——
这都不是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能办出来的事。
太子大约是……脑子里又被人灌了十几斤水吧?
我与傅渊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下了个礼:
「太子殿下。」
傅渊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居然扯动唇角,对着我唤了一声:
「阿瑶……」
我微微一愣,颇有些不可置信。
但很快,我便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清瑶郡主:
「你告诉他了?」
郡主勾了勾嘴角。
她顶着原本属于我的那张脸,露出一抹看似纯真无邪的笑:
「太子哥哥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瞒他?
「倒是你,你跟在太子哥哥身侧这么久了。
「眼看着太子哥哥对你动情至深,却一直不告诉他真相,沈姑娘,你心肠可真够硬啊。」
三言两语之间,她的甩锅技术倒是炉火纯青。
37
是了,其实我知道。
太子的白月光,就是我自己。
但是——
成为沈容容之后,我只想将错就错,从未想过告诉他……
38
我出身将门,自小擅长驯马。
遇见太子,是在我十岁那年。
那是一次秋猎。
大人们都去林中猎猛兽了。
而年纪小的皇子皇女,则与我们这些武将的儿女在一起。
我们只是骑着小马,随便猎些温顺的小动物,当个添头就好。
太子年少时病弱,不善齐射。
可他却又因嫡子之名,被皇后娘娘教令着,样样都要争尖冒头。
十二岁的他,白白瘦瘦的。
他骑上了一匹性烈的贡马。
那马儿欺负傅渊弱小,没过一会儿便把他半个身子都坠在马下。
可争强的他,却还一声不吭,死死咬牙,拽紧了缰绳,不肯放手。
我有经验,知道一旦他被马拖行,就会危及性命。
爹爹告诉过我。
将门一族,生来便要忠君、护君。
傅渊是太子。
——未来的君。
于是,我用了爹爹教我的驯马术,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秋风飒飒,他的手上、臂上,都是血痕。
我掏了一罐药给他。
那是爹爹上战场时才用的、极好的外伤药。
可他居然藏了起来,没舍得用……
从那开始,我便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看我的目光不一样了。
他开始学着别人一起,将清冷的声音放软,叫我「阿瑶」。
他会时常送我京中流行的钗环首饰、糕点酥饼。
他在宫里,见我一面很难,可每次我进宫里玩,总能撞见他。
他看我时,带着期待,眼里有光,像是在看月亮。
「阿瑶,你长大以后,想当太子妃吗?」
——他曾这样问过我。
那时的太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背后是瑰丽的宫墙和遥远的落日。
他看起来总是很孤单,仿佛有背不完的书、学不完的东西。
问我时,他声音涩涩的,小心翼翼。
他似乎在求我——求我进到这座牢笼里来,救救他,陪陪他。
可我却看着西天那片绚丽的红霞,想起了另一个张扬如烈焰的红衣少年。
我笑着对太子开口,温和却决然:
「我不当太子妃。
「我以后是要嫁给谢的。
「谢会袭爵,我要当侯夫人。」
那一刻起,
傅渊眼里的光灭了。
他开始变得更加孤冷,眼睛里似乎总有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一直到后来——
我成了沈容容,从青楼被人买出,又以琴姬的身份,入了他的东宫。
表面上,我是清瑶郡主的替身。
实际上,我却是在替身我自己。
何其可笑?
39
我并不后悔救过傅渊。
但若再重来一次,我会乖乖地抱着我的兔子,等在一旁,不会再出手了。
那一年的秋猎围场。
有专门负责保护他的皇宫侍卫们。
没有我,他顶多受点罪,却也不会死。
可就因为我出了手。
东宫里便多了九个被围困高墙的姑娘们——
她们只因与他记忆里的我,或多或少有几分相似,便成了坐困皇城的笼中鸟雀。
每一世重生,我都想方设法地与她们交好。
我找尽理由,日日陪她们笙歌烹茶,打发光阴。
她们骂太子的白月光。
我便陪着她们一起骂,骂得比谁都凶。
只可惜。
我不能重生回到那年的猎场。
每一个轮回,我都只能在太子的床榻上,以沈睡睡的身份醒来……
40
现如今。
我也大体摸清了郡主的招数。
她应是被逼急了。
才用出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她为了不做太子妃,便破釜沉舟,将「我才是真的苏清瑶这件事」告诉了太子。
虽然不知道,这么玄乎的事,她是怎么解释的。
但很显然,太子还真的信了。
现在太子与她,反倒又成了盟友……
太子想把我抢回去。
而她,想借着太子的力,兵不血刃地把我从谢身边剥离开。
直到现在,她想嫁给谢的心,都没死干净呢。
果然——
郡主的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傅渊,莞尔笑问:
「太子哥哥,你要不要把沈姑娘接回去?」
傅渊没有应她的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我身前。
用那双冷郁的深眸凝视着我:
「阿瑶,跟孤回去,可好?」
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当年落日宫楼下,问我那一句——
「阿瑶,你长大以后,想当太子妃吗?」
他的执念没有变。
我的选择也一如当年。
「殿下说笑了,我好不容易出来的,又怎会再回去?」
傅渊的脸上划过一丝不甘的怒意,却又很快平复。
他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阿瑶,你一直不懂我。
「而我也始终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真的讨你喜欢。
「苏将军死后,我以为你入宫三年,终于肯叫我太子哥哥,肯对我笑了……
「可原来,那都不是你……」
我看了傅渊一眼,又将目光扫向似笑非笑的清瑶郡主。
——那当然都不是我。
那三年间,清瑶郡主占用了我的身体。
她进了宫,在系统的指引下,模仿我的一举一动,开始攻略宫里每一个对她有利的人。
她利用了「白月光」这一身份优势。
用我极其不齿的手段,勾吊着太子的胃口。
直到把太子的好感度,攻略完成。
到了后来,她甚至还用同样的招数去攻略谢。
可谢小郎君那人吧。
不仅舌头毒,眼睛也毒。
他看穿了她那套钓鱼养鱼的把戏。
并坚信,那不是我。
他开始寻我,为此不惜去查阅各种奇诡异事。
直到,我每一世以沈睡睡的身份,投入他怀。
沈睡睡、阿瑶、郡主……这些身份。
谢一一都分得清。
——可傅渊,却沉睡在清瑶郡主为他织造的梦里。
他分不清。
41
我淡淡地笑着,开口问傅渊:
「殿下是真的非我不可吗?
「那些东宫里的替身,又做何意?
「殿下不妨扪心自问,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年少时那一道求而不得的影子?」
傅渊闻言愣住。
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我便趁势继续攻陷:
「殿下可还记得,在七夕的前一日,你曾答应过我,会给我一道赏赐?
「请殿下放了东宫里那些替身吧。」
傅渊直勾勾地盯着我。
须臾之后,他对着我,弯了弯唇角:
「孤说的是,若能娶到阿瑶,才会给沈容容赏赐。我可以把她们放了,可是阿瑶呢?会回来吗?」
他脸色微微泛白,露出了那抹病态偏执的笑:
「影子是你,求而不得是你。孤的太子妃,也该是你。」
我默了默。
我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
执念至此,他大约是没救了。
但傅渊却并没有急着逼我跟他回东宫。
比起把我架回去,他似乎更想让我自己看清事实,低头妥协:
「阿瑶,你放弃吧。谢他不会再认得你了。」
纵使早有预料,甚至这一环早就在我的计划当中——
可当傅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还是心头一沉……
42
清瑶郡主凑到了我的耳边。
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轻声笑问:
「你知道谢哥哥去哪儿了吗?
「他去给我买糕点了。
「好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是重生者的?
「因为我从谢手里,得到了这个——」
她把那本《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拿到我眼前晃了晃:
「真是的,本以为随便找个小世界,留下来养老就好了。
「要不是必须得到男主的好感度,我也懒得对付你。
「没想到你和男主的攻略难度这么高,你还能重生?」
我的指尖微微拢紧。
她随手翻了几页:
「害我一次次失败,不得不重启了好几次任务……
「系统天天跟我抱怨说快负荷不了了,不能再重启了。
「算了,这一次我不杀你了,免得一杀了你,谢又发疯。
「你就眼看着谢和我在一起吧,这样也不错。」
听她这样说,我便知道,我赌对了。
我的重生,与清瑶郡主重启系统有关。
但她与我不同。
我会有每一世的记忆。
可她每一次重启系统,或许是为了保证那所谓的「攻略难度」。
她的记忆也会重启。
每一世,对她来说,都要从零起步,是一次崭新的开局。
她以为,她看了我写的重生记录,就占得了先机呢。
可是谁说,那书里的内容,就全都是真的?
43
《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
这名字虽然没变,但实际上,它不应该叫「第十八稿」。
它已经是「第十九稿」了。
我改过了。
那本书里,有一部分,我是之前写给谢看的。
可还有一部分——
却是这几天来,我和谢一起修改润色,将计就计,故意写给她看的。
为的,就是放松她的警惕。
寻机诈出她的话。
至于她的弱点。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系统负荷不堪。
——她无法再重启。
那么。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同样,也是她的最后一次。
44
我看着她占用着我的身子,顶着我的脸,用我的嘴说出那些厚颜无耻的话。
我本来想嘲笑她痴心妄想的。
但我忍住了。
毕竟,按照情景设定,我这会儿应该是慌乱无措的。
于是我很配合地,露出了一脸心痛又绝望的表情:
「你到底把谢怎么了?!」
清瑶郡主弯唇一笑,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你自己看呀。」
在她说话间——
一道熟悉的身影,由远而近,缓缓走来。
谢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少了几分血色。
那双清冷妖孽的凤眸中,昔日神采尽数不见。
他就像是一个被操控了意志的傀儡。
他面无表情地经过,却在我身侧,微微顿了一下。
谢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眸子动了动,眉心也蹙了一蹙。
仿佛是在吃力地回忆着什么。
可没过多久,他就撑住头,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
我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眶,眼泪簌簌而下:
「谢,很疼吧?」
我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向他的头。
我知道,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沈睡睡了。
但他在努力想起来。
他在试图摆脱系统对他的操控。
他越挣扎,便越会头痛欲裂。
尽管这一切都是我们提前预料到的。
可是谢此时此刻身上受着的苦,却也是真的。
我心疼他,眼泪越流越多……
谢看到我的泪水,竟缓缓抬起了手。
我一怔。
「谢?」
他似乎想给我拭泪,可动作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累极了似的,身体摇摇欲坠,无比吃力、无比僵硬地吐出了两个字:
「哭、哭包……」
45
我心头剧颤!
谁说他不认得我的?
虽然我的谢小郎君,被那该死的系统变成了这么一个二傻子。
但他还记得我!
我投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又哭又笑。
我也像个二傻子了。
……
可另一旁,清瑶郡主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的声音里蕴了怒火,竟连我和太子也懒得避讳了。
她直接对着虚无的空气嚷道:
「系统,怎么搞的?
「继续给我增加控制洗脑权限!
「折损他几年寿命又怎样?他不折,这次折的就是我了!
「负荷大?你嚷了多少年负荷大了,也没见你真的挂过,加!」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赌坊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却又像是一个失足溺水,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呼救者。
声音里充斥着紧张、暴怒、不甘、挣扎……还有害怕。
而下一刻。
她缓缓笑了。
谢却忽然把我推开!
他别过头,呕出一大口血来。
紧接着,他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像是一张脆弱的纸。
「谢!」
我从未见过谢虚弱成这副模样。
以往的重生里,系统也不曾这样伤害过他的身体。
我吓得赶忙伸手去扶他。
可我的手伸到半途,却被清瑶郡主拦住——
她把谢拽到了她的身侧。
又拿出帕子,看似好意地给他擦拭唇边的血丝。
实则,她根本不顾他的死活。
她若无其事地对他说:
「谢哥哥,你该陪我用午膳了。」
「好。」
谢回应了她。
声音里再无一丝波澜。
46
清瑶郡主是个疯子。
她开始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不仅让谢陪她用膳,连我和太子也要坐在一边瞧着。
太子大约也没见识过这种离奇的场景。
又或者,他已经开始后悔跟那个女疯子上一条船了。
他在桌案底下攥住我的手,声音低沉:
「阿瑶,别怕,孤会护着你的。」
我却冷淡地扯回了自己的袖角:
「护得很好,下次不用再护了。」
傅渊脸色微僵。
他有些受伤地看着我,目光阴郁。
我却视而不见,只目不转睛地望向桌案对面。
——因为真正护我的人,在那里。
谢一直不间断地在给清瑶郡主夹菜。
他虚弱得没什么力气,连握筷的手都是抖的。
却给她夹了满满一碗。
那些菜堆在一起,犹如一座被辣椒砌成的小山。
清瑶郡主一边享用,一边故意刺激我们:
「太子哥哥,沈姑娘,你们也吃啊。」
……
只不过,午膳用到一半,清瑶郡主就有点受不了了:
「谢,你怎么总给我夹辣的?换掉。」
谢微微停住。
然后,麻木地应了一声:
「好。」
于是,他又开始往她面前堆起了各种甜食:
蜜饯青梅。
梨子糖糕。
枣泥千酥。
……
清瑶郡主的脸色渐渐难看了:
「怎么又全换成了甜的?能不能清淡一点?」
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我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根本不是在给你夹菜。
「他是在给沈睡睡夹。」
沈睡睡喜辣喜甜。
辣要骄阳烈火般的辣。
甜要酥软留香般的甜。
47
我说出「沈睡睡」这个名字的时候——
谢忽然抬眸,看了我一眼。
紧接着,他再次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只是,虽然他面色痛苦,可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
「沈睡睡。」
他薄唇开合,虚弱地唤了我一声。
而后,他的唇角一边溢出更多的血,一边却冲我露出了张扬的笑:
「哭什么,我早就跟你说了——」
「小爷的记性……好得很!」
我握住他的手:
「谢!你说我哭什么?」
他伤成了这样。
我心疼,我替他哭啊!
清瑶郡主见状,不可置信地质问系统:
「系统,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加大了控制权限吗?」
这一次,连我们也听到了那个「系统」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很怪异的音色:
「紧急报告,攻略任务被判定为失败。
「警告警告!系统超负荷运行,已被目标『谢』的意识反控!
「反控进度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九……
「警告!系统即将自毁——
「监管灵魂,胡小姚,因多次篡改角色,违反任务规则,灵魂将被时空管理局收监。
「胡小姚相关数据开始清零。」
郡主不甘地叫嚷着:
「不可能!不要……」
天空好像出现了奇异的光。
正当我想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
那道光却变得极其刺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令人不受控制地想要睡去。
记忆的最后。
我只记得一声清脆的:
「叮——」
此声过后。
一切就此,归于平静。
48
我又又又又又重……
诶不对。
这好像不是太子的床。
我没重生。
我就是单纯地……睡醒了。
睁开眼后,我看到了谢的脸。
他低眸看着我,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拨了一缕我的头发,捏在手里面把玩着。
对上我惺忪的睡眼,他展颜一笑:
「醒了?睡睡姑娘睡够了的话,抽空陪小爷成个亲?」
「啊?」
我蒙蒙地坐起来,打量四周的一切。
这才发现,我竟然在谢侯府内。
而屋里院下,各个角落,竟都被布置成了通红一片,甚至贴满了「帧棺帧
我茫然问:
「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把我揽在怀里。
他的脸色微微泛白,病态未退,还带着一抹委屈。
语气却有些恶劣,近似控诉:
「没怎么,只是觉得,想把你娶到手太难了。
「小爷便趁你昏睡不醒的这几天,提前布置好了喜堂。
「等你一醒,立刻就拜天地。」
我默了:「……」
竟觉得十分有道理。
我想嫁给他,也太难了。
忽然。
我看着他的脸,又想起睡着之前的场景,便一把抓住他的手:
「谢,你身体如何?」
我记得,清瑶郡主在操控他时提过一句,他会被折寿的。
谢看出了我的心思,如画的眉眼微微眯起,唇角上扬,莞尔一笑:
「能把你换回来,折几年寿又算什么?
「再不济,你日后天天给小爷炖十全大补汤,把折损的那几年,给小爷喂回来不就成了?」
他说得轻松。
我却听得心疼。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了什么……
忙慌慌地要下去照镜子——
我的身体并没有换回来。
我还是沈容容。
49
与苏清瑶相关的一切,好像都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除了我和谢,没有人再记得她。
人们只记得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苏将军夫妇。
却神奇地忘记了苏清瑶的存在。
就连太子也不记得了。
事实上。
太子不仅忘了苏清瑶……
他甚至连沈容容也忘了。
他还给东宫里那九位没名没分的姑娘,每人发了一笔极其可观的银子,将她们送出了宫外。
我与谢成婚时,给昔日的九个姐妹都发了请帖。
邀她们来陪我出嫁。
她们开开心心地来了,却似乎并不理解,我身为未来的世子夫人,为什么要给她们这些曾经的太子侍妾发帖子。
这实在不合世俗规矩。
……她们也把我给忘了。
不过没关系。
她们各自的喜好还是没变。
李眉眉送了我一套她亲手做的青石黛。
王小藕送了我一盒的藕粉糕点,来自她自己开的铺子,顺便还许诺了我永久试吃权。
李诗疹则亲自绘了一幅流苏花树楼亭图。
她说不知为什么,一想起我,便觉得亲切,总想起春日时节里,流苏花开满枝头的画面。
……
我一一笑吟吟地收下。
如藏至宝。
50
这时。
外面传来了喜奏声。
——是我的谢小郎君。
时隔十数个轮回。
他终于来接我了。
【正文完】
《太子傅渊·番外篇》
十二岁那年,我遇见了一生挚爱。
那是个出身将门的姑娘。
她小小年纪,英姿飒爽。
在秋猎场上,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的性命从烈马的铁蹄下,抢了回来。
「这药给你,是我爹爹战场杀敌时用的,抹上就不疼了。」
小姑娘声音清脆,穿着一身红色的猎袍,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将门傲气。
她穿红色,可真好看。
像一只浴火的小凤凰。
当时我暗暗地想着。
她把药扔给我。
可我哪里舍得用?
我藏了许多年,藏到罐中的膏体发硬,清香不复存在。
后来我才知道——
她喜穿红色,是因为那个常常穿红袍的少年。
她现在为他穿红袄,以后还会为他穿上红嫁衣。
有一年,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阿瑶,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我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便想许给她最高的位置。
太子妃,便是将来的皇后。
可是她不要。
「我以后要嫁给谢,我要当侯夫人的。」
痴生怨,怨生嗔。
我被困住了。
她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那年,苏将军夫妇去世,父皇怜爱她,将她封为郡主,接入了宫里。
宫里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竟也不再待我那么冰冷,而是一口一声「太子哥哥」地唤我。
我觉察出几分怪异,却最终抵不过那个温柔的困局。
我越陷越深。
耽于美梦,不愿自醒。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她。
我见到谢为她步步计算,以命相搏。
我也见到她为谢哭,为谢疼。
而我在旁边,却仿佛一个笑话。
再后来。
他们赢了。
只是苏清瑶消失了。
伴随着那个占用了她身体的灵魂,一起消失了。
而后我发现,其他人全都忘记了她。
父皇母后不记得她。
我宫里那些与她曾经交好的替身,连沈容容都不记得了。
我想起了她唯一求过我的那件事:
她希望我给东宫九个姑娘自由。
她们大多出身低微,就算养在东宫里,也会一生无名无分。
……确实该放了。
于是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赐给她们丰厚的银钱,让她们走得远远的。
太子是很忙的,没时间每天围着那些女子打转。
而她与谢的亲事在即——
我猜,如果我也像旁人一样,将她忘了……
她大约会很高兴吧。
于是,在谢提起她时,我故意反问了一句:
「沈容容,那是谁?」
当时的谢戏谑地看着我,红衣猎猎,笑得揶揄:
「殿下的演技,还需磨炼。」
……没想到被这个惹人厌的男人一眼看穿了。
要不是以后还得指望他辅佐我,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他发配八千里。
于是我便换了个表情,重新扬了下眉:
「沈容容是何人?与孤有何相关?
「这样呢?」
谢很勉强地点了下头:
「凑合吧,好些了。」
我看着谢眼下那颗泪痣。
忽然想起——
以前她在我身边时,唯一夸过我的,便是我脸上的痣。
原来是因为我跟这个男人长得像。
明日,我想约个点痣的大师。
要不然以后,再照镜子,我怕把自己给气死。
但在谢面前,我自然还是要稳住气势的。
于是,我吐出一口气,淡淡道:
「那就这样,你就告诉她,孤也把她给忘了。
「顺便……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
早生他大爷的。
算了。
还是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吧。
太子很忙的。
【番外·完】
编辑于2022-05-·
我是老皇帝的宠妃,太子的白月光,五皇子的解语花。
父子反目,兄弟相残。
我公开郦国郡主的身份,准备给老皇帝来个痛快时,他突然大笑起来,嘲讽地笑我……
1
我将写好的信笺绑在一只鹂鸟的爪底,放任它飞向皇宫红墙外。
转身睨了一眼龙榻上鼾声动地的老皇帝,我心里一阵恶心。蹑手蹑脚地走到梳妆桌前,铜镜里还是那张倾国倾城的妩媚容颜,只是早已没了半点郦国郡主的样子。
西魏年间乱世混战,凡有势力者都想占地为王吞并天下。大国灭小国,小国攻部落,都是以吞并他人势力来强大自己。
郦国素来以收集情报为主,乱世中成了各国眼中的肥肉,最终没能逃脱亡国的命运。
如今,我不再是郦国郡主,而是大平国老皇帝的宠妃仪妃,也是楚宣国朝云的暗卫使者。
初见朝云时,郦国刚亡,我也刚及笄。
我头发凌乱、衣衫破烂,尘土满面。往昔的郦国郡主,从未有过的不堪。
他虽是玄色布衣却仿若自带光芒,棱角分明的五官,眉宇间风流中携着阴鸷,有种诡异的美感。他的笑容犹如三月春风,声音却又冷冽无双。
「你就是郦若婉?」借着烛光,他仔细打量着我,「果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见我不语,便丢下一句:「想复国是没希望了,想报仇还是可以的。」
我便被他的手下带离牢房,开始了地狱般严格的训练。从暗器使用到用毒伤人,从乔装易容到魅惑撩人,从琴棋书画到歌舞诗赋,从各国礼仪习俗到筹谋心计,甚至是男欢女爱知人事,又或是承受严刑拷打。应有尽有,应受尽受。
通过暗卫非人的训练及测试后,我以各种身份进入楚宣国周边邻国,魅惑其皇帝,为朝云获取他想要的消息,助楚宣国并吞天下。
历时三年,我先后成为四国皇帝的宠妃,楚宣国也如愿吞噬四国。但凡见过我真面容的人,均被朝云除去。所以坊间便将我传的妖化,从此「祸国妖妃」便成了我的雅号。
是妖妃怎样,祸国又怎样,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想当初我郦国并不主战,想与各国和平相处。可是他们呢?还不是一样都想瓜分郦国。
我也有亲族胞人,我也有青梅竹马的恋人。他叫楚萧,我父王从边疆把他带回来时才十岁。从此我和他形影相伴,一起诗书经纶,一起训练鹂鸟传递密报。
那时鹂鸟总不听他的命令,我还嘲笑他连只鸟儿也驯化不成。不过这也不能怪他,鹂鸟本就是郦国所独有,它们向来有灵性,会自己认主。
那时我还以为,我和他能携手白头……
直到大平国的军队踏平郦国,楚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我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丢在楚宣国的土地上,对我说:「若婉,一定要活着,为了我活着。」
我才如梦初醒,所谓的太平生活,不过是有人替你去死。
一缕阳光从窗子溜进洒在梳妆桌前,是晨曦却犹如暮光。我心中冷哼,正如这大平国一样看似强大不可摧,其实里面早就糜烂不堪。
看着鹂鸟早已没影的方向,我转过头换了副面容,娇嫩的脸颊堆满了狐媚的笑意,嘤嘤唤醒老皇帝:「王上,王上,您该上朝了。」
老皇帝慵懒地伸个懒腰,满眼里全是迷恋。他生怕自己一刻不在我身边,我就成了别人的了。
我当然知道,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皇帝,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占有欲,仿佛那就是他们权威的象征。
我也知道,不管是什么样年纪的男人都疼爱懂事的女人。需要时主动迎合,不用时懂得退后。若非如此,纵有万人不及的美貌,也有被人厌弃的那日。
想抓住一个男人,更重要的是懂进退识眼色,会娇柔媚勾人魂。
2
当我完成四国的任务后,朝云告诉我下一个任务是大平国时,我乱了呼吸,国仇亲恨全涌在血液里。
朝云看着我紧握拳头恨意浓浓,唇畔勾起一抹弧度冰冷得吓人:「你报私仇我不管,倘若你控制不住自己,影响了计策,就是我也救不了你。」
我松了松手,转身不去看他:「放心,就算我死也会拖着那狗贼下地狱的。」
朝云起身准备离去时提醒着我:「别忘了,你还要为别人活着。在这乱世中想死很容易,难的是活着。」
闻言,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是的,我得活着,我得为楚萧活着。
虽然我知道朝云并不是真关心我的生死,他不过是怕我死后,我手中的那些情报网也随之消失而已。
郦国初建时,每年都会训练一批死士撒入天下各国。这些人彼此都不认识,是以鹂鸟联络。所有的信息都以鹂鸟传入他们的总掌舵,鹂鸟训练有素,它们认人不认地。
而我就是郦国第二百一十八位掌舵,不过也有可能是最后一位掌舵了。
很快我以相府二小姐的名义进了大平皇宫,携着我的魅惑不久便上妃位。自此,老皇帝夜夜留宿在我的仪昭阁。
前朝后宫如我所愿,引来一堆责骂与愤恨,我的到来本就是要大平国君臣离间,搅乱后宫。
庙堂上分两派,一方是主张废后拥我为新后,另一方则主张除去我这个蛊惑圣心的妖妇。不管是哪一派,他们目的都是一样,都想让我死。
后宫里也时常有嫔妃找各种借口寻我错误,一时间我的处境有些艰难。但对于能活着从朝云的暗卫出来的我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一面在老皇帝面前楚楚可怜,让他听从朝中的声音早日把我打入冷宫,一面又给他吹着枕边风,让他惩治那些说废后拥我的混账东西,还让他多多关心皇后,以免她多虑。
再时不时地让老皇帝看到我身上的伤,巧合地让他看到我是怎么被后宫里其他妃嫔欺负的。如此下去,不过数月我便从妃位升为贵妃。
也有识趣之人见如此针对我,不仅没能把我废了反而更得宠,便开始巴结相府。这类人大多都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有远见,殊不知他们正中了朝云圈套。
相府早在几年前就暗中投了楚宣国,所以我才能以相府小姐名义进宫。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在朝云的掌控中,但是要想一击捣毁大平国还差最后一味药力。
在入宫前朝云就告诉过我,老皇帝虽儿女众多,但他有三个皇子最为本事。大皇子是前皇后所出,前皇后与老皇帝青梅竹马,时至今日念旧情对大皇子也是宠爱过甚。若不是十年前皇后突然病逝,想来现在太子应是大皇子,而不是如今的三皇子了。
三皇子是当今皇后所出,当今皇后是当朝太师胞妹,三皇子身后自是有太师一干人等拥护。当然三皇子自己也出息,虽武力不足,但饱读诗书心思缜密善于计谋。
五皇子是李妃所生,他虽然不是嫡出,但他的母家是大平国镇远大将军。李妃正是李大将军的嫡女,五皇子不仅身手了得,相貌更是遗传了李妃,英俊洒脱自命不凡。
老皇帝疑心重,哪怕是他自己的儿子也不信任。所以才会有意让朝中局势形成三角势力,相互制衡,以筑固自己的位子。
要想其乱,必毁其内。而这最后的药力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我就是他们矛盾的导火引,让女人间有仇恨一句话、一件服饰即可,让男人们相残只需要一个女人便是。
特别是我这种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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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又被皇后叫去训话了,如今我是皇贵妃,能找我茬的也只有皇后了。既然她想在我这里找威严,我便成全她。
皇后当着众嫔妃赏了我一巴掌,还让我在炎炎烈日下罚跪。碰巧三皇子,噢不对,是太子。太子入宫给皇后请安,他经过亭园时好巧不巧我刚好昏厥在他的怀里。
听说当时他为了我还顶撞了皇后,不顾众人目光不合规矩地抱着我回仪昭阁。一直等到我清醒过来,他屏退下人,眸子里满是柔意:「仪儿,你好些没?」
我眼泪盈盈微笑着摇摇头。
他拥我入怀轻吻着我的乌丝自责道:「都是我没有用,等我坐上了那个位置,就可以真正的护你周全,到那时我就能真正拥有你。」
「要到什么时候?」我在他胸前娇弱地问道。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低头含住我的唇,「快了。」
我灵巧的舌尖缠绕着他的,占有欲快要吞噬他。待他伸手欲褪去我的外衣时,我制止了他。
「为了能和你更久远地在一起,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被别人发现了,我死了没关系,我不能连累你。」
他有些难耐地控制着体内快要迸出的欲望,「仪儿,有我的就有你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轻轻在他唇上点了点,便打发他离开了。
太子刚走没多久,五皇子孤身一人从侧门现身。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我的床榻边坐下,用手勾着我的下巴,狠狠地啃咬着我的唇,像是在发泄,亦像是在宣告主权。
他和太子还真是一个能文一个能武,一个轻柔无比一个霸道极致。
「看来太子的魂已经被你勾在手心里了。」一吻结束,五皇子终比太子清醒,不忘正事地说。
「这不正是殿下所希望的吗?」我一改刚才的弱不禁风,眼角里染上了妖媚,手也不停地在五皇子的耳朵边摩擦着。我知道那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在五皇子的眼中,我不过是他的棋子。是皇子都想坐那个位置,太子心思细致做事不漏滴水,论计谋不管哪个皇子都不如他。
就在五皇子一筹莫展时,我出现在他的面前,燃起他的野心。当他扑倒我,在我身上留下他的印痕时,我知道他不过是把我当成棋子。
然,对弈也是玄幻的。不到最后一步,谁是棋子谁是棋手都是未定的。
暮时,老皇帝急冲冲地来到仪昭阁。我又成了他的解语花仪贵妃,在角色转换上我从未让任何一个男人失望过。
老皇帝要看我伤在哪,我半推半就若隐若现让他看到伤痕。老皇帝怒了,随手抓起案上的杯盏砸了出去,吓得宫女公公们一个个都跪在地上。生怕一个不小心,脑袋就搬家了。
我心里装着鄙视,眼角边却挂着风情,懂事地安慰他。让他消消气,倘若他就这般气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那一晚他对我格外温柔,事后又赏了一些金银玉器。我却转手一件不落地让人送去给皇后,果然皇后这个蠢女人压不住火带人冲进了仪昭阁。
她三步并两步到我跟前,熟练地给了我两巴掌。我的婢女护主也被她的人按住,以冲撞皇后为由被罚板子。
一时间仪昭阁哭声四起,哀求不断。我见状乞求皇后不要责罚下人,否则会出人命的。皇后已经被嫉妒冲昏了理智,好似一定要立个权威般下令把我的贴身婢女杖毙。
「你一个妖妇竟敢如此羞辱本宫,想必都是这些下人挑唆。如今我不重重责罚,还有何颜面管理这后宫。」皇后摆起了好大的官威。
她倒是还没傻到无可救药,知道我差人转送皇上的赏赐,面上说是孝敬实则是羞辱她。摆明告诉她,有皇上为我撑腰别人奈何不了我。
我的腿跪得有些酸痛,算着时辰老皇帝应该快到了。果然他们都在我的算计中,就在我的贴身婢女咽气的那一刻老皇帝出现了。
4
说实话,我虽算到了老皇帝会出现,但让我意外的是大皇子居然也跟在他的后面。后面的局势当然会逆转,老皇帝从未有过的雷厉风行,以皇后失德为由禁足,不宣不得外出寸步,除几名贴身婢女外一干人等不允许探视。
我有些意外,老皇帝虽然独宠我,即使是死了一个宫女,他也不至于如此严惩皇后,这样一来与打入冷宫有何区别。
我看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大皇子,他似有所感也转头看向了我,嘴角微微勾起,得意容颜一闪而过。
我生在乱国中,自认阅人无数,唯有这大皇子我却是摸他不透。
终于,仪昭阁安静了下来,老皇帝还亲自己给我指配了一个贴身婢女名唤珠儿。
暮间,珠儿打发了旁人清扫仪昭阁。宫内便只剩下我和她时,她借着替我更衣时低语明表身份。
她是大皇子安排在我身边,如今大平国朝局乱动,大皇子倒是看得清局势,知道虽得老皇帝宠爱然不是最大的优势。
他没有太子的计谋,也没有五皇子的兵权,朝中虽有他的羽翼便到底都是些不上不下的东西。他需要找到更久远的靠山,便把目标投在了相府上。
这些都不值得让我意外,让我想不到的是他让珠儿转告,说我像极了他的一位故人,一位郦国的故人。
趁着老皇帝鼾声动地,我写了张信笺让鹂鸟送给朝云。事关重大,我回顾我这一生,着实想不起来曾经见过大皇子。
我还没等来朝云回复,大皇子却先出现了。经他提醒,我才回忆起多年前郦国和大平国还是友好邻国时,我曾与他确有过一面之缘。
依稀记得当初先皇后还在世,甚是喜欢我,当时还有意撮合我与大皇子。只是造化弄人,彼时的皇后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如今的我,就快取代了她的位置。
凭长相大皇子不及五皇子,凭势力他不及太子。当然便能理解如今的大皇子为了巩固势力,争夺帝位,便以我真实身份要挟。
倘若将我身份公布天下,相府自是逃脱不掉,而我只有死路一条。如此,大皇子得到这么一个大把柄,想必他梦中也会笑醒。
回想当日大皇子与我对视的眼神,仿佛是暗藏着什么,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如今想来当初老皇帝重罚皇后,这背后大皇子也定是下了不少力度。既然想在一条绳上捆着,多一人力总比少一人力好些。开弓岂有回头箭,不到最后便也谈不上谁利用谁。
收到朝云传来消息:主人有令,静待中秋。
我看着这八个字,从没有听朝云提起过有主人,转念一想他身为楚宣国的暗卫统领,他的主人当然是楚宣国国主。便也没多想,一心期待中秋。
自从皇后禁足,太子一行开始躁动,已有多日顾不上我。而我每隔几日会让珠儿传消息给他,想来也是可笑,我这个把皇后送进去的人,反而为了帮她早日复权而出谋划策。
这些时日,我倒是悠闲自得。不过有些人就没那么轻松了,据朝云的消息,太子与五皇子都有了些动作,唯有大皇子此时还与往常一样淡定闲散。如今这朝局看似平静如一,其实暗潮涌动。
5
中秋将至,皇宫里一片热闹。唯有两处宫殿清冷,皇后因禁足宫中自然不热闹也是情所应当。可五皇子之母李妃称病已有半月,闭门不见客,借着恐染圣体就连老皇帝也不见。
转入月圆夜,李妃依旧没有出现。老皇帝落座后,我依位分坐在他左手边,其他妃嫔也都入座。太子率各皇子依次表孝意,皇室家宴一派祥和。
我看到老皇帝沉静在欢乐中,心里早忍不住地嘲讽他,死到临头还不知,真是可笑。
一舞结束,五皇子借故喝醉离场。他在离席前瞟了我一眼,我知道终是他先耐不住了。我佯装没有注意,自顾斟酒敬老皇帝。
这席间看似父慈子孝,实则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每个人每个动作,稍有不慎便是天翻地覆。五皇子若有太子一半的计谋,他也不至于倒台得那么快。
果不然,五皇子离去没有半炷香的时间便又复返。他带重兵将整个家宴厅围堵得水泄不通,身穿盔甲面圣本就不敬,他还拥兵自护。
五皇子闹这么一出把其他妃嫔与皇子吓得不轻,一时祥和散去混乱不堪。板子打在谁身上谁知道痛,有子嗣的妃嫔第一时间拥着自己的孩子。
「都慌什么?朕还没死呢!」老皇帝一声呵斥,众人安静了不少。只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还在哽咽着。
他的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恐。更多是全在他的掌控中,他举杯高饮后问:「老五,想必你母妃早已离开了她的寝宫吧。」
五皇子被他瞪得有些没了底:「父皇,儿臣自认不比太子差,左右不过是因为不是嫡出。」
「不比太子差?今日就让太子告诉你差在哪了。」老皇帝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太子冲着五皇子一声冷哼,一挥手便又有一重人马包缴五皇子兵士。我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自斟自饮观赏着这出好戏,毕竟太子这步棋是我指引。
我深知只要有权就不怕没有兵力,可若是没有脑子哪怕手握重兵也不过是纸老虎,难成气候。
况且功高震主,老皇帝早就忌惮李家,心中早有收回兵权之意。五皇子之事没有逆转,李府也将一夜不复存在。
权力倾轧乌烟瘴气蒙了人的心智,太子哪肯放过眼下好时机。眼下所有局势全在太子掌控中,他以清扫五皇子余孽为由,将众妃嫔和皇子困禁在一处园子里。
老皇帝自也没到糊涂愚钝地步,才觉察出太子想要些要求:「你已是太子,这皇位与你而言不过是早晚的事。」
我听得出他声音里有些颤抖,毕竟他们是父子,这个时候我若不加点什么岂不是太对不起这「祸国妖妃」的称号。
我执酒慢悠悠地起身,狐媚地走向老皇帝对他蔑视一笑,转而依附在太子的怀里,饮了口酒以唇渡在他口中。
老皇帝能想到他的儿子会夺皇位,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宠妃与儿子私通。怒火攻心,他吐了一口鲜血倒在地上。
我看这情形,提议亲自抚琴恭迎新主。果然那把龙椅能蛊惑人心,太子看了眼地上还在蠕动的老皇帝,笑意冉冉允了。
6
这是太子最后悔的一次允诺,他不知道当琴声起,他的大业也随之毁于一旦。宫外朝云的兵力扮成相府的府兵杀了进来,而领兵人正是大皇子。
一夜间皇宫血流成河,哀声一片。直到晨曦,一阵倾盆大雨电闪雷鸣,仿佛老天故意要洗刷什么似的,硬是在这秋季下起了暴雨。
老皇帝虽动弹不得但意识清醒,看到大皇子出现,他的眼中饱含希望。正如即将淹没之人见到浮木,而我正是将浮木推远的波浪。
再也没有了反转,不知朝云与大皇子如何交涉。反正最后是大皇子如愿做了大平国的新皇,而楚宣国成了大平国真正的主人。
许是我这次立了大功,助楚宣国吞下了最难吞的大平国。朝云如我愿,老皇帝任由我处置。为了方便,我依旧暂住仪昭阁。
报仇的这一刻终于到来,我依旧以仪贵妃自居,将老皇帝囚困在仪昭阁。日日灌他汤药保他性命,时时对他说一些我与他众皇子的情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每每看他怒目示我,却又奈何不了的样子,我就觉得舒坦。可只要我想起郦国百姓的嘶喊哀求,只要我耳边响起楚萧最后的话语,我就恨不得一刀一刀将他活剐。
一个月后,当我表明曾是郦国郡主的身份,准备给老皇帝来个痛快时,他突然大笑起来,嘲讽地笑我。
此时他虽舌根有些僵硬,但依旧可以发出声音。从他含糊不清的字句中,我才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我找到大平国与楚宣国曾经往来的密信时,发疯似的摔砸着身边所有的物件。
不再手软地一刀一刀捅死了老皇帝,周围染成一片乌红,正如当初他们攻占郦国时一样的颜色,空气时到处飘浮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深秋的夜格外的凉,当我着一身郦国的服饰出现在朝云的面前时,他好看的五官里透着一丝诧异,随即消失。
倘若我只是他的暗卫,按规矩我的确不应该直接出现在此地。可我还是郦国的郦若婉,朝云一改之前的冷漠劝告我不要去追究真相。
事实证明朝云是对的,而我却没听他的。真相再可怕也无妨,因为真相只有一个。
终是朝云带我见了楚萧,那个我日思夜想的人。我看到他时,他不再是我记忆中的楚萧,而楚宣国国主楚萧。
这么多年,我一直活在对他的愧疚、思念和爱慕中。他就是我心中仅存的火光,现在又是他亲自泼灭了它。多么可笑,我一直想要手刃的仇人,正是我渴望他能活着的人。
此刻,他真的好好地活着出现在我眼前,可我又多么希望他早已死去。我的心一阵阵地抽痛,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没了方向。
我做了好长一个梦,梦里的楚萧还是刚被我父王领回来的模样。稚嫩的眼睛里干净得可以看到星辰,处处护着我时时守着我。转眼间又看到长大后的楚萧手执血刃,邪魅地看着我。
我醒来时吓出一身冷汗,月白直身束发为冠的楚萧正看着我。我两行清泪不知何时落,滚烫的泪珠滴在锦被上。
「郦国已亡,如果你愿意我定待你如初。」楚萧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好听。
7
他把我安排在郦宫,寝内所有的布局摆设都让我有置身于郦国之感。楚萧特别恩准我着郦国服饰,院内还有许多只郦鸟供我玩赏。
有时我在想若是当初父王没有遇见楚萧该多好,如果楚萧只是楚萧该多好,如果楚宣国没有与大平国勾结该多好,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然而这世上没有如果。
不知是不是对我的愧疚,楚萧日日都会来郦宫小坐。来时也是必换郦服,仿佛这里是郦国的缩影。我与他和曾经一样,一起训练郦鸟,一起诗歌作赋。我们心照不宣,谁也不再提起那段不堪的过去。
只是每到深夜,我都会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让刺骨的寒提醒自己,莫忘前尘事。我是他一手创造的祸国妖妃,虽现在不是他的妃,但祸谁的国不是祸。
宫中的那些事不过那几件,女人间的把戏也就那么点套路。
楚萧能把楚宣国扩领得如此强大,除了他过人的智慧,还有他那能屈能伸的蛰伏心理,自然少不了他那些有背景的后宫妃嫔。
我无名无分入了楚萧的后宫,从不按宫中规矩行事,再加上楚萧待我特别,自然引来敌意。我一改当初在大平国的温顺性格,后宫里无论位份高低一率避而不见。
积少成多才能翻起大波浪,宫中俞妃心怀六甲突然中毒身亡,所有证剧全都指向郦宫。
「是你吗?」楚萧的声音低沉,音色还是好听得让人生了醉意,可眸子里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寒颤的杀气。
「你说呢?」我刀子一般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反问。
当两个人产生了间隙,不论事情的大小都无法修复如初,况且我与他之前隔着杀亲灭国仇。
「我和你说过郦国已经不复存在了,生在这乱世中,有一些事情不是你我能控制的。有一些事情不是你不想便可以不做的。」他嘶吼着,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的面孔,陌生感四面袭来。
「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承担后果,我是最好的人选。」我冷冷地回应他。
他身体微颤,头也不回地离开。
入楚宣国有半年光景,不可否认楚萧不仅有吞并天下的野心,更有治理这天下的本事。只是他的后宫与前朝关系微妙,身为一国之主他是孤独与无奈的。
终于我没有成为他的祸国妖妃,入狱的第三天朝云来见我。难得他没有板着脸,还特意带了些吃食。
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我死期将至,所以才激起了他的怜惜之情。食盒里全是我曾经喜欢的吃食,我笃定是楚萧告诉他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笑让我吃吧。
我在狱中不知外面太阳竟从西边出?一向冰冷少言的朝云难得在我面前说了很多的话。
他说楚萧也不容易,从一出生就被楚国巫师认定是天降奇才,将来必定一统天下。从此楚萧过上了非人的生活,三岁习武,四岁研究兵法计谋,八岁时已熟知各国史迹。为了一统大业,在十岁时孤身犯险深入他国蛰伏。
我没有一丝惊讶,一缕阳光透过高墙上的小方窗洒在我的身上,淡淡地说:「我还有多久。」
朝云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8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死囚获得自由的,只是当我再次呼吸清新的空气时已是第二个初秋。湖水泛舟,两岸金黄,时而有落叶飘荡。
划舟的是朝云,他不再着那一身玄衣,而是一身粗布蓝衣,看上去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别。见我苏醒,他只是微笑,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与这秋风拂过一样的让人舒服自在。
我疑惑万分,他只是给我一封信,是楚萧的字迹。
那日俞妃身亡原是楚萧一手策划的,俞妃父亲仗着自己是楚宣国三代功臣,想逾越皇权。楚萧深知他的野心从未碰过俞妃,俞父仰着功高权重想出借种生子一招,想让俞妃稳筑地位。
楚萧正愁不知如何应对时,我突然出现。他便又借用祸国妖妃的名号,来了招借刀杀人。他计中计剪断了后宫与前朝联系,而我又一次成了他手中刀。
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舟,我深知报仇无望。可我真想当面问问他,于我曾经他有没有一丝的真意?我心有不甘,可在这乱世中有太多的不公平,有太多的无解问题。
朝云可能看出我的不甘,「他说他这一生,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光就是有鹂鸟的陪伴。」
我将信笺撕成碎片,伸开手掌任风吹散他们。
放下了吗?不知道。
自从郦国亡后,我从未有过的轻松,好奇朝云为什么舍弃权贵陪我浪迹天涯,莫不是楚萧不放心我这个祸国妖妃?
朝云没有回答,嘴角边挂一抹微笑,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夜晚,天上没有星星和月亮,漆黑得像一个大洞,让人有些颠倒分不清上下。我顺着朝云的方向看去,奇怪的是我没有一点害怕,而且还有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9
(番外楚萧篇)
我是楚宣国的太子,这个身份从我一出生就定下的。巫师说我将来会一统天下,父皇高兴坏了。我和其他皇子不同,三岁习武,四岁研究兵法计谋,八岁时已熟知各国史迹。为了一统大业,在十岁时孤身犯险深入他国蛰伏。
我是郦国国君带回去的,因为父皇说郦国是情报最快捷的国家。想吞并天下,信息比兵力重要。
在郦国生活五年,我知道若郦国主战,这天下早就是他们的天下了。郦国百姓个个善良无比,他们仿佛生活在世外桃园般,把天下想象的过于美好。
有时我在想如果没有战争,我应该也会和他们一样吧。虽是如此,但我依然没有忘记我的目的。我的伪装很快得到了郦国国君的认可,他视我为子,甚至让我和若婉一起训练鹂鸟,可能鸟儿有灵性知我非善类,从不听我命令。为此,我总被若婉嘲笑。
我喜欢看她笑,她一定是上天赐予我的。她天真无邪能净化人的心灵,所以她自然成了鹂鸟们的新主人。
时机一天天地成熟,现实总是残忍的。我告诉自己各为其主,没有所谓对错。乱世中本就是靠本事,大鱼吃小鱼,只有在顶端才不会被别人吞噬。
终于太平国踏平了郦国,在我要离开时看见一群鹂鸟在一处死人堆上空盘旋。我知道那肯定是若婉,心中想要救她的心情包裹着我。
我拔出匕首往自己胸口扎去,艰难地从死人堆里救出若婉。用尽全力把她送到朝云的地盘,这些年我虽人在郦国,但我与朝云一直有来往。
他认识若婉,他也一定知道该怎么做。毕竟朝云是父皇在百位士子中为我选出的臂膀,我和他的默契无间。
我知道在乱世中,若婉如果还是清纯烂漫一定活不久远。暗中让朝云训练她,可她却仇恨入骨,在大平国里搅乱一通。虽助了我,却伤了自己。这不是我最初的想法。
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一心想吞并天下,空拥有一国却连自己心爱的人也保护不了。眼睁睁地看心爱的女人躺在别人的身下,曲意相迎狐媚一身。
我恨透了这乱世,好在大平国事已成尘埃。若婉还是发现了我还活着,朝云把她带来时,我的心乱成一团。
我不希望她再浑水,可若不是她来解了我燃眉之急,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后宫前朝。这一世我已欠她无数,希望来生老天能让我们生在和平年间,我用一生情还她今世债。
我安排若婉在郦宫住着,这是我很早前就为她准备的。这里有郦国的影子,希望以此能安抚她的心。我每日都会换郦服陪伴她一会,从未对她有过逾矩行为。因为我不想再伤害她了……
她还是没能逃脱入狱,朝云去看过她,给她带了些她喜欢的吃的。我还奇怪朝云怎么会知道若婉的喜好时,朝云主动向我表明对若婉的心意。我没有责怪,只有心存感激。
朝云说他愿意舍弃官位身份,陪在若婉身边。我很感激他,有朝云伴护若婉余生定能平安。
江山美人只能选其一,而我出生便注定是舍美人守江山。
若婉,我不奢望今生你能原谅我,我只恳求来世一定一定让我遇见你……
10
(番外朝云篇)
我被吾王选中伴小殿下左右,巫师说他将来一统天下,父亲说我能被选中是家族荣幸,从此不识家人只认殿下楚萧。
十岁那年殿下孤身入郦国,我也跟随他在郦国边境驻营。虽身负重任,背井离乡的两个幼子,无形间却有了无间的默契。殿下让我叫他楚萧,我们两人一个在郦国训练鹂鸟,一个在边境训练暗卫。
五年间,我无数次听楚萧提起若婉。我也偷偷看过她,她长得很美。笑起来像我娘一样能温暖我,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对任何一个人有感情。
可我还是偷偷许下心愿,若是我能常伴若婉左右,我愿舍弃所有荣华富贵。
终于大平国踏入郦国,混乱中我看到无助的若婉。当下没有多想,蒙面从她背后将其打晕,把她暂时藏在死人堆里。
我不知道楚萧是怎么找到她的,暗卫发现若婉时她正伤心地哭着,她以为楚萧死了。我多想告诉她所有的实情,可是我不能。因为我们生活在乱世有好多真相,比谎言更可怕。
第一次在狱中近距离地看着她,已觉得是老天的恩赐。我想保护她,可是楚萧是对的。在这乱世中若是她不能自保,必不能活得久远。
乱世中死不难,难的是活着。我知道楚萧在她心里的位置,想让她活着必须让她心里有支撑。仇恨慢慢地在她心里扎根,在暗卫里她扛下了所有的训练,接了其他不愿接的任务。
终于,我再也不想看到她如此折磨自己。便对她下了去大平国的任务,她完成得很好。可每当我想起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时,我的心就如同刀绞般。
我好恨,恨我们为什么要生活在乱世。
若婉来信说,大平国的大皇子认出她的身份。我连夜见了大皇子,用大平国将来的皇位允诺,保她平安。按理说事后禀报楚萧,需受责罚,可楚萧不仅没责怪反而赞同。
我知乎若婉在他心里分量不比我的轻。
终于若婉还是知道了楚萧的事,当她着一身郦服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有些恍惚。那一刻好想把她拥在怀里,好好地心疼她。
她要见楚萧,我知道楚萧现在正为后宫前朝的事一筹莫展。凭若婉祸国妖妃的能力,定能帮楚萧解决这个麻烦。
可我不能,我不想再把她置于危险中。最后我还是没能劝说她,果不其然,楚萧的麻烦解决了。若婉再一次入了狱,而我又一次在狱中近距离见她。
我破天荒地和她说了一些楚萧的事,临走前她问我她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我没有回答她,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她再有事,余生我定要护她周全。
我找到了楚萧,向他表明了我对若婉的心意。没想到楚萧没有责怪我,反而谢我做了他不能做的事情。我向他保证这一世有我便有若婉,他对我说来生他会接替我守着若婉。
来年初秋,我找了个体形与若婉差不多的女囚替换了她。
秋风拂过,从未有过的轻松。这种感觉,楚萧恐怕要到来世才能体会吧!
若婉问我是不是替楚萧看着她,我没回答。
是吗?是吧!不论是什么,总之现在是我陪着她的,以后也是,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乱世中,有人野心在天下舍弃儿女情……
乱世中,有人放下执念只为儿女情……
发布于202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