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土匪娘子,压寨夫君
第 9 节 土匪娘子,压寨夫君
我穿着嫁衣坐上轿,嫁给我心爱的人时,脚下踩着我五万兄弟的白骨。
后来,傅司堰提了狗皇帝的头颅,祭典着我的匪子们!
1.
我卸下戎装,穿上红艳似火的喜袍,戴着金步摇,端端正正坐在十六抬大轿上,晃晃悠悠地被抬进宫。
排场当真是大得不行。
昨日,当今圣上赐我跟当朝丞相成婚,并赐我一个「诰命夫人」的称号。
诰命夫人的权势,虽不可像往常我在青木山一般开口就可号令三军,手指一下便可攻城掠地,但这诰命夫人的头衔能妥帖地让傅司堰听我话,不敢动我半分。
对,傅司堰就是我今日要嫁的夫君,当朝丞相!
行在京城这一路上,百姓们欢呼且好奇,纷纷探头往我轿子里瞧着。
我听路边有人小声地议论着:「丞相大人英俊潇洒,文韬武略,怎么就得娶个山贼做娘子啊?」
我在轿内翻了个白眼。
傅司堰不娶我,何以平息风波。
总不能这狗皇帝的江山被我攻没了,他才愿将他这准妹夫放出来跟我成婚吧!
对了,我从青木山过来就是专程来强拧傅司堰这根青黄瓜的。
2.
我同傅司堰在皇帝面前拜了天地,将我手里兵权交给狗皇帝,带我一众匪子们签了归顺朝廷的状纸便同傅司堰携手在这声声虚伪的祝福中出了宫,回他府上去。
丞相府内,他的房里熏着寥寥檀木香,床上帐子都换成了喜庆红色,摆放两旁的花瓶都贴了大大的剪纸「喜」字。
我学着大家闺秀模样,端庄坐在床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兴奋地等着他来揭我盖头,
并想着该以何等娇羞模样对上他含情双眸。
但是,他一夜都未到这房里来。
天初亮,我心底冷意大盛,暴躁地掀了盖头,拎着床旁花瓶便踩着绣了鸳鸯戏水的花鞋出了门,两旁丫鬟婆子吓得脸色惨白。
「夫人,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何!」一个胆大的婆子往我过来,想拉我又不敢,只得在一旁张开双手防守。
我往那婆子睨了一眼,勾着冷笑:「昨日我跟丞相成婚,他彻夜未归,我这心底悲愤啊,欲往宫中找圣上谈谈心。」
狗皇帝不把傅司堰带我面前来跪着跟我谢罪,我铁定把狗皇帝的脑袋砸开花!
婆子显然被我的话骇住,立即慌张地吩咐仆役去寻丞相,又命丫鬟抬来了贵妃椅放在院子里,还准备了些时令水果。
傅司堰来的时候我一个橘子刚吃完,手上又在剥着另一个。
我抬眼往他看去,他身上穿着的还是昨日成婚的红袍,俊朗天成的脸上有疲倦却又带着温柔笑意,显得宠溺又无奈:「娘子,为夫昨日成亲较为欣喜,一时贪杯……你倒是生气了。」
他的模样叫我一时恍惚,耳根子都在发烫。
他,他竟然叫我「娘子」!
我也不是那么不好说话的人,就凭着这一声能勾了我魂儿的「娘子」,我都愿意自己熬了毒药自己灌下去!
他若是多叫我几声娘子,再唤个「小心肝儿」,我都能朝他笑着说再来一碗。
山里的匪子们当初说我喜欢上傅司堰,喜欢得魔怔了。
我并未反驳。
只是当即决定谋反逼迫皇帝赐婚,给匪子们证明我的确是喜欢傅司堰喜欢得魔怔了!
他朝我走过来,挥退两旁丫鬟婆子仆役,这院子里便只剩我俩。
他俯身靠近我,双手撑在贵妃椅两旁,用半真半假的柔情看着我的眼:「别说,娘子确实美得不可方物。」
低低的声音带着撩人的气息,狭长的眸子映着红了双颊的我。
这模样可真迷人,我就被迷得五迷三道。
只是,这样的傅司堰属实有点可疑了……
「丞相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勾着他的脖子脱口而出。
我最初见他时,他可是不近女色,比柳下惠还柳下惠。
怎么突然就变了?
「未遇见娘子与遇见娘子,自然不同。」他俯身在我唇上吻了一下,便起身,「今日,我让厨房做了山芋。」
我眼睛一亮,欣喜不已。
山芋,我最喜爱的吃食!
3.
我本以为,搅黄了傅司堰跟皇帝妹妹的婚事,傅司堰会不喜,会心存怨恨。
毕竟我是个土匪,皇帝妹妹妥妥是个公主嘛!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不只未对我表现出分毫不悦,还时常问我喜欢什么,又差人寻了我喜欢的东西给我送来。
但,他迟迟未跟我圆房。
我心底还是怀疑傅司堰跟皇帝妹妹有事情!
不然放着我这么个大美人,他怎么能不动心的?
想着,我便找了府内所有丫鬟婆子聚在一起,坐在椅上严肃询问他们关于傅司堰的兴趣爱好。
自然还有她们所知的勾男人心的法子。
一个老嬷嬷红了脸往我看着:「夫人,想要抓住男人的心便要先抓住男人的胃!」
我闻言,觉得醍醐灌顶。
说起来,我确实不会做个什么菜,大抵傅司堰觉得我除了绑人、拦路抢劫便一无是处。
我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准备待会儿去学学做菜。
另一个老嬷嬷又笑出了声:「男人啊,可都还是中意那档子事,让他了解到其中妙处,他便会满心满脑子都是你啦!」
我再次点头,只觉这些老嬷嬷所言极是,便大方地每人赏银十两。
打发她们下去后我便换了便装,出府去了成衣坊。
我还是应该打扮打扮的,才能让傅司堰更中意我!
当我选了一件浅蓝色锦缎衣裳时,一道声音响起,带着讥笑:「啧,这不是丞相夫人么?怎么如此……呵呵呵……」
那女子并未将话说完,但我大抵知道她是说我寒碜。
因我转头时瞧见她身后跟了俩丫鬟婆子,满头金银宝石饰物。
而相对来说,我只简单绾了发,一身素净,手上也未佩戴金银饰物。
确实寒碜!
「你是?」本着友好交流的原则,我虚伪地问了句。
她:「呵,我?」
她冷笑一声,眼却在我身上剜了又剜。
见状,我只觉她眼睛有问题,就懒得搭理她,便自行买了衣服准备离去。
她却讥笑道:「丞相有些时日未回府了吧?你猜,他在何处呢?」
说完后,她便直接离去。
我在那成衣坊里仿佛是被定住了脚。
傅司堰,在哪儿?
我脑子里有点乱,毕竟前几日他还勾着我的心叫我娘子……
我付了钱赶紧回府,准备再胁迫府里人帮我找找傅司堰,却在匆忙进府时瞧见他护着一女子往里走着。
而那女子,正是我在成衣坊遇见的。
我恼了,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我过去准备质问女子是谁到我相公府上做何时,手腕被傅司堰轻松抓住,他将我往他面前拉了拉:「青阳公主,这便是我家娘子。她自山上来,不拘小节,性格直爽,偶有得罪,还望见谅。」
青阳公主??
傅司堰前未婚妻?
好家伙!
所以,在成衣坊她阴阳怪气的由头是我抢了她未婚夫啊!
我立即往傅司堰身旁挤了挤,他稍稍皱眉,往我睨了一眼,我却不甚在意,只看着青阳公主:「真不好意思呢,一不小心抢了公主的准夫君。」
说话间,我又踮脚往傅司堰脸上亲了一口。
青阳公主又羞又恼,一张脸绯红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一转身跑了。
傅司堰眸色暗沉地看着我,有点凶凶,但观察入微的我发现他耳根子红了。
我瞬间乐了。
只是还未笑出声,便被他一把抱起往房里带去。
我愣了愣,又觉得勾引他的机会来了。
可我还没学会做菜呀!
我愁得不行。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是将我扔进房里把门锁起来,厉声同下人们吩咐:「看好夫人!不许她出门,且让她抄上百遍经书!」
百遍经书!
我的脸瞬间一白,纵使我再喜欢傅司堰也不开心了。
「傅司堰!你放我出去,我是诰命夫人!你怎能罚我抄经书!」我气得拍门。
傅司堰却没搭理我,我站在门前越想越气,还越想越委屈。
我都快谋反成功做个女皇帝了,为了傅司堰我选择带我的匪子们投诚。
在青木山我好歹是个老大,谁都得听我的,如今嫁给他倒好,竟是被他关了起来,还要罚抄经书!
渣男!
傅司堰,大渣男!
我气得直踹门。
4.
十天过去,我才被傅司堰从那屋子里放出来。
满脑子都是经书第一行第一句的「如是我闻」,手更是痒得想拿人祭祭刀!
我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傅司堰,他一身白衣,干净得出尘,负手而立,怎么瞧怎么好看。
我的气瞬间消了一半。
「娘子,这几日反思可还好?」他嘴角勾着温柔的笑。
我如沐春风。
我心瞬间又被勾走了,开始反思自己。
我怎么能同傅司堰生气。
真真是太不应该了!
「嗯?」他瞧着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连忙点头:「反思得甚好!我错了!」
「娘子错哪儿了?」他笑出了声。
我慌了,生怕找不到错的理由他就不笑了。于是开始满脑子找说辞,最后只得说道:「夫君觉得我错了,那便是错了,不需要理由。」
说完后,我想着我此刻模样,总觉得若让我山上的匪子们瞧着定是不会再认我作他们的老大了!
但是没办法呀,谁叫傅司堰朝着我笑呢!
傅司堰大抵是真的开心得不行,笑得也不行,他伸手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青阳公主身份稍微尊贵些,没必要与她结仇。」
「你还是怕我惹她不开心。」我认真得出这个结论,心底酸溜溜得跟吃了早春的杏子似的。
傅司堰挑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正了脸色:「今日青阳公主生辰,邀你我今夜进宫去。你先准备一下吧。」
我不悦皱眉,青阳公主多少算我的情敌,她一个情敌生辰邀我去做甚?
况且我果真要去的话,总不能依着我的性子给她送副挽联吧?
可傅司堰压根没有搭理我的打算,我只得憋着心里不满被丫鬟带回房里去洗漱,打扮。
我心想,这青阳公主的生辰,我势必得让她膈应得慌,思来想去,我便让丫鬟婆子给我梳了富贵又复杂的发髻,又插了满头金银珠宝打造的首饰,唇上抹的朱色也浓艳得不行。
站在我身旁的丫鬟婆子表情古怪,好似想同我说什么又不敢开腔。
我穿着那奢华衣裳转了个圈,欣赏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转第二圈时瞧见了往门里走来的傅司堰,我便欣喜往他跑去,只是还未开口,他已皱了好看的眉。
我不开心了,他是见我打扮得太漂亮,怕压了青阳公主的风头?
渣男,呸!
我心底正唾弃,已是有修长的手指温柔压上我的唇,我的脸瞬间红透。
傅司堰依旧是皱着眉,只盯着我的唇:「花枝招展,你怎有如此怪异作风!」
他一边斥责我一边手指温柔地在我唇上将唇红抹去,我红着脸瞧着他,心跳得飞快,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傅司堰替我擦唇红耶!
那暂且就让青阳公主嚣张几日吧!
我立即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只有他。
他将我头上的珠钗步摇取下不少,只剩了一个雍容牡丹的步摇才舒展开眉头:「你切记,如今你已是丞相夫人,且是皇上钦封的诰命,在一众皇亲国戚中万万得有个贵态夫人的模样!」
我连连点头:「是!相公说得极是!」
傅司堰:「……」
他将我手牵着,一同出了这房间。
5.
到宫中时,我见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建筑,热闹非凡的宫廷盛宴。
御花园里四处挂着喜庆的红灯笼,随风摇曳着,一众摸着胡子背着手的官员们侃侃而谈。
一边的女眷们坐在一起谈着谁家八卦,又捂唇掩笑,互相打趣。
我直呼好家伙,一群装模作样的男男女女。
但我不傻,我没出声,只将这些话憋在心里。
青阳由婢女簇拥着,一身衣裳着实明媚艳丽,宛如娇花。
她款款过来,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傅司堰,含情脉脉得毫不掩饰。
我瞬间不乐意了,带着虚伪假笑站在了傅司堰面前,还踮高了脚,只欲将傅司堰给挡住。
青阳瞬间冷了脸:「诰命夫人这是做何?都到我京城小半月了,怎么还有股子山中野气呢?一点规矩都不懂么!」
我听着也不乐意了:「你的皇兄没告诉你,这天下都险些跟我一道匪里匪气的么?」
这话将将一出,御花园里众人脸色骤变,纷纷往我看来。
傅司堰猛然将我手腕紧紧拉着,拉到了他的身旁。
我往他看了一眼,着实是生气了!
在我面前,他竟然还怕我伤着青阳颜面了?分明是青阳先伤我的好吧!
若非是傅司堰这张脸着实迷我迷得不行,我今日非得让这青阳知晓我并非是她能够惹的人!
傅司堰未看我,只同青阳说道:「公主请见谅,内人初来京城,对一些规矩礼教不太懂,还望公主看在臣的面子上不同内人计较。」
我盯着傅司堰的脸,气得不行。
分明是青阳挑事,为何还要替我认错!
他这心偏得不是丁点!
我将他手甩开,直接转身出了御花园。
这些侍卫们大抵是听过我鼎鼎大名,无人敢拦我。
我知道我的匪子们投效的军营是在何处,便在这夜里拎着一个灯笼独自走过冷清的长街往军营去。
匪子们见到我时,欢喜得不行。
那将军见状倒也慷慨大气,手一挥,准许匪子们同我唠唠。
匪子们赶紧拎了几坛酒过来,陪我在草地上坐着,我们围了一圈。
我有那么一瞬恍惚,觉得我又回到了青木山上。
「老大,你这是怎么了?是那狗丞相又欺负你了?」
「别慌老大,我们去把他宰了下酒喝!」
我正欲点头肯定我就是被傅司堰欺负了,又听到小二说要宰了傅司堰,我立即摇头。
「你们不许动他!」我将这些匪子们扫了一圈,「我生气归生气,但是、但是我明儿个就不生气了!」
小二小三小四等等们看着我,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
小二:「当初咱们再努努力,这半壁江山都要被打下来了,老大就因为狗皇帝同意给老大跟狗丞相赐婚,转身就带着我们投降。」
「老大这操作,我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我听着忍不住痴痴笑了:「嘿嘿,谈判时傅司堰正对我笑呐,我怎么能拒绝嘛!」
我还记得那时他身着白衣,站在气势汹涌的两军之间,被风带的衣袂翻飞,不卑不亢地朝我伸手,俊朗的脸上是儒雅的笑,眼里仿若有万千星辰。
他说:「我们成婚」。
想着想着,我的心又化了,拎着一壶酒就起来:「我不气了!我要回去了!」
万一青阳趁机把傅司堰给勾引走了,那就比较麻烦了。
我喜欢归喜欢,但占有欲还是有的,洁癖也是有的!
但是我从不知,我今日同小二他们一别,竟是永别。
6.
我没想到,傅司堰竟然寻我来了。
他脸上有着少有的焦急。
见到我时,步履匆匆地往我走来却一句话未说,只脱了外袍罩在我身上,将我手牵着,带我往回丞相府的路走。
我往他瞧着,他来找我确实令我有点开心,但我还是觉得他护着青阳让我憋屈得不行。
「你为何要那么护着青阳?虽然我同你成亲成得有那么一点不地道,但我才是你的娘子啊!」我憋屈地往他瞧着。
傅司堰错愕地往我看了一眼:「你觉得我在护着青阳公主?」
我认真点头,十分严肃,十分委屈。
傅司堰蓦地笑开,又伸了手在我头上亲昵地敲了敲:「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在护着你?那宫中万千禁军,你手无寸铁,得罪了青阳公主,她一声令下你就只有死了。」
「你觉得她比我厉害?」我皱眉,开心里夹杂着不开心。
他说他在护着我,让我觉得开心。
牵着我的手让我觉得安心,披着他的衣袍让我觉得他是我的。
可是!
他为什么觉得一个小青阳就能弄死我!
傅司堰:「……」
他看着我良久,大抵是觉得我聒噪得惹他烦,他伸了修长手指轻轻捏着我的下巴尖儿将我头抬起,直接吻上了我的唇。
许久后,他才离开,看着满脸通红的我:「你觉得有无可能,在你未爱上我之前我便爱上你了?」
他这话一出,叫我心跳如鼓擂,嘴角不可控制地咧开,那笑像是拿不开了似的。
纵然我知晓这绝对是假话。
他初见我时,便是在那对峙的两军中间。
而我见他时,可是在青木山下!
但我架不住他的甜蜜话儿啊!
一刹那,所有的不开心全部都抛到了脑后。
7.
我回到府内,因着傅司堰的话欢喜得好久都在学着做菜,想着要抓住男人的胃。
每每欣喜地端上我学了好久的成品时,他总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说:「你这手是舞刀弄枪的,不该去做羹汤。」
我没搭理他,觉得他在心疼我了便是爱我的第一步,我便更加欢喜地去给他做菜。
原本我觉得我能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拿下傅司堰的心,让他也跟我一样见着我就疯魔似的着迷。
但是我错了。
这世上总有那么几个没眼色的人来找麻烦!
比如我心里最烦的,跟我不在一个位面上又老是找存在感的情敌青阳!
这日,我做了一大碗汤,又准备给傅司堰端去,门口忽地有人在叫着「恭迎公主驾到」。
我皱了眉,想着改日定要让人把大门给封了,或者竖着牌子写几个字「不欢迎青阳入内」。
烦死了!
青阳踩着碎步往我过来,还不忘往我冷哼一声,讥讽得明显。
我瞬间就想把手里的汤砸在她头上。
但是,这是我辛苦做出来给傅司堰喝的,不能如此浪费了!
我便深深地吸了口气,转头往青阳看着,目光冰冷:「公主喜欢做妾么?我是傅司堰的正妻,你这日日往这里跑,为的大约就是我点头答应让傅司堰抬了你进府做妾?」
青阳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作为公主,她是有刻在骨子里的尊严的,认为她是尊贵之躯。
我自然清楚这一套惺惺作态的矫情!
青阳气急,指着我的鼻尖:「你、你!你当真是匪气未消的山贼!司堰哥哥本是我的未婚夫,你却将他横刀夺走!我没跟你算账,只是戗你几声而已,你竟如此嚣张,还侮辱我!」
我冷哼一声,别过眼没搭理她。
青阳更加气愤了:「你给我等着!我总会要你哭天喊地地求我!」
说完,便是拎着她的裙摆直接轻车熟路地往傅司堰的院子去。
看她走得这么熟,我气得不行,看了手里的汤,转身往厨房去,让人给倒了。
这些日子,我都是在喂白眼狼傅司堰!
心跟个石头似的,硬得要命!
我这么对他,他都不带对我心动,与此同时竟然还让人把院子都踩熟了!
8.
我在厨房蹲着,忍不住跟那些小丫鬟们八卦着傅司堰跟青阳的孽缘。
鉴于我的淫威,那些小丫鬟们不敢不说,就低声跟我说道,
「夫人,在您来这之前,青阳公主确实时常往咱们府上来。但是嗷,丞相好像对青阳公主没什么热烈欢迎的态度,也没什么搂搂抱抱亲亲的举动,只是对于青阳公主的一切示好并未拒绝。我们一直以为丞相不爱女色,或者生性内敛。」
「是的是的!夫人!你不要告诉别人嗷,我们一致认为青阳公主对丞相是单相思!」
我的心情瞬间愉悦了不少。
若青阳是单相思的话,那不就更加没必要跟她斗了吗!
那丫鬟们又说道:「不过呢,前些时日,大抵是您快嫁到丞相府来的前后,皇上突然给丞相和青阳公主赐婚。」
说着说着,那丫鬟住了口,小心翼翼地往我瞧着。
很明显地,她是觉得我会因此生气,殃及她们。
我倒是冷哼一声,心底想到两种可能。
狗皇帝明知我是为了傅司堰造反,还故意将青阳跟傅司堰赐婚是为了表现出傅司堰很抢手。
要么就是青阳爱惨了傅司堰,就逼着狗皇帝给她跟傅司堰赐婚,以免往后傅司堰落到我的手里!
狗皇帝跟青阳都是渣渣!
啊呸!
我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又出了厨房往院子里走去。
恰巧遇到青阳从傅司堰的院子出来,她朝着我冷哼一声,大抵是怕我怼得她颜面尽失,又迅速转回头不看我直接离开。
我望着青阳的背影,总觉得她肯定背着我搞了什么事情,就匆匆地往傅司堰那里去。
他坐在书房中,书房的门只有一扇半开的,另一扇是好生开着的。
瞧着倒像是青阳走,气得将门狠狠一带,那门又依靠惯性回去了。
傅司堰抬眼瞧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
但他不高兴,好像还是对我不高兴。
我心里一个咯噔:「青阳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坏话?」
他起了身往我走来,一步步地沉稳着,那双眸子里也是隐忍的暗沉。
我见着他这模样,忍不住想要后退,他却没给我后退的机会,到了我面前直接将我双手扣住反剪到我身后。
我:「?」
他低头将下巴枕在我肩上,呼吸落在我的颈窝处,有点痒。
这是……怎么了?
若青阳真跟他说了我坏话,他也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将我的手腕捏得紧紧的,低低地说道:「娘子,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越发地蒙了,他问这个做什么?
更何况,他时常惹我生气,不是朝我笑笑就没事了么?
「娘子,我不想做丞相了。」他的声音越发地低了,话里似乎含有深意,我却没看懂。
我喜上眉梢:「行啊!我带你回青木山,带着我的匪子们继续做土匪啊!」
他低叹了声起了身,那双眼无奈地瞧着我:「隐居山野,闲云野鹤不好吗?」
「啊?也行啊!我们两个干单票的!」我觉得傅司堰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傅司堰皱了眉,看着我良久。
大抵是被我的坚定目标折服,最后还是吻了吻我的脸颊,说了句我觉得颇为无情的话:「你今日又得罪青阳公主了,便去房里禁足三个月,抄抄佛经静静心吧!」
我瞬间惊愕地看着他。
禁足三个月!
抄三个月的佛经!
「相公,你还说你不是护着青阳!」我气炸了。
他只是忍不住轻笑:「我夜里悄悄去你房里找你。」
他又朝我笑了。
他还说我乖乖禁足,好好抄佛经,还悄悄在夜里去找我!
我手指复杂地捏了捏,望着他:「那、那圆房吗?」
问完这话,我脸已是烫得跟什么似的。
他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的头发,温柔得不行:「先好好抄佛经。」
我被丫鬟带走锁屋子里的时候我都是笑吟吟的,高兴得不行,甚至是大胆猜测,傅司堰爱上我了!
9.
禁足的三个月里,傅司堰真的夜夜悄悄来我房里找我,可他真的就清心寡欲得很。
最多亲亲我,我拉着他手解我衣裳,他都得把我手给压住,哑着声音让我乖乖睡觉。
可是在他身边躺着,鼻间满是他身上的味道,我怎么睡得着!
于是白天我抄佛经的时候开始发愁。
他这么喜欢让我抄佛经,该不是个俗家弟子吧?
有了这个想法,我就更愁了,见着傅司堰来了都愁得不行。
傅司堰牵着我同我说道:「明日,你就可以出去了。」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夜夜都在我房里跟我孤男寡女的他都没对我做点什么,若是出去、那就更没戏了。
于是我心一横,往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伸去,就想看看他到底行不行!
他的身体猛然一僵,错愕地看着我,而某个地方也在迅速地发生着反应,他立即将我的手腕捏着拿开。
「娘子,你可是日日在抄佛经,怎么静不了心。」他无奈得很,声音也低哑得不行。
我依旧愁容满脸地看着他,但是没出声。
他怎么就知道,我抄佛经时心里想的什么?
我满心都是他啊!
我以为这一次又凉了,又会是相安无事的一夜,却不料他将我抱着吻上了我的唇,比以往的每次都要霸道炽热,而后还有了更加不可描述的事情发生。
次日醒来,我是笑醒的。
他瞧着我,无奈得不行:「你先好好休息,我让人给你做些汤药补补,昨夜里伤你伤得猛了。」
「无妨无妨!」我连忙摆手。
只要傅司堰不是不行就好!
他应了声,便出门去忙了。
我本欲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毕竟我是真的被他给伤得猛了。
一个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在那档子事情上,丝毫不弱!还凶残得不行!
我越发觉得自己捡到宝儿了!
在青阳未趾高气昂地来找事的之前,我都是这么觉得!
我睡足了从床上起来,收拾了出门时便看到搭了贵妃椅,斜躺在我院子里的青阳。
看到她时,我属实吓了一跳。
青阳见着我,故作优雅地揉了揉额头:「丞相夫人睡得可真好呢!我就不像丞相夫人啦,能万事无忧的。」
我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她。
青阳未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哎,边关战事着急,我们五万大军,可是在赤岭一战全军覆没。」
我听了越发地白眼起来。
这狗皇帝是真的不会干架,就小小一个赤岭就死了五万人。
等等……五万人……
我的瞳孔猛然一缩,心底有了不好的预感!
从青木山下来,我的人恰好有五万,被人称作是精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队伍!
10.
青阳继续说道:「啧,我皇兄说那些将士匪气十足,不听指挥,生生地被埋伏着的敌军射成了马蜂窝呢。好像还有人叫着什么什么『老大,来世再同你谋逆』呢!」
我的脸色煞白,心口一梗,一口鲜血翻涌到口中。
谋逆,小二他们是绝不会说是「谋逆」的,他们只会说「弄死狗皇帝」。
可是,这边关战事,这五万人的数目,刚刚巧巧地每一个都是我的人啊!
「哈哈,我早跟你说了,要你跪下来求我。但是呢,没办法,司堰哥哥非得谏言,让皇兄派那五万土匪去打前锋!」青阳说着,笑吟吟地掰着手指:「说起来,从派他们出去到传回这全军覆没的信,大约有三个月了呢!这三个月里,丞相夫人真未听到半点风声吗?」
这一刹那,我猛然明白过来,傅司堰让我禁足三个月是做什么的!
他怕我知晓我匪子们的事情后,直接去杀了狗皇帝!
所以他关着我为了防止我跑,还故意说每夜来陪我,而我却在高兴着。
呵呵!
我还在高兴!
我的眼泪瞬间不可控地流了下来,心口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穿。
真他妈难受得呼吸都困难了!
「司堰哥哥可真好,为了稳住我李家江山,甘愿自降身份,娶你这个土匪!一直虚与委蛇同你周旋,为的就是今日让那些土匪们全部都去死!」青阳嘴角勾着冷笑看着我,眼底的嫉恨一览无余。
这些话无疑都是利箭狠狠地往我心口刺着,让我知晓我的愚昧荒唐!
我的眼眶被眼泪模糊了。
我要去看我的匪子们,因我一己私利害死的匪子们!
我眼角瞥见一个花盆,便伸手将那花盆抓着一步步往青阳走去,眼里带着滔天恨意,她却笑靥如花。
「娘子,你做什么!」傅司堰的声音猛然在我身后响起,带着惊慌与惊恐。
我转头往他看了一眼,蓦地笑开,眼泪也跟着滚落:「傅司堰,你心疼么?」
说话间,我眸色一凛,转头就拿着那花盆狠狠地往青阳砸去。
青阳的笑蓦地收起,吓得脸色煞白:「护驾!护驾!」
她的声音是颤抖的,我手上花盆往她头上砸得稳稳当当的,傅司堰跑过来时都未抓住我的手。
只错愕地看着我的花盆砸在青阳头上,砸得她头破血流的。
傅司堰脸色铁青,迅速松开我的手,去将青阳扶着:「公主!」
我冷笑一声,将我头上的步摇扯下,转身就出了丞相府。
11.
区区丞相府,无人可拦得住我!
我找了马,直接往赤岭方向去,我要去见我那冤死的匪子们。
沿路我逐渐知晓,狗皇帝这边是打了胜仗的,只是莫名其妙死了五万大军。
半途我掉转了马头,在铁匠铺打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12.
我回到京城的时候遇到了傅司堰,天冷了,他加了件厚袍子,就端端正正站在城门口往我看着。
一如起初相遇时他在狗皇帝的大军前的模样,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哦,他这样子是知道我要回来啊。
我收回目光,牵着马一步步往京城门口走去。
他往我走了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声音温柔。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我不懂的沙哑,还有别样情绪。
我冷笑一声,眼里尽是讥讽,这刹那他的脸好像也没那么能迷住我了。
就是他害死我五万匪子们!
他谏言让狗皇帝拿我的匪子们去当前锋!
「丞相,好巧啊。」我抽出了匕首,在手心里把玩着,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而匕首在手里闪着森森寒意。
傅司堰沉沉地应了声:「嗯。你回青木山去吧。」
「我回青木山?呵!我回去做什么?」我讥讽地笑出了声,盯着他,「我五万兄弟的命啊!狗皇帝是打了胜仗,就独独死了我五万兄弟啊!说起来这跟丞相关系也挺大的呢!」
我的眼眶通红,眼泪也飞快地掉了下来,我手里的匕首指着他:「傅司堰,你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吗!」
是,我好像拿着这匕首这么对着他都有几分颤抖,大概我是真的舍不得动他分毫的!
那,暂时我可以不动他,但是狗皇帝必须死!
青阳必须死!
傅司堰的手慢慢地收紧,往我看着声音尽量温柔,似在哄我:「回青木山去,乖。」
「你怕我去杀了青阳?」我嘴角勾着讥讽,「你放心我不会杀了她,我会让她受尽折磨!她难受,你大概也会心疼?」
「我叫你回青木山去!」傅司堰的声音大了不少,脸色铁青,「你本是山中土匪,为何还要掺和浮世繁华!你配吗?」
大概是愤怒,他的眼眶也在发红,死死地盯着我。
我心口疼得不行,犹如被三冬寒冰生生地砸出口子来,让那心又冷又疼。
忽然就觉得我这些时日在京城做了什么?
跟个狗儿似的跟在他身边,却换来他一句「你配吗」。
呵!
「驸马爷,这时辰也晚了,该回去了吧?」
一个太监匆匆往这边走了过来。
那么一瞬,我错愕地往傅司堰看着:「驸马爷?呵呵呵!真好啊!我这走了才十来日,丞相便成了驸马爷啊!」
「你住嘴!」傅司堰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往我盯着呵斥道,「你想死在京城吗?」
「我要狗皇帝死,要他为我的匪子们偿命!」说完之后,我直接将匕首抽出刀鞘,那城门前的守城兵躁动起来,纷纷往我过来。
我没有在乎,让这些人全部死在这里,不在话下!
当城门口躺了一地人的时候,狗皇帝坐在銮驾上由一堆禁军护送着过来了。
穿着铠甲,拿着长枪,举着盾的禁军们将我围了起来,让我成为困兽。
狗皇帝讥讽地看着我:「啧,这怎么闹成这副田地了?不是说要投诚于朕,忠心护主吗?」
他眼里有胜者的猖狂。
我死死地盯着他,恨透了这个虚伪又两面三刀的狗皇帝。
傅司堰匆匆往我过来,将我的手死死按着,低声道:「你走。」
说完之后,他便朝着狗皇帝跪了下来:「皇上,臣同青阳公主婚期已近,望皇上不要为叛贼余孽费心!此事交给臣处理就好!」
皇帝冷哼一声:「你处理?这守城人都被杀光了,你处理什么!」
傅司堰没有说话,但是那态度十分坚决。
可莫名其妙地,那狗皇帝真听了傅司堰的话,留了些禁军转身走了。
傅司堰站了起来,往我看着,手也在慢慢收紧:「回你的青木山去,不然我不会客气。」
我死死地盯着他:「驸马爷真威风啊!对我不客气?」
傅司堰,他尽量地朝着我露出了笑颜,温柔得不行,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乖,你回青木山去。」
这一笑,我又恍惚得不行。
原本我以为他的笑对我无用了,但是……我这还是心动。
可是,我在心动,五万匪子们的性命怎么说?
我直接将那沾血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间:「傅司堰,我最想杀的是你!」
我万万没想到,他神色浅淡抬手将我的匕首抓住,往他的脖颈逼得近了几分,那刀刃划破他的皮肤渗出鲜血来。
我吓了一跳,迅速将匕首抽回。
他垂了眉眼,将手就那么竖着,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流着。
他转身同那些禁军说道:「押送叛贼余孽回青木山!」
「是,驸马爷!」
13.
我本是不想回青木山的,但是不知何时傅司堰给我下了药,就在城门口短短的时间我便浑身软得不行。
再后来,我就被迫回了青木山,但是我恨透了傅司堰!
那些禁军送我回到青木山便走了,偌大的山寨只有我一个人,每日我仿佛都听见小二他们在笑闹,在说着去何处再干一票大的什么的。
还有他们躺在赤岭的峡谷中,浑身插满了箭,朝着青天喊着:「老大,来世我们再一同搞死狗皇帝!」
即使在临终,他们都无人恨自己。
14.
半个月后,我听上山采蘑菇的小姑娘说,丞相谋逆,狗皇帝被关起来了,青阳公主也不知所踪。
我惊愕得不行。
傅司堰?
谋逆?
我在错愕里便听到整齐的马蹄声过来,全然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迅速地往一边躲去,准备伺机而动,可还未躲好,便听到傅司堰的声音:「娘子,我来寻你了。」
温柔的声音,带着浅笑,骑在那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
他身后还跟了一队人马,应是护送他的。
这一幕,真真像极了起初我第一眼见他的场景。
就是他这般模样,将我迷得五迷三道,迷得酿成大错!
我的眼中有了冷意,手死死地抓着那匕首,恨极了傅司堰。
他到我面前翻身下马,瞧着我:「娘子,跟我去个地方。」
我的匕首瞬间抬起,往他的脖颈上挥去,这一次我是真的想杀了他。
傅司堰将我手腕逮住:「先跟我去个地方。」
他动作轻柔地揉了揉我的额头,温和得不行。
我挣脱不了他的手,便只得被他带着上了马,与他共乘一骑在路上飞快地穿梭着。
直到他带我在深宫中见到那跪在一众牌位下的狗皇帝时,我才惊愕无比地往他看着。
傅司堰说道:「我先出去了。」
他温柔地伸手在我头上揉了揉,这一瞬,我脑子炸开,五味杂陈。
所以,他是囚禁了狗皇帝任我处置?
这门被关上时,狗皇帝浑身一颤迅速地起身,惊恐地往我看着,想要逃窜。
我看着他,手死死地捏着匕首,心中的愤怒瞬间涌了出来。
「呵!」一声讥笑,我便拿着匕首一步步地往狗皇帝走去。
狗皇帝无处可逃,他靠在那牌位台子边:「你——你想做何?朕是皇帝!朕可以诛你九族!你以为那逆贼傅司堰真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长久吗?朕的亲卫迟早就会来救朕,将你们乱刀砍死!」
他面目狰狞地朝我吼着,想要将我骇退。
愚蠢又可笑的强弩之末!
我到了他的身边站着,看着他的眼睛,将那震慑从他的眼里直刺他的心上。
我将匕首抽出,狗皇帝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惊恐地看着我手里的匕首:「你——你以为傅司堰真心爱你吗?他也只是利用你!」
这些挑拨的话,我听着属实烦人。
于是狠狠地将匕首刺进了狗皇帝的心口:「你去地府跟我的匪子们道歉吧!」
说完之后,我在狗皇帝的惊恐害怕的目光之下,将匕首在他心口上拧了个圈。
我抽出匕首,瞬间鲜血喷涌而出,他往地上倒去。
「嘭」的一声,仿若尘埃落定。
我往那牌位随意地看了一眼,当看到「青木山五万英魂」时,我蓦地泪目。
这是傅司堰给我的匪子们立的牌位吗?让狗皇帝日日跪在他们面前忏悔?
我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我青木山匪子们的死,与他怎么能脱得了干系!
15.
傅司堰进来的时候,瞧了一眼地上的皇帝,手一挥,直接让人把他的尸体拖走。
他往我过来:「我带你去找李青阳。」
「那你呢?」我蓦地冷冷地看着他。
傅司堰稍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有些无奈:「娘子,若我说我的错在于极力谏言,让那皇帝不派你的人去打仗,但并未劝住,你信么?」
一句话,让我彻底愣住,仿佛之前所有对傅司堰的恨都是错的。
关于傅司堰谏言让皇帝派我的匪子们去打仗的事情,都是青阳的挑拨?
我心底一阵复杂。
傅司堰附在我耳边低声地呢喃道:「我说过,我早在娘子喜欢上我之前便看上娘子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带着些低哑,有着撩人心魂的魔力。
我看着他,神色依旧冰冷:「可狗皇帝说你在利用我?」
傅司堰愣了愣,明显地有些错愕:「你信了?」
我稍稍想了想:「不信。」
我现在一无所有,傅司堰属实是不能利用我什么。
顶多是对我这个人有所企图。
「你的五万人,我让人去赤岭带回来了。不日便会抵达青木山,届时……我与你一起找个地方葬了他们吧。」说话间,傅司堰吻上了我的唇。
我瞬间泪如雨下,他们被傅司堰送回来了!
16.
傅司堰带我去找青阳的时候,她正疯疯癫癫地拿着一块帕子,摇晃着:「司堰哥哥……嘻嘻,那个女匪死了!你跟我成亲吧!你不跟我成亲,我便让人扒了那女匪的骨头!」
她浑身乱糟糟的,这偌大的院子只有她一人。
我倒不是什么心善之人,本是可以一刀了结她让她就此圆满。
可我不愿!
我不愿让她死得这么干脆,这么利落!
我只是收回目光,便说道:「你想带我来看她对你的深情?」
傅司堰挑眉:「所有人,都任由你处置,包括——我。」
对上他认真的目光,我又沉沦了,沉沦得心烦意乱的。
最终我一甩袖离开了这院子,便听着傅司堰让人将这院子的门钉上,让青阳再也出不来这院子。
他很懂我心思。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对于青阳,我也恨极了,我相信我匪子们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
我对这京城着实是膈应得很,因为这里的权势太惹人烦,我便收拾了行囊,准备在傅司堰不注意的时候直接离开。
即使我再喜欢他,经历了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与他在一起。
更何况,狗皇帝死了之后他又是一个新皇。
哦,不,他是挟天子令诸侯的摄政王!
这又是搞事情的权力,我不想参与这各种谋权争斗中。
一路回青木山,我都走得十分轻松,无人追我。
多少,我还是有几分失落。
毕竟我追了傅司堰那么久,他都没有一点表达的,就让我就这么离开了……
17.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到了青木山的时候,我便看到坐在寨子前,一身白衣,拿着斧头劈柴的傅司堰。
与他的模样有些违和,又格外地好看惹人喜欢。
他抬眼瞧见我时,便挑眉温柔笑开:「娘子,你到家了?饿了没有,我去给你做饭。」
我:「……」
刹那间,我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撞起了涟漪。
激动属实是激动的。
我不知他怎么走我前面了,还来劈柴了!
傅司堰往我走来,眼角眉梢带着轻笑,我忍不住开了口:「你、你这算是在追我吗?」
「嗯。」傅司堰应了声,「你不是说喜欢与我隐居山林,我们一起干一票大的吗?」
我:「可是,你是摄政王……」
傅司堰挑眉:「如今不是了。如今是你的压寨夫君。」
这一刹,我觉得周遭空气都是甜的,甜腻了,嘴角咧得更是合不上,一双眼里只有傅司堰那温柔至极的模样。
他,他又在朝我笑耶……
他,他还给我做饭耶!
傅司堰俯身吻上了我的唇,许久后,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初见你时,你在街上拉了受惊的马,抱起一个小娃娃飞身到一边,英姿飒爽得很。
我那日,初到江南。」
(完)
发布于2022-05-·
1
太子的白月光死了,他一口气找了十个替身。
他每天都怪忙的。
从辰时开始,他依次要陪一号替身描眉、陪二号替身用膳、陪三号替身品诗……
我是第十号,等轮到我时,天都黑了。
其他替身们都很嫉妒我。
因为,太子是来陪我睡觉的。
2
我又又又又又重生了。
又回到了太子的床上。
「睡吧。」
——这是傅渊对我说的最多的两个字。
这一世,也不例外。
「……」
睡你大爷的,我刚醒好吗。
但我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
因为傅渊总说:
「你睡着的时候,才最像她。」
所以,他一来,我就得睡觉。
哪怕我精神抖擞,也得装作睡意蒙。
久而久之。
我到底像不像苏清瑶先不说。
但肯定像一只吃饱睡、睡饱吃,没感情的猪。
最开始,我睡到一半,还经常被傅渊吓一跳。
因为他总是贴着我的枕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觉得他有病。
但现在没事了。
不是他的病好了。
是我习惯了。
考虑到我每一世的开局,命都攥在傅渊手里,所以——
我偶尔也会说些哄他开心的话:
「殿下这颗泪痣好看极了,像是话本子里勾人魂魄的男妖精。」
「什么妖精,孤是太子,不可胡言。」
傅渊虽在斥责我,语气却会软下来。
我知道,他是喜欢听我夸他的。
只不过,我心里想的却是:
这颗泪痣,美则美矣,可长在傅渊的脸上,总是差了几分味道。
我曾见过更加绝艳的少年。
他也生着泪痣。
那人偏爱一身红衣,张扬似火。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他弯眉一笑时,才是真的妖孽。
……
我算了下日子。
——这一世,我又快能见到他了。
3
四月初旬。
南疆战事频发。
皇上派给傅渊不少政务。
他白天总要去和下臣们议事,一时倒也没工夫来折腾我们这些替身了。
我叫来其他九位替身姐妹们,开始了新一轮的洗脑:
「女人何必为难女人?
「同是天涯替身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大约她们也觉得,这鬼日子实在是无聊透顶了。
所以她们很快就被我洗脑成功,互相吐槽起了太子秘辛——
一号替身说:
「他天天过来给我描眉,那技术简直了,他一画完,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娘叫张飞呢!」
二号替身说:
「给你描眉算什么?只因为他那个白月光爱吃藕,他就顿顿都让我吃藕!老娘现在看他就像个藕!」
三号替身说:
「他天天让我背诗给他听,我现在一看见诗就浑身刺挠,像是生了疹子,我还给这病起了个名字,叫作诗疹……姐妹们,你们说我这诗疹还有救吗?」
……
等轮到我时。
我撸起袖子,把守宫砂一亮,直接闪瞎了她们的眼:
「他夜夜都来陪我睡觉,可他却睡了个寂寞。」
周遭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
「你这么惨的吗!哈哈哈!」
「还好他从不来找老娘睡!」
「为你默哀啊,沈妹妹……不行我忍不住了!鹅鹅鹅鹅鹅鹅……」
七号替身的鹅叫声一出来,我们一齐没绷住。
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也跟着笑。
——傅渊根本就不碰我。
与其说是陪我睡觉,不如说他只是来「看」我睡觉的样子。
脑子里没装半斤水的男人绝对干不出这事儿。
后来,我们就快乐地给彼此起上了外号:
一号替身替的是清瑶郡主的眉毛,于是她叫「李眉眉」。
二号替身天天被迫吃藕,她便叫「王小藕」。
三号替身原是个才女,但她现在不想当才女了,只想当文盲,她叫「李诗疹」。
……
依次类推。
到了我这儿——
她们叫我「沈睡睡」。
起完外号,姑娘们又笑得前仰后合。
仪态不再,却声如银铃。
花枝乱颤,却百花齐绽。
可惜——
太子从来都没有这种眼福和耳福。
4
四月中旬。
东宫里,流苏树开满了花。
太子还是很忙。
我们乐得逍遥。
那天。
我和三号替身李诗疹在小楼里赏花。
李诗疹虽然想当文盲,但骨子里还是改不掉才女的恶习。
她望着满树的流苏花,文绉绉地感叹:
「千年流苏四月雪啊。
「这流苏花入茶最好了。喂,沈睡睡,你喝过流苏花茶没有?」
当然喝过。
你每世都给我泡,我都快喝吐了。
但是——
「没喝过啊,好喝吗?」
我语气新奇地问。
她便来了兴致,巧笑着颔首,眉眼温婉又温柔:
「好喝啊!你没喝过的话,一会儿我去摘些,等来日烹成茶,给姐妹们都尝尝鲜。」
说完,她见我没回应,便回头寻我。
却见我不知何时,已经跨过了楼栏,正走在边缘处。
李诗疹的脸色瞬间白了,声音都在发颤:
「喂!沈睡睡,你干什么呢?」
我朝她笑:
「摘花呀,你不是要煮茶吗?」
她像是要被我气死,跺脚急道: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花是这么摘的吗?这么高,万一掉下去,你就死定了!快回来!」
这时,有飞鸟掠过花梢。
我朝李诗疹挤了挤眼睛:
「掉下去就死定了吗?我试试——」
我说完,便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笑吟吟地闭上了眼睛。
——张开双臂,朝后倒去。
李诗疹以为我要寻死。
她吓得魂都没了,失声惊叫:
「沈睡睡!!!」
夹杂着花香的风声划过我耳畔。
我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我唇角的弧度渐渐加深。
——他来了。
那个路过的少年,如期而至。
他飞身而起,揽我入怀。
我稳稳地落在了谢世子的怀里。
我睁开眼。
他正垂眸凝着我,一身火焰般的红衣在风里翻飞,他问我:
「怎么?姑娘这是想不开了?」
我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颈,望着他如画般的眉眼,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
「不开是谁?我想他做什么?我是想你了。」
「……」
然后。
我就见证,谢的脸色从疏冷散漫,变成了黑人问号。
他的眼神,也从关爱忧郁少女,变成了关爱智障儿童……
5
「你说想谁?」
谢反问。
他已经携我落地。
但我却依然环着他的脖颈,不松手:
「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我说,我想谢小郎君、也就是谢世子、也就是谢、也就是你——我想你了。」
他大概是没见过我这么直白露骨的人。
直接听愣了。
很快,他的薄唇间溢出一声轻笑:
「呵,姑娘手段猎奇,这么高都敢往下跳,蓄谋多久了?
「我订亲了,姑娘是不知道?还是明知故撩?
「姑娘要是再这么抱着我不放,小爷我可要喊非礼了。」
世人都说,
谢小郎君看似总是在笑,实则毒舌起来相当恶劣。
每有姑娘鼓起勇气上前示好,他总能让姑娘笑着去,哭着回。
只字片语间,把人家一片芳心踩成渣。
可我却偏喜欢逗他。
还要变着法子地逗——
上一世我窝在他怀里哭。
这一世我就赖在他怀里笑:
「对你蓄谋不算久,也就百八十年吧。
「你订亲了可以退,退不了,我还可以抢。
「第三条,既然谢世子想喊非礼,那我若不真的非礼你一下,岂不亏了?」
说完。
我便在他没反应过来之前,笑盈盈地贴上了他的唇……
6
谢的唇温温软软,十分好亲。
可他哪是这么好欺负的?
他桀骜得很,我才只碰了他一下,他便反应过来,眼神凶巴巴地睨着我。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在他震惊的目光下,念起了情诗:
「晓看天光暮看云……啊……那个……后面是……」
谢被强亲之后,脸上本来染了薄怒。
可我背诗一卡壳——
他的表情就从一脸怒气,又变回了关爱智障……
我索性厚颜无耻地问他:
「你还记得吗?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大意就是:我看天想你,看云想你,走也想你,坐也想你,得了痔疮都会想你。」
谢小郎君惊才绝艳,自然忍不了我这等粗鄙的形容。
他当场就对着我念了出来:
「晓看天光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抑扬顿挫,磁性勾人。
我弯唇,露出得逞的笑:
「嗯,好了好了,你很想我,我知道了,不必再念了。」
谢:「……」
他的表情精彩纷呈。
……
与此同时。
有悲悲戚戚的哭声从另一端传来:
「沈睡睡!你怎么样了?」
「沈睡睡!你还活着没?」
「沈睡睡!你死得好惨啊……呜……」
听得出来,李诗疹脚步慌张,正在跑下云梯。
楼阁云梯的位置有些远。
中间又隔着郁郁葱葱的流苏花树。
所以,李诗疹一时看不到我。
她大概以为我死了。
所以先哭为敬。
我已经听麻了。
毕竟每一世,到了这个时刻,她都会哭一次丧的。
习惯就好。
谢也听到了李诗疹的哭丧声。
他低眸瞧我,唇角微扬:
「你叫沈睡睡?」
我点头,笑问:
「怎么?」
谢的眼底掠过一抹揶揄:
「睡睡姑娘的名字这么别致,莫非平时格外喜欢睡觉?」
我扬眸瞧他,笑靥如花:
「喜欢啊,谢小郎君想与我试试吗?」
「……」
难得,他一怔,好像忘了生气。
紧接着,我便看到——
他那张冷白无瑕的脸上,竟攀上了一抹不自然的红……
7
李诗疹赶过来时,眼睛哭红得像兔子。
见我没事,她松了口气,刚要骂我,却又后知后觉地发现——
我正与谢抱在一起。
她一双漂亮的杏眸倏然瞪大:
「沈睡睡,你可是太子的侍妾……你不要命了?」
她说话时,特意压低了声音,还左右环顾。
一副生怕我被旁人看到的样子。
命我还是要的。
我只是舍不得移开眼。
毕竟,一贯毒舌又恶劣的谢家小郎君,居然被我撩得脸红了。
连他眼下那颗小小的泪痣,都多了几分妖气。
那可是比什么「千年流苏四月雪」还要难得一见的美景。
然而,谢的脸却一寸一寸沉了下去,再开口时,声色阴郁:
「你是太子侍妾?」
他吐字喑哑,带着一抹讥诮凉意,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怒了。
我拉住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解释:
「我是有这么个身份,但只是迫于无奈,暂时被禁在这里了而已,你放心,我和太子并没有……」
他似笑非笑,似恼非恼,仿佛并不在意:
「沈姑娘,放手吧,我要走了。」
态度这么冷,还说不在意?
怕是心里气得想吃了我!
我自是不允许有这种误会的,立刻拦住他:
「谢,你可以走,但你不许生着气走。
「我没玩弄你。我天天都在算日子,等着你路过。
「你都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谢一时无言。
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烫手山芋。
半晌,他脸上的寒冰终于渐渐化开。
他有些无奈,却难得不再讽刺我,而是放软了几分语气,更像是开解:
「沈姑娘,我真的订亲了。只是那姑娘失踪多年,我遍寻她不到,但我答应过,只娶她一人,姑娘别再枉费心思了。」
我未说话,脸上浅笑盈盈,心头却酸得想哭。
——傻瓜谢,我就站在你面前呢。
但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现在说太多,他也不会信我。
我便可着要紧的事做——
我掏出一本册子,塞到他手里:
「这个给你,我亲手写的。」
谢看了一眼那书册的封皮,愣住。
他似乎是努力分辨了半天,才终于念出来:
「《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
他念的,正是我亲动墨宝,给这本书起的名字。
我点头如小鸡啄米,神色相当严肃地告诫他:
「关乎你性命,你必须好好看、仔细看、一字不漏地看!」
他沉默了须臾,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沈姑娘的书法……是跟狗学的吗?」
我特别委屈,小声逼逼:
「其实吧,我是跟你学的。」
谢:「……」
8
没过多久。
我失足跌下楼阁,幸而被谢小郎君所救的消息,就传到了太子耳朵里。
李诗疹跟我统一了口径。
对外只说,我是想喝她烹的流苏花茶了。
为了摘花,我笨手笨脚的,才出了意外。
太子没多想。
毕竟我每天吃饱睡,睡饱吃。
无论怎么看,也不像会寻死的人。
但我到底是整个东宫,长得最像苏清瑶的替身。
他多多少少还是会关心一下。
「想喝什么茶,跟孤说一声便好,何必自己去犯险?」
他演,我就陪他对戏:
「殿下最近很忙,所以没敢麻烦殿下。」
傅渊嘴角勾了勾:
「是怪孤陪你少了?」
我懒得应和他,便摆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也就他口中说的,那所谓最像苏清瑶的样子。
果然,一见我如此,他原本阴郁的脸色都渐渐明朗了许多,以状似宠溺的口吻道:
「东宫的流苏花不多,你若想喝,孤派人去宫外采买。」
于是,为了安抚我,傅渊命人把满宫的流苏花都摘落一空。
次日,他又让人从宫外拉进来整整四大箱子……
李诗疹每天都兴冲冲地给其他替身姐妹们烹茶喝——
李眉眉感慨:
「这是能让人致死的量吧?」
王小藕更是怀疑人生:
「以前,老娘以为顿顿吃藕已经是最想吐的事,没想到现在还加了个顿顿吃茶。」
但,抱怨归抱怨。
下一次李诗疹来送茶时,她们还是照样笑盈盈地品上一品。
毕竟,有茶喝,有槽吐。
总比让她们每天像个死人一样,望着东宫的高墙数砖好。
更何况,以前姑娘们还能赏花。
现在,满宫的花都被撸没了。
现在我们只能赏树——光秃秃的树。
9
太子又开始每夜来找我睡觉了。
他有时也会动情,想要俯身吻我。
每到那时,我便对他笑上一笑。
带点嘲弄。
那是我在故意提醒他。
他看到我的笑,便会如梦初醒般,阴沉地盯着我,目光冰冷:
「沈容容,不许笑。
「你笑起来就不像清瑶了,不知道吗?
「沈容容,不要得寸进尺,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位置。」
得寸进尺的是我吗?
明明是他呀。
但我当然不会拆穿他。
我做出一副甘愿永为替身,深藏功与名的态度:
「殿下又冤枉我了,清瑶郡主姿容绝世,能像她七分,已是我莫大的福气,我又怎敢再肖想别的?」
如此,傅渊就满意了。
而我则看着傅渊眼下那颗与谢有三分相似的泪痣,心想:
能生出这样一颗痣,也算是他的福气了吧。
东宫的墙太高了。
最开始的几世重生,我总心心念念地想赶紧逃出去。
——去找我的心上人。
可那样做,我最害怕的那个死亡结局,总会提前到来。
所以,后来的我,学会了一个字:苟。
终于。
三个月后,一个消息突然在京城炸开:
清瑶郡主没死。
她回来了。
10
数月前,苏清瑶进山上香,却被劫匪绑走。
就连太子出手,都查无踪迹。
人人皆以为她命丧贼窝,尸骨无存。
可现在,她却带着一众劫匪头头,回京城招安了。
令朝廷头疼数年的匪患,竟被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解决了。
上达朝堂下到市井,无不议论:
「为什么那些凶神恶煞的劫匪头头会听她的话?」
「为什么清瑶郡主看似弱不禁风,却如此有胆有谋?」
世人眼中的千古之谜。
被反复重生的我给解开了:
因为,苏清瑶手里,有一样很逆天的宝物。
——叫做「团宠系统」。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宠溺她、怜爱她。
她并非皇室血脉。
苏将军当年英勇战死沙场,苏夫人也随之而去。
苏氏一门,只留一位孤女。
皇上宠她,所以破格加封她为郡主,将她养在宫里,当亲生女儿看待。
太子宠她,宠到心心念念地想把这位没有血缘的妹妹,娶为太子妃。
后宫的娘娘们宠她,锦衣玉食,赏赐不断地供她肆意挥霍。
其他皇子们也宠她,在他们眼中,她就是宫里最可爱的妹妹。
就连市井路人提及她,也是一脸的尊敬爱护。
就因为,她是苏将军的女儿。
她便是云间雪,是天上月。
可只有我知道,她不配。
她是假的。
我才是真的苏清瑶。
可笑的是,
当年她凭空出现,占用了我的身体,顶替了我的身份。
而今,我竟然又成了她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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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十三岁那年,爹爹战死,娘亲也病重不起。
她临终前看我的表情,温柔又抱歉:
「瑶瑶乖,娘要去找你爹爹了。
「往后,若有人欺负你,你就去找谢。
「他是你未来夫君……会保护你的。」
后来,我在娘亲的灵堂前哭闹。
我不许他们将娘亲的棺木下葬,甚至想要撬开棺木。
娘亲生前爱美,我不想让她埋进土里。
土下又黑又闷,还有虫蚁啃食,娘亲怎么受得了?
一开始,人们劝我节哀,叹我可怜。
可后来我闹得太凶了,便听到有人说:
「再折腾下去,恐怕要误了入葬的时辰。」
「唉,怎么将军之女如此不懂事呢?」
我哭声乍停,呆愣原地。
正当我委屈至极时,有个高高的少年挡在了我身前。
少年长得极好看,眉间带着一抹肆意散漫,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他扬起清美的眸,看向那几人,声音清冽,语气里带着一抹讥诮:
「将军与夫人之灵在上,你们前来祭奠,却暗中妄议将军遗孤,小爷我倒想问问几位大人,你们这种行径,难道就懂事了吗?」
满堂寂静。
那时的谢也不过十四岁。
他换下了平日偏爱的红衣,披上了一身缟素。
他牵着我,站在一品大员面前,一口一声小爷,肆意张扬,把那些大人噎得哑口无言。
最后,大人们不得不躬身对我行礼,惭愧道歉。
谢则低下身子,捧住我的脸,缓缓叹气:
「……哭包啊你。」
一向桀骜不羁的少年,竟抬手为我拭泪:
「你娘亲与你爹爹合葬在一起,是她的心愿。
「他们以后可能会变成花枝,长成草木,化作微风。
「若哪天有风过你窗,携来花香,那便是他们回来看你了。」
他的手指有点凉,像初冬的雪。
他的声音也暖不到哪儿去。
可我却能感觉到谢说这话时,眉眼里闪过了一抹生涩的温柔。
终于,我点了点头,再也不闹了。
人们这才得以将我娘亲入葬。
我眼看着泥土一点一点,没过了她的棺木。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
我只有谢了。
在那之后,我累极了。
可丧葬仪式很漫长,大人们顾不得我,我也不想找他们。
除了谢,我谁也不想找。
谢一路背着我回府。
「谢,我娘亲生前对我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你不能亲别人,但……可以亲我。」
他说到后半段时,声音渐轻,顿了一下,随即又态度一转,近乎威胁似的强调:
「你以后也只能亲我。」
我心脏颤了一下:
「谢,你还没做我夫君呢,就这么霸道吗?」
他的语气一下紧张起来:
「嗯?怎么,难道你不想嫁给小爷了?」
「……」
想啊。
我当时就想回应他的。
可我却趴在他的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
等我醒来——
一切都变了。
我不再是我。
我的灵魂在另一具身体里苏醒。
我变成了沈容容。
12
真正的沈容容已经死了。
她死在青楼里,死在即将侍客的前一天。
其实她再多等一等,就能保住清白,被人买走当琴姬。
再忍几年,还会被进献给太子。
可惜,最后进东宫的人变成了我……
13
我与现在这位冒充我的清瑶郡主,已经撕扯了好几世。
她似乎能够在「团宠系统」的宝物加持下,得知我的存在。
并且,她把我视为她的最大威胁。
前两世,我没摸清她的套路,总是死得很快。
从第三世开始,我就变得越来越能苟。
反复重生,反复苟命的好处就是:
我越来越了解那位「清瑶郡主」了。
我发现,她喜欢谢。
她想顶着我的身份,嫁给我的心上人。
不得不感叹,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我当然不会让她如愿。
我开始默算:
每次重生,我的时间都会倒回到在东宫当替身的那段日子。
而谢与太子的往来并不深。
唯一的机会,就是他曾为了南疆的战事,到东宫来找过太子一次。
所以,我每一世,都会在最恰当的时机,从东宫的楼阁上跌落。
——落在谢的怀里。
我亲他,抱他,努力地勾引他。
毕竟他说过:
我与别的男人授受不亲。
但唯独他,我是可以亲的,不是么?
14
我苟了好几世,死都死麻木了。
有时候也想,这循环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不干脆死透一点,别再让我重生了吧。
可每一世,无论我的死因有多千奇百怪,在临死前,我都会看到谢的身影。
他总是红着眼眶,朝我奔来,薄唇开合,似乎在努力地对我说些什么……
但我却听不清。
他到底在说什么?
难道是认出我了吗?
我实在是太想听清他的话了……
所以,我便又临时改变了念头——
「再试一次吧,下一世,哪怕再多活半刻,我也要听清他的声音。」
但这个世界仿佛在逗我。
我下一世还会经历同样的情况。
谢的身影只在我濒临死亡时才会出现。
我还是听不清他的话!
一次又一次。
……就问气不气?!
为此,我特意学会了《唇语大全》。
可当我学会唇语,再濒临死亡时,谢却不说话了。
他开始与我进行眼神交流。
少年的眼睛红通通的,蓄满了悲伤,仿佛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我:「……」
行,我知道了。
不就是想吊着我胃口让我继续重生吗?
我回来就是!
于是,我沈睡睡又杀回来了。
只不过,这一世,我不会再苟。
我准备主动出击。
因为,我不想再死了——
我要活着嫁给谢。
15
郡主回来后,太子高兴了几天,但很快就又愁眉不展。
因为郡主一直没来东宫找他。
他心神不宁。
我见怪不怪。
毕竟,那位郡主在他心里是白月光。
可他在对方心里,不过就是鱼塘里的一条肥鱼罢了。
我使了些小伎俩,故意让东宫的下人们聊闲天时被太子听见——
于是太子得知了一些消息:
「清瑶郡主有心悦的公子,那人便是侯府世子,谢。」
「清瑶郡主主动给谢小郎君递了信,邀他七月初七那日入宫,在月瑶台上,品酒赏月呢。」
「清瑶郡主已经十六岁了,也该被赐婚了吧?」
我了解傅渊。
这些话不深不浅,点到为止。
可每一句,都刚刚好,能直直扎透傅渊的心窝子。
当夜,傅渊来寝宫找我时,一张脸阴得几乎凝水成冰。
他在生气——更有趣的是,他在生清瑶郡主的气。
我懒洋洋地靠着床头,睡眼惺忪地问他:
「殿下,我可以睡了吗?」
我深知,这种时候,我还模仿那位白月光,只会激化他胸中的怒火。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
果然——
砰!
傅渊信手摔了杯盏,眼神偏执而病态地盯着我:
「不许睡!」
我睨着地上的杯盏碎碴,假意不懂,故作关心:
「殿下可是心有郁结?生气伤身,不妨说出来。」
傅渊欲言又止。
他大约是难以启齿。
毕竟,身为高贵的太子,他却得不到自己心爱的姑娘,这是很折面子的事。
我便又添了一把火:
「天色不早了,殿下若是不想说,便躺下睡吧。」
说完我便又要躺平。
傅渊却一把将我捞起来,凝视着我的脸,艰涩地问:
「为什么?孤对你这么好,你却选择谢?!」
他到底绷不住了。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先让他疯一会儿。
只有真正体会到求之不得,裂骨穿肠的痛,
他才会为了饮鸩止渴,铤而走险。
傅渊眼底渐渐漫上了病态的红。
他反复地质问我,掐我的动作也越来越用力。
我在最关键的时候,故意出言提醒他:
「殿下,我是沈容容。」
我不是你的白月光。
傅渊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他失神地松开了我。
静默了片刻,他开始吐露——
「他们约在了七月初七,月瑶台品酒赏月。
「呵,月瑶台这名字,当初还是孤特意为她起的。
「她却用来接待别的男人。
「再过不久,父皇大概就会给她赐婚了……
「父皇宠她,她小时候,苏将军又为她与谢在口头上订过亲……
「她会如愿嫁给谢吧。」
傅渊越说下去,眼神便越发偏执可怕。
我与傅渊相处了好几世,他内心有多不甘,我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至此,时机差不多了。
于是,我缓缓开口,看似心血来潮,实则蓄谋已久:
「殿下是想娶郡主为太子妃吧?其实,我倒替殿下想了个办法。」
傅渊猛地抬头看向我,眸光里尽是震惊。
我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还有眼下那一颗泪痣:
「殿下介意委屈一下,换上一袭红衣,将自己伪装成谢家公子吗?」
傅渊不可置信地反问:
「什么?」
我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中憋了许久的话:
「其实,殿下这张脸,与谢小郎君,是有几分相似的。」
那一刻,傅渊先是怔住。
可紧接着,他的脸色便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沈容容,你想让孤在清瑶的面前,做谢的替身?」
我嘴角微挑,淡淡反问:
「嗯,殿下愿意吗?」
16
要搁在从前,傅渊必定是不愿意的。
他心高气傲,东宫储君,怎屑去模仿别的男子?
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的情敌。
但今时不同往日。
傅渊一贯擅长权衡利弊,为了得到白月光,他豁出去了。
他换上了红衣,连发冠也改成了谢的样子。
我还去寻了个帮手:
一号替身李眉眉。
这女人看似每天都在东宫混日子。
可其实,她却有一手堪称出神入化的上妆术。
在李眉眉这份绝活的加持下——
太子自己都对着镜子愣神了。
这一番下来。
他与谢的相似度,竟已贴近了七八分!
傅渊盯着我和李眉眉,语气里,带了一抹审视:
「以前倒是不曾发觉,孤的侍妾们,一个个的,竟都如此深藏不露?」
我和李眉眉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勾了下嘴角。
我率先开口,淡淡地解释:
「谈不上深藏不露,我出身青楼,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承蒙殿下不嫌弃罢了。」
没想到,李眉眉说话更绝:
「殿下可知我这一手绝活是怎么练出来的?
「我以前是给死人上妆的。
「忙的时候一日下来能画上三四具尸体呢。」
傅渊:「……」
看他的表情,我猜他大约是在后悔。
——后悔被李眉眉意琳庖煌恕
17
我通过前几世的苟命经验观察到:
那个郡主手里的系统,每个月,都会进行一次「升级维护」。
在那几天里,她是无法使用的。
而这次七夕,正好是在她系统维护的时间段。
只要没了系统的帮助,她便和我一样,都是血肉之躯,都是凡人。
太子开始模仿谢的神态和语气。
这一切,都是在为七夕之夜做准备。
「谢真的不会去见她吗?」
这是傅渊最不放心的变数。
这几日来,我发现太子变得格外依赖我。
我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吃定心丸:
「殿下放心,到时,我定会把谢公子牵制住,殿下一定能成事。」
傅渊点头,郑重许诺我:
「容容,这次若真能成事,孤一定重重地赏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低眉温笑:
「多谢殿下,我已经想好该向殿下求什么赏赐了。」
「是什么?」
「到时,殿下自会知道。」
18
七夕夜如期而至。
月瑶台上。
清瑶郡主与「谢」坐在一起。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宫楼里。
我正遥遥望着这一幕。
而我的身边,正坐着另一个「谢」。
——真正的谢。
19
「睡睡姑娘。」
谢语气揶揄地唤了我一声。
我抬首看他,笑靥生花:
「谢,忘了告诉你,睡睡此名,只有我喜欢的人才能唤。」
他听罢,眸色微凝,状似随意道:
「是么?那劳烦姑娘给个我能唤的名字吧。」
「没必要。」
我微微一顿,笑弧加深:
「你无需改口,继续唤我睡睡就是。」
谢微微一怔,随后,散漫地勾了下唇角:
「有多少人,会唤你此名?」
我故意逗他,假模假样地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不多,我数数啊,一、二、三、四……」
我越往后数,谢小郎君唇边的笑弧便越发僵硬。
等我数到「九」时。
他的脸色已然不悦极了。
眼看,他将要发作。
我却忽而话锋一转,笑眯眯地哄他道:
「但是啊,我数的那些人都是姑娘,只有谢小郎君你……是唯一的男子。」
谢的脸色微有好转。
但他眼底却掠过一抹微嘲:
「沈穷穷,你是觉得小爷我好骗吗?」
我一脸懵逼:
「沈穷穷是谁?你是在叫我?」
我看起来很穷吗?
谢掏出一本书。
——正是先前我送给他,让他好好阅读的那本。
《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
他抬起冷白纤长的手,指着书名下方的那一行作者署名处,淡道:
「这里写着,沈穷穷著,不是你么?」
「……」
我嘴角微僵:
「谢公子,我写的是沈容容,不是沈穷穷。」
「笨。」谢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小爷当然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我:「……」
所以,他就是故意在笑话我字丑。
我不服气,自然得扳回一局。
于是,我往前凑了下,戏谑地问他:
「既然谢公子早知道我的名字,那刚才怎么还装作不知道地问我?」
谢表情一凝。
我的笑靥则越发灿烂:
「所以,你也是更想唤我睡睡的,对不对?」
「……」
他默了默,稍显别扭地转过了脸:
「睡睡姑娘今夜约我至此,不是为了看好戏么?」
他单手懒洋洋地撑着头,瞥了一眼对面:
「好戏已经开场了。」
我转头望去。
只见。
对面的月瑶台上。
清瑶郡主已经开始给太子斟酒了……
「那酒里下了药。」
我噙着一抹笑,看向谢:
「她原本是给你准备的。」
20
谢家与苏家的婚约,自打幼年时便已订下。
可后来,谢却发现,长大后的清瑶郡主,越来越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质疑过。
他甚至在找他记忆里的那个姑娘。
可所有人都觉得,是他少年风流,变心了。
清瑶郡主明明就在眼前。
他却不爱她了。
……
谢对清瑶郡主的态度,是引发危机的源头。
清瑶郡主等不及了。
她准备利用七夕之约,来算计谢。
只要谢饮下她的酒。
她便会睡在谢身侧。
很快,就会被宫中人发现。
没人会觉得,高贵的清瑶郡主会不惜舍弃清白,来陷害侯府世子。
更何况,她是这个世界的宠儿。
到时,谢百口莫辩。
要么娶她,要么获罪。
21
我在《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上面,写了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件。
谢自拿到那本书册已经过了三个月。
足够他去印证真伪了。
清瑶郡主七夕夜的邀约阴谋,我也写到了上面。
同时,我还补充了太子的计划。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笃定。
谢今夜,是不会去见清瑶郡主的。
他会来找我。
跟我一起,来看这一场好戏。
「我已看过那本书册。」
谢一边继续观察对面月瑶台上的动静,一边问我:
「那么多未来事件,睡睡姑娘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我听出了他的试探。
分明我说的是实话,却不得不故作玩笑:
「多死几遍,就知道了。」
「什么?」
「其实啊,我是死了好几世,重生回来的。」
谢的唇间溢出一声讥诮的轻笑:
「沈睡睡,你当小爷是三岁孩子呢?」
我凑到他的耳唇边:
「不啊,我当你是我的心上人,我特意重生回来嫁你的。」
「……」
谢似是被我弄得无奈了。
他先是微微叹了口气。
而后,原本冷淡的脸上,竟微微泛了一抹薄红……
22
对面的月瑶台上。
太子已经偷偷调换了自己与清瑶郡主的酒盏。
没有了系统的帮助,清瑶郡主根本觉察不出太子的动作。
她机关算尽,恐怕从没想过——
有朝一日,她也会被人反设计,栽到自己的套子里。
此时此刻,她软绵绵地倒在了太子扮演的「谢」怀里……
「好戏来了,走去看看。」
我说话间,特别自然地就拉起了谢的手,起身欲走。
谢低眸看着我与他牵在一起的手,语气似是威胁,似是别扭:
「沈睡睡,男女授受不亲。」
我怔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笑了:
「谢,我不亲别的男人,我只亲你。」
「……」
23
听了我不知羞耻的情话之后——
谢怔怔地凝眸望着我。
他一身红衣沐着月色,衣摆在夜风中翻动。
我又拽了拽他:
「走啊,再不走要错过好戏了。」
他却依然僵在原地。
甚至,在我回头的一瞬间,他将我扯了回去。
他环着我的腰系,把我按在他怀间: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说,再不走要错过好戏了。」
「上一句。」
「上一句是,走啊。」
谢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而后,他微微低了头,凑近我,勾起薄唇,似笑非笑,一字一顿地唤我名字:
「沈、睡、睡。」
撩人的声线擦过我的耳畔:
「你知道,我想听的是哪一句。」
我歪了歪头,展颜一笑:
「原来谢小郎君这么喜欢听我说情话呀?
「好吧,那我就再满足你一次。
「我说,我不亲别的男人,我只亲……唔……」
谢的吻落了下来。
他漆黑的眸里,漫上了星星点点的欲色。
天边的月光微凉,而他的唇温很暖。
他松开我时,借着月光,我看到,不知何时,他的眼圈都已经泛了红。
「你以为换了一副皮囊,小爷就认不出你来了吗?嗯?小哭包。」
他声音微哑,间杂着几分委屈。
——小哭包。
当年在我娘亲的灵堂上,他便是这么唤我的。
再早一些的话。
幼时,我曾去谢府玩。
我非要吃到他家树顶那颗最高最红的果子。
谢一边笑着揶揄我怎么那么矫情,一边却半分都没犹豫,替我攀高去摘。
结果他摔伤了腿。
那时的少年脸色惨白,一声没吭。
我却愧疚极了,哭得震天动地。
他把手里那颗鲜红如火的果子递给我,无奈地揉我的头:
「果子不是给你了?怎么还哭呢?你是个哭包吗?」
我呜呜地反问他:
「谢,你腿折了那么疼,怎么都不哭?」
谢躺在床榻上,连动一下都困难,却还得笑着哄我:
「不疼,用不着哭。」
我却更加难过了:
「我看着心疼,谢,我来替你哭。」
后来,他便总是笑话我是哭包。
可时至今日——
我抬指,莞尔笑着,抚过他微湿的眼眶:
「谢小郎君还好意思骂我是哭包?」
他那双眼睛,现在可比我红多了。
24
我问谢,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听完他的解释,我才知道。
除了我说话时的刻意暗示,被他领会了之外。
最主要的原因,竟是因为我那一手大破字……
「你以前字就丑。
「还总是把『云想衣裳花想容』里的『容』,写得像『穷』。」
我听得无语凝噎:
「……」
他又说。
初次见我时,看到那本书上的字,他还以为是巧合。
毕竟,一个姑娘家的字能从小丑到大,没一点进步……
这也是很少见的。
我:「……」
可随着那书上记载的一桩桩事件接连发生,他便对我越来越怀疑。
即使暗中调查,我的身份没有任何漏洞。
可他却凭直觉认为,我就是他想的那个人。
直到方才,我下意识地说出那句话——
「谢,我不亲别的男人,我只亲你。」
他红着眼睛问我:
「你知道吗?那是你离开之前,在我背上睡着了,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这样吗?
其实,在我魂魄被置换的那一瞬间,我的记忆很模糊了。
我只记得谢凶巴巴地问我是不是不想嫁给他了?
当时我心里想着——
我要答应他。
我会嫁给他。
我以后只亲他一个人。
……
我以为我没来得及说。
原来,那不是梦,我说了的。
他便记到了现在。
25
其实,每一世的谢,都能认出我。
只是时机或早或晚罢了。
这一世,拜我写的那本破书所赐。
竟然是谢最早认出我的一次。
我有些不安。
之所以我一直没有主动告诉谢,一是怕他不信,二是因为……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
每当谢认出我来,就代表着——
清瑶郡主很快就会来杀掉我。
我会迎来我最害怕的噩梦。
不是死亡。
也不是无休止的重生。
而是……
谢会忘了我。
他只记得苏清瑶——那个假的苏清瑶。
却不会再记得沈睡睡……
26
我与谢到达月瑶台时——
清瑶郡主正脸色绯红地醉倒在太子怀里。
她中的药名叫「醉生梦」。
与酒相溶,能让人迅速迷醉。
算不上什么情药,却能达到令人意识不清的状态。
做戏也是足够了。
此刻,郡主抓着太子的衣襟,口中呢喃着醉言醉语:
「谢,你跑不掉了。
「这次,我一定会把你攻略到手……」
傅渊听了这话,动作明显一僵。
他的表情透出几分偏执,眼神暗藏怒意,却还是耐下心来,压低声音哄她:
「阿瑶,这里冷,回寝宫再闹。」
我仿佛看到了他头上翻涌的绿气。
只不过,傅渊到底是在明枪暗箭下稳坐东宫多年的太子。
他一贯擅长隐忍克制,谋定后动。
这不,就连心上人在情思涌动时,唤着别的男人的名字,他都能忍下去。
见此情景,我不禁感叹。
他对这位郡主倒还真是爱得深沉。
只是,他正欲抱她离开,可一转头,却见到了谢。
傅渊:「……」
谢:「……」
两人一抬眼。
撞衫又撞脸。
27
傅渊的脸色登时黑如铁锅。
谢却淡定得很,他的眸光轻扫过太子这一身装扮,不咸不淡道:
「见过殿下。」
傅渊实在对谢摆不出什么好态度,便转过头,沉声问我:
「沈容容,你怎么把他也带过来了?」
我低眉,看似真诚道:
「殿下今夜若想成事,还需谢小郎君出手相助。」
傅渊闻言,看向谢,冷笑一声:
「谢世子难道愿意出手相帮?」
不怪傅渊不信。
毕竟,他可是在蓄谋抢夺谢与郡主的婚事。
谢忽地轻笑了一声:
「要帮殿下又有何不可?只是臣今夜,要跟殿下讨一个人。」
他说话时,虽在太子面前自称为臣,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倨傲。
谢把我轻揽入臂弯,对上傅渊,一字一句道:
「臣要讨的人——是沈容容姑娘。」
谢的声音太悦耳了。
我听得心头颤动。
却深深埋着头。
唯恐一个不小心,会在傅渊面前笑出声来……
28
可傅渊却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回应。
我等不及了。
最后只能收敛表情,抬头去观察这位太子殿下的脸色。
却瞧见他正目光深沉地盯着我。
漆黑的眸底,竟然流露出了一丝……不甘?
这太可笑了。
我做了他好几世的替身。
这一世,眼看着就能替他实现夙愿。
他怀里正抱着他的白月光——
可他……居然却又对我这个「替身」恋恋不舍了?
29
看来,还得我再添一把火:
「殿下,时机宝贵,皇上和皇后很快就要从观星楼回寝殿了。」
七夕之夜,帝、后二人也会一同去观星楼赏星。
在今夜的计划里,太子与清瑶郡主这场你情我愿,应怀送抱的亲密画面——
必须要被皇上和皇后撞见,才能彻底落实。
我是在提醒他: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必须二选一。
傅渊这才意识到时间紧迫。
只是,事已至此,他自然已经猜到,我和谢之间的关系,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头上的绿气仿佛更重了。
最终,傅渊瞧着谢,音色沉沉:
「沈容容是孤的侍妾。」
谢唇角呷笑:
「是,臣知道。」
傅渊又道:
「她出身青楼。」
谢淡淡颔首:
「这个沈姑娘也告诉臣了。」
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说——那又如何?
傅渊的目光中染了讥讽:
「想不到谢小郎君,竟会喜欢这样卑贱的女子。」
太子性子偏执,喜怒无常,对待我们这些替身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
所以,他那些羞辱的话,我早也见怪不怪。
倒是谢。
当太子说出「卑贱女子」之时——
我感觉到,谢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眼底,也多了几分晦暗沉色。
这显然是怒了。
下一刻。
谢果真嗤笑了一声。
他牵起我的手,细细摩挲:
「女子的尊卑从不以出身而论,沈姑娘自有她的可爱之处,承蒙殿下您看不出来,才让臣如获至宝。」
这是在暗讽傅渊眼拙呢。
他可真是不负外间传言的毒舌之名。
我故意挠了挠谢的手心。
他侧过头看我,眸中阴沉尽退,只盛着肆意却温柔的笑意。
30
傅渊被噎了一下,终于作罢。
他毕竟是太子。
而且,这桩事无论怎么看,都是他先抢了谢的婚事,理亏在先。
事已至此。
他最要紧的,就是务必确保搞定怀里的清瑶郡主。
傅渊瞥了我一眼:
「开始吧。」
我便把一直蹲守在月瑶台底下的李眉眉唤了上来。
李眉眉来时,手里的木托盘里盛着一堆瓶瓶罐罐。
我悄悄对谢说:
「这是要给太子卸妆了。」
他问:
「这些,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么?」
「是啊。」
谢了然,随即戏谑地轻笑一声,竟出言夸我:
「……睡睡姑娘果然妙极了。」
31
经过李眉眉的一番意痢
太子换下了红衣,恢复了自己平时的样子。
他不再扮演谢。
而是以东宫太子的身份,抱着清瑶郡主下了月瑶台,往寝宫走。
一路上的宫人们,都见到了清瑶郡主窝在太子怀里的模样。
太子还特别「碰巧」地撞见了从观星楼下来的皇上和皇后。
更巧的是,谢也正好从对面走来!
清瑶郡主醉得不轻。
她像只小猫一样,环着太子的脖颈,迷迷糊糊地说着:
「娶我,好不好?」
太子做戏做全套,装模作样地想要摇醒清瑶郡主:
「阿瑶,父皇和母后在呢,先别闹。」
哪知清瑶郡主却醉道:
「那你还不赶紧求旨赐婚?」
太子:「……」
恐怕连他都没想到。
白月光会误打误撞地配合他到这种程度。
帝后夫妇这段日子正想给清瑶郡主赐婚。
本来,他们属意的人选是谢。
可今夜此景——
清瑶郡主却与太子抱在一起。
偏偏,这么亲密缠绵的场景,却还被谢撞见了。
那么无论如何,再赐婚给谢都不合适了。
就在最关键的时候……
谢小郎君淡淡地补了一句:
「原来郡主的心上人是太子殿下。
「那么,臣便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吧。」
这下,谁都没话说了。
于是,在这一场混乱的闹剧中,
清瑶郡主与太子的事,满宫皆知。
而我——
终于被谢带着,趁夜离开了东宫。
只是,我望着夜色下的皇城,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知道,等到明天,
清瑶郡主就会醒来,
而她的系统,也即将恢复。
那才是我接下来,最难应对的危机……
32
谢原本要带我回侯府。
但我知道,谢家父母之前一直把那个假郡主当成了我。
为了避免麻烦,
我让谢暂时带我去了他府外的别苑。
送我进了卧房,谢让下人送上温茶。
他亲手斟了一盏,递给我。
我捧着茶,有点发愣。
谢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摸小狗一样:
「傻愣着干嘛?喝啊。」
说完,他又把指尖移到我的唇边:
「……怎么干巴巴的。」
我脸色微微一烫。
抬指摸了摸唇瓣,这才发觉——
原来,我折腾了这一夜。
看似胸有成竹、稳如老狗,
可竟是口干舌燥,紧张到一口水都没沾过。
他盯着我喝完了茶。
这才懒洋洋地掀了掀眼帘,开口问:
「这别苑我一个月前才新置的。外人都不知道,你怎么得知的?」
我如实答:
「我上上辈子踩过点了。」
谢默了默:「……」
他似乎是在琢磨我口中的「上上辈子」。
夜半灯烛之下。
我一一细数这接连几世的重生。
怕谢不信,我还反复强调各种细节。
比我给他的那本破书上写的还要详细数倍。
谢一直静静地听,指尖偶尔在桌上敲出几个音。
听到后面,他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说,必须毁掉她手里的『系统』,才能让一切结束。」
我点头,却又皱起眉来发愁:
「但我只是听到过她与系统的几次对话。
「却并不知道,系统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怀疑过那个郡主身上所佩戴的各式各样的物件。
簪子?步摇?手镯?玉佩?
我相信——但凡存在,必有形态。
只是我能近她身侧的机会实在太少。
那系统又太过隐秘。
所以才一直没有探究出来。
「知道了。」
谢淡淡地应了这一声,表情沉静,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有些忐忑,忍不住再次确认:
「谢,我说的话,你信么?」
他在烛火下,眼神直勾勾的,凝眸看着我,轻笑了一声:
「若不信你,小爷会带你回家?」
也对。
毕竟我那本破书已经证明了许多未来之事。
而且他连我的身体被人占了这种离奇的说法都信了……
我望着窗外月色:
「谢,我不想再重生了。」
谢撑着下巴:
「哦?重生不好吗?」
我捏着他的手指,感受到他掌心恍如隔世的体温,声音竟有点哽咽:
「死太多次了,疼。
「而且每次死之前,你都会变得跟个傻子似的,不认得我了!
「谢,我真的会被那时候的你给气死。」
那种场景真是越想越委屈。
我鼻头发红,扬眸瞪着他,气狠狠、凶巴巴道:
「你不许娶那个女人,不许不认得我,不许变成傻子,不许……」
话未说完。
谢的拇指忽而贴到了我的唇上。
他扬了扬唇角,语气有点戏谑,有点恶劣,眼神却极温柔:
「方才这双小嘴干巴巴的,看似不大好亲……
「现在,约莫是可以了。」
我还未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他炙热的吻,便已经封堵而至——
33
谢小郎君的唇温,温柔绵长,又如同烈焰骄阳。
只一瞬间,便怦然了我的心尖,灼烫了我的耳根。
我觉得空气越发稀薄,连眼前都有些发黑了,不禁告饶。
谢才终于缓缓放开了我。
「怎么,这就不行了?」
他转去吻我的眼睫,声音含笑:
「你这身子,得多补补。
「要不然,成亲之后,可怎么受得住?」
我被他亲得有些昏头,烫着一张脸,贴在他的胸襟前,小口小口地喘气,神思蒙蒙的。
成亲啊。
原来他已经想到这么远了。
只是,这一世真的能成功吗?
大约是看我神思不安。
谢又俯下头,捧着我的脸,揶揄地笑:
「之前算计别人的时候,像只狐狸,怎么,临到关头却怕了?」
他眉眼弯弯,看似柔和,薄唇翕合之间,声音有些散漫:
「小爷知道了,死会很疼,这次,绝不会让你再疼了……信我一回?」
那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姑娘一样。
我埋在他怀里点头。
这世间众生,要是连谢都不可信。
那我重生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在这里,仿佛所有人都爱着那位郡主。
唯有他,能认出沈睡睡,爱上沈睡睡。
我怎么会不信他呢?
我只是担心他——
「谢,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记性比较差?或是记忆有所缺失?」
我一本正经地问他。
谢默了默,眸色深深地望着我,反问:
「阿瑶,你当年随口一句撩拨的梦话,小爷便记到了今日。
「现在你还嫌我记性不好?」
我微微一怔。
阿瑶,苏清瑶……
这些名字,原本是属于我的称呼没有错。
可它们被人顶替了太久,以至于我现在听来,竟恍如隔世,无比遥远。
我将谢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住,扬眸微笑:
「我知道你会一直记得苏清瑶。但是从今夜起——
「换一个名字来记吧。
「把苏清瑶这个名字忘了,记住沈睡睡,好不好?」
谢微怔,继而了然。
他捏了下我的耳唇,温温热热的声音掠过我的耳廓:
「成,记住了。
「小爷以后的媳妇……叫睡睡。」
34
第二日。
清瑶郡主并没能找上我。
听说。
太子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求皇上赐婚了。
宫里因为这件事,议论纷纷。
皇上虽然还没有明确下旨,但在态度上,已经倾向于要给太子和清瑶郡主赐婚。
于是,清瑶郡主一夜之间,变成了准太子妃。
谢说:
「她还跑去跟皇上解释,说自己与太子之间的事只是误会。
「太子却不提那些,一味只说自己与她两情相悦。」
我手里拈着谢特意差人排队买来的梨子糖糕,轻咬了一口:
「那皇上信谁呢?」
「你猜?」
我想了想,边吃边道:
「我猜啊,皇上谁也不信,只信自己的眼睛。」
事态已经发展至此。
我倒是好奇,那位郡主手里就算有「团宠系统」,难道连皇帝的决意也能更改?
世人宠她爱她,可这事却涉及到了皇室尊严。
当众与太子亲热,事后却又不认账——
皇上会怎么想?
那位郡主大约要忙活一阵。
我正思绪翻飞间。
谢忽然凑近。
他伸出微凉的指尖,抹了一下我嘴角的糖渣碎屑,含入了他自己的口中,咂了咂唇:
「啧,这么甜?」
我照直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笑眯眯道:
「记得这个味道了没,沈睡睡爱吃甜的,越甜越好。」
谢的口味总是清汤寡淡的。
他只要沾一丝辣,便会面红耳赤,呛得直咳。
但我从小便喜甜喜辣。
他迁就我,就派人去城西的红樽坊去买吃食。
一买就是小半张桌子,只我一个人吃。
我觉得,他不是在养媳妇……
而是在养猪崽。
谢把我硬塞给他的梨子糕吃完。
薄唇翕合,语气听起来带着一丝嫌弃,可唇角上扬的弧度却十分宠溺:
「记是记得了。只不过,依小爷看,你不该叫沈睡睡……应该叫糖罐子。」
我看着他眉眼如画的笑意,心想。
要是能一直这样甜下去就好了。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35
四天之后。
清瑶郡主来了——
这一世。
她没再让影卫暗杀我。
也没再想方设法地逼我服毒。
她穿着一袭锦丽的华服,在宫人的簇拥下,大大方方地摆驾来了谢的别苑。
对上我的眼神时,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看似玩味却高傲的笑:
「你就是青楼出身的沈容容?
「你以为,重生之后,就能玩过我了吗?」
我挑了挑眉。
——纵使心头剧震。
可我依然目光淡淡地看向她。
从前几世的经验判断,她虽然有系统,却并不知道我重生之事。
可现在,她居然知道了?
36
——我再次仔细揣摩了一番上面的心理。
然后开始反思。
不成,我的表情不对。
我不应该过于平淡,她会怀疑的。
得表示一下震惊才好。
于是。
我便对着清瑶郡主,露出了一脸诧异的表情:
「你……你说什么……」
果然。
清瑶郡主这才满意地嗤笑了一下:
「哼,沈容容,你还是别自作聪明了。」
瞧她那得意的样子,我便知道——
我的表演,她信了。
这可真是得益于这些年在太子身边当替身。
虽然那时我的表演很单一。
只是演睡觉罢了。
但总归,那也算是一种磨炼吧……
就在这时。
我看到了她身边站着的太子。
傅渊竟跟着她一起出宫来这儿?
我是曾经的替身。
谢是他的情敌。
我觉得,无论他是陪着这位郡主来找谢的,还是来找我的——
这都不是一个脑子正常的人能办出来的事。
太子大约是……脑子里又被人灌了十几斤水吧?
我与傅渊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下了个礼:
「太子殿下。」
傅渊看着我,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居然扯动唇角,对着我唤了一声:
「阿瑶……」
我微微一愣,颇有些不可置信。
但很快,我便反应了过来,转头看向清瑶郡主:
「你告诉他了?」
郡主勾了勾嘴角。
她顶着原本属于我的那张脸,露出一抹看似纯真无邪的笑:
「太子哥哥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忍心瞒他?
「倒是你,你跟在太子哥哥身侧这么久了。
「眼看着太子哥哥对你动情至深,却一直不告诉他真相,沈姑娘,你心肠可真够硬啊。」
三言两语之间,她的甩锅技术倒是炉火纯青。
37
是了,其实我知道。
太子的白月光,就是我自己。
但是——
成为沈容容之后,我只想将错就错,从未想过告诉他……
38
我出身将门,自小擅长驯马。
遇见太子,是在我十岁那年。
那是一次秋猎。
大人们都去林中猎猛兽了。
而年纪小的皇子皇女,则与我们这些武将的儿女在一起。
我们只是骑着小马,随便猎些温顺的小动物,当个添头就好。
太子年少时病弱,不善齐射。
可他却又因嫡子之名,被皇后娘娘教令着,样样都要争尖冒头。
十二岁的他,白白瘦瘦的。
他骑上了一匹性烈的贡马。
那马儿欺负傅渊弱小,没过一会儿便把他半个身子都坠在马下。
可争强的他,却还一声不吭,死死咬牙,拽紧了缰绳,不肯放手。
我有经验,知道一旦他被马拖行,就会危及性命。
爹爹告诉过我。
将门一族,生来便要忠君、护君。
傅渊是太子。
——未来的君。
于是,我用了爹爹教我的驯马术,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秋风飒飒,他的手上、臂上,都是血痕。
我掏了一罐药给他。
那是爹爹上战场时才用的、极好的外伤药。
可他居然藏了起来,没舍得用……
从那开始,我便敏锐地察觉到,太子看我的目光不一样了。
他开始学着别人一起,将清冷的声音放软,叫我「阿瑶」。
他会时常送我京中流行的钗环首饰、糕点酥饼。
他在宫里,见我一面很难,可每次我进宫里玩,总能撞见他。
他看我时,带着期待,眼里有光,像是在看月亮。
「阿瑶,你长大以后,想当太子妃吗?」
——他曾这样问过我。
那时的太子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背后是瑰丽的宫墙和遥远的落日。
他看起来总是很孤单,仿佛有背不完的书、学不完的东西。
问我时,他声音涩涩的,小心翼翼。
他似乎在求我——求我进到这座牢笼里来,救救他,陪陪他。
可我却看着西天那片绚丽的红霞,想起了另一个张扬如烈焰的红衣少年。
我笑着对太子开口,温和却决然:
「我不当太子妃。
「我以后是要嫁给谢的。
「谢会袭爵,我要当侯夫人。」
那一刻起,
傅渊眼里的光灭了。
他开始变得更加孤冷,眼睛里似乎总有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一直到后来——
我成了沈容容,从青楼被人买出,又以琴姬的身份,入了他的东宫。
表面上,我是清瑶郡主的替身。
实际上,我却是在替身我自己。
何其可笑?
39
我并不后悔救过傅渊。
但若再重来一次,我会乖乖地抱着我的兔子,等在一旁,不会再出手了。
那一年的秋猎围场。
有专门负责保护他的皇宫侍卫们。
没有我,他顶多受点罪,却也不会死。
可就因为我出了手。
东宫里便多了九个被围困高墙的姑娘们——
她们只因与他记忆里的我,或多或少有几分相似,便成了坐困皇城的笼中鸟雀。
每一世重生,我都想方设法地与她们交好。
我找尽理由,日日陪她们笙歌烹茶,打发光阴。
她们骂太子的白月光。
我便陪着她们一起骂,骂得比谁都凶。
只可惜。
我不能重生回到那年的猎场。
每一个轮回,我都只能在太子的床榻上,以沈睡睡的身份醒来……
40
现如今。
我也大体摸清了郡主的招数。
她应是被逼急了。
才用出了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她为了不做太子妃,便破釜沉舟,将「我才是真的苏清瑶这件事」告诉了太子。
虽然不知道,这么玄乎的事,她是怎么解释的。
但很显然,太子还真的信了。
现在太子与她,反倒又成了盟友……
太子想把我抢回去。
而她,想借着太子的力,兵不血刃地把我从谢身边剥离开。
直到现在,她想嫁给谢的心,都没死干净呢。
果然——
郡主的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傅渊,莞尔笑问:
「太子哥哥,你要不要把沈姑娘接回去?」
傅渊没有应她的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我身前。
用那双冷郁的深眸凝视着我:
「阿瑶,跟孤回去,可好?」
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当年落日宫楼下,问我那一句——
「阿瑶,你长大以后,想当太子妃吗?」
他的执念没有变。
我的选择也一如当年。
「殿下说笑了,我好不容易出来的,又怎会再回去?」
傅渊的脸上划过一丝不甘的怒意,却又很快平复。
他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阿瑶,你一直不懂我。
「而我也始终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真的讨你喜欢。
「苏将军死后,我以为你入宫三年,终于肯叫我太子哥哥,肯对我笑了……
「可原来,那都不是你……」
我看了傅渊一眼,又将目光扫向似笑非笑的清瑶郡主。
——那当然都不是我。
那三年间,清瑶郡主占用了我的身体。
她进了宫,在系统的指引下,模仿我的一举一动,开始攻略宫里每一个对她有利的人。
她利用了「白月光」这一身份优势。
用我极其不齿的手段,勾吊着太子的胃口。
直到把太子的好感度,攻略完成。
到了后来,她甚至还用同样的招数去攻略谢。
可谢小郎君那人吧。
不仅舌头毒,眼睛也毒。
他看穿了她那套钓鱼养鱼的把戏。
并坚信,那不是我。
他开始寻我,为此不惜去查阅各种奇诡异事。
直到,我每一世以沈睡睡的身份,投入他怀。
沈睡睡、阿瑶、郡主……这些身份。
谢一一都分得清。
——可傅渊,却沉睡在清瑶郡主为他织造的梦里。
他分不清。
41
我淡淡地笑着,开口问傅渊:
「殿下是真的非我不可吗?
「那些东宫里的替身,又做何意?
「殿下不妨扪心自问,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年少时那一道求而不得的影子?」
傅渊闻言愣住。
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我便趁势继续攻陷:
「殿下可还记得,在七夕的前一日,你曾答应过我,会给我一道赏赐?
「请殿下放了东宫里那些替身吧。」
傅渊直勾勾地盯着我。
须臾之后,他对着我,弯了弯唇角:
「孤说的是,若能娶到阿瑶,才会给沈容容赏赐。我可以把她们放了,可是阿瑶呢?会回来吗?」
他脸色微微泛白,露出了那抹病态偏执的笑:
「影子是你,求而不得是你。孤的太子妃,也该是你。」
我默了默。
我不想再和他说下去了。
执念至此,他大约是没救了。
但傅渊却并没有急着逼我跟他回东宫。
比起把我架回去,他似乎更想让我自己看清事实,低头妥协:
「阿瑶,你放弃吧。谢他不会再认得你了。」
纵使早有预料,甚至这一环早就在我的计划当中——
可当傅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我还是心头一沉……
42
清瑶郡主凑到了我的耳边。
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轻声笑问:
「你知道谢哥哥去哪儿了吗?
「他去给我买糕点了。
「好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是重生者的?
「因为我从谢手里,得到了这个——」
她把那本《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拿到我眼前晃了晃:
「真是的,本以为随便找个小世界,留下来养老就好了。
「要不是必须得到男主的好感度,我也懒得对付你。
「没想到你和男主的攻略难度这么高,你还能重生?」
我的指尖微微拢紧。
她随手翻了几页:
「害我一次次失败,不得不重启了好几次任务……
「系统天天跟我抱怨说快负荷不了了,不能再重启了。
「算了,这一次我不杀你了,免得一杀了你,谢又发疯。
「你就眼看着谢和我在一起吧,这样也不错。」
听她这样说,我便知道,我赌对了。
我的重生,与清瑶郡主重启系统有关。
但她与我不同。
我会有每一世的记忆。
可她每一次重启系统,或许是为了保证那所谓的「攻略难度」。
她的记忆也会重启。
每一世,对她来说,都要从零起步,是一次崭新的开局。
她以为,她看了我写的重生记录,就占得了先机呢。
可是谁说,那书里的内容,就全都是真的?
43
《论怎么在这蛋疼的世界里活下去之第十八稿》。
这名字虽然没变,但实际上,它不应该叫「第十八稿」。
它已经是「第十九稿」了。
我改过了。
那本书里,有一部分,我是之前写给谢看的。
可还有一部分——
却是这几天来,我和谢一起修改润色,将计就计,故意写给她看的。
为的,就是放松她的警惕。
寻机诈出她的话。
至于她的弱点。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系统负荷不堪。
——她无法再重启。
那么。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同样,也是她的最后一次。
44
我看着她占用着我的身子,顶着我的脸,用我的嘴说出那些厚颜无耻的话。
我本来想嘲笑她痴心妄想的。
但我忍住了。
毕竟,按照情景设定,我这会儿应该是慌乱无措的。
于是我很配合地,露出了一脸心痛又绝望的表情:
「你到底把谢怎么了?!」
清瑶郡主弯唇一笑,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你自己看呀。」
在她说话间——
一道熟悉的身影,由远而近,缓缓走来。
谢回来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唇上也少了几分血色。
那双清冷妖孽的凤眸中,昔日神采尽数不见。
他就像是一个被操控了意志的傀儡。
他面无表情地经过,却在我身侧,微微顿了一下。
谢转过头,看向我。
他的眸子动了动,眉心也蹙了一蹙。
仿佛是在吃力地回忆着什么。
可没过多久,他就撑住头,露出了痛苦不堪的表情。
我一时没忍住,红了眼眶,眼泪簌簌而下:
「谢,很疼吧?」
我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向他的头。
我知道,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沈睡睡了。
但他在努力想起来。
他在试图摆脱系统对他的操控。
他越挣扎,便越会头痛欲裂。
尽管这一切都是我们提前预料到的。
可是谢此时此刻身上受着的苦,却也是真的。
我心疼他,眼泪越流越多……
谢看到我的泪水,竟缓缓抬起了手。
我一怔。
「谢?」
他似乎想给我拭泪,可动作到一半便停住了。
他累极了似的,身体摇摇欲坠,无比吃力、无比僵硬地吐出了两个字:
「哭、哭包……」
45
我心头剧颤!
谁说他不认得我的?
虽然我的谢小郎君,被那该死的系统变成了这么一个二傻子。
但他还记得我!
我投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又哭又笑。
我也像个二傻子了。
……
可另一旁,清瑶郡主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她的声音里蕴了怒火,竟连我和太子也懒得避讳了。
她直接对着虚无的空气嚷道:
「系统,怎么搞的?
「继续给我增加控制洗脑权限!
「折损他几年寿命又怎样?他不折,这次折的就是我了!
「负荷大?你嚷了多少年负荷大了,也没见你真的挂过,加!」
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赌坊里一掷千金的豪客。
却又像是一个失足溺水,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呼救者。
声音里充斥着紧张、暴怒、不甘、挣扎……还有害怕。
而下一刻。
她缓缓笑了。
谢却忽然把我推开!
他别过头,呕出一大口血来。
紧接着,他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像是一张脆弱的纸。
「谢!」
我从未见过谢虚弱成这副模样。
以往的重生里,系统也不曾这样伤害过他的身体。
我吓得赶忙伸手去扶他。
可我的手伸到半途,却被清瑶郡主拦住——
她把谢拽到了她的身侧。
又拿出帕子,看似好意地给他擦拭唇边的血丝。
实则,她根本不顾他的死活。
她若无其事地对他说:
「谢哥哥,你该陪我用午膳了。」
「好。」
谢回应了她。
声音里再无一丝波澜。
46
清瑶郡主是个疯子。
她开始像是炫耀战利品一样,不仅让谢陪她用膳,连我和太子也要坐在一边瞧着。
太子大约也没见识过这种离奇的场景。
又或者,他已经开始后悔跟那个女疯子上一条船了。
他在桌案底下攥住我的手,声音低沉:
「阿瑶,别怕,孤会护着你的。」
我却冷淡地扯回了自己的袖角:
「护得很好,下次不用再护了。」
傅渊脸色微僵。
他有些受伤地看着我,目光阴郁。
我却视而不见,只目不转睛地望向桌案对面。
——因为真正护我的人,在那里。
谢一直不间断地在给清瑶郡主夹菜。
他虚弱得没什么力气,连握筷的手都是抖的。
却给她夹了满满一碗。
那些菜堆在一起,犹如一座被辣椒砌成的小山。
清瑶郡主一边享用,一边故意刺激我们:
「太子哥哥,沈姑娘,你们也吃啊。」
……
只不过,午膳用到一半,清瑶郡主就有点受不了了:
「谢,你怎么总给我夹辣的?换掉。」
谢微微停住。
然后,麻木地应了一声:
「好。」
于是,他又开始往她面前堆起了各种甜食:
蜜饯青梅。
梨子糖糕。
枣泥千酥。
……
清瑶郡主的脸色渐渐难看了:
「怎么又全换成了甜的?能不能清淡一点?」
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我静静地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就酸了:
「你还看不出来吗?他根本不是在给你夹菜。
「他是在给沈睡睡夹。」
沈睡睡喜辣喜甜。
辣要骄阳烈火般的辣。
甜要酥软留香般的甜。
47
我说出「沈睡睡」这个名字的时候——
谢忽然抬眸,看了我一眼。
紧接着,他再次露出了挣扎的神色。
只是,虽然他面色痛苦,可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
「沈睡睡。」
他薄唇开合,虚弱地唤了我一声。
而后,他的唇角一边溢出更多的血,一边却冲我露出了张扬的笑:
「哭什么,我早就跟你说了——」
「小爷的记性……好得很!」
我握住他的手:
「谢!你说我哭什么?」
他伤成了这样。
我心疼,我替他哭啊!
清瑶郡主见状,不可置信地质问系统:
「系统,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加大了控制权限吗?」
这一次,连我们也听到了那个「系统」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很怪异的音色:
「紧急报告,攻略任务被判定为失败。
「警告警告!系统超负荷运行,已被目标『谢』的意识反控!
「反控进度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九……
「警告!系统即将自毁——
「监管灵魂,胡小姚,因多次篡改角色,违反任务规则,灵魂将被时空管理局收监。
「胡小姚相关数据开始清零。」
郡主不甘地叫嚷着:
「不可能!不要……」
天空好像出现了奇异的光。
正当我想看清那是什么的时候——
那道光却变得极其刺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令人不受控制地想要睡去。
记忆的最后。
我只记得一声清脆的:
「叮——」
此声过后。
一切就此,归于平静。
48
我又又又又又重……
诶不对。
这好像不是太子的床。
我没重生。
我就是单纯地……睡醒了。
睁开眼后,我看到了谢的脸。
他低眸看着我,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拨了一缕我的头发,捏在手里面把玩着。
对上我惺忪的睡眼,他展颜一笑:
「醒了?睡睡姑娘睡够了的话,抽空陪小爷成个亲?」
「啊?」
我蒙蒙地坐起来,打量四周的一切。
这才发现,我竟然在谢侯府内。
而屋里院下,各个角落,竟都被布置成了通红一片,甚至贴满了「帧棺帧
我茫然问:
「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把我揽在怀里。
他的脸色微微泛白,病态未退,还带着一抹委屈。
语气却有些恶劣,近似控诉:
「没怎么,只是觉得,想把你娶到手太难了。
「小爷便趁你昏睡不醒的这几天,提前布置好了喜堂。
「等你一醒,立刻就拜天地。」
我默了:「……」
竟觉得十分有道理。
我想嫁给他,也太难了。
忽然。
我看着他的脸,又想起睡着之前的场景,便一把抓住他的手:
「谢,你身体如何?」
我记得,清瑶郡主在操控他时提过一句,他会被折寿的。
谢看出了我的心思,如画的眉眼微微眯起,唇角上扬,莞尔一笑:
「能把你换回来,折几年寿又算什么?
「再不济,你日后天天给小爷炖十全大补汤,把折损的那几年,给小爷喂回来不就成了?」
他说得轻松。
我却听得心疼。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起了什么……
忙慌慌地要下去照镜子——
我的身体并没有换回来。
我还是沈容容。
49
与苏清瑶相关的一切,好像都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除了我和谢,没有人再记得她。
人们只记得战功赫赫为国捐躯的苏将军夫妇。
却神奇地忘记了苏清瑶的存在。
就连太子也不记得了。
事实上。
太子不仅忘了苏清瑶……
他甚至连沈容容也忘了。
他还给东宫里那九位没名没分的姑娘,每人发了一笔极其可观的银子,将她们送出了宫外。
我与谢成婚时,给昔日的九个姐妹都发了请帖。
邀她们来陪我出嫁。
她们开开心心地来了,却似乎并不理解,我身为未来的世子夫人,为什么要给她们这些曾经的太子侍妾发帖子。
这实在不合世俗规矩。
……她们也把我给忘了。
不过没关系。
她们各自的喜好还是没变。
李眉眉送了我一套她亲手做的青石黛。
王小藕送了我一盒的藕粉糕点,来自她自己开的铺子,顺便还许诺了我永久试吃权。
李诗疹则亲自绘了一幅流苏花树楼亭图。
她说不知为什么,一想起我,便觉得亲切,总想起春日时节里,流苏花开满枝头的画面。
……
我一一笑吟吟地收下。
如藏至宝。
50
这时。
外面传来了喜奏声。
——是我的谢小郎君。
时隔十数个轮回。
他终于来接我了。
【正文完】
《太子傅渊·番外篇》
十二岁那年,我遇见了一生挚爱。
那是个出身将门的姑娘。
她小小年纪,英姿飒爽。
在秋猎场上,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的性命从烈马的铁蹄下,抢了回来。
「这药给你,是我爹爹战场杀敌时用的,抹上就不疼了。」
小姑娘声音清脆,穿着一身红色的猎袍,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将门傲气。
她穿红色,可真好看。
像一只浴火的小凤凰。
当时我暗暗地想着。
她把药扔给我。
可我哪里舍得用?
我藏了许多年,藏到罐中的膏体发硬,清香不复存在。
后来我才知道——
她喜穿红色,是因为那个常常穿红袍的少年。
她现在为他穿红袄,以后还会为他穿上红嫁衣。
有一年,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阿瑶,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我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便想许给她最高的位置。
太子妃,便是将来的皇后。
可是她不要。
「我以后要嫁给谢,我要当侯夫人的。」
痴生怨,怨生嗔。
我被困住了。
她离我越来越远。
直到那年,苏将军夫妇去世,父皇怜爱她,将她封为郡主,接入了宫里。
宫里所有人都喜欢她。
她竟也不再待我那么冰冷,而是一口一声「太子哥哥」地唤我。
我觉察出几分怪异,却最终抵不过那个温柔的困局。
我越陷越深。
耽于美梦,不愿自醒。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她。
我见到谢为她步步计算,以命相搏。
我也见到她为谢哭,为谢疼。
而我在旁边,却仿佛一个笑话。
再后来。
他们赢了。
只是苏清瑶消失了。
伴随着那个占用了她身体的灵魂,一起消失了。
而后我发现,其他人全都忘记了她。
父皇母后不记得她。
我宫里那些与她曾经交好的替身,连沈容容都不记得了。
我想起了她唯一求过我的那件事:
她希望我给东宫九个姑娘自由。
她们大多出身低微,就算养在东宫里,也会一生无名无分。
……确实该放了。
于是我随便找了个理由,赐给她们丰厚的银钱,让她们走得远远的。
太子是很忙的,没时间每天围着那些女子打转。
而她与谢的亲事在即——
我猜,如果我也像旁人一样,将她忘了……
她大约会很高兴吧。
于是,在谢提起她时,我故意反问了一句:
「沈容容,那是谁?」
当时的谢戏谑地看着我,红衣猎猎,笑得揶揄:
「殿下的演技,还需磨炼。」
……没想到被这个惹人厌的男人一眼看穿了。
要不是以后还得指望他辅佐我,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他发配八千里。
于是我便换了个表情,重新扬了下眉:
「沈容容是何人?与孤有何相关?
「这样呢?」
谢很勉强地点了下头:
「凑合吧,好些了。」
我看着谢眼下那颗泪痣。
忽然想起——
以前她在我身边时,唯一夸过我的,便是我脸上的痣。
原来是因为我跟这个男人长得像。
明日,我想约个点痣的大师。
要不然以后,再照镜子,我怕把自己给气死。
但在谢面前,我自然还是要稳住气势的。
于是,我吐出一口气,淡淡道:
「那就这样,你就告诉她,孤也把她给忘了。
「顺便……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
早生他大爷的。
算了。
还是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吧。
太子很忙的。
【番外·完】
编辑于202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