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合欢怨
第 12 节 合欢怨
我的母亲跪在宫门外整整一夜。
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让我救救她赖以生存的那个男人。
可此刻我却觉得无比痛快。
我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帮了我母亲。
但我,不愿意。
1.
「你可知,那日你已犯了死罪?」皇帝手中数着佛珠问我。
我依偎在皇帝身旁,披着月影纱,拉过皇帝的手放在我白嫩的胸腹上。
「皇上听听,臣妾现在还后怕呢。亏的是皇上宅心仁厚,才有了臣妾今日。」
皇帝放下佛珠从背后环抱着我,手一点点地探进了那层纱衣。
「朕最喜欢你的一点,便是你不装,不掩饰,不隐藏。」
2.
我厌恶极了用身体讨好男人的女人。
可如今,我也是这样的女人,我把自己的所有不适通通咬牙打碎。
我装得比谁都好,一副皇帝能喜欢我的身子便是我极大福分的模样。
但每每皇帝离去,我都要在浴盆里泡上一个时辰。
闭眼都是我那身段妖娆的母亲,她一口一个「郎君」地叫着,爬上了知府大人的梨花床。
我是她取得知府夫人信任的工具,有孩子在身旁,总会少一份戒心。
我这一套勾引男人的本事,便是从她身上学来的。
有其母,必有其女嘛。
3.
我深知,仅凭皇帝一时的宠爱是不够的。要想在后宫活下去,得有依附。
皇后和瑾贵妃之间,我必须得选一个,虽然她们背地里都骂我狐狸精。
我的贴身女官禾苗吃着瓜子跟我嚼舌根,我晒着太阳听故事。
「无妨,让她们过过嘴瘾。」我是很宽容大度不计较的。
毕竟皇帝一个月来后宫十五天,十天都歇在我这儿,她们的怨恨也能理解。
「那主儿,你预备如何?咱们选谁?」禾苗替我操碎了心。
皇后胜在生下了嫡长子和嫡长公主,贵妃胜在年轻貌美、父亲是文武百官皆服气的大丞相。
一个是母凭子贵抬高了母家,一个是母家势大助长了自己。哪个都不好得罪。
但瞧着如今的光景,她们是逼着我要做个选择了。
「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是最务实的,清楚地知道只有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的丫头名叫禾苗,民以食为天。
4.
隔天皇帝带我们去御花园赏花。
瑾贵妃一身华服步履款款,看到我笑着说道:「这满园春色,不如我们从柳妹妹开始,一人吟诗一首?」
看着其余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低头努力蕴出一汪泪,抬头望向皇帝,「皇上,想来贵妃姐姐是不喜欢我的。」
皇帝看着我楚楚可怜的模样,十分心疼,「这是何话?」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嫔妾自幼家贫,根本读不起书。饶是那日遇到皇上时,嫔妾也正在卖身葬父,若不是皇上心善,如今嫔妾指不定在哪儿做丫鬟。这些后宫诸位姐妹都是知道的。可是贵妃明知如此,却还要嫔妾来吟诗,可不是不喜欢嫔妾,想让嫔妾出丑罢了。」
说完我低头抹着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皇帝将我搂入怀中安抚道:「你什么样朕都喜欢。」
这一场,贵妃输了。她一脸不忿。
皇后倒是很开心,平日里如此扮娇柔的都是贵妃,受气的是她。今日看到贵妃吃瘪,她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酒。
5.
隔天,皇后便传了我去说话,送了我一支她在潜邸里时皇帝为她做的金钗。
「本宫瞧着妹妹便觉得亲切,那些浑说的妹妹只当耳旁风。」皇后拉着我的手,亲热极了。旁人看来或许觉得她是真心喜欢我,可我看得出,她和贵妃一样厌恶我。
从小摸爬滚打长大的我,太清楚每个人的眼里都是什么情绪。纵使皇后隐瞒得很好,也藏不住她对我的讨厌、对贵妃的厌恶和对皇帝的怨恨。
这一点上她不如我。我对她、对皇帝都没有太多的好感,但我隐藏得很好,所有人都以为我对皇帝死心塌地。
「有娘娘在,嫔妾自然是什么都不怕。」
6.
禾苗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主儿,我瞧着皇后娘娘和善,况且她孩子又多,咱们以后就好好跟着她享福便是了。」
我敲了敲禾苗的脑袋,到底是没见过什么恶人。
「你去把这盘酥酪送给贵妃,这是皇上亲赏的。」我让人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点心。
禾苗虽不理解,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回来告诉我,她人还没有绕过贵妃宫门,就听到贵妃摔盘子砸碗的声音。
隔了几日,我趁着皇帝一番劳作以后高兴,向皇帝求了上贡来的蜀锦,「臣妾穿得好看,皇上也高兴不是?」
蜀锦到手,我依然让禾苗去给贵妃送了几匹,「素闻贵妃娘娘最爱蜀锦,我们家主儿得了几匹,特来送给娘娘。」
「我听说贵妃娘娘把那蜀锦绞得细碎。」禾苗气急了。
我却很满意。往年蜀锦都是紧着贵妃先挑的。
既然是皇后的人,那我就得帮着皇后气气贵妃,以表忠心。
7.
贵妃时常在皇后面前提起年龄,她今年二十,皇后二十八。
于是某日晨起向皇后请安时,皇后笑道:「近日皇上时常夸柳昭仪伺候得好。倒是不常去瑾贵妃那儿了?」
我莞尔一笑,「嫔妾也没什么好,不过年轻几岁罢了,皇上瞧着新鲜。」
我今年不过十八岁,是目前宫里年龄最小的妃嫔。
瑾贵妃听到这话,气得茶都喝不下去。
可是午后,却命人送来一盘枣泥山药糕,「贵妃娘娘的一点心意。」
我留着没吃,待到晚上皇帝来了一番云雨后端给了皇帝,「皇上尝尝,贵妃姐姐亲做的呢。」
夜半,皇帝腹痛难忍,急急地宣来了太医。
8.
太医查来查去,问题出在了那盘山药糕上,被洒了一点药,虽不致死,但腹痛时也能要去半条命。
贵妃跪在地上一脸委屈,「臣妾为何要害柳昭仪?她纵然再得势,臣妾也是瞧不上她的。」
贵妃的话虽然难听,但皇帝了解她,名门出生的她向来清高,根本看不起我,更不可能费心思来除掉我,等我青春逝去美貌不再,便会被遗忘。
这件事查来查去没个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皇帝安抚了我,冷落了贵妃。
皇后对我献殷勤的表现很是满意。
9.
皇后命舞司坊的姑姑教我跳舞。
姑姑教我的舞大多露骨妩媚。
男人可以日日与妖艳的舞女欢愉,却不能真爱上舞女。他们清高,总觉得只有碧玉一般无瑕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们的爱,如瑾贵妃。
我明白皇后的意思,她既要我勾得皇上日日沉迷,又要我下作得得不到皇帝的尊重。
这些舞姿难登大雅之堂,但在昏暗的烛光下,却勾人心魄。
皇帝坐在软榻上,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数着佛珠看着我跳舞,眼里是藏不住的欲火,起身捞我放在千工床上,「真是个迷人的小妖精。」
10.
「姐妹们也该向柳昭仪学着些,做些让皇上高兴的事儿。」皇后在大家请安时语重心长地说道。
妃嫔们满脸鄙夷,我跳舞的事情已经成为了宫里公开的秘密。
她们都是官宦人家悉心培养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屑于用身体去讨皇帝欢心,她们有属于她们的尊严。
「呵,可不是人人都做得了柳昭仪。咱们哪,还是安分守己些好,这些年的《女戒》和《女训》也没有白读呢。」
我不在意她们的嘲讽,我从小就知道,身体可以成为交换的筹码。
如果没有进宫,我的命运也不过是嫁给寻常贩夫走卒,还未必是正妻。
既然早晚都得给人做妾,那我就要给这全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做妾。
11.
进宫快半年了,我依然是皇上最宠爱的。
皇后让姑姑给我教各式舞姿,我心里清楚,再如此下去,皇帝对我的怜悯最终只会变成鄙夷。
「今儿要给朕跳什么舞呢?」皇帝卧在湘妃榻上色眯眯地问道。
我今日的妆容十分清雅,笑着把皇帝拉到沉木案桌旁,「皇上,今日嫔妾想跟皇上学着写几个字。」
皇帝一脸疑惑,我接着说道:「嫔妾如今既身在宫中,自是不想丢了皇上脸面的。起码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吧。日后能够为太后和皇上抄写经书,也是一番心意。」
宫中自然不缺少抄经的人,缺少的是愿意为皇帝去改变自己的人。
很多男人都抵抗不了女人这一招,以为能够从中感受到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
我娘当时是县里出了名的刚烈高清。
所以当她为了知府大人能够妩媚妖娆地说着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时,知府大人感动得以为自己得到了我娘的真心,所以往后的许多年,都极尽宠着我娘。
那一晚,皇帝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着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柳如烟。
12.
那日以后,我每天专心练字,隔三差五地差人将我练字的成果送给皇帝批阅,皇帝在我这儿享受到了教导的满足感,抽空便过来检查。
皇宫就那么大点,很快皇后就知道了这事儿。
我去请安时,皇后的眼里一片冰凉。
「柳昭仪向来是勤奋的,如今竟也提起笔开始练字了。」
我恭敬地笑道:「托娘娘的福,皇上说娘娘写得一手好字,既然平日里臣妾时常陪着娘娘解闷,起码得会写几个字才能有资格在娘娘身旁,是以送了字帖让嫔妾好好练字。」
听到这话,皇后的脸色缓了缓,笑道:「还是皇上心细。」
我知道她没有完全相信,但是那不重要,起码我在众人面前给她抬了脸面,这就够了。
从皇后宫里出来,我前脚刚进自己宫门,后脚皇后便差人送来了诗集。
当天傍晚,瑾贵妃也差人送来了字帖,「贵妃娘娘说主儿既然要练字,就一刻都不能松懈。」
13.
禾苗对贵妃每日送来的字帖、诗集、书本无法理解。
我捏了捏禾苗的鼻子,「贵妃这是和皇后打擂台呢。」
其实她们俩谁输谁赢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自己能否在后宫安稳地活下去。
哪怕油灯一样熬枯了,只要皇帝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我早晚位份能再往上升。
我要等到自己封妃的那天,荣归故里。
没有人不害怕皇权,不忌惮皇帝的女人。
「那皇后娘娘知道贵妃一直给咱们送东西,生气了怎么办?」我的禾苗又操心地问道。
我看着窗外飘着的慵懒云朵,「无妨,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皇后精明着呢。」
14.
中秋夜宴,瑾贵妃又一次起头,「不如让柳妹妹赋诗一首?」
我笑道:「论诗词,宫里谁也比不过贵妃娘娘。嫔妾如今只粗识几个字。」随即沉思片刻后,朗诵了一首皇帝登基时写的诗。
皇后带头赞叹:「不愧是皇上亲自调教出来的,如今的柳昭仪和入宫时判若两人呢。」
其他妃嫔看向我时神色各异,有嫉妒的,有不甘的,也有不屑的。
只是不知为何,这一次贵妃看向我的笑容,却让我觉得十分真诚。
隔天,她传我去她宫里小坐。
「柳妹妹,我原以为你就是个乡野来的狐媚子,却不想你也有这上进的心思。」瑾贵妃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从来只有别人顺着她,因此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
我笑道:「娘娘,我原以为您是那高傲不理人的,却不想也能说出这番话来。」
贵妃看了看我,扑哧笑出声:「那你知道本宫今日为何叫你来?」
我想了想,答道:「故意气皇后?」
15.
皇后确实被气着了。她虽没有问过我与贵妃谈了些什么,但眼神里对我的讨厌比平日更盛。
因为昨天晚上皇帝去贵妃宫里时正好听到我和贵妃说笑。
「后宫就该如此和睦才对。」
这话传到皇后耳朵里,无比刺耳。
禾苗在来我宫里之前是长街上的洒扫丫头,宫里最自在消息最灵通的一类。
我刚入宫时在长街上碰到她,恭敬地帮我捡起掉落的银镯子,「主儿,这镯子可真好看。」
其实那镯子成色不好,但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了。
后来我便向皇帝讨了她来,做了我的贴身女官。
「咱们皇后和皇上,其实有嫌隙。皇后呢,确实端庄大气,但不知为何,皇帝除了每月十五,平日里很少去见皇后。明明皇后也极其貌美。」禾苗想不通。
16.
皇后对我的态度逐渐冷淡。这是意料之中的。
我起初依附于她,是怕皇上对我的兴趣只有头两个月,我需要巩固皇上对我的宠幸,就得学些新的手段,但毕竟初入宫,没有人脉没有资源,这时候依附皇后便省去了很多麻烦。
但我清楚,皇后毕竟是中宫,只要她在,永远不能和她彻底结仇。
「入秋风大,娘娘怎么站在风口上?」我提着食盒到皇后宫里时,就看到她一脸惆怅地站在院子的一棵海棠树下。
看到我她微微示意,但并没有动。
「嫔妾特意做了鲜嫩爽滑的麻椒鱼片,皇上说娘娘一到秋日就胃口不好,这麻椒鱼片最是开胃。」
皇后听到这里,才有了淡淡的笑,「皇上倒是一直记挂着我。」
17.
明面上,皇后对我还和以前一样,时常在嫔妃请安时转述皇帝如何赞叹我,为我引得一波怒目仇恨,然后叮嘱太医:「当尽快调理柳昭仪身子,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才是要紧。」
提到生育,我一直很好奇,贵妃在皇帝身边三四年了,却一直未孕。
「不只贵妃,皇上登基时入宫了六七位,如今都没有身孕,皇上的儿女只有皇后那一双。」禾苗和我蹲在院里的树下一边烤鱼一边悄声说着。
既然皇后能生,那说明皇帝没问题。如果皇帝没问题,那就有些古怪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禾苗,你去把皇后赏赐给我们的所有东西都拿来,悄悄地,别让人发现。」我叮嘱着禾苗。
事关生育,我很重视。
我想回乡,只有封妃后省亲这一条路可走。封妃,起码我得有个孩子傍身。
18.
禾苗行事妥帖,很快便把赏赐全部拿来了,「除了主儿吃掉的,都在这儿了。」
我翻了个白眼,细细查看。
「禾苗,你闻闻这几本诗集。」此时屋内没有熏香,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传来。
禾苗认真闻了闻,「主儿,还是文人有雅兴,诗集都是香的。」
香得奇怪。
「你明日出宫去,别让人知道你的身份,找个香料铺子,多给些银子,就说你家公子素雅,偏爱这诗集的书香,问他如何才能制出这样的香味。」说完我轻轻裁下诗集的一角用手帕包了起来。
禾苗不解,「我们为何不直接去找郎中?」
我敲了敲禾苗的脑袋,「那不就明白着告诉人家我们知道这玩意儿可能伤身?」
19.
隔天傍晚,禾苗回来了。
「就这么一小块,我拿给香料铺子老板,当时就拿出一锭银子做定金,老板把我带去了里间才开始说,会专门把书本放在一个密闭的容器内,里面放满想要的香料,然后在外用小火慢慢加热,让香味充分融入。只是因为耗时耗力稍有不慎还会损坏书本,所以要价非常高。」
禾苗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老板说半个月,他会让我那本书有同样的味道。」
天气渐渐转凉,禾苗取了书回来,脸色很难看。
「老板说,让我尽量少碰这书,这香料里掺入了大量麝香,但是花香也重,因此盖住了,女子碰不得。」
我拿起那书,仔细闻了闻,味道果然和皇后送来的一样。
20.
寒露,皇后陪着皇帝去祈福百姓丰收,我做了些民间的果子送给各m妃嫔,又亲自提着食盒去了瑾贵妃处。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送的诗集已经读完,特来向贵妃借几本。」贵妃听到这话,随手拿起暖炕边桌上的一本递给我,「你有这心思便很好,这本拿去读吧,也是皇后送的。」
我拿着书翻了几页,「皇后娘娘果然宝物多,便是这诗集也与众不同,似乎有股淡淡的香味。」
妃嫔们宫中都会熏香,尤其是花香果香最爱,因此很难发现诗集中的机密。
贵妃是聪明的,她看了我一眼,「妹妹鼻子倒是灵,本宫日常熏香,倒是闻不出来。」
火已经点了,现在要做的,便是等着火燃起来。
21.
皇家的秋日宴,品尝的多是新鲜果蔬,意为与民间丰收同庆。
瑾贵妃赋诗一首后皇帝大赞,贵妃笑道:「还是要多谢皇后娘娘如此照顾我们姐妹们,每每有了新的诗集册子,都会送来。不但装裱得好,连味道都是极好的。」说着拿起诗集翻了两页,「就连那不易得的麝香,娘娘都贴心地替我们加入了。」
瑾贵妃有什么心思都端在明面上,这一点从我入宫时就看出来了。
如今她已经找家人验过,证据充足,便一刻也等不了,就要对质。
皇后端坐在正位上,脸色没有变化,「贵妃何出此言?本宫不懂。」
瑾贵妃早有准备,太医来了四位,一一验过后,确实有麝香。皇后给妃嫔们送书皇帝是知道的,他还时常赞叹皇后贤良。
皇帝大怒,命人把皇后送出去的所有书全部烧了,但因为皇后咬死此事不知情,最终只是皇后的陪嫁丫头顶了罪,皇后被禁足。
22.
瑾贵妃认为我是皇后禁足的大功臣,加之近来我好学上进很对她的脾气,便在皇帝面前好好地替我美言了一番。
皇帝来我宫中时,我正坐在回廊上看飘雪。
也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里,我被从知府大人府里赶了出来。
「我呸,就凭你,也想要二公子看上?痴心妄想。」
我哭着抱着门口的柱子不肯走,他明明亲口告诉我:「烟儿,你苦得很,以后有我在,你别怕。」那时,我知道他与我就隔着一扇木门,可他却不肯出来。
「外面冷,当心着凉。」皇帝虽然笑着,但满面倦容。我忙起身,陪着他进了里屋,让人拢了炭火,沏了热茶。
皇帝拉着我的手感慨道:「皇后的事情,你也受了许多委屈,不然以朕对你的宠幸,早该有身孕了。」
「贵妃娘娘送了嫔妾一尊送子观音,嫔妾日日参拜,想来不久就会有了。」我依偎在皇帝身旁说道。
「你性子好,贵妃也喜欢你。」皇帝抱着我轻轻咬着我的耳朵说道。
23.
「往日是我错看你了,以后你便好好跟着我,只要有我在,你定能顺心。」贵妃一边修剪着琉璃瓶中的照水梅,一边和我说道。
我笑道:「嫔妾最喜娘娘直爽的性子。」
瑾贵妃笑道:「人人都劝我改改性子,你却在这儿赞叹。」
「这后宫中,人人都有百十个心眼,唯独娘娘高兴了就笑,烦躁了就骂,喜欢就对人好,厌烦便不搭理。与娘娘这样的人交往,没有负担,嫔妾自然喜欢。」
瑾贵妃放下手中的剪刀,看着我许久,才道:「我原以为你就是个贱胚子,后来我也想,你孤身一人着实可怜,不依附皇上又能依附谁呢?便是皇后,也未必真心待你。」
我当初没有选择贵妃而是皇后,便是因为知道贵妃心纯,不会害人。
所以我需要她配合我,扫清我的障碍。
如今障碍扫除了,我也乐意讨她高兴,于是自己寻来送子观音,送她一个人情。现在看来,这人情她领了。
24.
冬日里雪多,每每下雪,我总会想起来他说过的话。
「烟儿,这府里人多口杂,日后等我考取功名,带你离开这里。」
「烟儿,我会帮你保守秘密,你放心。你与赵姨娘的关系,我不会告诉旁人。」
赵姨娘,是我娘。
而他,是知府大人的二儿子也是庶长子,苏庆宁。
冬日天冷,我作为府里的三等丫头,每日要在院子里洒扫浆洗。他便时常偷着送来暖手炉给我,夜深了会带着我一起在小厨房烤地瓜吃。我深深地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可是他的承诺,在指挥使的嫡女对他倾心时瓦解了。
为了确保婚事顺利进行,他将我和赵姨娘的关系告知了夫人,同时诬陷我勾引他。
我被赶出了知府府衙。
那日漫天大雪,我的心冷得如同冰块。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娘朝着我啐了一口痰,「你这贱蹄子,以后再敢勾引二公子,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娘哭得上不来气,向知府诉说她当初被我爹骗了生下我的不易,以及她的誓言:「与我此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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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雪停了以后,我去梅园折了几枝梅花,插在了贵妃送给我的青玉花尊里。
我爹是花农,他最爱梅花,能忍刺骨的寒,清高玉洁,独自芬芳。
所以当我娘因为家里欠债被拉去青楼里卖而哭得死去活来时,他拿出了全部的身家救出了我娘。
他说,我娘就像那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但依然芳香。
只可惜,他的一番深情,终究错付了。
「瞧什么呢?」瑾贵妃脱了披风坐在了暖炕上。
「到底是宫里的梅花好看,比我从前在乡下看到的美多了。」我笑着递过暖手炉给她。
瑾贵妃笑得十分得意,「这些梅花是皇上特意为我栽种的,我入王府那一年的冬天,皇上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带我到后花园一看,满满一园子梅花。皇上继位后,让人把这些梅花又迁了过来。」
「皇上当真是疼娘娘,我呀,不求皇上疼爱,只求娘娘疼着我。」我笑着说道。
瑾贵妃点点头,「你放心,如今我当你是亲妹子。」
大约,我是瑾贵妃在这宫里第一个交心的人。
26.
临近年关,皇帝忙着朝政,瑾贵妃代管后宫忙着除夕夜宴。
我落得清闲,让禾苗寻了些画作回来临摹,其中一幅《合欢图》,我最是喜欢。
一白一粉两道背影立在红墙旁,墙内是半边天的粉色合欢。
「男女交好,两两相对,恩爱好合。」——这是苏庆宁告诉我的。他的院子里就栽了几棵合欢树,他说:「烟儿,等来年合欢花开,我们一起赏花。」
我第九次临摹《合欢图》时,皇帝来了。
「如烟,朕如今是越发喜欢你了。」皇帝看着我在学作画,满脸欣喜。
我努力去学这些,不过是为了迎合他罢了,还不像其他妃嫔那般时常劝诫他,他自然喜欢。
这是上位者对臣服者的满意。
「皇上喜欢,是臣妾的福分。」我放下画笔牵起皇帝的手,「皇上,臣妾近来总是睡不好,皇上抱着臣妾一块儿睡好不好?」
皇帝笑得十分开心,「好,好,你个小妖精,惯会勾引朕。朕这颗心啊,都在你身上了。」
27.
除夕夜宴,为着太子和长公主的脸面,皇后被解除了禁足。
「几个月没见,柳昭仪越发标致了呢。」皇后依旧嘴角含笑眼神冰凉。
我俯身跪拜,「嫔妾这些日子,想娘娘想得紧。」
瑾贵妃接过话,「既然柳昭仪如此思念皇后娘娘,不如搬到娘娘宫里的西侧殿,每日陪着娘娘说说话,也好让孕期好过一些。」
皇后听到这话,眼神骤变,但很快调整了过来,「柳妹妹快起来,怀着身孕不必多礼。」说罢转身向皇帝,「皇上,如若妹妹不嫌弃,臣妾自然愿意将柳妹妹接到宫里一块儿住着。」
皇帝脸色并不好看,毕竟前不久才查出来麝香事件。
「皇上,嫔妾想,娘娘福泽深厚,定能为嫔妾腹中胎儿带来好运。」我必须要去皇后宫里,才能保住这一胎。
我和瑾贵妃都知道,皇后巴不得我住过去,哪怕皇上不吩咐,她都会竭尽全力保住我这一胎,从而证明麝香诗集与她无关。
28.
自从我住进皇后宫里后,皇帝几乎日日都来,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胎,非常重视。
「皇上,娘娘近日为嫔妾操劳,也着实辛苦,皇上去看看娘娘吧。」我十分体贴地劝道。
皇帝的眉头皱了皱,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皇后的。
「那朕去看看皇后,你早点休息。」
禾苗送走皇上后,关了门凑到我身旁,低声说道:「主儿吩咐让查的那人,有了消息。春闱待考的考生们,如今大多住在客栈里,他岳家指挥使在京城里有宅子,没住客栈,因此费了些功夫。」
我算着时间,苏庆宁该进京赶考了。
他是有才华的,指挥使当初便是看上了这一点,所以哪怕他是庶子也愿意将嫡女嫁给他。
我听贵妃说过,名列一甲的考生会有资格参加今年皇上的生辰宴。
「准备些点心果子,明日我们去看贵妃姐姐。」
29.
「姐姐,等我腹中孩子生下来,便认姐姐做母亲如何?」我拿着贵妃做的肚兜爱不释手。
贵妃笑道:「都好,以后呢,我教她琴棋书画,你教她跳舞带她玩耍。」
我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说道:「姐姐愿意教,自然是好的。只是我那些拿不上台面的,还是算了吧。虽然我是没骨气的,但依然奢望以后孩儿能活得骄傲一些。」
贵妃愣了愣神,牵起我的手,「这后宫如同虎狼窝,我只当是从前在家里,所有人都惯着我,一切放心大胆,才着了皇后的道,如今难以有孕,得日日喝药调理。从前我是不懂你,可如今已然知道了你的品性,旁人如何说,不必理会。」
「贵妃姐姐,有你这番话,我在后宫中也知足了。」我握紧贵妃的手,忍不住落泪。
贵妃也抹着泪,片刻又笑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想些高兴的事情,好歹如今有身孕了不是?」
我擦干了泪笑道:「是呢,我从前听说身孕满三个月后,会宴请亲朋好友告知,女眷们一同为孩子祈福,会带来好运。只是……」
贵妃点点头,「这些事情交给我,我用贵妃金册遍请京中贵眷,一同来为你腹中胎儿祈福。」
30.
祈福宴那日,京中官家女眷几乎到齐,毕竟是皇上登基后的首胎,想要巴结我的人实在太多了。指挥使夫人便是其中一位。
「听闻娘娘是凉州人?巧了不是,我家姑爷便是凉州知府的二公子,咱们也算是半个同乡了。」
我一脸欣喜,「如此说来,确实是缘分。」
有了共同点,话题便很容易地打开了,指挥使夫人不住地夸奖自己即将参加春闱的姑爷,我静静听着时而附和几句。
「主儿,该喝安胎药了。」丫头扶着我去了里间喝药。
禾苗留下陪着指挥使夫人聊天,「听我们主儿说,凉州几乎没有京中为官的,少个家乡人,便没人替主儿说话。」
指挥使夫人马上接话,「待到日后我家姑爷高中,昭仪便不用担心了。」
禾苗笑道:「说的是呢,只是高中谈何容易?还好皇上疼爱我们主儿,主儿能时常进入皇上书房。」
说完附身在指挥使夫人耳旁说了几句,指挥使夫人满脸惊喜连连点头。
祈福宴结束,禾苗笑道:「主儿,殿试考题已经透露给她了,剩下的就看他们造化了。」
皇上防备所有妃嫔,唯独不防我,我一个父亲去世后就被他带进后宫的人,家里无所依靠,京中谁都不识,背景干净得如同一张白纸。因此皇上放心我,不怕我勾结前朝。忙时便允许我进入书房陪伴。
我学了大半年的字,可不只为了讨好皇上。
31.
冬去春来,皇后宫里的海棠树发了新芽。
「娘娘很喜欢这海棠呢。」我陪着皇后坐在树下喝茶。
皇后眼里难得有了一抹柔情,看着远处天空,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过了许久,才淡淡说道:「这棵海棠树,是从前种在王府的,他说海棠温和端庄,很像我,便在书房门口种了一棵,说哪怕再忙看到海棠就会想起我。」
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从那时候起,我就喜欢了海棠花。后来皇上登基,我便差人把这棵海棠树移到了我宫里。」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着皇后低落的眉眼,有些心疼她。
曾经那么相爱的夫君,哪怕公务繁忙都要看着海棠树,可是却为了讨她人欢心能寻一园子梅花来。
登基后记得迁移梅花,却忘了那柔和的海棠。
「娘娘,海棠已经吐绿叶了,很快,就会开花了。」我抬头看着海棠树说道。
皇后笑得很苦涩,「是啊,又到春天了。」
32.
「主儿,皇后心思狠毒,你怎么还可怜她?」禾苗边吃肉包边不解地问道。
我想了想,「大概我们习惯对所谓坏人的要求更低一些吧。」所以总是很容易就动摇了,原谅了,忍不住替对方想着一些迫不得已的苦衷。
从前我对我娘就是如此。
那一年暴雨,花圃里的花几乎都毁了,我爹生病每日吃药,实在没办法了我偷偷去求了我娘,让我进知府家中做个洒扫丫头,领些月钱好为我爹看病。
那时她已经是知府最宠爱的赵姨娘了,她拉着我的手哭得泪眼朦胧。
「烟儿,以后在府里,能帮你的娘都会帮。但是你要知道,娘当初也是没办法,知府有令,娘不敢不从啊。」
其实能做丫头的宅邸很多,但我私心里想见她一面。我过了十年没有娘的日子,我太想她了,这些思念已经超过了我对她的怨和恨。我太想和其他人家的女孩一样,牵着娘亲的手,在娘亲身旁学着女工刺绣。
我鼻头一酸,之前的怨愤和不甘瞬间荡然无存,心里不住地劝说自己:「我娘当初抛夫弃子是不得已的。」
想得出神时,我抬头一看,禾苗正关切地望着我。
「我的傻禾苗,你呢,每天吃好睡好就行啦,有我在,你用不着想那些弯弯绕绕的鬼心思。」劳心伤神,可不是一件好事。
33.
春闱结束后,便是皇帝的生辰宴了。
苏庆宁没有辜负我的期待,一甲二名,探花,得以参加皇帝的生辰宴。
「主儿,今日还是打扮得素雅些吗?」梳妆嬷嬷问道。
「今日是皇上生辰,大臣们皆来朝拜,自然要打扮得亮丽些,不能丢了皇上的脸面。」
嬷嬷使出浑身解数,镜中的我艳而不妖,美而不魅,端庄优雅。看来写字读书确实能提升气质。
从侧殿进去时,我一眼就看到了跪拜在地上的苏庆宁,在大臣中偏后的位置。
无令,臣子们不得起身抬头。
妃嫔们跪拜之后,依次落座,大臣们也按照次序入座,但是依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瞧皇帝的女人们。
宴席过半,贵妃笑道:「皇上,听说今年的一甲考生都极具才华,不如让他们各自作诗一首,为皇上祝贺如何?」
贵妃有意要让自己父亲王丞相的门生如今的状元出头,只有让三人一同作诗,才不显得刻意。
34.
「今年朕最高兴的事情便是柳昭仪有孕了,便让柳昭仪来出题吧。」皇帝满脸宠溺地看向我。
我微微一俯,笑道:「嫔妾近日最爱一幅《合欢图》,不如以合欢为题。」
皇帝笑道:「如此甚好,合欢喜庆。」
从我说话开始,苏庆宁低着的头便微抬了一下。
待到开始作诗,抬起头来,看到了我,整个人如同雷劈一般,眼里都是不解和恐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难不成探花被这道题难住了?怎不见着笔呢?」我笑得如同春日的暖阳一样和煦。
苏庆宁颤抖着手提笔做了一首诗,说实话,文采是比状元强。
「到底是状元,文采斐然。」我自然得和贵妃站在一起,「探花许是紧张了。」
35.
生辰宴后,贵妃夸赞春闱一甲才学博远,恭贺皇上得了才子。
皇帝却并不满意,「探花苏庆宁,凉州知府的儿子,文采倒是有,只可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家子气重。既如此,便让他一步步来吧。」
皇帝素来不喜扭扭捏捏拘谨之人,所以才会喜欢在他面前大胆不掩饰的我。
「妹妹,你与探花苏庆宁都是凉州人,为何方才皇上生气时,并不加以劝阻?」皇帝走后,贵妃疑惑地问我。
我屏退左右,跪倒在贵妃面前。
「求贵妃姐姐疼我,帮我。」
我将我与苏庆宁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贵妃,贵妃听后沉默了许久。
「从前,我只以为你是家境贫寒,却不想曾受过如此屈辱。如此负心的男子,便是做了官又能如何。」
回宫后,禾苗不解,「我们可以不告诉贵妃这些事情的。」
我笑道:「贵妃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哪怕她转头就去告诉皇上,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毕竟是入宫前。反而是她心疼我,以后才会帮到我一些。且我主动把一些把柄交给贵妃,她才能更信任我。」
禾苗点点头,「主儿,我懂了。就比如我打碎了个茶盏,但主儿疼爱我,并不会因此小事罚我。」
「对,禾苗聪敏极了,所以你打碎过多少次茶盏?」
36.
在王丞相的运作下,苏庆宁做了品阶低的言官,状元郎却是户部侍郎,差距显然。
却没人有异议,毕竟连皇帝都说他「不够大气」。
我要让他留在京中,我要让他总有机会见到我。
折磨一个人最佳的方式,是让其内心受到煎熬,心智崩溃远比一刀了解痛苦。
「主儿,咱们需要想法子设计他吗?」禾苗在了解了我的往事后,尤为操心。
我撒了一把鱼料进池子里,「不用,自然会有他的好父亲帮他。」
凉州知府贪污许多,我从小就知道。
但他手段高明,几乎不露痕迹,对外又是一副为民操心的好官模样,没人知道他背地里的不堪。
他与吏部尚书、大理寺少卿、指挥使合谋,他们沆瀣一气,坑骗商户,抢夺民女,侵占良田,压榨百姓。
种种罪行,至今却无人揭发。
若不是他们的压榨,我爹不至于被赋税所迫,病未痊愈便下田,最后活活拖累死。
「禾苗,这池中鱼儿过得好不好,怎么得知呢?」
禾苗嘿嘿一笑,「当然滋润得不得了,主儿你每天悉心喂养,这些鱼儿各比各的肥美,自然一看便知。」
对啊,只需去亲眼看看。
37.
夏日宫里闷热,我每天茶饭不进,皇帝急得不得了,于是下令去北山行宫避暑。
皇上皇后、贵妃和我,加上太子和长公主一行人便去了行宫。
行宫里确实凉快,我也没有之前那么疲惫,每日晨间都会去后山走动走动。
禾苗也极喜欢这里,每日扑蝴蝶、钓鱼,好不快活。
「看来烟儿很喜欢行宫呢。」皇帝见我到行宫后吃得香睡得好,很是满意。
贵妃打趣道:「要说还是皇上疼妹妹,我原想计较一些的,可妹妹说要让肚里孩子认我也做母亲,那我便不好计较了。唉……」
皇帝看着贵妃笑得十分和煦,「你们和睦相处才是要紧。明日带你们去溪流边用午膳,感受曲水流觞的情调。」
隔天,皇上召我们一同前往溪流处,远远地我便听到了潺潺流水声,绕过一处矮山,竟看到了一片合欢花,如梦如幻。
「怎么样,喜欢吗?」皇帝揽着我的肩头问道。
我微笑,「喜欢,嫔妾喜欢极了。」
38.
皇帝近几日忙于朝政,听说两河流域附近因为连日暴雨引发了山洪。
我乐得不用应付皇帝,每日只与贵妃待在一处。
贵妃很满意我的读书态度和进度,行宫里无事,便每日看着我教我抚琴静心。
「皇上送我一山的合欢花,姐姐不吃醋吗?」我真的很好奇,问得很真诚。
贵妃停下手中的笔认真地想了想,「没有,我倒是为你高兴。」
「可是皇后似乎很不开心。」贵妃又补充道。
「那姐姐为什么不吃醋呢?姐姐也是皇上的女人。」
贵妃嗤笑道:「对啊,我是皇上的女人,从我出嫁时我就知道,他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即便没有你,也还有其他人出现,分得皇上注意力和喜欢。所以,都一样啦。」
贵妃和我一样,都很清醒地知道,皇帝是天子。
所以我们不恨,不气,也不怨。
39.
「主儿,皇后娘娘说今日夜宴在谢藕轩设宴,咱们要去吗?」禾苗有些担心。
谢藕轩建在一片莲花池中,听说凡是到行宫避暑时总会在这儿设一次晚宴。
「去吧,这个时候了还是不要生事端的好。」现下我已经怀孕六个月,胎像稳固,问题应该不大。
席间,皇后亲切地替我布菜,叮嘱禾苗帮我热好安胎药,又命太医在一旁随时候着,热情得仿佛我们从未有过嫌隙。
但这份热情,非但没有让我放下戒备,反而让我更加谨慎。还是那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然我已十分小心谨慎,入口的食物都经过太医检验,晚宴还未结束便借故困了回宫休息,可还是着了皇后的道,夜间腹痛到一度昏厥。
行宫的太医在外面跪了一地,就是查不出来到底是何缘故导致我腹痛。
好在虽折腾了一夜,但腹中胎儿并无事。
40.
第二天,我才知道在我昏厥的那段时间,禾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皇帝哭诉这段时间我有多小心,言语之间将矛头指向皇后的这次晚宴。
但这次皇帝没有轻易查办皇后。
首先,晚宴是每次到行宫的例行宴会,夏日里莲花开得甚美,晚宴赏花是传统,并非皇后刻意安排。
其次,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举一动皆合章法,甚至对我关心有加,加之宴会所有吃食太医都查验过,实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皇后。
最重要的是,若真是皇后有心害我,在以上两点都和皇后没有直接关联后,却并没有危及到龙胎。
因此,这一次,皇上不信了。
我醒来后,就看到了皇帝眼里的冷漠,他轻启薄唇,「柳昭仪养胎要紧,这些日子还是好好在宫中养胎最主要,每日想吃什么小厨房不可马虎。」
禾苗在一旁哭成了泪人,觉得是自己笨嘴笨舌的连累了我。
可我却很清醒,皇后知道禾苗是个直性子,所以等我昏过去后,禾苗肯定气愤难忍要告状。但在皇上看来,便成了诬陷皇后,从而对我便少了好感。
真是好计谋啊。她的目的并非让我直接滑胎,毕竟如果事情闹大皇帝肯定会追究到底。
但是只要让我吃点苦头,便能让皇帝厌烦我这样勾心斗角,毕竟他心中「后宫和睦」才重要。
「快起来吧傻禾苗,不怪你。我就喜欢你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别哭了,没事儿。」
41.
「那主儿,咱们就这样被在宫里待着?」禾苗抹着眼泪问道。
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几乎是禁我足了。
我看着窗外大好的景色,笑道:「当然不会,咱们来行宫可不是只为了睡觉,外面这山、这水,不去好好欣赏岂不可惜?」
不过禁足而已,皇后可以放出去,我当然也可以,更何况我还有张好牌。
「禾苗,你去取了经书来,咱们修身养性。另外取了那幅《合欢图》来,我再临摹几遍。」
这几日皇上没来看我,我临摹了两幅《合欢图》。
都说抄经能静心,确实,静下心来便能想起很多细节。
我清楚地记得,晚宴时有一两次我十分不舒服,但当时却并没有意识到为什么。
如今细细想来,一切都有头绪了。
很多时候身体的记忆远比大脑更加清晰,就比如那日夜宴过半,皇帝命人取来了进贡的葡萄酿,太医检查过后并无异样,总共倒了四杯,皇帝取了第一杯,按照位份顺序我应是最后一杯。
但皇后热情地忙着张罗,于是第三杯便到了我这里,而她顺手取走了第四杯,还笑道:「都是姐妹,不必如此生分。」
一个最在意自己中宫位置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但酒是检查过的,如若没问题,那问题便出在酒杯上了。
42.
我算着皇上正在议事时,送了画给贵妃。
「禾苗,你让门口的侍卫把这幅画送去给贵妃姐姐,贵妃前些日子就说过,想看《合欢图》,这几日我闲着便临摹了。」
侍卫检查过后,拿去送给了贵妃。
禾苗坐在桌旁吃西瓜,陪着我抄经书。「主儿,你说贵妃娘娘能看出来吗?」
「能。」得亏皇上送了那一山的合欢花,隔天我和贵妃又一起欣赏《合欢图》时,贵妃指着其中一处道:「有人说边角处的这朵合欢花,一半落在地上一半挂在树上,不合理,我却觉得甚好。」
我送给贵妃的《合欢图》,那朵花是完整的。
我相信贵妃会发现这一点,便会发现那朵花旁边有细微的缝隙,是两张图粘合在一起的。只要撕毁上面那幅,便能看到下面真正的画作。
我在画中加了个小案桌,上面放着两只酒杯。
贵妃应该会懂。
43.
隔天午后,贵妃便来了。
我一脸欣喜,「姐姐怎么进来的?」
贵妃笑道:「靠你的聪敏呀。皇上昨晚来时,我正在看画,皇上沉默了许久才道:『这画中何以添了酒桌?』我笑道:『臣妾近日很是想念柳妹妹,她送来这画给臣妾,臣妾便加了几笔,想着等妹妹生下腹中孩子后,定要一起好好喝一杯。』今儿个一早,皇上便说:「瑾儿啊,你有空多去陪陪柳昭仪,别让她一个人想多了。」
我挽过贵妃胳膊笑道:「还得是姐姐懂我,能提醒皇上我最重要的价值。」
贵妃敲了敲我的额头:「幸好你能想得出,一方面让皇上睹物思人,一方面告诉我问题所在。」
我拉着贵妃坐在凉席上,「那姐姐可查出什么了?」
贵妃点点头,「昨儿个晚上,皇上还没来我便已经让人去查了,可是那日用过的酒杯竟都找寻不到了,可见她蓄谋已久,要设计一出你自己吃药嫁祸给她的戏码。」
其实结果我已早预料到,皇后心思缜密,定不会留下证据。
「只要做了,总会查出来的。姐姐你近日查一查宫里用药支取的情况,或许会有线索。」
44.
贵妃再来时,愁眉苦脸的。
「皇后时常头疼,备着的都是常用药,没有问题。」贵妃说着把那些药一一列了出来。我们两人研究了一个下午,没有结论,实在是正常不过。
「罢了,就当这次吃亏了。现下得先想办法让皇上解你禁足。」贵妃托着腮很是无奈。
我看了看碗中的安胎药,「这还不简单。」
贵妃看了看我,满眼坏笑,「这点手段我还是有的,交给我。」
转眼到避暑行宫已经一个月了,我的肚子已经大了一圈,禾苗也长胖了一圈。
禁足这半个月,看似我的日子依然悠哉,但是我明白,再不解禁,孩子生下后我都未必能亲自抚养。
45.
「主儿,贵妃娘娘送信来,让主儿准备好,今晚皇上会过来。」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幅新画作,是那漫山遍野的合欢花,合欢花下是潺潺水流,一旁是皇帝牵着我的手的背影。
果然,晚间皇帝和贵妃一同过来了。
皇帝进来时,我正在书桌旁抹泪,看到皇帝慌忙抹泪行礼,我看到他眼里一开始的冷漠瞬间夹杂了一层关切。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禾苗,怎么照顾你家主子的!」皇帝转身看向禾苗低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制的怒气。
禾苗跪在地上哭着:「皇上,虽说每日吃喝供应一应俱全,可,可我们主儿心里苦啊。主儿进宫以来,明里暗里被害过多少次,但她从来都说有皇上庇佑万事不用怕,如今却……」
禾苗脸颊两旁的粉嫩肉团随着她的啜泣一颤一颤。
皇上看着红了眼圈的我,语气软了下来,「你心里有什么苦,只管派人告诉朕便是。」
我柔声道:「嫔妾怕扰了皇上。」
正说着,贵妃眼尖看到了桌上的画作,「柳妹妹嘴里说着怕扰了皇上,心里却十分挂念皇上呢。」
皇帝顺着贵妃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那幅画。语气更加柔软,「罢了,之前的事情既往不提。往后要好好养胎才是。」
贵妃也笑道:「正是,我跟皇上说妹妹想皇上茶饭不思,如今看来还哭得不轻。只是妹妹你若是哭得多了,以后生下龙胎只怕也一样是个爱哭闹的。便是为了龙胎,妹妹也要心情畅快些好。」
皇帝听到这话,略微沉思后,「即日起,每日陪你们家主儿弹琴作画,去山间走动走动。只要柳昭仪高兴,宫里所有人都听她调遣。」
贵妃笑着和我对视一眼,果然。
46.
「姐姐是如何把皇上带过来的呢?」贵妃没多少心眼,算计都写在脸上,我很是好奇。
贵妃捂着嘴吃吃笑道:「我给父亲说了一声,父亲让太子的师父挑了几次错,又不露痕迹地在皇上跟前说太子不用功。昨儿,长公主的奶嬷嬷又被查出来偷卖宫里的物件。皇上气急了,说皇后不会管教子女。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马上又要有一个孩子了,所以我今天午饭时这么一提,说妹妹你十分思念皇上,每日抄写经书,皇上便来了。」
我作揖道:「多谢姐姐。这长公主的奶嬷嬷,莫非也是姐姐设计?」
贵妃撇撇嘴,「她是恶事做多了,皇后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呢不过是让当值侍卫恰巧把这事儿查出来而已。」
果然是贵妃的做派,一切都是明面上算计,却又合情合理。
「这次千万得小心,当初是咱们算计着去了皇后宫里,如今虽龙胎无事,但你若是一再失去圣心,只怕孩子留不到身边。回宫后要说出去,也不容易。」贵妃又开始惆怅。
我略想了想,「姐姐不急。上一次皇上可能疑心是我做局,那我们便再做一次局,两次以后他就会怀疑我是被人设计了。那时自然能脱离皇后了。」
47.
中秋前,回宫了。
今年的中秋晚宴由皇后操办,贵妃协理,我只安心养胎便好。
晚宴前,皇后特意留她的贴身侍女陪着我一同前往。名为陪同,实为监管,不过我也不急,毕竟我身上可干净得很,我倒是巴不得皇后能让人把我查个底朝天。
整个晚宴被皇后严格监管着,没有一分一毫的差错,直到晚宴结束,我看到皇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心里暗想,「好戏在后头呢。」
中秋晚宴后,皇帝带着大家一起到御花园内品月饼,赏满月。
贵妃拿起酒杯笑道:「到底是皇后娘娘细心,竟命人寻来了这月光杯,与今日赏月甚是相配呢。娘娘这份用心实在是让臣妾自愧不如,那便先自罚三杯。」
皇帝最乐意看到后宫和融的场面,笑得很开心,「你能明白皇后的用心,甚好。」
这批月光杯是西域进贡的,皇后也特意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可她却不知,这批进贡的月光杯,是王丞相早先就已经打探好了,是用稀缺的琉璃制造,为了保持光泽,每一只酒杯都提前浸泡过西域的膏粉,这种膏粉对人体无害,但若与白矾作用,则会引起腹痛腹泻。
后宫中从不缺白矾,各宫都要染甲,只是我近期有孕,太医叮嘱暂不可染甲。不过我住在皇后宫里,想找来点白矾,还是很容易的。
今日的胭脂中,我加入了大量白矾。
喝不过两杯,我便开始腹痛,当场晕了过去。
48.
再次醒来时,贵妃在一旁候着。
禾苗被贵妃打发不停地端水绞帕子,看着禾苗边哭边绞帕子,我心里十分抱歉。
这次为了让禾苗和上次表现出一样的情绪,特地没有告知禾苗,这样才能让皇上相信。
果然,皇帝看着禾苗欲言又止哭得上不来气的模样,开始怀疑了。
只是晚宴上的一切都查不出头绪,而我在被送回宫的轿辇里,贵妃已将我嘴上的胭脂擦拭重涂。
查不出证据,那矛头指向的便是操持晚宴的皇后。
皇帝勃然大怒,「你还想怎样?朕给了你多少次机会,朕登基后首个龙胎,你还要害!上次禾苗哭诉说是你,朕不信还罚了烟儿禁足,可是你呢,却一再刁难迫害于她。若是今日烟儿腹中孩子有任何闪失,朕定废了你。」
我的孩子当然没事。
皇帝略略思索便明白了,皇后要的是他厌弃我。
贵妃一边喂我喝药一边自言自语道:「也不晓得皇上怎么那么容易就想到了皇后怕他心里有你,我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语准备引导皇上呢。」
我想,大概和那棵被忘了的海棠树有关吧。
49.
皇后再次被禁足,我被从皇后宫里接了出来,送进了贵妃宫里。
贵妃精通琴棋书画,却唯独不擅女工。「现下只要安心养胎便好,等孩子出生了,便没人能再轻易动得了你了。」她一边缝制着歪了鼻子斜了眼睛的老虎头肚兜,一边说道。
「是呢,再等两个月,孩子生下便好了。」我看着窗外开始凋零的落叶,想起来了去年中秋宴后我去请安,皇后对着海棠树出神的背影。
「等过了金秋,便能看到梅花了。我爹最喜欢梅花,他说梅花的香需要细细品味。」我看着贵妃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开始期待今冬属于她的梅花。
贵妃头也没抬地答道:「其实你娘若是没那么早去了,你爹精力多些,你早就会被调教成才女了。这话普通花农可说不出。」
或许是吧,但从我记事起,我娘便跟知府暗自往来了,我爹知道后生了场大病,身体大不如前。又为了照顾年幼的我,每日辛勤劳作,病根就此埋下。他时常会看着花圃发呆,喃喃说道:「你娘就是爱花,我种的这些花她都喜欢。」病根留得久了,一场大雨后花圃毁了,他的身体也垮了。
我原想着等我拿到了月钱给他治好病后,我们便离开凉州,不想苏庆宁出现了,他说他要帮我,他说他能帮我。
我信了他,留在了知府家。
50.
金秋十月,我生下了皇帝登基后的首个儿子,皇帝为他取名「昌衡」。
我被晋为惠妃,成了宫里人人争相讨好的柳惠妃。
在小昌衡的满月宴上,文武百官排着队来庆贺,我和贵妃端坐在一旁笑着聊天。
苏庆宁和言官们一起,称赞着小皇子如何可爱、如何会笑,恭维着皇帝,赞叹着江山。
他抬头看到我,眼里都是敬畏。
曾经咒骂我勾引了他的男人,如今对我毕恭毕敬。
「去请探花郎过来。」贵妃向身旁的总管说道。
苏庆宁低着头跪拜在我们跟前,「微臣拜见贵妃娘娘。」顿了顿,他语气生涩地开口:「拜见柳惠妃娘娘。」
「探花郎的才情本宫是见过的,不如今日为小皇子赋诗一首?本宫也盼着本宫的昌衡日后能博古通今呢。」我端起一杯茶笑着说道。
苏庆宁声音有些颤抖,「小皇子乃天选之人,感念娘娘给微臣机会,让微臣有幸为皇子赋诗。」
果然,追逐名利的人,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51.
昌衡百天时,皇帝看着昌衡想起来了太子刚出生时的模样,毕竟是结发妻子,他对皇后的感情并不浅。惩罚时长也够了,于是皇后再次被解了禁足。
这一次,她懒得再做戏了。
如今六宫归贵妃掌管,她看似乐得清闲。
我忙着照顾昌衡,贵妃忙着管理后宫筹备除夕宴,谁都没有关注皇后。
到了小年家宴那日,皇后坐在首位笑道:「今日家宴,本宫想着各位姐妹都思念家中亲人,便向皇上请示过,请来了各位的家人,共同参加今日家宴。」她说完,各宫的家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贵妃看到母亲,泪眼婆娑。
这样的场面本与我无关,今日家宴上有我最爱的一道盐炙烤虾,正在我专心吃虾时,听到了让我浑身一颤的声音:「嫔妾拜见柳惠妃娘娘。」
我缓缓抬起头,那张虽已年近四十却依然妖艳的脸,是我娘。
我看向皇后,她笑得很得体,「柳妹妹虽入宫才两年,但如今已经晋了妃位,按位分也是可以见家人的。」
我看向皇帝,他也一脸震惊,但很快便掩饰了下去,眼里方才的喜悦变成了冷漠。
所有妃嫔的家人都在,我若是在此时将我与我娘的关系说明白,往后不知道会被牵连成什么样,而我的昌衡也会因此受影响。他的母妃是个抛夫弃女的侍妾的女儿,说出去极为没脸面。
但若是不说,我便是欺君,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皇上下不来台。人人都知道我家中无人,皇上也是怜惜才将我带回宫中。
几乎是一局死棋了。
原来皇后这些日子看似清闲,实则已经查到了凉州去,找到了我娘。
正在我思考她是如何说通我娘时,我娘开口了:「柳惠妃娘娘如今高居妃位,可毕竟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难道如今享受着皇上的宠爱又生下了皇子,竟不理会你的娘亲了吗?」
原来如此。我那惯会拜高踩低只在意金钱和地位的娘,被她灌输了「你的女儿如今是惠妃,你定会成为夫人」的想法,才敢在皇后的安排下来找我。
52.
所有人都看向我和我娘,我还端坐在座位上,我娘跪拜在地上。
这两张十分相似的面孔,任谁看都只能是亲生母女。
「谢皇后娘娘好意,只是不知我其他家人娘娘可安排进宫了?」我起身看着皇后行礼说道。
皇后笑道:「那是自然,快请苏大人进来。」说完又面向皇帝说道:「苏大人是外臣,只是既然如今惠妃提了,便让他进来吧。」
皇帝一脸疑惑,直到看到苏庆宁后,他脸上的怒气再也无法遮掩。
他最恨后宫参与到朝政去,唯独不防我,如今却看到苏庆宁被称为我的「家人」。
皇后笑道:「说起来,凉州知府也是命好,儿子在京城做官,女儿在后宫做妃。」
这轻飘飘的一句,让皇帝的怒气达到了顶峰。
他冷哼一句:「哼,好个会算计的凉州知府。」
我知道,此时在他的眼里,我一个「庶女」,故意诱惑他进了宫,隐瞒身份,为了帮助苏庆宁考中做官。
皇后又道:「要说凉州知府也确实是会算计,如今女儿生了皇子,他便是在凉州再作恶,作为国丈谁又能真去追究他?」
我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娘,被人当作棋子还浑然不知。
53.
就在皇后还要开口之前,贵妃笑道:「各位姐妹也长久未见双亲了,不如各自回宫好好叙旧说些体己话,一起过好这个小年才好。」
自己妃嫔们的家人都在,皇帝本也不想当场问清楚,跌了自己的脸面。
于是手一挥,贵妃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此时殿堂内,只剩下皇帝、皇后、我、我娘和苏庆宁。
我一步步走向苏庆宁,禾苗紧张极了,紧紧跟着我。
「既然皇后娘娘说苏大人是我兄长,那我想苏大人应该识得此物吧。」说完我从手腕上褪下我爹留给我的那个银镯子。
平日里我很少戴,但今日小年家宴,我想我爹了,便戴着了。
苏庆宁立刻求救地看向我娘,我挡在了中间,「苏大人不会忘了吧?这可是我爹专程给我打的镯子。」
苏庆宁结巴道:「对,对,是父亲大人送给你的。」
「皇上明鉴,这镯子是我爹临死前留给我的,里面刻着我的名字。」皇帝仔细辨认,看到了歪歪扭扭的「柳如烟」三字。
我又道:「苏大人既然也说此物是我爹留的,那为何苏大人姓苏,我却姓柳?」
皇后笑道:「凉州知府果然心细,连这种证明身份的证物都早已备好。」
话音刚落,贵妃的声音传了过来:「皇后娘娘,这是惠妃家事,我们还是旁观为好。您贵为中宫,我如今掌管六宫,惠妃乃后宫中人,按理我们都该知晓此事。只是毕竟皇上还在,还是交由皇上来裁夺吧。」
皇帝看了两人一眼,问道:「朕如何确认这镯子不是你特意准备的?且你与这妇人如此相似,朕如何信你?」
我笑道:「臣妾命苦,七岁上娘跟人私通,跑了。我爹是个花农,含辛茹苦地把我养大,本想平静地过着日子,却不想知府因为我娘对我爹始终怀恨,刻意加重他的赋税,活活逼死了我爹。」
我笑着讲述了我的整个故事,皇帝眼里慢慢多了一分柔情。
「你,敢用自己的生命起誓,那日没有说过与我再无关系此生不见的话?」我指着我娘问道。
我娘嗫喏着不说话。
我笑道:「你贪生怕死爱慕虚荣,对我爹恩将仇报,你坏事做尽早已对不起良心,当然不敢起誓。可是我敢,如若我今日所言有半分虚假,让我此生不得好死,让我的昌衡从此没娘。死后我的尸骨被虫鼠野狗啃咬,我的魂魄飘散得不到超度。」
这样的起誓,实在是严重,皇帝站起身来,「不可胡说!」
我笑得很畅快,从未像今日这样畅快,「皇上,臣妾骗了你,臣妾其实是主动想进宫的。臣妾原想有朝一日,能晋升妃位,有资格回乡省亲后,臣妾一定要回去凉州一趟。在我爹坟前上香,臣妾要好好摆一摆皇妃的款儿,让凉州知府那个草菅人命、为官不为民的恶人跪拜在臣妾脚下,让我那不配为人母的娘亲好好地后悔一番。」
我笑着笑着,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这个人,他怎么有脸说是我的兄长呢?我曾天真地信他,以为他会帮助我和我爹,原来他也只是想利用我,他本想让我娘在府中失去知府的宠幸,只是连他都没想到,我娘会那么狠,狠到不认我。」我指着苏庆宁笑着说道。
我擦干眼泪,说道:「贵妃姐姐,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你是除了我爹和皇上以外,唯独让我感受到温暖和关怀的人。妹妹下辈子若是有幸,还想与你做姐妹。皇上,臣妾身份低贱,今日骗了皇上,让皇上颜面受损,臣妾自知有罪。只是昌衡,他是无辜的,还望皇上能让贵妃姐姐好好照顾他。臣妾能有今日,也算对得起我爹临死时的嘱托,也好好活过了一场。」
说完,我拔下发髻上的金钗,径直向自己的胸口刺去。皇帝眼疾手快,拿起青玉酒杯扔了过来将金钗打偏,与此同时禾苗扑了过来,死死拽住了我的手,但我依然刺中了锁骨下方。
54.
「快传太医,传太医!」皇帝飞奔过来,抱起我大声命令道。
「来人,将苏庆宁和这妇人扣下,暂押天牢。」贵妃一声令下,侍卫们过来便围住了我娘和苏庆宁。
我醒来时,伤口已经被包好了。
禾苗的眼睛肿得如同核桃一般。
「娘娘,娘娘你醒了?快来人,娘娘醒了,惠妃娘娘醒了!」禾苗激动地喊道。
第一个进来的人,居然是皇帝。
我看着他浅浅的一层胡茬,疲倦的双眼,就知道他一直在我这儿没有回去。
我伸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虚弱地说道:「皇上,臣妾有罪。」
皇帝紧紧握着我的手,「你别怕,朕已经命王丞相亲自去凉州查明此事了。朕信你,只是更要让所有人都信你。」
「皇上,臣妾别无所求。曾经,臣妾想承欢膝下享受娘亲的爱护,后来,臣妾想尽孝道帮我爹治病。但都没有实现。进宫后,臣妾想安稳度日,却每日活在刀尖上。有了昌衡后,臣妾心想,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却不想我娘依然不放过我。」
我闭上眼,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皇帝眼眶也湿润了,他沙哑着嗓子轻轻摸着我的脸庞,「你放心,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害你。有朕在,朕保你安稳。你要好好活着,不能再做傻事想不开。你没有感受过娘亲关爱,不能让咱们昌衡感受不到呀。」
我明明已经醒来了,却觉得好累。
这两年一直紧绷着的情绪,此刻瞬间得到了释放。
「禾苗,我的镯子呢?」
我握着镯子,从方才无声的落泪,变成了轻声啜泣,最后大声哭泣。
55.
我养伤的这些日子,皇后被禁足在宫中,听贵妃说皇帝想废后。
除夕夜后,禾苗折了梅花插在花瓶中。
「若不是那日姐姐及时带走家眷们,又制止了皇后的话头,我真是再无生机了。有姐姐如今掌管后宫,后宫才能安宁。」我坐在炕头说道。
贵妃看着梅花,却突然落泪,「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父亲为了笼络储君,才将我嫁了过来。但皇上待我也是真的好,他让我如同在家中一样,自由自在。我每日吃穿不愁,读书写字,倒也自在。唯独皇后,始终看我不顺。」
「后来,皇上登基,又陆续进宫了许多人,但她们都不如我招皇后厌恶。她明里暗里地陷害我,皇上总是偏帮着她,事后多多安抚我罢了。起初,我总是想不明白,我从未害过她,对她毕恭毕敬,为何她如此恨我?」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懂。只是那几年被她害得多了,也敢当面顶撞她了。因每次都是她害我,皇上也不好说什么。只一味地说让我们和睦相处。如何和睦呢?我又不是庵里的姑子,被人害了还要说一声阿弥陀佛感谢施主。所以我就开始反击,于是一来二去,便划清了界线。因此你入宫时,便看到我和皇后已经水火不容。」
贵妃眼圈红得让人心疼,「我又何尝喜欢和她斗呢,我所喜欢的不过是每日悠哉舒服。你入宫后,我惯性地便要想让你站队,惯性地想欺负你。后来逐渐了解了你,知道你的不易,我才明白,原来这世间还有人是这样活着的。我们每日斗来斗去,却有人连活下去都很艰难。」
我拿起帕子轻轻帮贵妃擦泪,「好姐姐,不哭了。如今一切都好了,皇后自有皇上去处罚,你以后要做的,便是好好养身子,早些给咱们昌衡生个弟弟妹妹才是要紧。」
贵妃笑道:「便是没有孩子,谁又能说我不成?有昌衡在,我便也满足了。」
56.
病愈后,我亲自做了点心去了皇后宫中。
她坐在台阶上盯着那棵海棠树看,眼里也无往日的精神。
「皇后娘娘,臣妾给您送了些家乡点心。」我轻声唤她。
她僵硬地转过身来看了看我,「你还肯来看我,我害了你那么多次。」
我放下食盒,坐在她身旁,「说不恨你,是假的。各人都为了自己利益,我也给你设过圈套,没资格去评价你的做法。至于我娘的事情,早晚会被知道的。我原也打算日后告知皇上的。」
皇后轻叹口气,「说实话,就凭你这低贱的身份,也配在他身旁?那日他抱着你喊太医,我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我看着已经落了叶的海棠树,「如果没有那一山的合欢花,你也不会在行宫害我,对吗?」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笑道:「我不知道你们曾经有过什么承诺,但我知道,那海棠树对你很重要。你说皇上看着海棠树会想起你,你也一样,看着海棠树会想起他吧。只是这样的一个人,后来也为了他人,移来满园的梅花,更为了一个你看不上的低贱出身的昭仪,移植了满山的合欢树。」
皇后听到这话,笑道:「是啊。他曾经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时候他是个快活潇洒的王爷,有一双儿女,他连侧妃都不要。王府里的日子,每日都是逍遥快活的。曾经我想,能这样过一辈子实在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皇后眼眸低沉,「后来,他参与了夺嫡,王丞相说能帮她,还没怎么帮呢,女儿倒是先送进了王府。王娴瑾,她是那样年轻,那样有朝气,她在府里到处游玩,笑起来如同银铃一样好听,王爷的整颗心都被她牵了去。她笑着说秋日无趣,冬日腊梅才好看,王爷便寻来了梅花逗她开心。」
皇后眼里的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他早已忘了曾经对我的承诺。他是我的夫君,却睡在他人房中,讨着他人欢心,让我如何不恨?」
皇后缓缓起身,坐在那棵海棠树下,「他早已把我忘了,也把这棵树忘了。你瞧,如今这棵树已经枯了。」
我跟在她身后,解下自己身上的绣锦大氅披在她身上。
皇后回过头来看着我,笑得很凄惨,眼里都是泪,「你如今和瑾贵妃那样好,以后也会争吵,早晚会有嫌隙。」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不会的,我们都知道,他是皇帝,是天子,我们都从未奢望过能得到他专一的爱。」
皇后笑出了声,「对啊,他对你们来说,是皇帝。从我嫁给他起,他对我来说,便是夫君了。」
「怎么能一样呢?」皇后喃喃道,「你们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爱他,没有。」
57.
我走后,皇后自请搬去了宫外别苑居住,皇帝准了。位分保留,一切用度照旧,太子和公主也能随时去看望她。
她带走宫里所有她喜欢的东西,唯独没让人迁走那棵海棠树。
后宫由贵妃掌管,位同副后。
王丞相回来时,不仅查明了我的身世,还查清了吏部尚书、指挥使、大理寺少卿和凉州知府之间的利益牵扯。
听着王丞相的报告,知道了凉州知府的种种作为后,皇帝大怒,撤职查办,凉州知府被赐死,家眷流放。
我娘从天牢出去后,求着管事太监说要再来拜别我一程。
我准了。
她跪在我宫门外,哭着让我救救知府,帮帮她。
这份深情,她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只可惜贵妃早已封了我宫门前的这条道。
「娘娘,她还在跪着。」禾苗撑着伞进来说道。
春日里雨多,今日这场小雨却让我格外喜欢。往年下春雨时,我爹总说春雨贵如油,不论是庄稼还是花圃,都指着春雨呢。
「让她进来吧。」我轻声说道。
「烟儿,你救救他,你肯定能救的。」我娘扑在我跟前哭道。
我确实能救,起码能免了死罪。
但我不愿意。
「你能让我爹回来吗?如果你能让我爹活过来,让他的身子骨恢复到娶你之前,那我便救你的知府大人。」我看着地上的我娘,问道。
她愣了许久,突然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你个小贱人,是谁把你生下来了,如今飞上枝头了,连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了。你是惠妃,我便是夫人也做得。」
禾苗一把推开她,「拉下去,丢出宫去。」
「娘娘,皇上身旁的总管来传话,让娘娘一同去用晚膳。」禾苗扶着我笑着说道。
「好,去叫上贵妃姐姐,咱们带着昌衡去给皇上请安。」我抱过奶嬷嬷怀中的昌衡放在暖炕上,给他穿上那个歪着鼻子斜着眼睛的老虎头肚兜「娘的乖昌衡,咱们去陪你父皇用晚膳。」
小昌衡挥舞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拳头,一只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镯,是贵妃用自己的嫁妆做的;另一只手上戴着一个银手镯,是我用我爹留的那个镯子做的。他笑嘻嘻地看着我,咿咿呀呀的好像在说「娘亲抱抱」。
「娘娘,贵妃娘娘来了。」禾苗通传道。
「走吧,别让姐姐久等了。」我抱起昌衡,笑着走了出去。
路过皇后宫中,虽已是春日,那棵海棠树却并未发芽。
只是夏日依然有合欢花,冬日依然有梅花,至于来年春日,也会有新的树被迁进宫里,继续发芽、散叶,等待花开吧。
发布于2022-05-·
太子不爱我,因为他嫌我脏。
可他忘了,我被马匪掳走,是因为他将我推出去,替他的心上人挡刀。
后来我想离开了,他却负伤来截我。
「孤想通了,若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也是好的。」
1.
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
这个王八羔子嫌我脏。
微服南下时路遇马匪,我被他推出去给柳书媛挡刀,不慎叫马匪掳了去。
我横在马背上,一边吐,一边给劫匪讲经、讲法、讲唐诗宋词三百首。
劫匪掏掏耳朵,顺手把我丢在路边。
「干特娘的,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能叭叭的婆娘。」
我爹没说错,男人果然最怕唠叨的女人!
我沿原路折返,晕头转向之际,突然看见宋檀驾马疾驰而来。
他来救我了!
我一下子酸了鼻头,眼泪汪汪地举起手,还来不及挥动,就看见紧紧贴在他身后、抱着他腰的柳书媛。
「殿下慢些,奴好怕。」
因她娇滴滴的一句话,宋檀立刻勒紧缰绳。
马儿溜溜哒哒地向我走来,悠闲得仿佛是在踏春。
若我是个外人,瞧见马背上那对神仙眷侣,一定会道声般配。
我瘫坐在路边,宋檀勒马停在我眼前。
他居高临下斜睨着我,半晌吐出一个字:「脏。」
我低头看着自己污糟的裙衫,一时不解,他是觉得我的衣裳脏,还是觉得因为我被马匪掳走,所以,我变脏了?
可笑我绞尽脑汁逃出生天,就是怕事情闹大,世人的唾沫星子会伤到我夫君的颜面。
可我死里逃生后,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嫌我脏了。
2.
惊吓过度,我生了场大病,这两日没怎么用饭。
宋檀来的时候,可巧我正跟春芜说笑,他自觉看透我,挑眉冷笑:「你装着茶饭不思,是在跟孤示威么?」
我没吭声,因为宋檀从不信我。
只是心口窝又开始绞痛,在我的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我咬紧牙,身体蜷成一团,冷汗大颗大颗滚落,吓得春芜几近失声。
「呆着干什么,拿药!」
宋檀提脚踹在她身上。
其实他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唯独对我,对与我有关的人,冷漠粗鲁、毫不留情。
我和他青梅竹马十几年,他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
他的青梅竹马太多了,而我,是其中最不得他喜欢的那个。
我之所以能如愿以偿嫁给他,不过是我比旁人听话,更愿意让他高兴罢了。
因为他喜欢的人,是个风尘的妓子。
他为她私建别苑、金屋藏娇,凡是高门大户的女儿,有几个忍得了此等耻辱?
可我忍了。
吃过药,我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宋檀居然还在房里。
他手里拿着话本,唇边带着一抹笑,瞧得津津有味。
我和他,鲜少有如此温馨的时候,可我竟觉不出高兴来。
我阖上眼皮轻咳一声,再睁眼,宋檀已正襟危坐,一张脸又挂上冰霜。
「起来吃口饭,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
他起身吩咐春芜为我更衣,提脚先一步出门去。
春芜眉梢带喜,悄悄跟我讲:「娘娘,殿下这是关心您呢。」
我苦笑,关心一个人,不应是这样的。
3.
这桌饭,是柳书媛对我的答谢宴,感谢我挺身而出,才没让她落入劫匪手中。
她为我贴心布菜,见我半天不动筷子,宋檀忍不住敲打我。
「书媛贴心,知道你爱吃辣,这两日满城跑,试菜试得胃疼,才挑到这家酒楼,你尝尝,味道如何。」
我还是头一次听,给还病着的人吃油吃辣是一种贴心。
我对柳书媛笑:「你实在要谢还是谢谢殿下吧,若不是他推我一把,我也吓傻了,哪里顾得上你。」
她小嘴一瘪,握住我的小臂,喃喃细语:「姐姐,殿下也是情急失措,您千万不要误会,因此与他生了嫌隙。」
「不要叫我姐姐。」
我拂掉她的手,我再怎么也是堂堂太子妃,她一个妓子,凭什么与我姐妹相称。
「你不配。」
柳书媛愣在原地,宋檀陡然变了脸色。
我提脚回屋,他追了进来,肃然道:「周禧,此次出行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书媛跟着你我东奔西跑,从未喊苦喊累,你不该戳她心窝子,太残忍。」
我此去迎我生母的牌位,本是件见不得光的事。
当日宋檀说会陪我一起,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结果出发那日,柳书媛却坐在他的马车里,开心得像个孩子。
原来他说陪我只是顺便,最要紧的,是要陪柳书媛游山玩水,为了让她高兴。
这一路,他们二人有多欢喜,我便有多难过,毕竟,我亲娘死了。
柳书媛如何戳我的心窝子,他看不见,听不见,她永远是他心里最最善良可爱的女子。
而我只是不愿与妓子姐妹相称,便是我残忍?
「殿下,你可知汴京城内,大家如何唤我?」
我拔下一只金簪捏在手心,半晌,温热的血水砸在桌上。
我是太子妃,但他们都叫我,哈巴狗。
我是太子妃,但在旁人眼里,我就是宋檀身边温顺的狗奴才。
宋檀耳目通达,怎会不知,可他却不曾为了我的名声收敛半分。
他说我残忍,可是他对我,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周禧,一切是你自愿的。」
宋檀不冷不热地开口,他靠过来,泛凉的手指勾住我的下巴。
「如今你跟孤大吐苦水,是想以此为要挟,所图为何?」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是我自轻自贱,才给他机会羞辱我。
可我也还记得,他说过,嫁给他或许得不到爱情,但是太子妃应有的尊重,他一分也不会少了我。
我强忍着酸涩,把眼泪憋回肚子里,冷哼道:「殿下若觉得柳姑娘受委屈,大可带着她回京去,将她好好儿地,供在软榻上,我看着你们二位,胃里恶心,实在摆不出好脸色,她若非要在我跟前碍眼,便得老老实实地受着!」
宋檀瞧着我,雾沉沉的眼底透着意外。
在他面前,我从来都是对对对,好好好,哪里说过一句刺挠人的话。
他以为是我本性懦弱,却不知道,那是我为讨他欢心的逢场作戏。
现在这戏,我不想再演了。
「我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用不着二位费神。」
宋檀默了半晌,甩手走了。
4.
第二日早起,宋檀与柳书媛果然不见影了。
是了,他哪里舍得心爱的女人受我的闲气。
春芜换上一身小厮的打扮,闷闷不乐地抱怨:「娘娘,殿下的心也忒狠了,说走就走,当真是一点不怕伤您的心!」
我缓了会神,喃道:「本来也没指望他会陪我。」
此城离下一城有些距离,我租了辆熟路的马车,入夜前找到个落脚的小村子。
马车停在一户严姓人家门口,我挑开帘子一瞧,这家正在办白事。
白色的灯笼在冷风里摇晃,房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堂内的两个棺材,还有纸扎的童男、童女、马匹和宅子,映着一盏豆灯,格外人。
「师傅,咱们还是换去别家吧,莫要打扰亡灵了。」
车夫已经跳下马,与我摆手道:「不打扰的,小公子莫怕,我常来他家里借宿,他家里穷,也靠这个赚些小钱。」
他如此说,我也不好再多话,不然倒显得矫情。
进屋后我给死者上了炷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死活想不出。
大概是眼下只剩我与春芜主仆二人,此处荒郊野岭,确实让人不踏实。
不过我想,宋檀应当留了暗卫守在暗处,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吃过晚饭,我觉得浑身乏得要命,春芜也是呵欠连天,我俩便早早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我听见车夫道:「这两个丫头鬼精鬼精的,要不是我之前见过,真要被她们这身男人装扮给骗了。」
「辛苦你,我儿总算不必孤单上路了。」
我头皮发麻,意识清醒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突然想起,那棺材明明是两口,却只有一个牌位,真是倒了大霉了,碰上配阴婚的了!
几人闯进屋,走到炕前,捏住我的脸左右端详。
「娘,我要这个当我媳妇儿。」
「不成,好看的要配给你哥哥,他在九泉下知你孝悌,也好保佑咱们严家发达,到时候要什么模样的没有?如今还是得留下个皮肉糙的,好干活,好生养。」
接着,我便听到春芜被人从我身旁抽走。
我惊恐交加,想喊想叫,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有人扒下我的外套,趁机摸我好几下。
他们给我套上嫁衣,又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然后,我被人抬着手脚,放入棺内。
砰的一声,盖棺定命。
黑漆漆的棺内密不透气,我好不容易清醒的意识再次变得昏沉。
好多回忆像走马灯一样闪现,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恍惚间,我听到时近时远混乱的嘶吼声,棺材板被人撬开,眼前天光大亮。
「……小姐,别怕,我来接你了。」
来人不是皇家暗卫,因为,他们不会唤我小姐。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身影……此情此景,却和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我开始怀疑,那时候奋不顾身前来救我的,真的是宋檀吗?
5.
春芜在我怀里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好不好、怕不怕。
我噙着泪,握紧她冰凉的小手。
她下身流血不止,难以想象,严家老二究竟有多禽兽,才会将她折磨成这样。
可是那个人渣,却侥幸逃过一命,不知所踪。
秦方止驾着马车,衣料上有几个破口,稍显狼狈。
我从未想过,我与他还会有再相见的一日。
如今他是保荣府府主,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是真正的一人之下。
如此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人,怎会单枪匹马出现在这种犄角旮旯?
他是专程来救我的?可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越想越觉得头疼,疼着疼着,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一间雅致厢房,屋内有人,我下意识便喊道:「方止……」
那人身形一顿,慢慢踱过来,我才看清原来是宋檀那张冷脸。
一见他,我紧绷的情绪突然爆发。
我从床上扑向他,被子都被带到地上,他难得慌忙,伸手来扶我。
我揪着他的衣领,一遍遍嘶吼:「暗卫呢!暗卫呢!宋檀,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个人!是不是我死了你也没所谓!我的春芜、我的春芜……」
按照规制,我本有两名皇家暗卫贴身保护,但宋檀说迎我生母牌位这件事不好声张,于是只带了他的几名心腹。
只是,他的心腹却不是用来护我的。
「周禧,你冷静一点,我留了追月……」
「追月人在哪里呢?我快要死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盯着他的眼睛,不免自嘲地笑笑。
他是留了追月,可是,她根本没拿我当正经主子看。
她只用三分精力看顾我,又怎么能护我周全。
宋檀将我抱回榻上,我还揪着他的领口死不放手。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愧疚,没有疼惜,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口吻都是公事公办。
「追月玩忽职守,孤会罚她。」
罚?怎么罚?什么样的惩罚能换回春芜的清白……她心里的伤,又该如何填平……
6.
宋檀之所以折返回来,是因为收到秦方止扣押追月的消息。
宋檀将她留下保护我,她却嫌我租的马车走得慢,快马加鞭先一步去下一城等着。
在那儿她约见几个同僚,喝酒闲谈起我,句句鄙夷,声声不屑,被有心人传到秦方止的耳朵里。
当时他正在青州城办案,那地方远在天边。
我实在想不出,他是怎样在短短半天的时间内查到我的下落,又孤身赶来营救。
若不是累极了,想他也不会被区区几个刁民伤到皮肉。
追月的处罚,由我们几人一齐议定。
她跪在地上,浑身鞭痕累累。
宋檀沉着眼:「秦大人,你妄抓孤的人手,私自用刑,以下犯上,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
秦方止跷着二郎腿,大爷一样坐在首位,笑道:「殿下的人手,拿的可是我保荣府的月银。」
天下死士皆归保荣府调遣,只要身在朝内,还真没有他秦方止不能抓的人。
他转头问我:「小姐,你想怎么罚她?」
宋檀冷声接话:「她已嫁作人妇,自然是夫唱妇随。」
片刻停顿,又补充道:「秦大人,如今,你该唤她一声娘娘。」
秦方止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我听着这话,更是想笑,去他奶奶的夫唱妇随。
「秦大人,按照律法,妄议主上受拔舌之刑,玩忽职守受斩指之刑,我可说错?」
秦方止笑眯眯地回话:「小姐英明。」
宋檀看着我凉凉的笑意,半晌无语,不说可或不可。
柳书媛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娘娘此番吉人天相化险为夷,追月这丫头也受了番皮肉之苦,不如,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毕竟,她也为殿下卖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柳姑娘还真是菩萨心肠,鞭子没抽在你身上,你倒替她觉得疼。」
我促狭地笑笑,恨道:「可我的春芜,谁人来疼?想来以姑娘的出身,怕是不知道好人家的姑娘丢了清白是什么滋味。」
「娘娘,您身份尊贵,不知咱们为奴为婢的苦处,今日看到追月的苦处,奴也是想到自己,才忍不住多说一句,娘娘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拿出身羞辱于我……」
她这番话要是跪着说还像样,她端着主子的架子,说什么为奴为婢,实在是无病呻吟。
秦方止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他生得好看,笑起来却又冷又阴郁,唬人得紧。
「我平生最厌烦女人家哭闹。」
一句话,硬生生逼得柳书媛咽下哽咽。
「夫人。」
宋檀这时候记起来,我是他的妻了。
「拔舌斩指,追月此生便废了。」
他还指望着,我以他马首是瞻。
「废便废了吧,废掉一个,杀鸡儆猴。」
我拖着虚弱的身子走近追月,掐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
「若春芜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7.
幸运的是,春芜的病好得很快。
可我却病倒了。
好几个大夫给我瞧病,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个老大夫说,我这是心病,他劝我凡事想开些,然后开了几副滋补的药给我。
里头有一味叫金乌的药,似乎很罕见,听说宋檀将此城翻了个底朝天,才寻来二两。
春芜捧着药碗进来,欢欢喜喜。
「娘娘,您莫要再和殿下置气了,他心里是有您的,只是装作无情罢了。」
她从醒来到现在,从未在我眼前掉一滴泪。
我知她是不愿让我吃心,又怕我气坏自己的身子。
可她不知道,夜里无眠时我听到她咬牙啜泣,有多心疼,看着她强颜欢笑,我也心疼。
但有的事,她不提,我也不敢提,我怕戳到她的痛处,更怕她痛起来,我却无能为力。
直到某天,秦方止送来一只胖沙燕的风筝,春芜拿在手里爱得不得了。
我才想起来,她如今也不过十七,跟着我进太子府那年,她才将将十四岁。
正是贪玩的年纪,但因那死气沉沉的日子,要稳重,要端庄,要严肃,所以她再没摸过这些小玩意儿。
「放给我看看。」我笑着吩咐春芜。
她也实在馋了,半推半就地拽着风筝在院里跑起来。
我坐在石凳上,看她被一只风筝搞得焦头烂额,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跺着脚嗔怪我:「娘娘,您别顾着看笑话儿,倒是来帮帮奴婢呀!」
我为她理理刘海,假装不经意问道:「我若不是娘娘,只是塞外的野丫头,你还愿不愿意跟着我?」
「当然了!塞外多好呀,奴婢听人说,那儿有半人高的草地,有五彩缤纷的湖水,可美了!还有吃不完的牛羊……」
春芜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眼睛亮亮的,只不过片刻又颓下肩膀。
「可惜,娘娘不是野丫头,奴婢也当不成小野丫头。」
我笑笑没说话,捡起地上的风筝逗她:「你连风筝都放不起来,还想当小野丫头,我可不认你这个妹妹。」
「谁说奴婢放不起来,放风筝本来就是要两个人一起的,不信您跟着我跑两步,再瞧瞧它起不起得来!」
我但凭吩咐,举着风筝跟在春芜身后跑,一口气没以龋滩蛔】攘思干
春芜听见动静回头张望,脚下却忘了停,正好跟转进院子里的柳书媛撞了个满怀。
8.
「狗奴才,怎么伺候主子的!」
宋檀将春芜踢翻在地。
他扶稳柳书媛,一转脸,结结实实挨了我一巴掌。
我大概是失心疯了,我怎么敢。
宋檀也没料到,他从来养尊处优,连一处皮肉都没擦伤过,却被我掌掴。
他眼红得像一只将要破壳而出的怪物,我却根本顾不得什么纲常伦理、君臣之道。
我只看得见春芜小脸惨白,捂着肚子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我紧紧抱着她,刚给她擦过冷汗,我的眼泪却又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脸上。
「娘娘,奴没事。」
她死咬着嘴唇,抬手擦擦我的脸。
「春芜,你不要死,大夫马上就到,我求求你,你不要死,疼的话你就喊出来,你不要有事……」
我泣不成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她跟着我着实是受苦了,我还没能好好补偿她。
我什么都不求了,钱、权、情,我都不要了,只求老天爷让她好好的。
「娘娘,奴,好疼啊……」
春芜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哽咽,那些哽咽连成片,渐渐化作哭嚎。
「奴好疼,春芜好疼啊娘娘,春芜好怕……我疼……」
大夫说,春芜的身子骨,日后恐怕没办法生养了。
宋檀拉着脸站在旁边,他在等我怪罪,我在等他道歉,我们硬杠着,谁都不服软。
柳书媛幽幽地叹了口气:「娘娘,您就是再大的脾气,也不能跟殿下动手啊,那是大不敬……」
宋檀摆手打断她。
「春芜这丫头毛躁,若不好好教训,迟早出乱子,孤教她规矩,也是为她好,不过是一个奴婢,不值得你为她伤了身子。」
若我跟那些正经的高门小姐一样,或许于我而言,春芜确实只是个奴婢。
可我只是父亲征战途中留在塞外的一个野种,他连一个名分都不愿给我生母。
我是七岁那年被接回将军府的,只因为主母的女儿夭折,我被塞到她房里,以解她寂寞。
她心情好时便对我笑笑,心情不好时,便对我辱骂殴打。
对外我是将军府的小姐,荣光至极,对内我是塞外来的野种,不如猪狗。
幼时煎熬,我的身边,只有春芜。
而这些事,宋檀是知道的,他知道春芜于我而言有多重要,却还是轻飘飘的一句:不过是个奴才。
我想起另一件事。
我拉起衣袖,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有两道深深的爪印。
月前出发上路,柳书媛带着她的爱猫,她那猫脾气不好,她还非要往我怀里塞,结果,我就被挠了一爪子。
当时宋檀是怎么说来的?
哦,畜生不懂事,他要我仁慈。
遇上柳书媛,所有事他都能宽厚,可遇上我,所有事都让他躁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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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殿下是为我好,那该罚的,便一并都罚了罢。」
我冷眼盯着他,便是要看看,他这副虚伪的嘴脸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咬咬牙,缓缓开口:「孤让人把那小畜生打死,可能让你心里舒服?」
柳书媛忙求道:「殿下,不要啊,玉儿是奴一手养大的,若是它没了,奴也不要活了!」
「不过一只猫,明日再寻其他便是。」
她见他心意已决,又扑倒在我脚边,哭哭啼啼可怜兮兮。
「娘娘,求求您饶过玉儿,它是个畜生,它不懂人事的……」
「它不懂人事,但你懂啊。」
我笑盈盈地牵起她的手,「当日,可是你亲手将它塞进本宫怀里的,这么一双毛躁的手,若不好好教训,迟早惹祸,殿下,您说是不是?」
9.
我命人拔掉柳书媛的指甲,宋檀竟未阻拦。
那一巴掌后,我本以为他会与我渐行渐远,可没想到,他来我这儿倒是比以前还勤快。
他跟我服软:「春芜日后便养在你身边,什么都不必做,养着便好,孤看你日渐憔悴,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人性本贱,果然没说错。
春芜近来常常发呆,我怕她做傻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有一日,她突然说想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她难得有食欲,我便命人好好地看着她,抽身去了小厨房。
可等我回屋时,屋内却一个人也没有。
没来由的,我的心脏突突直跳,冲出院门,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两圈,听人说,后花园里有人投湖了。
一路飞奔过去,就看见春芜浑身湿透跪在地上,朝同样湿透了的宋檀磕头。
宋檀瞪着跪在一旁的另一个丫头,「让你看人你就是这样看的?自去领罚。」
又恶狠狠地扫过春芜,恨道:「你自寻短见可想过你家娘娘日后如何自处!若不是怕她难过,孤定成全你,让你死得干净!」
春芜只是哭着告罪,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我冲过去将她揪出来,前后左右仔细检查一番,确定她全须全尾,方才松了一口气。
「桂花糕刚出锅,你回去趁热吃。」
我没头没脑地,只说出这么一句,接着一股委屈涌上来,我甩手转身走了。
春芜巴巴儿地跟在我身后抹眼泪,口中含糊不清。
「娘娘,您别生奴婢的气,是奴婢对不起娘娘……奴婢如今就是个破鞋,哪还有脸活着……」
我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只想打醒她。
「世上哪有东西比命还重要!」
她低着头,半晌,哽咽道:「娘娘就比奴婢的命重要!柳姑娘说,回京之后若被人知道,您身边带着我这样一个生不出蛋的母鸡,一定会连累您的名声……」
我猛地攥紧拳头。
原以为拔甲的教训能让柳书媛学会收敛,可没想到她这么不安分,非要给我找不痛快。
她被宋檀宠坏了,她以为她是一颗珍贵的宝珠,而我会让她明白,她不过是一根注定会被拔掉的鱼刺。
10.
安顿好春芜,我打算去秦方止那里用晚饭。
出门前宋檀打着喷嚏把我拦着院里。
「孤救了她,你便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谢谢?宋檀啊宋檀,你能救春芜一命,那是老天爷给你个机会赎罪,你倒拿来请功了。
我沉着脸往外走,他将我拽进他的怀里禁锢起来。
「你要去哪儿?」
我像个死物一般,不推不攘,只是无比平静地开口:「去找秦大人,用晚饭。」
他的手臂收紧,勒得我生疼。
半晌,宋檀在我耳边哼笑:「自从你遇到秦方止,对孤便连个笑脸都没有了,怎么,旧情复燃了?」
天地良心,我和秦方止从无瓜葛。
我不知道宋檀怎么就冒出这样一句话,当然,也懒得解释。
我不吭声,他当我是默认,捏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开,低声吼我:「周禧,你还要孤怎么样,从小到大,孤何曾对谁低声下气过,谁又敢动孤一根手指,这些你都得到了!你还想怎样?你若不爱孤,何苦当时要嫁过来!」
嫁给他,只能怪我年少冲动。
思春的少女,谁不想嫁给舍命相救的英雄,谁不渴望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谁不自视甚高,以为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捂热一颗冰凉的石头心。
我也想问一问:「殿下也并不爱我,又为何娶我?说到底,你我结合,不过是你瞧我好拿捏,我看你权势旺,顺势而为最好的选择罢了。」
他瞳孔微颤,慢慢松开手,表情寂寥。
「所以,你嫁给孤,便是为了一个太子妃的名号?你那些小意温柔,果然都是装的是不是……你爱的人,一直都是秦方止,是不是?」
他哀叹的尾音随风飘远了,我只是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殿下若是气不过,不如——和离?」
本朝还未有王公贵族和离的先例,我不介意成为先例。
宋檀神色突变,我很少看到他如此失态,只是片刻,他抹了把脸,又恢复一派镇定自若。
他笑着,眼底却全是莫名的悲伤,凑近我的耳朵,他道:「周禧,你就是化成鬼,也是我太子府的鬼。」
11.
我与秦方止做了笔交易。
宋檀一直忌惮保荣府,若他即位,秦方止八成会被治罪。
我有一计,可以把宋檀从太子之位拉下来,顺便,让柳书媛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出发去塞外前一晚,秦方止办了践行宴。
宋檀亲自来接我,近日他与我虽无话,但行为却处处体贴,柳书媛看在眼里,脸色是一日比一日难看。
到了地方,才发现席上还有几位外族的行商,听说是秦方止日前托他们找了些好宝贝,今日给送来了。
宋檀一下变了脸色,他自持身份,不肯与商贾同席,说了几句难听话。
我自当耳旁风,只道:「若秦大人不介意,那些好宝贝,不如同赏。」
「殿下平日里也不曾亏待咱们,即便娘娘爱奢,也不好如此眼热,失了殿下的脸面。」
柳书媛边说着,边两只手叠在一起揉搓,腕子上的金玉宝珠磕磕碰碰,叮当作响。
我眼一横,扫过她裹起的十指,她立刻噤声。
宋檀确是得过不少好东西,不过从来都是她挑剩下的,才拿来给我。
平日里不觉得,眼下两相对比,便显得我这个太子妃实在太过朴素。
「你若想瞧便瞧瞧吧,有什么喜欢的就告诉孤,买了当个玩意戴着玩儿,等回京,孤再为你寻珍宝。」
我笑而不语,宋檀轻叹一声,随我落座。
说起来,我朝地大物博,不缺好东西,唯一的,便是离西海远了些。
西海珠是远近闻名的宝物,每年朝贡必有它的身影,只不过数量稀少,宫里的娘娘们瓜分过后便不剩什么了。
今日有幸,在宴席接近尾声时,看到一匣子鹌鹑蛋大小滚圆的西海珠。
那行商捧着它,话里话外都是炫耀得意。
宋檀问我:「喜欢吗?买来做副头面应当很配你。」
那边立刻接话:「对不住殿下,这东西咱们不卖。」
「对,不卖你。」
外邦人心眼小,宋檀方才无礼,他早狠狠地记了一笔。
我对珠子倒无甚兴趣,只是余光瞧着柳书媛,她果然看痴了。
柳书媛曾得过一串西海珠的挂佩,爱得跟什么似的,她对那东西可称迷恋,可依我看,她迷恋的是权利、地位,是旁人艳羡的目光。
她膨胀的虚荣,迟早会扒了她的皮。
等到行商离席去解手,她也坐不住了,找个借口跟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一个小厮垂首近来,趴在秦方止耳边嘀咕。
他脸色微变,眼尾扫过宋檀。
以宋檀的脑筋,几乎是立刻,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小跑着在前头带路,女人的低吟声越来越清晰,我故意喊一声:「殿下慢些,小心路滑。」
低吟声戛然而止,忽然变成一阵凄惨的叫喊:「求你饶了我,救命!」
然后就听见男人打骂道:「臭婆娘,鬼叫什么!」
柳书媛被摁着趴在假山上,男人在她身上起伏,场面一片混乱。
她哭着叫喊:「殿下救我,殿下……」
男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我们一行人,脸上错愕之后,望着宋檀狞笑。
「这女人是你的娘们儿没错吧,她……」
他话没说完,柳书媛突然拔下金簪,想也没想就刺穿了他的脖颈
她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摸着脸上的血,颤声道:「殿下,奴杀人了……奴,杀人了……」
她拽着宋檀的衣袍泣不成声。
「是他该死,是他该死的,殿下,他对殿下怀恨在心,就想欺辱我,奴是自保啊,殿下……」
另几位行商听到她这样说,立刻跪倒在秦方止眼前。
「大人!我哥哥是什么人品,大人是知道的,他绝不会欺压良民,这女人能近他的身,定是投怀送抱!如此浪荡的毒妇,如今杀了我哥哥,还要含血喷人,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秦方止略显为难地看一眼宋檀,后者强忍怒火,命人将柳书媛搀扶下去。
「秦大人,孤的女人会向旁人投怀送抱?你的朋友吃醉了酒,今日欺辱到孤的头上,那是死得其所,至于剩下这几个,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果然是护着柳书媛的。
12.
宋檀与柳书媛到底有了隔阂。
柳书媛虽是妓子出身,可遇到宋檀的时候还是清白的处子,如今,她却被另一个男人玷污了。
骄傲如宋檀,怎会容忍自己去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说到底,柳书媛于他,也不过一个玩具而已。
能做帝王之人,都是没有心的。
柳书媛这会儿倒学乖了,她做小伏低的样子倒新鲜。
解气是挺解气的,可还不够。
我们在天黑前赶到青州城落脚,这地方离塞外已很近了。
入城前受到好一番盘查,一问才知,近来城中少女频频失踪,出入城的车辆都要严查。
「今夜,孤陪你?」
宋檀不着痕迹地吞了口唾沫,见我点头,他眼中流过一抹喜色。
忽然想起年少初遇时,他对我也曾如此时一般,羞涩地别扭地示好。
只是后来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他予我的温柔,像是一夜之间蒸发干净。
今晚正好赶上青州城的花神祭,进客栈时我多瞄了两眼满街的花灯,宋檀便提议带我出去走走。
「孤会护你周全,你只管放心玩。」
听他这么说,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柳书媛也想跟着,我道:「人太多只怕殿下顾不过来,殿下带着柳姑娘去玩罢,我也乏了。」
曾经无数次,我如此番识趣地退场,眼睁睁看着我的夫君同别人柔情蜜意。
只是这次,我转身回房时,宋檀拉住了我。
「你日日闷在房里,身子都不好了,走吧,孤今日只陪你一个。」
柳书媛攥紧拳头,咬唇道:「可是殿下,奴一个人害怕……」
「好好待在房里,自己不往枪口上撞,难不成那些瞎了眼的狗东西还能整日只找你的麻烦。」
宋檀冷着脸,不知是不是又想起她在别人身下娇喘的模样。
他们两个撕破脸的样子,可真好看。
因为临近边塞,青州城内的外族人不在少数,他们大多人高马大,我挤在其中,就像只随波逐流的小鸭子。
宋檀笑着搂住我,见我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他道:「夫人今日,好乖。」
我抬头对他粲然一笑:「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
他微愣,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宋檀,我们之间,永远没可能重修旧好了。」
我贴着他的耳,「你无数次弃我于不顾,我恨透你了,我日日夜夜,都祈祷着你能下地狱。」
「孤没有……」
我把袖中的小刀捅向他,他猛地推开我。
身后有人顺势把我拽入羊肠小道,眨眼的功夫,我就被人流淹没。
最后一眼,我看到宋檀伸手想要抓住我,他大叫着我的名字:「阿蒲!」
那是我的乳名,蒲公英的蒲,意思是新生和自由。
13.
我骑着马,一路疾驰向我的家乡去,春芜应当已经快到了吧。
从今日起,太子妃周禧死了,死在青州城,死在那伙寻仇行商的刀下。
当然,这只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真正遭殃的,是落单的柳书媛。
她杀了人家哥哥,人家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那伙行商一路尾随,就是为了找到机会对她下手。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对她手软,那些胡蛮子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我也不觉得,不能亲自看着她生不如死是种遗憾,我怕脏了自己的眼睛。
至于宋檀,他包庇妓子行凶,此等目无王法之人,怎么配得上太子之位。
我听见身后有马蹄声渐近,还以为是秦方止,回头一看,却是吓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宋檀没命似的赶着马追上来,他的护卫弹了颗石子,惊动了我的马,我被颠下马背。
宋檀在不远处翻身下来,拖着步子走向我,血染红他半片衣襟。
我不敢相信,我想杀了他,可他居然负伤追了上来。
「宋檀,你不要命了!」
他蹲在我身前,笑道:「孤说过,孤会护你周全,以前会,现在依然会。」
他伸出染血的手抚着我的脸,喃喃问我:「阿蒲,你可看清了,我是谁。」
他眼里有疯狂、有期待,有放空的失神,仿佛透过现在,想到过去某一瞬。
见我不答话,他笑:「是我啊,我是宋檀,拼死救你的人是我,不是秦方止,永远都不会是他秦方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冷冷地瞪着他。
「你忘了,阿蒲,你真是个没有心的女人,你伤透了我。」
他猛地抱住我,「十三岁那年你遇险,明明是我救了你,我为你挨刀子,可你喊的却是秦方止的名字。」
我微怔,「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可是你喊的是秦方止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喊着别人的名字。」
他粗声打断我。
「明明是我救了你,可你遇险时期待的人却不是我,你让我像一个笑话。」
当年获救时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即便我喊的是秦方止的名字,他那时是我家府兵的总教头,我希望他来救我又有什么不对?
「所以,你就因为我神智不清时喊出的一个名字,一直记恨着我。」
我突然反应过来,宋檀对我的态度,便是那时候冷下来的。
「它不止是一个名字!孤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想着其他男人!阿蒲,你心里明明装着别人,却装作爱我的样子留在我身边,孤是未来天子,怎么甘心做旁人的替身!」
他停下来,似乎是想听我说些什么,可我只觉得荒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过,孤想通了,与其看着你嫁给别人,还不如你心里揣着旁人,留在孤身边,孤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也是好的。」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来回磨蹭,就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阿蒲,你休想从孤身边逃走,孤说了,即便你死,也是我太子府的鬼。」
他身后,几个护卫已经全部倒地。
秦方止抽刀劈下,宋檀的血溅了我一脸。
他倒吸一口冷气,呕出的血顺着我的脖子往衣服里灌。
「阿蒲,你记住,孤就是死了……也是你的……夫……」
秦方止把他从我身上踹开,漠然道:「他识破了我们的计划,不能留了。」
宋檀居然就这样咽气了。
若他不追来,他本可以不用死的。
他是看破了我的计划才来的,还是说,真以为我遭了难,所以赶来救我?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真的会有人因为一个名字,赌气赌上好几年吗?」
我看着宋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秦方止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只说不知道,「反正我不会。」
他顿了一顿,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我本可以早一天救出你,但宋檀为了让你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砍断了我的马腿,等我再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被他带走了。」
秦方止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宋檀偏执幼稚的人生中,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14.
之后的几年,我时常会梦到宋檀,梦里我与他隔着一条河,他浑身是血,站在对岸朝我挥手。
「阿蒲……是我……我是你的夫……我来接你了……」
那些声音离我很近。
无数次我被梦魇住,都是春芜摇晃着将我叫醒。
她三跪九叩,去天山上替我求了一尊佛放在床头,慢慢的,我的梦魇好了许多。
我与春芜安家的地方离青州城很近,闲时我会带她到城里去采买。
有一回,我在街角看见一个裸着下半身的女人,有个男人骑在她身上发泄过兽欲后,扔给她一个铜板。
听人说,女人是几年前来这儿的旅客,被一伙人糟蹋后光着身子绑在马上,在城里跑了三圈,然后就疯了。
女人名叫海珠,因为她嘴里总是在嘟囔:「海珠、海珠、我的西海珠……」
春芜小脸煞白,问我要不要帮帮她。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善恶轮回终有报,我不是菩萨,管不了那许多人。
编辑于202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