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戏命
第 13 节 戏命
太子不爱我,因为他嫌我脏。
可他忘了,我被马匪掳走,是因为他将我推出去,替他的心上人挡刀。
后来我想离开了,他却负伤来截我。
「孤想通了,若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也是好的。」
1.
我是太子妃,但太子不爱我。
这个王八羔子嫌我脏。
微服南下时路遇马匪,我被他推出去给柳书媛挡刀,不慎叫马匪掳了去。
我横在马背上,一边吐,一边给劫匪讲经、讲法、讲唐诗宋词三百首。
劫匪掏掏耳朵,顺手把我丢在路边。
「干特娘的,老子就没见过你这么能叭叭的婆娘。」
我爹没说错,男人果然最怕唠叨的女人!
我沿原路折返,晕头转向之际,突然看见宋檀驾马疾驰而来。
他来救我了!
我一下子酸了鼻头,眼泪汪汪地举起手,还来不及挥动,就看见紧紧贴在他身后、抱着他腰的柳书媛。
「殿下慢些,奴好怕。」
因她娇滴滴的一句话,宋檀立刻勒紧缰绳。
马儿溜溜哒哒地向我走来,悠闲得仿佛是在踏春。
若我是个外人,瞧见马背上那对神仙眷侣,一定会道声般配。
我瘫坐在路边,宋檀勒马停在我眼前。
他居高临下斜睨着我,半晌吐出一个字:「脏。」
我低头看着自己污糟的裙衫,一时不解,他是觉得我的衣裳脏,还是觉得因为我被马匪掳走,所以,我变脏了?
可笑我绞尽脑汁逃出生天,就是怕事情闹大,世人的唾沫星子会伤到我夫君的颜面。
可我死里逃生后,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嫌我脏了。
2.
惊吓过度,我生了场大病,这两日没怎么用饭。
宋檀来的时候,可巧我正跟春芜说笑,他自觉看透我,挑眉冷笑:「你装着茶饭不思,是在跟孤示威么?」
我没吭声,因为宋檀从不信我。
只是心口窝又开始绞痛,在我的胸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碎掉了。
我咬紧牙,身体蜷成一团,冷汗大颗大颗滚落,吓得春芜几近失声。
「呆着干什么,拿药!」
宋檀提脚踹在她身上。
其实他是个风度翩翩的君子,唯独对我,对与我有关的人,冷漠粗鲁、毫不留情。
我和他青梅竹马十几年,他对我,从来没有好脸色。
他的青梅竹马太多了,而我,是其中最不得他喜欢的那个。
我之所以能如愿以偿嫁给他,不过是我比旁人听话,更愿意让他高兴罢了。
因为他喜欢的人,是个风尘的妓子。
他为她私建别苑、金屋藏娇,凡是高门大户的女儿,有几个忍得了此等耻辱?
可我忍了。
吃过药,我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宋檀居然还在房里。
他手里拿着话本,唇边带着一抹笑,瞧得津津有味。
我和他,鲜少有如此温馨的时候,可我竟觉不出高兴来。
我阖上眼皮轻咳一声,再睁眼,宋檀已正襟危坐,一张脸又挂上冰霜。
「起来吃口饭,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
他起身吩咐春芜为我更衣,提脚先一步出门去。
春芜眉梢带喜,悄悄跟我讲:「娘娘,殿下这是关心您呢。」
我苦笑,关心一个人,不应是这样的。
3.
这桌饭,是柳书媛对我的答谢宴,感谢我挺身而出,才没让她落入劫匪手中。
她为我贴心布菜,见我半天不动筷子,宋檀忍不住敲打我。
「书媛贴心,知道你爱吃辣,这两日满城跑,试菜试得胃疼,才挑到这家酒楼,你尝尝,味道如何。」
我还是头一次听,给还病着的人吃油吃辣是一种贴心。
我对柳书媛笑:「你实在要谢还是谢谢殿下吧,若不是他推我一把,我也吓傻了,哪里顾得上你。」
她小嘴一瘪,握住我的小臂,喃喃细语:「姐姐,殿下也是情急失措,您千万不要误会,因此与他生了嫌隙。」
「不要叫我姐姐。」
我拂掉她的手,我再怎么也是堂堂太子妃,她一个妓子,凭什么与我姐妹相称。
「你不配。」
柳书媛愣在原地,宋檀陡然变了脸色。
我提脚回屋,他追了进来,肃然道:「周禧,此次出行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书媛跟着你我东奔西跑,从未喊苦喊累,你不该戳她心窝子,太残忍。」
我此去迎我生母的牌位,本是件见不得光的事。
当日宋檀说会陪我一起,我感动得稀里哗啦,结果出发那日,柳书媛却坐在他的马车里,开心得像个孩子。
原来他说陪我只是顺便,最要紧的,是要陪柳书媛游山玩水,为了让她高兴。
这一路,他们二人有多欢喜,我便有多难过,毕竟,我亲娘死了。
柳书媛如何戳我的心窝子,他看不见,听不见,她永远是他心里最最善良可爱的女子。
而我只是不愿与妓子姐妹相称,便是我残忍?
「殿下,你可知汴京城内,大家如何唤我?」
我拔下一只金簪捏在手心,半晌,温热的血水砸在桌上。
我是太子妃,但他们都叫我,哈巴狗。
我是太子妃,但在旁人眼里,我就是宋檀身边温顺的狗奴才。
宋檀耳目通达,怎会不知,可他却不曾为了我的名声收敛半分。
他说我残忍,可是他对我,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周禧,一切是你自愿的。」
宋檀不冷不热地开口,他靠过来,泛凉的手指勾住我的下巴。
「如今你跟孤大吐苦水,是想以此为要挟,所图为何?」
是的,一切是我自愿,是我自轻自贱,才给他机会羞辱我。
可我也还记得,他说过,嫁给他或许得不到爱情,但是太子妃应有的尊重,他一分也不会少了我。
我强忍着酸涩,把眼泪憋回肚子里,冷哼道:「殿下若觉得柳姑娘受委屈,大可带着她回京去,将她好好儿地,供在软榻上,我看着你们二位,胃里恶心,实在摆不出好脸色,她若非要在我跟前碍眼,便得老老实实地受着!」
宋檀瞧着我,雾沉沉的眼底透着意外。
在他面前,我从来都是对对对,好好好,哪里说过一句刺挠人的话。
他以为是我本性懦弱,却不知道,那是我为讨他欢心的逢场作戏。
现在这戏,我不想再演了。
「我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用不着二位费神。」
宋檀默了半晌,甩手走了。
4.
第二日早起,宋檀与柳书媛果然不见影了。
是了,他哪里舍得心爱的女人受我的闲气。
春芜换上一身小厮的打扮,闷闷不乐地抱怨:「娘娘,殿下的心也忒狠了,说走就走,当真是一点不怕伤您的心!」
我缓了会神,喃道:「本来也没指望他会陪我。」
此城离下一城有些距离,我租了辆熟路的马车,入夜前找到个落脚的小村子。
马车停在一户严姓人家门口,我挑开帘子一瞧,这家正在办白事。
白色的灯笼在冷风里摇晃,房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堂内的两个棺材,还有纸扎的童男、童女、马匹和宅子,映着一盏豆灯,格外人。
「师傅,咱们还是换去别家吧,莫要打扰亡灵了。」
车夫已经跳下马,与我摆手道:「不打扰的,小公子莫怕,我常来他家里借宿,他家里穷,也靠这个赚些小钱。」
他如此说,我也不好再多话,不然倒显得矫情。
进屋后我给死者上了炷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死活想不出。
大概是眼下只剩我与春芜主仆二人,此处荒郊野岭,确实让人不踏实。
不过我想,宋檀应当留了暗卫守在暗处,倒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吃过晚饭,我觉得浑身乏得要命,春芜也是呵欠连天,我俩便早早歇下。
不知睡了多久,我听见车夫道:「这两个丫头鬼精鬼精的,要不是我之前见过,真要被她们这身男人装扮给骗了。」
「辛苦你,我儿总算不必孤单上路了。」
我头皮发麻,意识清醒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突然想起,那棺材明明是两口,却只有一个牌位,真是倒了大霉了,碰上配阴婚的了!
几人闯进屋,走到炕前,捏住我的脸左右端详。
「娘,我要这个当我媳妇儿。」
「不成,好看的要配给你哥哥,他在九泉下知你孝悌,也好保佑咱们严家发达,到时候要什么模样的没有?如今还是得留下个皮肉糙的,好干活,好生养。」
接着,我便听到春芜被人从我身旁抽走。
我惊恐交加,想喊想叫,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有人扒下我的外套,趁机摸我好几下。
他们给我套上嫁衣,又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然后,我被人抬着手脚,放入棺内。
砰的一声,盖棺定命。
黑漆漆的棺内密不透气,我好不容易清醒的意识再次变得昏沉。
好多回忆像走马灯一样闪现,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恍惚间,我听到时近时远混乱的嘶吼声,棺材板被人撬开,眼前天光大亮。
「……小姐,别怕,我来接你了。」
来人不是皇家暗卫,因为,他们不会唤我小姐。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身影……此情此景,却和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一个人重叠在一起。
我开始怀疑,那时候奋不顾身前来救我的,真的是宋檀吗?
5.
春芜在我怀里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好不好、怕不怕。
我噙着泪,握紧她冰凉的小手。
她下身流血不止,难以想象,严家老二究竟有多禽兽,才会将她折磨成这样。
可是那个人渣,却侥幸逃过一命,不知所踪。
秦方止驾着马车,衣料上有几个破口,稍显狼狈。
我从未想过,我与他还会有再相见的一日。
如今他是保荣府府主,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是真正的一人之下。
如此高高在上、日理万机的人,怎会单枪匹马出现在这种犄角旮旯?
他是专程来救我的?可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越想越觉得头疼,疼着疼着,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在一间雅致厢房,屋内有人,我下意识便喊道:「方止……」
那人身形一顿,慢慢踱过来,我才看清原来是宋檀那张冷脸。
一见他,我紧绷的情绪突然爆发。
我从床上扑向他,被子都被带到地上,他难得慌忙,伸手来扶我。
我揪着他的衣领,一遍遍嘶吼:「暗卫呢!暗卫呢!宋檀,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个人!是不是我死了你也没所谓!我的春芜、我的春芜……」
按照规制,我本有两名皇家暗卫贴身保护,但宋檀说迎我生母牌位这件事不好声张,于是只带了他的几名心腹。
只是,他的心腹却不是用来护我的。
「周禧,你冷静一点,我留了追月……」
「追月人在哪里呢?我快要死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抹了把脸上的泪,盯着他的眼睛,不免自嘲地笑笑。
他是留了追月,可是,她根本没拿我当正经主子看。
她只用三分精力看顾我,又怎么能护我周全。
宋檀将我抱回榻上,我还揪着他的领口死不放手。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愧疚,没有疼惜,平静到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口吻都是公事公办。
「追月玩忽职守,孤会罚她。」
罚?怎么罚?什么样的惩罚能换回春芜的清白……她心里的伤,又该如何填平……
6.
宋檀之所以折返回来,是因为收到秦方止扣押追月的消息。
宋檀将她留下保护我,她却嫌我租的马车走得慢,快马加鞭先一步去下一城等着。
在那儿她约见几个同僚,喝酒闲谈起我,句句鄙夷,声声不屑,被有心人传到秦方止的耳朵里。
当时他正在青州城办案,那地方远在天边。
我实在想不出,他是怎样在短短半天的时间内查到我的下落,又孤身赶来营救。
若不是累极了,想他也不会被区区几个刁民伤到皮肉。
追月的处罚,由我们几人一齐议定。
她跪在地上,浑身鞭痕累累。
宋檀沉着眼:「秦大人,你妄抓孤的人手,私自用刑,以下犯上,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
秦方止跷着二郎腿,大爷一样坐在首位,笑道:「殿下的人手,拿的可是我保荣府的月银。」
天下死士皆归保荣府调遣,只要身在朝内,还真没有他秦方止不能抓的人。
他转头问我:「小姐,你想怎么罚她?」
宋檀冷声接话:「她已嫁作人妇,自然是夫唱妇随。」
片刻停顿,又补充道:「秦大人,如今,你该唤她一声娘娘。」
秦方止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我听着这话,更是想笑,去他奶奶的夫唱妇随。
「秦大人,按照律法,妄议主上受拔舌之刑,玩忽职守受斩指之刑,我可说错?」
秦方止笑眯眯地回话:「小姐英明。」
宋檀看着我凉凉的笑意,半晌无语,不说可或不可。
柳书媛轻抚着他的背,柔声道:「娘娘此番吉人天相化险为夷,追月这丫头也受了番皮肉之苦,不如,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毕竟,她也为殿下卖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我喝了口茶润润嗓子。
「柳姑娘还真是菩萨心肠,鞭子没抽在你身上,你倒替她觉得疼。」
我促狭地笑笑,恨道:「可我的春芜,谁人来疼?想来以姑娘的出身,怕是不知道好人家的姑娘丢了清白是什么滋味。」
「娘娘,您身份尊贵,不知咱们为奴为婢的苦处,今日看到追月的苦处,奴也是想到自己,才忍不住多说一句,娘娘又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拿出身羞辱于我……」
她这番话要是跪着说还像样,她端着主子的架子,说什么为奴为婢,实在是无病呻吟。
秦方止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他生得好看,笑起来却又冷又阴郁,唬人得紧。
「我平生最厌烦女人家哭闹。」
一句话,硬生生逼得柳书媛咽下哽咽。
「夫人。」
宋檀这时候记起来,我是他的妻了。
「拔舌斩指,追月此生便废了。」
他还指望着,我以他马首是瞻。
「废便废了吧,废掉一个,杀鸡儆猴。」
我拖着虚弱的身子走近追月,掐着她的下巴,一字一顿。
「若春芜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陪葬!」
7.
幸运的是,春芜的病好得很快。
可我却病倒了。
好几个大夫给我瞧病,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有个老大夫说,我这是心病,他劝我凡事想开些,然后开了几副滋补的药给我。
里头有一味叫金乌的药,似乎很罕见,听说宋檀将此城翻了个底朝天,才寻来二两。
春芜捧着药碗进来,欢欢喜喜。
「娘娘,您莫要再和殿下置气了,他心里是有您的,只是装作无情罢了。」
她从醒来到现在,从未在我眼前掉一滴泪。
我知她是不愿让我吃心,又怕我气坏自己的身子。
可她不知道,夜里无眠时我听到她咬牙啜泣,有多心疼,看着她强颜欢笑,我也心疼。
但有的事,她不提,我也不敢提,我怕戳到她的痛处,更怕她痛起来,我却无能为力。
直到某天,秦方止送来一只胖沙燕的风筝,春芜拿在手里爱得不得了。
我才想起来,她如今也不过十七,跟着我进太子府那年,她才将将十四岁。
正是贪玩的年纪,但因那死气沉沉的日子,要稳重,要端庄,要严肃,所以她再没摸过这些小玩意儿。
「放给我看看。」我笑着吩咐春芜。
她也实在馋了,半推半就地拽着风筝在院里跑起来。
我坐在石凳上,看她被一只风筝搞得焦头烂额,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跺着脚嗔怪我:「娘娘,您别顾着看笑话儿,倒是来帮帮奴婢呀!」
我为她理理刘海,假装不经意问道:「我若不是娘娘,只是塞外的野丫头,你还愿不愿意跟着我?」
「当然了!塞外多好呀,奴婢听人说,那儿有半人高的草地,有五彩缤纷的湖水,可美了!还有吃不完的牛羊……」
春芜说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眼睛亮亮的,只不过片刻又颓下肩膀。
「可惜,娘娘不是野丫头,奴婢也当不成小野丫头。」
我笑笑没说话,捡起地上的风筝逗她:「你连风筝都放不起来,还想当小野丫头,我可不认你这个妹妹。」
「谁说奴婢放不起来,放风筝本来就是要两个人一起的,不信您跟着我跑两步,再瞧瞧它起不起得来!」
我但凭吩咐,举着风筝跟在春芜身后跑,一口气没以龋滩蛔】攘思干
春芜听见动静回头张望,脚下却忘了停,正好跟转进院子里的柳书媛撞了个满怀。
8.
「狗奴才,怎么伺候主子的!」
宋檀将春芜踢翻在地。
他扶稳柳书媛,一转脸,结结实实挨了我一巴掌。
我大概是失心疯了,我怎么敢。
宋檀也没料到,他从来养尊处优,连一处皮肉都没擦伤过,却被我掌掴。
他眼红得像一只将要破壳而出的怪物,我却根本顾不得什么纲常伦理、君臣之道。
我只看得见春芜小脸惨白,捂着肚子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我紧紧抱着她,刚给她擦过冷汗,我的眼泪却又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脸上。
「娘娘,奴没事。」
她死咬着嘴唇,抬手擦擦我的脸。
「春芜,你不要死,大夫马上就到,我求求你,你不要死,疼的话你就喊出来,你不要有事……」
我泣不成声,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她跟着我着实是受苦了,我还没能好好补偿她。
我什么都不求了,钱、权、情,我都不要了,只求老天爷让她好好的。
「娘娘,奴,好疼啊……」
春芜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哽咽,那些哽咽连成片,渐渐化作哭嚎。
「奴好疼,春芜好疼啊娘娘,春芜好怕……我疼……」
大夫说,春芜的身子骨,日后恐怕没办法生养了。
宋檀拉着脸站在旁边,他在等我怪罪,我在等他道歉,我们硬杠着,谁都不服软。
柳书媛幽幽地叹了口气:「娘娘,您就是再大的脾气,也不能跟殿下动手啊,那是大不敬……」
宋檀摆手打断她。
「春芜这丫头毛躁,若不好好教训,迟早出乱子,孤教她规矩,也是为她好,不过是一个奴婢,不值得你为她伤了身子。」
若我跟那些正经的高门小姐一样,或许于我而言,春芜确实只是个奴婢。
可我只是父亲征战途中留在塞外的一个野种,他连一个名分都不愿给我生母。
我是七岁那年被接回将军府的,只因为主母的女儿夭折,我被塞到她房里,以解她寂寞。
她心情好时便对我笑笑,心情不好时,便对我辱骂殴打。
对外我是将军府的小姐,荣光至极,对内我是塞外来的野种,不如猪狗。
幼时煎熬,我的身边,只有春芜。
而这些事,宋檀是知道的,他知道春芜于我而言有多重要,却还是轻飘飘的一句:不过是个奴才。
我想起另一件事。
我拉起衣袖,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有两道深深的爪印。
月前出发上路,柳书媛带着她的爱猫,她那猫脾气不好,她还非要往我怀里塞,结果,我就被挠了一爪子。
当时宋檀是怎么说来的?
哦,畜生不懂事,他要我仁慈。
遇上柳书媛,所有事他都能宽厚,可遇上我,所有事都让他躁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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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殿下是为我好,那该罚的,便一并都罚了罢。」
我冷眼盯着他,便是要看看,他这副虚伪的嘴脸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咬咬牙,缓缓开口:「孤让人把那小畜生打死,可能让你心里舒服?」
柳书媛忙求道:「殿下,不要啊,玉儿是奴一手养大的,若是它没了,奴也不要活了!」
「不过一只猫,明日再寻其他便是。」
她见他心意已决,又扑倒在我脚边,哭哭啼啼可怜兮兮。
「娘娘,求求您饶过玉儿,它是个畜生,它不懂人事的……」
「它不懂人事,但你懂啊。」
我笑盈盈地牵起她的手,「当日,可是你亲手将它塞进本宫怀里的,这么一双毛躁的手,若不好好教训,迟早惹祸,殿下,您说是不是?」
9.
我命人拔掉柳书媛的指甲,宋檀竟未阻拦。
那一巴掌后,我本以为他会与我渐行渐远,可没想到,他来我这儿倒是比以前还勤快。
他跟我服软:「春芜日后便养在你身边,什么都不必做,养着便好,孤看你日渐憔悴,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人性本贱,果然没说错。
春芜近来常常发呆,我怕她做傻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有一日,她突然说想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她难得有食欲,我便命人好好地看着她,抽身去了小厨房。
可等我回屋时,屋内却一个人也没有。
没来由的,我的心脏突突直跳,冲出院门,没头苍蝇似的找了两圈,听人说,后花园里有人投湖了。
一路飞奔过去,就看见春芜浑身湿透跪在地上,朝同样湿透了的宋檀磕头。
宋檀瞪着跪在一旁的另一个丫头,「让你看人你就是这样看的?自去领罚。」
又恶狠狠地扫过春芜,恨道:「你自寻短见可想过你家娘娘日后如何自处!若不是怕她难过,孤定成全你,让你死得干净!」
春芜只是哭着告罪,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我冲过去将她揪出来,前后左右仔细检查一番,确定她全须全尾,方才松了一口气。
「桂花糕刚出锅,你回去趁热吃。」
我没头没脑地,只说出这么一句,接着一股委屈涌上来,我甩手转身走了。
春芜巴巴儿地跟在我身后抹眼泪,口中含糊不清。
「娘娘,您别生奴婢的气,是奴婢对不起娘娘……奴婢如今就是个破鞋,哪还有脸活着……」
我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只想打醒她。
「世上哪有东西比命还重要!」
她低着头,半晌,哽咽道:「娘娘就比奴婢的命重要!柳姑娘说,回京之后若被人知道,您身边带着我这样一个生不出蛋的母鸡,一定会连累您的名声……」
我猛地攥紧拳头。
原以为拔甲的教训能让柳书媛学会收敛,可没想到她这么不安分,非要给我找不痛快。
她被宋檀宠坏了,她以为她是一颗珍贵的宝珠,而我会让她明白,她不过是一根注定会被拔掉的鱼刺。
10.
安顿好春芜,我打算去秦方止那里用晚饭。
出门前宋檀打着喷嚏把我拦着院里。
「孤救了她,你便连一句谢谢都没有?」
谢谢?宋檀啊宋檀,你能救春芜一命,那是老天爷给你个机会赎罪,你倒拿来请功了。
我沉着脸往外走,他将我拽进他的怀里禁锢起来。
「你要去哪儿?」
我像个死物一般,不推不攘,只是无比平静地开口:「去找秦大人,用晚饭。」
他的手臂收紧,勒得我生疼。
半晌,宋檀在我耳边哼笑:「自从你遇到秦方止,对孤便连个笑脸都没有了,怎么,旧情复燃了?」
天地良心,我和秦方止从无瓜葛。
我不知道宋檀怎么就冒出这样一句话,当然,也懒得解释。
我不吭声,他当我是默认,捏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开,低声吼我:「周禧,你还要孤怎么样,从小到大,孤何曾对谁低声下气过,谁又敢动孤一根手指,这些你都得到了!你还想怎样?你若不爱孤,何苦当时要嫁过来!」
嫁给他,只能怪我年少冲动。
思春的少女,谁不想嫁给舍命相救的英雄,谁不渴望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谁不自视甚高,以为单凭一腔热血,就能捂热一颗冰凉的石头心。
我也想问一问:「殿下也并不爱我,又为何娶我?说到底,你我结合,不过是你瞧我好拿捏,我看你权势旺,顺势而为最好的选择罢了。」
他瞳孔微颤,慢慢松开手,表情寂寥。
「所以,你嫁给孤,便是为了一个太子妃的名号?你那些小意温柔,果然都是装的是不是……你爱的人,一直都是秦方止,是不是?」
他哀叹的尾音随风飘远了,我只是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殿下若是气不过,不如——和离?」
本朝还未有王公贵族和离的先例,我不介意成为先例。
宋檀神色突变,我很少看到他如此失态,只是片刻,他抹了把脸,又恢复一派镇定自若。
他笑着,眼底却全是莫名的悲伤,凑近我的耳朵,他道:「周禧,你就是化成鬼,也是我太子府的鬼。」
11.
我与秦方止做了笔交易。
宋檀一直忌惮保荣府,若他即位,秦方止八成会被治罪。
我有一计,可以把宋檀从太子之位拉下来,顺便,让柳书媛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出发去塞外前一晚,秦方止办了践行宴。
宋檀亲自来接我,近日他与我虽无话,但行为却处处体贴,柳书媛看在眼里,脸色是一日比一日难看。
到了地方,才发现席上还有几位外族的行商,听说是秦方止日前托他们找了些好宝贝,今日给送来了。
宋檀一下变了脸色,他自持身份,不肯与商贾同席,说了几句难听话。
我自当耳旁风,只道:「若秦大人不介意,那些好宝贝,不如同赏。」
「殿下平日里也不曾亏待咱们,即便娘娘爱奢,也不好如此眼热,失了殿下的脸面。」
柳书媛边说着,边两只手叠在一起揉搓,腕子上的金玉宝珠磕磕碰碰,叮当作响。
我眼一横,扫过她裹起的十指,她立刻噤声。
宋檀确是得过不少好东西,不过从来都是她挑剩下的,才拿来给我。
平日里不觉得,眼下两相对比,便显得我这个太子妃实在太过朴素。
「你若想瞧便瞧瞧吧,有什么喜欢的就告诉孤,买了当个玩意戴着玩儿,等回京,孤再为你寻珍宝。」
我笑而不语,宋檀轻叹一声,随我落座。
说起来,我朝地大物博,不缺好东西,唯一的,便是离西海远了些。
西海珠是远近闻名的宝物,每年朝贡必有它的身影,只不过数量稀少,宫里的娘娘们瓜分过后便不剩什么了。
今日有幸,在宴席接近尾声时,看到一匣子鹌鹑蛋大小滚圆的西海珠。
那行商捧着它,话里话外都是炫耀得意。
宋檀问我:「喜欢吗?买来做副头面应当很配你。」
那边立刻接话:「对不住殿下,这东西咱们不卖。」
「对,不卖你。」
外邦人心眼小,宋檀方才无礼,他早狠狠地记了一笔。
我对珠子倒无甚兴趣,只是余光瞧着柳书媛,她果然看痴了。
柳书媛曾得过一串西海珠的挂佩,爱得跟什么似的,她对那东西可称迷恋,可依我看,她迷恋的是权利、地位,是旁人艳羡的目光。
她膨胀的虚荣,迟早会扒了她的皮。
等到行商离席去解手,她也坐不住了,找个借口跟了出去。
不过一会儿,一个小厮垂首近来,趴在秦方止耳边嘀咕。
他脸色微变,眼尾扫过宋檀。
以宋檀的脑筋,几乎是立刻,便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小跑着在前头带路,女人的低吟声越来越清晰,我故意喊一声:「殿下慢些,小心路滑。」
低吟声戛然而止,忽然变成一阵凄惨的叫喊:「求你饶了我,救命!」
然后就听见男人打骂道:「臭婆娘,鬼叫什么!」
柳书媛被摁着趴在假山上,男人在她身上起伏,场面一片混乱。
她哭着叫喊:「殿下救我,殿下……」
男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我们一行人,脸上错愕之后,望着宋檀狞笑。
「这女人是你的娘们儿没错吧,她……」
他话没说完,柳书媛突然拔下金簪,想也没想就刺穿了他的脖颈
她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摸着脸上的血,颤声道:「殿下,奴杀人了……奴,杀人了……」
她拽着宋檀的衣袍泣不成声。
「是他该死,是他该死的,殿下,他对殿下怀恨在心,就想欺辱我,奴是自保啊,殿下……」
另几位行商听到她这样说,立刻跪倒在秦方止眼前。
「大人!我哥哥是什么人品,大人是知道的,他绝不会欺压良民,这女人能近他的身,定是投怀送抱!如此浪荡的毒妇,如今杀了我哥哥,还要含血喷人,求大人为我们做主!」
秦方止略显为难地看一眼宋檀,后者强忍怒火,命人将柳书媛搀扶下去。
「秦大人,孤的女人会向旁人投怀送抱?你的朋友吃醉了酒,今日欺辱到孤的头上,那是死得其所,至于剩下这几个,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果然是护着柳书媛的。
12.
宋檀与柳书媛到底有了隔阂。
柳书媛虽是妓子出身,可遇到宋檀的时候还是清白的处子,如今,她却被另一个男人玷污了。
骄傲如宋檀,怎会容忍自己去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说到底,柳书媛于他,也不过一个玩具而已。
能做帝王之人,都是没有心的。
柳书媛这会儿倒学乖了,她做小伏低的样子倒新鲜。
解气是挺解气的,可还不够。
我们在天黑前赶到青州城落脚,这地方离塞外已很近了。
入城前受到好一番盘查,一问才知,近来城中少女频频失踪,出入城的车辆都要严查。
「今夜,孤陪你?」
宋檀不着痕迹地吞了口唾沫,见我点头,他眼中流过一抹喜色。
忽然想起年少初遇时,他对我也曾如此时一般,羞涩地别扭地示好。
只是后来不知哪里出了差错,他予我的温柔,像是一夜之间蒸发干净。
今晚正好赶上青州城的花神祭,进客栈时我多瞄了两眼满街的花灯,宋檀便提议带我出去走走。
「孤会护你周全,你只管放心玩。」
听他这么说,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柳书媛也想跟着,我道:「人太多只怕殿下顾不过来,殿下带着柳姑娘去玩罢,我也乏了。」
曾经无数次,我如此番识趣地退场,眼睁睁看着我的夫君同别人柔情蜜意。
只是这次,我转身回房时,宋檀拉住了我。
「你日日闷在房里,身子都不好了,走吧,孤今日只陪你一个。」
柳书媛攥紧拳头,咬唇道:「可是殿下,奴一个人害怕……」
「好好待在房里,自己不往枪口上撞,难不成那些瞎了眼的狗东西还能整日只找你的麻烦。」
宋檀冷着脸,不知是不是又想起她在别人身下娇喘的模样。
他们两个撕破脸的样子,可真好看。
因为临近边塞,青州城内的外族人不在少数,他们大多人高马大,我挤在其中,就像只随波逐流的小鸭子。
宋檀笑着搂住我,见我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他道:「夫人今日,好乖。」
我抬头对他粲然一笑:「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种机会。」
他微愣,不明白我什么意思。
「宋檀,我们之间,永远没可能重修旧好了。」
我贴着他的耳,「你无数次弃我于不顾,我恨透你了,我日日夜夜,都祈祷着你能下地狱。」
「孤没有……」
我把袖中的小刀捅向他,他猛地推开我。
身后有人顺势把我拽入羊肠小道,眨眼的功夫,我就被人流淹没。
最后一眼,我看到宋檀伸手想要抓住我,他大叫着我的名字:「阿蒲!」
那是我的乳名,蒲公英的蒲,意思是新生和自由。
13.
我骑着马,一路疾驰向我的家乡去,春芜应当已经快到了吧。
从今日起,太子妃周禧死了,死在青州城,死在那伙寻仇行商的刀下。
当然,这只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真正遭殃的,是落单的柳书媛。
她杀了人家哥哥,人家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那伙行商一路尾随,就是为了找到机会对她下手。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会对她手软,那些胡蛮子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
我也不觉得,不能亲自看着她生不如死是种遗憾,我怕脏了自己的眼睛。
至于宋檀,他包庇妓子行凶,此等目无王法之人,怎么配得上太子之位。
我听见身后有马蹄声渐近,还以为是秦方止,回头一看,却是吓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宋檀没命似的赶着马追上来,他的护卫弹了颗石子,惊动了我的马,我被颠下马背。
宋檀在不远处翻身下来,拖着步子走向我,血染红他半片衣襟。
我不敢相信,我想杀了他,可他居然负伤追了上来。
「宋檀,你不要命了!」
他蹲在我身前,笑道:「孤说过,孤会护你周全,以前会,现在依然会。」
他伸出染血的手抚着我的脸,喃喃问我:「阿蒲,你可看清了,我是谁。」
他眼里有疯狂、有期待,有放空的失神,仿佛透过现在,想到过去某一瞬。
见我不答话,他笑:「是我啊,我是宋檀,拼死救你的人是我,不是秦方止,永远都不会是他秦方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冷冷地瞪着他。
「你忘了,阿蒲,你真是个没有心的女人,你伤透了我。」
他猛地抱住我,「十三岁那年你遇险,明明是我救了你,我为你挨刀子,可你喊的却是秦方止的名字。」
我微怔,「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可是你喊的是秦方止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喊着别人的名字。」
他粗声打断我。
「明明是我救了你,可你遇险时期待的人却不是我,你让我像一个笑话。」
当年获救时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即便我喊的是秦方止的名字,他那时是我家府兵的总教头,我希望他来救我又有什么不对?
「所以,你就因为我神智不清时喊出的一个名字,一直记恨着我。」
我突然反应过来,宋檀对我的态度,便是那时候冷下来的。
「它不止是一个名字!孤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想着其他男人!阿蒲,你心里明明装着别人,却装作爱我的样子留在我身边,孤是未来天子,怎么甘心做旁人的替身!」
他停下来,似乎是想听我说些什么,可我只觉得荒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过,孤想通了,与其看着你嫁给别人,还不如你心里揣着旁人,留在孤身边,孤得不到你的心,得到你的人也是好的。」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来回磨蹭,就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兽。
「阿蒲,你休想从孤身边逃走,孤说了,即便你死,也是我太子府的鬼。」
他身后,几个护卫已经全部倒地。
秦方止抽刀劈下,宋檀的血溅了我一脸。
他倒吸一口冷气,呕出的血顺着我的脖子往衣服里灌。
「阿蒲,你记住,孤就是死了……也是你的……夫……」
秦方止把他从我身上踹开,漠然道:「他识破了我们的计划,不能留了。」
宋檀居然就这样咽气了。
若他不追来,他本可以不用死的。
他是看破了我的计划才来的,还是说,真以为我遭了难,所以赶来救我?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真的会有人因为一个名字,赌气赌上好几年吗?」
我看着宋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秦方止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只说不知道,「反正我不会。」
他顿了一顿,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我本可以早一天救出你,但宋檀为了让你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砍断了我的马腿,等我再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被他带走了。」
秦方止说,这一切都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宋檀偏执幼稚的人生中,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14.
之后的几年,我时常会梦到宋檀,梦里我与他隔着一条河,他浑身是血,站在对岸朝我挥手。
「阿蒲……是我……我是你的夫……我来接你了……」
那些声音离我很近。
无数次我被梦魇住,都是春芜摇晃着将我叫醒。
她三跪九叩,去天山上替我求了一尊佛放在床头,慢慢的,我的梦魇好了许多。
我与春芜安家的地方离青州城很近,闲时我会带她到城里去采买。
有一回,我在街角看见一个裸着下半身的女人,有个男人骑在她身上发泄过兽欲后,扔给她一个铜板。
听人说,女人是几年前来这儿的旅客,被一伙人糟蹋后光着身子绑在马上,在城里跑了三圈,然后就疯了。
女人名叫海珠,因为她嘴里总是在嘟囔:「海珠、海珠、我的西海珠……」
春芜小脸煞白,问我要不要帮帮她。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善恶轮回终有报,我不是菩萨,管不了那许多人。
编辑于2022-05-·
我爹在边关驻守十年战功累累。
一朝身殒。
狗皇帝就要我穿着丧服,欢欢喜喜嫁给当朝丞相。
1
距离我爹战死不到七天时间,我就被狗皇帝从边关急召回京。
彼时的我,身穿一袭白衣素缟为父守丧。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就接到了赐婚的圣旨。
以守丧之身,嫁给当朝丞相苏卿。
2
将军府。
「陈小姐,您可选好了?」
掐着嗓子说话的太监,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他翘起兰花指,指着身后摆着一排的嫁衣。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三种规格截然不同的嫁衣摆在一块,莫名地有些扎眼。
最中间的那件嫁衣绣着浅黄的丝线,硕大的东珠绣在裙摆处,在阳光的折射下耀耀生辉,当真是精致奢华。
这样一件嫁衣,若是抠下东珠金线卖了钱,可以让边关饱受战乱的百姓过上一年富足的日子。
但东珠绕线,会困住我一生的自由。
至于剩下的,左边那件看似更加繁琐精致。裙摆处绣了朱雀牡丹,是皇室王妃才能用的规格。
右边那件简单婉约些。大红色的嫁衣上规规矩矩地绣着花,瞧不出什么特别,跟这旁边两间比起来,倒是显得寒酸。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用手中的剑挑起那件最不值钱的嫁衣。
「这件。」
既然必须要嫁,那我陈音离作为将军府嫡女,自然只能为人正妻。
无论是贵妃还是摄政王的平妻,说到底不过还是一个妾。
我爹十年驻守边关换回来的满门荣耀,若是知道我当了个妾,估计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敲爆我的脑袋。
那太监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的神情,似乎实在诧异我的选择。
也对。
三套不同规格的嫁衣,代表着所嫁之人的身份不同。
而我的选择,却是最不划算的。
丞相之妻,如何抵得过当朝贵妃和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平妻呢?
「姑娘可确定,选定过后就再也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那太监似乎有些不死心,眼底是明晃晃的恨铁不成钢,又将那件绣着金丝黄线的嫁衣往我面前推了推。
泛着精光的眼,似乎是在告诉我:这件最值钱啊!
我无视他的举动,将手里的嫁衣丢给了我的贴身丫鬟小圆,直接掠过他进了正厅。
正厅中央,我那忠心耿耿的老爹此刻正闭着眼躺在棺材中。还穿着他战死时的那身盔甲,上面血迹斑斑,胸前有好几个大窟窿。
寥寥无几的仆人穿着丧服跪在两侧,假意地抹着眼泪。
我那才四岁的弟弟跪在灵柩前,只知道傻笑,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哐哐当当地摇个不停,玩得不亦乐乎。
要是让老爹知道,自己一心效忠的皇帝对于他的死没有任何惋惜。甚至还逼迫他的女儿在丧服期间嫁人,给他的小儿子灌了毒,企图收回兵权。
估计会气得大骂一句:狗皇帝!
当然,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人死不能复生。
而我那死心眼的爹,就算是狗皇帝卖了我,他也不会想要颠了这皇权。
他只会丢了手中的剑,含泪跪着皇恩。
愚忠至极!
3
回京的第三天,我就被迫穿着丧服再套上那件我选定的嫁衣,欢欢喜喜地嫁给当朝最年轻的丞相苏卿。
对于苏卿,我只知道两点。
一是他学问好且十分公正,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当朝丞相的位置。
二是他长得好看,出个门都会被无数女子丢香囊的那种。
对我而言,他长得好看便足够了。
往后数十年,瞧着那张脸我或多或少还能忍受些。否则,我真的怕我忍不住,直接提着剑就杀进皇宫,砍了那狗皇帝。
迎亲的队伍很长,毕竟我那老爹为国捐躯,留下了满门荣耀,也为我博了一个郡主的名头。
郡主出嫁,以公主之礼。
后来我听小圆说,狗皇帝给我准备的嫁妆,足足绕了长安城十圈。
当天所有百姓都在感叹皇恩浩荡,对战死将军的女儿如此优待,民心又狠狠赚了一波。
笑死。
我连服丧期都没过就被逼着嫁人,哪里有时间准备嫁妆!
狗皇帝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怕我恼羞成怒翻脸,这才帮我准备好了嫁妆。
婚礼繁琐,敲敲打打一直闹腾到了晚上。
我独自坐在新房里,袖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我临上花轿时,小圆塞我手里的。
那丫头,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
夜色渐深,屋外宾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房门被人推开,我顶着红盖头瞧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双绣着金丝线的靴子不断靠近床边。
没有任何停顿,苏卿直接伸手挑开了盖头。
视线豁然明朗,我抬头看向我这倒霉的夫君。
只是一眼,我便觉得惊艳。
苏卿长得是真的好看,肤色甚至比我还要白些,眉眼温润精致,像是从天宫走下来的仙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仙气。
此刻穿着精致繁琐的婚服,在摇曳烛光的映衬下,倒是显得愈发勾人了。
我常年住在边关,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的少年郎。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
苏卿皱着眉,神色之间似乎带着隐隐不悦。他看着我,又往后退了两步。右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修长。
「陈姑娘,你我婚约一事无可奈何。此后虽为夫妻,我予你最大的自由。若是得了有情郎,我定会给你和离书。」
说完这话,苏卿就准备离开。
「等等。」
我抢先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嘴角含着些许玩味的笑,「苏卿,话虽这么说,但你今日若这般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我?」
新婚之夜,新郎不见踪影。
不用想也知道,明日我一定会是整个长安城的笑料。
不好意思,我丢不起这人。
苏卿被我拦着,好看的眉微微蹙起,眼里更是流露出些许我看不懂的光芒。
良久,他转身回到房中。
「在和离之前,我会给你苏夫人该有的尊重。」
他开口,语气似乎有些压抑。
又像是在隐忍着些什么。
我松了口气,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到苏卿手中。
「喝一杯?」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浮浮,最终接过合卺酒,然后试图举杯做些什么。
只是,我比他快一步,碰了下杯后仰头灌下。带着些许清甜的合卺酒我并不喜欢,不如边关的酒,烈得人心里火辣辣地疼。
放下酒杯,苏卿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对我的举动有些愣。
也对,合卺酒需交杯喝才行。不过我同他本就是被一纸婚约捆绑,何必在意那些虚礼。
「夜深了,我去休息,你自便。」
说完话后,我掏出小圆给我的匕首,当着苏卿的面抛向房门,匕首插在门闩上,嵌得很深,轻易拔不出。
「抱歉,我不太相信你。」
我冲他笑笑,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直接转身到了床榻,卸了钗环,倒头就睡。
没办法,成亲太麻烦,一整天的流程下来,我很累。
4
狗皇帝和奕安王之间明争暗斗,顺带连累了我。
五年前,先皇归天之前,国朝动荡不安,边疆不时有异族侵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楚云灼,被人刺杀流落民间,生死不明。
而只得一子的先皇,没了儿子过后,便承诺自己的亲弟弟,只要他带兵打退异族,就将皇位传给他。
奕安王为此折损了自己的十万大军,才换回来黄袍加身。
结果,在奕安王登基当天,楚云灼竟然带着国玺归朝。
太子名正言顺,加上有玉玺在手。奕安王就算再怎么不甘,折损兵力后他已经元气大伤,只能褪下黄袍跪伏在地。
而这一切,说白了便是先皇所设的一个局。以皇位为诱饵,让奕安王折了手里的兵权,再让自己的儿子顺利登基。
一举两得。
可穿上过龙袍的人,又岂会心甘情愿地褪下满身骄傲?
奕安王虽退了皇位,却换回来了摄政之权。手中权势滔天,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朝堂内外都在跟楚云灼较劲。
本就不稳的皇权岌岌可危,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瞧一瞧这最后的结局。
而我爹一朝身死,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毕竟,娶了我的人。
就能得到我爹留下的数十万陈家军。
兵权容易收,但是人心却难。
只有娶了我的人,才能得到陈家军的支持。
奕安王府中有一位王妃,早年间就已经入了庙堂专心礼佛。他向我爹抛出橄榄枝,只要我愿意,便可以王妃之礼娶我去王府。待我生下嫡子,就废了前一位王妃,让我当正室。
老爹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他的结盟,他不想我受委屈。
奕安王这人,心思太重。
但奕安王贼心不死,在我爹死后就给我写了书信,表示能帮我护住陈家,只要我嫁给他。
但这个消息不知怎的落入狗皇帝耳中,他同样给了我一封信。
入宫当贵妃交出兵权,又或者帮他拉拢丞相苏卿。
二选其一,他就交出解药。
我既不愿入宫为妃,也不想当奕安王的第二个王妃,那便只能嫁给未曾参与朝派之争的苏卿,帮他拉拢苏卿,以此来换取我弟弟的解药。
5
我在边关五年,学了不少上阵杀敌的招数。虽说如今困在深宅大院,但每天晨起还是习惯性地练剑。
褪去嫁衣,我还在守丧期间。没有穿新妇人的红裙,而是又换回了我的丧服。
婚约既成,我这点任性的权利还是有的。
我爹戍守边关数十载,一身的好功夫还未尽数传授于我,就落入敌人的陷阱中,万箭穿心而亡。
我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一个潜伏多年的心腹,给我爹传了错误的情报。才会让他中了敌军的埋伏,万箭穿心。
至于这心腹听命于谁,也是我之所以回京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没我爹那样愚忠,伤我亲人者,我必让他百倍奉还!
无论是狗皇帝,又或者是奕安王。
总归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爹手握重兵,又不肯阿谀奉承,总归是不让人放心的。
只要我拿到证据,便是弑君我也在所不惜!
好吧。
目前我是做不到的。
毕竟我那傻头傻脑的弟弟,身子孱弱,护命的药引都在狗皇帝手中。便是为了这唯一的亲人,我也得听他的。
所以,只能磨刀霍霍向奕安王了。
不得不说,苏卿给我安排的这个院子还是不错的。
院内种满了桃花,我练剑时挑起的剑气让一簇簇桃花散落,倒是颇为有意境。
「谁!」
忽然察觉陌生气息靠近,我握着利剑直接挑开一簇桃花,将剑刃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是我。」
苏卿声音很轻,神色丝毫不惧。就算是剑刃距离他的脖子只有一丁点的距离,他也未曾露出丝毫的恐惧之色。
他就站在桃花树下,一身青袍飘逸,衬得他长身玉立,眉眼清冷至极。
像是天上月,矜贵朦胧。
我挑挑眉,将剑收了回去,还特意在他面前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只可惜,苏卿是全然不待见我。愣是一个眼神也不想给我,只顾着垂眸,看地上残落的桃花,神色倒是颇为可惜。
也对,我强嫁于他。
又毁了他一院子桃花,生气也是应该的。
许久,苏卿才抬头看着我,语气平静,「我们要进宫拜见皇上,谢皇上赐婚。」
其余的话,苏卿没有多说,但是从他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我似乎瞧出了些什么。
穿着丧服的我,这样进宫面见天颜的确不太合适。
只可惜,我天生反骨。
为了弟弟的救命药引,我已经听了狗皇帝的话,在丧期便嫁人作他人妇。
如今就算是我任性想穿着丧服进宫。
他能如何?
他又敢如何?
谁让,兵权至今还在我手中呢。
最终我还是没有换衣服,甚至将头上唯一枚步摇取了下来,只用了一根白带绾起了长发。
一袭白衣,素到了极致。
我就是故意让狗皇帝瞧瞧,逼迫一个年幼孤女丧期嫁人,他不亏心吗?
进了宫。
我并没有立刻见到狗皇帝。
因为在殿外他便派太监拦下了我跟苏卿,说是有要事商量,只让苏卿一个人进去。
至于我,哪凉快哪待着。
七月的天气热得很,我没傻到在门口等苏卿出来。这皇宫我在年幼时也来过多次,凭着记忆,七拐八拐就来到了无人问津的冷宫。
我这一身好功夫,躲开宫中禁军翻个墙还是绰绰有余的。
冷宫里有一棵桃花树,算年头应该比我还要更年长些。枝丫十分粗壮,待在树下简直不要太凉快。
我从腰间取下软剑,围着桃花树转了两圈。找准位置后,就直接开始挖坑。
挖了许久,我瞅见了我幼年时埋的女儿红。
因为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所以常年都镇守在边关。而我作为他的嫡女,年幼时便只能待在京城,皇族又为了彰显对我家的恩惠,因此隔三差五召我进宫。
时间一长,我就发现了这个绝好的地方。
冷宫里并没有人居住,只是荒凉一片的宫殿。又夹杂着一些闹鬼的传闻,除了巡逻的禁卫军外,绝不会有其他人踏足。
因此,我便在冷宫里那棵桃花树下,埋了两坛女儿红。
我爱酒,只是我爹娘不让我喝。在家被管着,索性各处藏一点。冷宫是我其中之一的藏酒点,谁也不会发现。
我捧着其中一坛女儿红,埋了多年的女儿红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便是闻上一闻,心里头也畅快不少。
原本这酒是打算等我出嫁时,送给我那老爹的。
我埋了两坛女儿红。
想着同我爹一人一坛。
只可惜天人永隔。这酒,他是喝不上了。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他喝。
我躺在桃花树下,时不时地仰头灌一口,倒是无比惬意。
忽而,树枝微动。
「谁!」
察觉到异样,我第一时间拔出来剑,又怕吸引来禁卫军,只得刻意压低声音。
「酒香浓郁,不如我陪小娘子一起饮酒?」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轻佻,让我有些不悦。
那人从墙头跳下,单手扶树,身姿慵懒。穿着一袭黑衣,又戴着面具,只露出那双漆黑幽深的眸。
眸中,有些细碎的流光。
像极了我在边关时看到的星星,漂亮极了。
他许是瞧见我手中女儿红,似乎有些好笑,「胆子挺大,竟然敢在冷宫埋酒。」
关于冷宫的传言,总是各种幽怨阴森。
「与你何干!」
我冷眸扫了他一眼,用剑尖对准他的胸口位置,「你又是谁?」
「我啊?」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双漆黑幽深的眸泛着亮光,像是炫耀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摆放着一株冰山雪莲。
「冰山雪莲!」
我惊呼一声,再看向他时眉眼又狠厉了三分。
冰山雪莲乃是贡品,也就皇宫之中有一株。最重要的事,它对于我那孱弱的弟弟,有着极好的功效。
「鄙人不才,梁上君子是也。」
梁上君子,说白了就是盗贼。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敢偷盗到皇宫中来,还能顺利偷走冰山雪莲。
「你在皇宫中偷盗,不怕我抓住你去领赏钱?」
冰山雪莲何其珍贵,若是被抓住,他必死无疑!
「你会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回问了我一句。
那双眸,莫名地透露出一股子认真。
我会吗?
显然,我……不会。
那可是狗皇帝的东西,最好全偷了砸了,我心里才畅快!
眼前这人,反倒是帮我出了口恶气。
「你走吧,我权当今日没有见过你。」我把剑收回,抱紧我的女儿红准备飞上屋顶再继续畅饮。
可他没有,反而随我一跃而上。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不如我陪你一起?」他说着话,就从我手中接过酒坛,仰头灌下,酒香瞬间染上他的衣衫。
「给我留点。」
瞧他那样喝酒,我有些心疼埋了许多年的女儿红。若非看在他给狗皇帝添堵的分上,我才不会默许他喝我的酒。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喝了你的酒,这是报酬。」
说完这话后,他猛地侧过身子。趁着我接过他手中木盒时,他迅速定住了我的穴道。温热的呼吸打在我脸上,带着些许痒意。
狗男人,想占老娘便宜!
若非冰山雪莲对我太重要,有些失了神,我才不会给他机会靠近我!
「放开我!」我没忍住低吼了声。
他像是没察觉到我眼底的怒气,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语气依旧慵懒轻佻,「小姑娘家家的,要多笑笑,这样才招人稀罕。」
不知怎的,我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就仿佛从前在哪儿听到过一般。
6
这可恨的小贼说完轻佻的话后,只留下了一句「后会有期」,就解开我的穴道,迅速直接离开了冷宫。
似乎是担心我揍他。
不得不说,他的担心是对的。
我脾气向来就不好,尤其这般被调戏后,不在他身上砍个七八刀,那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见他离开,我迅速抽出腰间的软剑,赶紧追了上去。但这小贼功夫极高,在皇宫中不仅能够避开禁卫军,而且速度极快,几个拐弯我便瞧不见他的踪影。
远处走廊拐角处有轻微的响声,我提剑追了过去,准备直接一剑劈下去,解我心头之恨。
但是才把剑举起来,我就瞧见明黄色的衣角微露出来。那颜色代表着什么,几乎不用多想。
我心头颤了下,迅速将剑收了回来。
要是被认定弑君,狗皇帝可就有借口整我了。
但由于先前太过于愤怒,这剑我使了十足的力气,因此迅猛收剑,右脚绊到了台阶,我整个人朝前直接扑了过去。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跌入一个带有清香的怀抱中。我被那人抱在怀里,甚至还听到了那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陈大小姐!」
掐着嗓子说话的太监吼了句,翘着兰花指一直指着我,有些欲言又止。
我迅速推开狗皇帝,眼前人衣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掺丝绣着的龙袍,惹眼得很。
哦豁,真是狗皇帝。
我不动声色地站好,拱手行了个礼。
「拜见圣上。」
我老爹镇守边关数十载,先帝曾亲口许诺我陈家进攻无须跪拜之礼。
我本就不想拜,反倒更省事了。
行礼过后,我抬头去看眼前的楚云灼。
若说苏卿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那么眼前的楚云灼眉眼要更加冷漠些,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又添了点矜贵疏离,总之,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不得不说,长安的风水的确养人。
一个比一个好看。
而且,都是我喜欢的模样。
啧啧。
老爹曾经说过,我作为女子上场杀敌,恐怕以后议亲十分艰难,索性养几个男宠,照样能开心地过下去。
当时为我爹这想法感到颇为震惊,现如今瞧着长安城里这些俊俏的小公子,不得不说,我老爹还是非常有远见的。
只可惜,我已经成了婚。
养不了男宠了。
狗皇帝也在瞧我,许是瞧见我这身丧服,眉头微蹙,慢慢将手收了回去,右手负在身后。
「陈音离?」
他声音低哑沉闷,像是从喉咙里发出些许轻微的颤音。尤其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带了点儿莫名的意味。
但别说,还挺好听的。
「臣女在。」我迎上他的目光,表情不卑不亢。
陈家儿女,没什么可怕的。
他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收敛,冲着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行了礼过后便带着其他的人退下。
一时之间,走廊之上便只剩下我和他。
狗皇帝身子往前倾,鼻尖轻动了下,像是闻出了什么。
糟了。
一整坛女儿酒灌下去,我这身上恐怕早就充满了酒味。在皇宫内院中喝酒,还好死不死地摔到了狗皇帝怀里,这要是传扬出去,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不知圣上是有什么吩咐?」
我只得赶紧开口,打断他原本想说的话。
狗皇帝似乎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幽深漆黑的眼眸里,掀起了一股莫名的波澜。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漠视。
总之,很奇怪。
我想,他是在想如何利用我来拉拢苏卿吧。
既然受制于人,我索性先开口:「圣上吩咐的事,臣女定会完成。」
「嫁给他,开心吗?」
可狗皇帝却答非所问,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眼底更是无波无澜。
「圣上赐婚,臣女自然开心。」
我能说什么?
我又能说什么?
赐婚的是他,如今又问这个问题,难道不搞笑吗?
我心里冷笑了声,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微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君王。
不过双十年纪,手段便以雷厉风行而出名。瞧着人畜无害,实则指不定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嘴角微勾,泛起一阵嘲弄,然后直接略过我往前走。
正当我以为他要离开而松一口气时,他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跟上」。
得,我领旨。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在一处假山后面停了下来。他看着假山对面的凉亭,意有所指,「你觉得他们般配吗?」
谁?
我被狗皇帝挡着身形,还没来得及看清凉亭中是何人。往前走了两步跟狗皇帝肩并肩,又微微踮起脚尖,拨开挡在面前的花簇,这才瞧见凉亭中那人的模样。
哦豁,是苏卿。
我昨晚上才成亲的夫君。
他在干嘛呢?
他在同一个穿着浅绿色女子说话,两人靠得极近。那女子面对着我,用手中的帕子微微掩住面,时不时地低声轻笑着。
尽管这样,依旧难掩她的绝世容颜。
这姑娘真漂亮,难怪苏卿同她相处得这般愉快。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小圆替我打听到的那个传言。
传言丞相苏卿心仪侯府嫡女琼纤郡主,两人更是郎才女貌,般配无比。
琼纤郡主姿容绝艳,犹如九天玄女。琴棋书画更是无人能及,是整个长安城都瞩目的存在。
她哪哪都好。
可唯有一点不行,那就是她和安奕王府沾亲带故,要唤安奕王一声「叔叔」。
所以狗皇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琼纤郡主同苏卿成婚。
毕竟枕边风,很容易将苏卿的心吹偏。
这也就是为什么,狗皇帝会让我嫁给苏卿的原因。
侯府嫡女,是断断不能当人妾室的。那么,他们之间,就永无可能。
我嫁给苏卿,帮狗皇帝吹枕头风。
这也就意味着,苏卿和安奕王想要结盟,中间便会隔了一道坎儿。
坎,就是我。
这对于狗皇帝而言,是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只是我不明白,狗皇帝让我瞧着他俩在一起的画面,究竟有何意图?
甚至还问我般不般配。
我该怎么回答。
说般配吗?
难不成他能善心大发,让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的夫君,自然同我最般配。」
我思索再三,觉得这个答案狗皇帝应该是最喜欢的。
却不想他听到我这话后,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三分。脸上的笑有些阴恻恻,「音离如此心仪苏卿,想来朕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完这话,狗皇帝把袖子一甩,直接转头离开。
我被他这操作看得更是莫名其妙,按照立场来说,他肯定是不希望苏卿同琼纤郡主还有所瓜葛。
我和苏卿相处得越好,对狗皇帝就越有利。
可他听到我的答案,似乎并不开心。
反而,在生气。
难不成,狗皇帝暗恋我?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毕竟往前十几年我从未跟他见过面。虽说年幼时也时常入宫,但宫规森严,我每次入宫只待一个时辰,而且就只待在皇后娘娘的寝宫里。
狗皇帝并非嫡子,只是先皇子嗣稀薄,只得一子。
还是在某一次醉酒后临幸了一个宫婢才有了他,那时候皇后娘娘怀着孕,听到这个消息后动了胎气,三个月大的嫡子就这么流掉了。
因此,皇后娘娘并不喜欢楚云灼,认定是他的到来才导致自己流产,不下毒要了他的命,就已经是仁慈了。
如果没有这个可能。
那就只能是……他对苏卿有想法?
喀喀……
好像,也不是不行哈。
7
我正了正神色,没有再继续乱猜。当然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看人家恩爱的小情侣你侬我侬地说悄悄话,索性先到宫门口等苏卿出来。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辰,才瞧见眉梢带笑的苏卿出现。
只是他在瞧见我时,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又瞬间消失不见,反倒换上了一副漠然的态度。
啧啧。
区别对待啊。
不过也无所谓,不笑的苏卿更好看,有一股清冷的风姿。
我同苏卿坐着马车出了宫,他坐在车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想同我说话的意思。
我却忍不住想着先前在假山后瞧见的那一幕,斟酌开口:「你若是喜欢琼纤郡主,可以等到我们和离之后,迎她进门。」
本就是一场交易,若非是受制于狗皇帝,天下众多好男儿还不是任我挑选?
就如同老爹所说的,养七八十个男宠那也是可以的。
何苦在这里面对一个不苟言笑的夫君。
苏卿听着我的话,眼眸赫然睁开,眼底似乎流露出一股子怒意,我视线微微下移,就瞧见他双手握着拳,一副竭力忍耐的样子。
怎么?
还想打我不成?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软剑还缠在腰上,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苏卿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声音温润,又含着一股子冷漠。跟狗皇帝倒是有种异曲同工的妙处,都是那样的,让人忍不住想揍一顿的冲动。
好好说话能怎么着?
「没听见,刚瞧见的。」
「你见到圣上了?」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倒也没有隐瞒:「就是狗……圣上带我去看见的。」
我低头拨弄着手指,相信这样说他一定能够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而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我尚且能够发现他同琼纤郡主见面,更别提狗皇帝了。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也就不言而喻。
他默了默,张口说:「我同琼纤郡主是……」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马车外直直地射了进来,割破风声,我迅速抓住苏卿的胳膊,将他往我身边一拽。
利箭从他肩头擦过,插在了车身上。
只差一点。
我迅速从腰间抽出软剑,直接冲了出去。眼前是个小巷子,三五个蒙着面的黑衣人站在一块儿,只通过那一双双眼,我便能瞧见浓浓杀意。
其中一人举着弓,瞧见我出来时,眉梢倒是忍不住微动了下。
只是瞧着那双眼,我觉得莫名地有些熟悉。
但根本容不得我细想,眼前的黑衣人就已经举着剑向我冲了过来。我在边关几年,学的都是上阵杀敌的功夫,招招狠厉。
不到半炷香时间,那几个人全都瘫倒在我的脚边。我踩着其中一人的胸口,将剑举起对着远处那个黑衣人。
「谁派你来的,说!」
现如今,苏卿是我陈音离的丈夫。虽说是貌合神离,但好歹也不能新婚第一天就丧偶,晦气!
那人一言不发,直接跟我打了起来。靠得近些,我赫然发觉那双眼熟悉得很,似乎前不久才见过。
是那个贼人!
这个认知莫名地让我不爽,他轻佻的话语还犹在耳边,现如今又想杀我夫君,究竟是哪派的人?
安奕王?还是狗皇帝?
「是你啊。」那贼人同我过了几招就收了手,跳上了一处屋顶。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既然是你,看在那坛女儿红的面子上,我放你们一次。」
「谁要你放,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冷哼一声,向来不服输的我自然不会领他这个情,刚想提着剑运用轻功跳上屋檐,身后又是一道划破风声的凛冽之气。
饶是我躲得再快,那利箭还是从我肩膀处擦过,素白的丧服上瞬间染了血迹,殷红一片。
我捂着胳膊,回头看了眼站在高楼之上的那人,距离隔得有些远,我不太能瞧清那人的模样,只是隐约地感觉到他对我隐隐有股恨意。
否则,这一箭也不会如此狠厉。
我还没动作,那小贼人直接冲着高楼之上那人飞了过去,一把揪住偷袭我的那人衣领,然后朝着城外离开。
我并没有去追,鬼知道他们身后会扯上什么势力。
孤身去追,容易跟我那倒霉的爹一样,死在敌人的陷阱里面。
我捂着肩膀往回走,苏卿站在车旁看着我,见到我肩膀处的血痕时,眉眼之间有了松动,甚至还有一丝慌张。
我是瞎了吗?
苏卿竟然在担心我。
不过也对,我昨晚才和他成婚,要是今日我身死,免不了传出苏卿克妻的名声。
到时候,琼纤郡主就不要这个倒霉夫君了。
我又定眼看他,那股慌张已经全然不见。但他神色依旧不虞,拉着我上了马车,然后吩咐车夫回府。
一上车,他就撕开自己的衣袍,准备替我包扎伤口。
「先止血,回府我给你找大夫。」
声音依旧温润,但那股子疏离冷漠却莫名地消失不见。
也对。
好歹也是我救了他,救命之恩虽说不需要他以身相报,但态度至少也得好一点,不然就白瞎我救他了。
「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想起刚才苏卿的欲言又止被打断,我就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但他这次明显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所以我又继续问:「你知道是谁派的人杀你吗?」
我肯定以及十分确定,刚才那一拨黑衣人绝对不是冲着我来的。
毕竟我手握十万大军,一旦殒命,陈家军就绝对会乱。到时候天下动荡,对谁都没有好处。
至少现在,我不能死。
那就……只能是冲着苏卿来的。
「知道。」
苏卿这人冷漠得很,只丢下两个字。
「是谁?」我继续追问。
但他这次没再开口,只是抬眸静静地瞧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得我有些莫名。
良久,他又继续替我包扎伤口。
其实这点小伤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也没觉得有多疼。
跟老爹上阵杀敌时,身上已经有数不清的刀伤剑伤,就连我额头上都有一道疤痕。
那是在四年前,我跟在爹爹身边杀敌,却惨遭埋伏,只得被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脑袋磕在石头上,硬生生地留下了一个丑陋的疤痕。
我爹每次看着这道疤,总是特别心疼。
他说:「我的阿音这般美,便是有这道疤,那也是个大美人。」
我那时是怎么回爹爹的?
哦,对了。
我看着爹爹微红的眼眶,知道他是在故意逗我开心。所以我也装作毫不在意,爽朗笑出声:「留疤也没关系,凭我这身手,就是抢一个压寨夫君回来,那也是可以的。我瞧着京城里的那个年轻丞相苏卿就挺不错的,要不我就抢回来给你当女婿?」
8
因为我受伤,小圆差点没拿刀霍霍了苏卿。
好在我眼疾手快,迅速将苏卿推出了院子,这才保他一命。
看着院门上那道深不见底的刀痕,我有点后悔教这丫头武功了。
有危险往我身后躲,没危险就给我制造危险。
「小姐,我就说你不能嫁他吧。这才成婚第一天,你就受伤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圆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丢,发出「哐当」一声,接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唉声叹气的。
她长得可爱又圆润,尤其是那双跟葡萄似的大眼睛,圆溜溜的,煞是好看。我每次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揉她的脸,肉嘟嘟的,摸起来手感特别好。
「放心,你家小姐命大,不会有事的。」
我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慰她。
小圆是我七年前救回来的一个小女孩,那时候冬天寒意刺骨,她穿着破烂的衣裳缩在巷子角落里,我便把她带回了将军府。
那时候的小圆,骨瘦如柴。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好在养了几个月后,养成了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因为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模样又讨喜,自然而然成了我最贴身的丫鬟。就连五年前我去边关,这丫头愣是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收拾好了包袱陪我一同前去。
四年前我受伤的时候,老爹必须要在前线作战,一直都是小圆照顾我。说是丫鬟,实则差不多可以算是我的妹妹。
我也想好了,等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我便收她当妹妹,入我陈家族谱,然后为小圆指一个好人家。
但我每次跟她提,她总是不愿意。似乎心里藏着一个人,又不肯告诉我。
这丫头长大了,也有秘密了不肯告诉我了。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年岁比小圆大上不少。
因为我曾看见过小圆房间里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唉,我的傻小圆。
「小姐,咱们还得在这里待多久啊?」小圆单手撑着脑袋看向我,黑漆漆的眼眸里全是渴望。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
想要回家。
回到属于我们的家。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慰她,「快了,等到这里事情结束,我就带你回去。」
话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的事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毕竟狗皇帝和奕安王之间的斗争若是没结束,我是绝对不会有平静日子过的。
就连我那弟弟,也注定活在他们争权的阴影之下。
9
或许是因为我救了苏卿一命,他对我的态度慢慢地好转起来。
每天中午都会留在家里陪我用午膳,还会特意吩咐下人煮我爱吃的糖醋小排。
除了小圆看见他时还是会黑着脸外,日子还算是平静。
「小姐,他又喊你去用午膳了。」小圆瘪着嘴,似乎很不想提起他的名字。
我放下手里的兵书,伸手在小圆脸上捏了一把。
「说过多少次了,你得喊他姑爷。」我浅浅地笑着,但也绝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跟我的小圆生气。
她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喊出这一声姑爷。
我稍微收拾了一下后,就去了正厅。苏卿许是比我早些到了正厅,此刻正坐在主位等我。
「来了。」
他冲我轻轻点头,眼里含了些许笑意,只是那眼底依旧带着些许的疏离和抗拒,我也不打算强求。
如今这般维持着,表面平静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对他笑了笑,然后坐在他的对面。正准备用膳时,一个下人拿着信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苏卿耳边说了些话。
我常年练武,听力也比常人更加敏锐些。
零星的字眼里,我听到了「琼纤」二字。
不用想,肯定是他的心上人约他。
果不其然,在我刚把一个丸子夹起来时,就瞧见了苏卿略含抱歉的目光。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己……」
「有事便去吧,我可以自己吃饭。」我倒是无所谓,索性也不为难他。
他听完我这句话后,倒是难得地沉默了下。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随着那个下人出了正厅。
「小姐,你看他,他去见别的女人了!」
小圆跺了跺脚,她刚才站的位置在我跟苏卿中间,又被我逼着学了武,不出意外,也听到了那下人同他之间的对话。
「我们吃饭。」我笑了笑,在小圆又要吐槽之前,迅速将圆子塞进她嘴里。
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话太多。
用完午膳后,我就回了院子。最近天气不错,小圆替我做了一个秋千,荡漾在树荫底下,倒是别有惬意。
我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兵书,看得甚是有味。
小圆端着一盘点心,坐在墙边。点心已经吃了大半,连着嘴角还有些点心屑子,许是吃饱喝足,她靠在墙边开始打起了瞌睡。
我瞧了她一眼,就忍不住想笑。
这丫头心是真的很大,哪里都能睡着。
虽说下午暖和,但靠在墙边睡觉,指不定会染上风寒。我将兵书放在秋千上,准备回房替她拿件披风披上。
但我才站起来,就觉得头疼欲裂。
「小圆……」
我双手紧紧抱着脑袋,觉得钻心的疼正在不断蔓延。
自从四年前我跌落悬崖伤了脑袋后,就时不时地会有头疼的毛病。疼起来时会格外难受,就像无数根针扎着脑袋一样。
「小圆,小圆……」
我又喊了好几声,这丫头才醒过来。瞧见我的神色有些苍白,又不停地拍打着脑袋,她赶紧转身往房间跑,替我拿止疼的药。
我紧紧咬着唇,整个人直接跌坐在了秋千中。右手不断地拍着脑袋,企图用另外一种痛来掩饰先前的疼痛。
只是我还未曾等到小圆出来,就瞧见了有人直接翻墙跳进了我的院子。我也很想像平时那样抽出腰间的软剑,但是疼痛袭来时,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戴着面具,他脚步极其轻快,走到我面前。我忍着疼抬头看他,但还未瞧清他的面容,就直接被他一掌敲晕。
等到再醒来时,则是在破庙里。
10
外面天色昏暗,破庙中间燃着火。那个黑衣人背对着我坐在火边,不知在干些什么。
「你是谁!」
疼痛依旧断断续续的,但好歹比先前要好上许多。我迅速抽出腰间的软剑,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这么快就忘了我?」
黑衣人丝毫不惧,直接擦过我的剑刃,转身看我。只瞧见那双眼眸,我就认出了他是当初在冷宫里同我要酒喝,并且还调戏我的那个小贼。
也是那天在巷子里,想要杀苏卿的人。
我现在对他愈发警惕,手中的剑更是不敢拿下来。
谁知道他是狗皇帝还是奕安王的人,又或者背地里潜藏了什么其他的派系。
「别这么紧张,我说过的,女孩子要多笑笑,这样才招人疼。」
他脸上戴着银白色面具,遮挡了大部分容颜。但我仅凭着他裸露出的肌肤,依旧能够瞧出他的棱角分明。
说完这话后,他便将烤好的兔子肉递到我手里:「你从昨天下午昏睡到现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话里似乎有些担忧,有些欲言又止。
我并没有立刻接过,哪怕此刻我的确是饥肠辘辘,尤其闻着烤肉的香味,更是腹中空空。
但我总归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我并非执着,只是他既然将我拐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肯定有他的想法。
还是想拿我去换兵符?
「我说过了,我是梁上君子。如果你非结识我的话,可以唤我墨哥哥……嘶。」
他话还未说完,脖子上就被我划出了一道血痕。
没办法,他说话实在是太不着调。
我本来身体就挺虚弱,这下子更是没控制住地抖了下手。软剑极其锋利,轻轻一划便溢出了血迹。
他低头看着剑刃上的血珠,又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把,止不住地摇头:「谋杀亲夫……啊!」
又是一抖,划得更深了些。
「好好说话。」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其中威胁的语调我不信他不清楚。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他似乎有些生气,一把拍开了我的剑刃,也不顾剑刃划破他的手掌,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蹿,与我靠得极近。
我想伸手去打他,但头疼又猛然剧烈了几分。我整个身子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只能双手撑着地,才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捏着我的肩,那双幽深璀璨的眼眸里泛着认真,「首先,我收了买主的银子,要取你性命。但我瞧见是你,就放弃了这个任务。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了,算是我救了你一条命。其次,昨天下午我看见你时,你脸色煞白,连带着心脉也极其微弱,若非我及时运功救你,你小命早就没了。又是一次救命之恩。
「两次救命之恩加在一起,且不说让你为我上刀山下火海,总归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吧。」
他打量着我,又忍不住地摇摇头。那语气要多勉强有多勉强,「虽说你这丫头长得一般,但我也勉勉强强认了。」
「闭嘴!」
我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拿针将他的嘴缝起来。
登徒浪子!
说出的话竟是这般无耻。
但从他话里的意思,我约莫也听出来了些别的意思。
有人出钱买我的命,小贼不仅偷东西,而且也做起了杀人的勾当。
「上次你刺杀苏卿,也是收了别人的钱?」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想看他是否说话。
「对啊。」他倒是坦率地点了点头,「人在江湖,钱财必须得有。有人出钱买他的命,那价钱足够我以后娶三五个老婆,我自然得接下这个活。若非有你拦着,我早就取他性命了。」
「说起来……你还耽误了我赚老婆本。」他微蹙着眉,靠得又近了些,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十分欠揍,「两次救命之恩,加上我的老婆本,让你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瞧得时间长了,他便有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小丫头别这么凶,悍妻不好。」
「悍妻怎么就不好了?」我没忍住怼了句。
「那你觉得好?」
他低头撕了一大块兔肉。
「当然。」
我闻着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这登徒子将肉塞进我手里,展着一张笑脸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了你这悍妻。」
得,说半天又被他绕了回去。
我一个白眼翻上去,脑袋更疼了。
已经疼到了眼前这个登徒子都有些瞧不清,香喷喷的兔肉也掉在了地上,我咬着唇,双手紧抠着地上的稻草。
「怎么了?」他双手抠着我的肩,语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要不是这登徒子将我从苏府带了出来,这会子小圆肯定给我吃了止疼药,也不必饱受疼痛的折磨。
这么一想,我就更想揍眼前这个登徒子了。
「有,有酒吗?」
先前我在边关时,治我头疼的药材不易采摘,更多的时候我都是选择喝酒来麻痹疼痛。
当我醒来的时候,有瞧见他身边摆着一个酒坛。
「有。」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将酒他拿了过来。
我以为他要将酒坛递给我,结果这登徒子直接掀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想干……唔,唔……登徒子!」
我话还未说完,就被这个登徒子捏住了下巴,然后以口渡酒,辛辣的酒缓缓流入喉咙,有那么一瞬间麻痹了我的头疼。
趁着片刻的清醒,我想也不想,就抬拳往他脸上挥了过去。
登徒子,居然敢占老娘的便宜!
11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瞧见这登徒子瞪着漆黑的眼睛,哀怨地盯着我。
那银质的面具上,已经有了些许裂纹。
显然我昏倒前的那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
「我这张俊俏的脸要是被你打坏了,你拿什么赔?」
「赔你妹……」我实在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脏话。
这家伙倒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接着又摇摇头:「据我所知,将军府就你一个女孩子,你也只有一个四岁的弟弟,没法赔妹妹,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将你自己赔给我。」
他这话说得要多勉强有多勉强,似乎还是我赶鸭子上架,非得塞给他一样。
我实在是没忍住,又给了他一拳。
嗯,这下子心里头畅快了。
他捂着脸,龇牙咧嘴的,伸手一直指着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都未曾说出什么话。
头疼好了许多,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离开苏府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得回去。
「你现在就走?」这登徒子一手拉住我的胳膊,一手捂着脸。
「不然,再打你一拳?」
我挥了挥拳头。
「如今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必须给我个名分!」登徒子不讲理起来,只差没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们什么时候有肌肤……」我刚想反驳他的话,忽然间就想起我在晕倒之前,这家伙用嘴给我渡酒的事情,那个画面历历在目,尤其是被他刻意提醒过后,已经在我脑海中生根,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是我的娘子。」他死死地拽着我的胳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支玉簪。
那玉簪瞧着有些眼熟,我抬手摸了摸发髻。貌似上次梳洗时,我从梳妆台最底层翻出了这个玉簪,瞧这清新素雅,便戴在了头上。
却不想这家伙直接给我偷了过去。
「还给我!」
我的东西,自然不会轻易给人。
他听我这语气有些严肃,反倒是笑了起来。把玩着手里的玉簪,语气贱兮兮的,「怎么,难不成这是你情郎给你的定情信物?」
「你胡说什么!」
我真的要被这登徒子给气死了,那张嘴就没说出过一句让我觉得还算舒心的话。
「既然不是你情郎送的,又何必这么紧张?」他故意在我面前晃着簪子,又刻意保持距离。
「一个不重要的首饰而已,你要就拿去。算是你刚才救了我的谢礼。」
这种玉簪我多的是,就算是给他一个也算不得什么。说完这句话后,我就准备离开破庙。
但我才走两步,身后只觉一道凛冽寒风。条件反射的我身子迅速往左侧去,然后就被登徒子点了穴。
这几次的相处下来,我已经能够知道眼前这个人武功与我不相上下。但我身上有伤久久未曾痊愈,才会被他偷袭。
「你又想干什么!」
我蹙着眉,已经十分不悦。
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次次让我觉得烦躁。现如今又想搞什么名堂?
但他只是沉默着,脸上没有了先前那些嬉皮笑脸的神情。手中的那支玉簪被他紧紧捏着,尖锐的簪头刺中了手指,殷红的血染了上去。
他依旧未曾开口,只是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然后俯身……亲了上去。
这个吻绵长而又残暴,我只觉得嘴角已经彻底麻木,唇瓣上也有一道细微的伤痕,这丫的就跟属狗的一样,在我唇瓣上留下了许多细小的伤痕。
吻得残暴,又极尽温柔。
就仿佛他是在愤怒,却又是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一般的矛盾。以至于我就成了那个发泄的对象,他在我的嘴唇上不断地啃着咬着,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也不知吻了多久,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我。
「你要乖,知道吗?」
只给我留了六个字,然后抬手就劈在了我的脖子上。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而在被打晕之前,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呢喃。
「不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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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都已经不知道是几次从昏倒中醒过来。
但这次醒过来时,是在熟悉的房间里。旁边也是我熟悉的小圆。呃……还有一个半生不熟的苏卿。
「小姐,你终于醒了。」
小圆真不愧老爹给她那个小哭包的称号,一见我醒过来就扑在床边絮絮叨叨,说我连续失踪了两天,派出去了不少人才在破庙里找到我的踪影。
她吓得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
但我偷偷瞧着她,那小脸颊明显比前两天更圆润了些。
她抹了一把眼泪,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我是太伤心,才会虚胖。」
说完这话后,她又继续嚎啕大哭。那哭声连着房子都震了又震,我赶忙伸手捂着耳朵。
「先别哭,耳朵疼。」
我十分简单地说出了这六个字。
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那登徒子最后在破庙里,对我做的事情。
我陈音离长到十七岁,也未曾跟别的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哪怕已经嫁做他人妇,跟苏卿也是貌合神离的存在。
这般举动,已经大大出乎了我的想象。
我没忍住抬手碰了一下唇。
不碰还好,一碰我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你别乱动,我刚给你上了药。」小圆赶紧伸手制止我的动作,然后又从床边拿出一个小瓷瓶,抹出白色的膏药替我擦在唇上。
我借着这个空当,抬头看着站在一侧沉默不语的苏卿。
他在瞧我的唇。
嗯……我后知后觉,许氏那登徒子吻得太过于用力,以至于我的唇瓣上全是被撕咬的痕迹。甚至还有些许的红肿,一看就是被人给亲过的。
而我名义上又是苏卿的妻子。
自己的妻子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
他…觉得我给他戴了绿帽子?
我赶紧咳了两声,示意小圆先退下。
等到房间里就只剩下我跟苏卿二人时,卧房里是诡异的寂静。
总归这件事情在道理上,是我对不起他。
所以我先开口:「我们本就是真的夫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不会缠着你。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也是不在意的。」
反正他的心上人是琼纤郡主,我都不在意他同我还是夫妻时就跟琼纤郡主暧昧不清,他又何必去管我的私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我话都没说完,他就迅速接了一句。那语气极其愤怒,但说完这话后似乎又有些懊恼。
「你是我的妻子,这些事情如果传出去的话,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他又说了一句。
好吧,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着想。
我觉得有些无趣,也不想同他多争辩什么。伸手捻了一下唇瓣,疼痛让我忍不住皱眉,「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我有些迟疑,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若你实在生气,可以从此以后不来我院中。反正如今已经成过亲,关上门谁也不知道我同你之间感情如何,也不用天天陪我吃饭做样子了。」
我一想起苏卿每天陪我吃饭时那板着脸的样子,我就头疼得很。
将军府里从来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吃饭也是热热闹闹的。从来都不是跟苏卿那样,不苟言笑,冷得要死。
那还不如我在自己房间里用膳,跟着小圆一起反倒更加自在一些。
其实我幼年时见过苏卿的,那时候他家境贫寒,每天穿着简单,日日勤奋读书。
我曾在一次灯会上见过他,那时候苏卿独自坐在桥下看书,却被几个调皮的孩子欺负,还抢他的书。
那个时候的我,仗着学了几天功夫。就帮他教训了那几个孩子,结果反被苏卿训了一顿,说我身为女子不应该如此鲁莽。
那个时候的苏卿,话是真多。
不像现在,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苏卿双手紧紧攥拳,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些什么。诡异的平静过后,他突然上前扳住我的双肩,然后整个人俯身下来。
我看着他不断放大的脸庞,一直即将要贴上我的唇,暧昧的气息开始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出来后,我再也忍不住,伸手猛地推开了他。
不行!
虽然说我在出嫁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一想到他靠我这么近,我就觉得很难受。
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难受,无法同他靠得更近一些。
他被我一推,差点摔倒,整个人愣在原地,许久过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吻你就不行,他就行了?你明明是我的妻子……」
他许是生气,袖子一甩直接扭头离开。
我倒是乐了个清闲,拉上被子又继续睡过去。
只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个登徒子强吻我的画面。
再结合着苏卿刚才说的话,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貌似在那个登徒子强吻我的时候,我虽说也是十分愤怒,但却没有恶心的感觉,只是气恼他的举动,但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会觉得不能接受。
难不成我喜欢上了登徒子?
但这怎么可能呢,我同他也就见过几面。而且每次都是不欢而散,我恨不得拿剑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再者我都未曾见到过他的模样,是当然不会喜欢上他的。
但我为什么不讨厌他?
我抬手抚着胸口,我的心告诉我,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他。
可这一切,是为什么?
13
我在床上躺了不到半天的工夫,就按捺不住偷跑了出去。小圆这丫头哪都好,就是唠叨了些。所以我给她留了封信就偷偷跑出了府。
小弟一个人住在将军府里,虽然说有三五个奶妈照顾着。但我终究是放心不下,特意给他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儿去看他。
他年纪太小,我许多天都未曾回将军府,他甚至都有些不认得我了,只知道窝在奶娘的怀里,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嘴里喊着爹爹、娘娘。
这小没良心的,总是不愿意喊姐姐。
娘亲为了生下小弟,耗尽了气血,只熬了一年便撒手人寰。爹爹同我常年在边关,因为手握大军的原因,四岁的弟弟只能留在将军府,也算是变相的人质。
我有些心疼这个傻弟弟,所以留在将军府里一直陪他陪到了下午。
等到将他哄睡,我这才准备回丞相府。
因为我回将军府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晓,特意选了条僻静的小道。但却没想到,在半路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安奕王的人。
他手下的那几个暗卫,我都见过的。毕竟千里迢迢给我送信,功夫不高一些,那是绝对送不到我手中的。
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我跟安奕王面对面地坐着。
「音离郡主想好了吗?」
他不这样喊我,我都想不起来狗皇帝给了我郡主的名头。
狗皇帝有些抠,只给了郡主。
甚至都没有像其他郡主那样,在前面加一些安乐、康乐之类的头衔。
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摄政王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装聋作哑,有时候也是必须要会的。
奕安王不过而立之年,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奈何出生低了些,待到他出生的时候,大局已定。
因此再怎么渴望皇位,也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
但五年前那场宫变,给了他机会。已经穿上龙袍的他,却又被迫退了下来。
换了谁都会不甘心。
奕安王看我装聋作哑,倒也没有立即揭穿。反倒是气定神闲,抿了一口茶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音离郡主如今不愿意选择我,无非就是对将军之死还存有疑虑。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呢?」
显然,他说的事情是我十分想要知道的。
但我自然不会立即表现出来,只是慢慢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淡。
奕安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卷纸,摊开过后是一幅画像。
「你父亲最忠心的手下,实则是楚云灼的人。而那场战役将军之所以会战死,我相信你也有所调查,情报出了错。」
我看着那张画像,上面画的人是我爹爹的副手林彪。
林彪跟在我爹爹身边已经将近十年,忠心耿耿。往常我见了他也会尊敬地喊一声「叔叔」。
他怎么可能会是狗皇帝的人?
奕安王似乎察觉到我不相信,又继续说:「我那侄子有一批心腹,为了能够认出他们的身份,特意在他们后脖处刺了刺青。现如今将军府里守在小公子身边的那几个侍卫,其中两人也是我那侄子派过去的,郡主若是细心一些,就能瞧见那处刺青。」
他说得太过于坦然,我没法不相信。
然后,我刚回了一趟将军府,也确确实实瞧见了狗皇帝派来的那两个侍卫的后脖处,的确有刺青。
「郡主大可以自行验证。」奕安王又接着说,「我那侄子如此残暴,郡主难道还要奉他为主吗?」
循循善诱,一点一点地拉我入他的阵营。
14
回到丞相府,小圆端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见我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小姐,你又一声不吭地跑了。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小圆这丫头总是这样担心我,被亲人关怀的感觉十分温暖。我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想起奕安王说的那些话。
同赤呼族一战,原本所向披靡。按照预计不过十天便能收复他们,但却在第九天时,老爹因为拿到了错误的情报而跌入到了他们的陷阱当中,万箭穿心而亡。
而那一次的情报,是林彪送的。
「小圆,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赤呼族那一战的情报,是林彪的心腹派人送回来的,对吗?」
小圆似乎不太明白我又怎么旧事重提,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的话。
「对,那天林副将似乎有要事处理,他心腹送来的情报转交到他手上,后来瞧见我便让我送入帐内,除此之外,再无第四人经手。」
所以,真的是他吗?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疑问。奕安王,是如何知道我行踪的?
还是说,我的身边有他的内应?
我去了一趟城外,数十万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之前为了不让狗皇帝猜忌,我一直都未曾去见他们。
而这次,我想验证奕安王的话。
在我父亲死后,林彪成了陈家军的首领,暂时替我监管军队。他看见我来军营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将我引入了帐内。
我故意放慢脚步,又侧过半个身子,让他走在我面前,我突然出手扯开他脖子上的红色领巾。林彪反应极快,迅速握住我的手:「小姐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力一扯,他似乎没料到,我竟然会在他面前直接上手,以至于那个红色领巾被我扯掉后,我瞧见了那处的刺青。
同守在我小弟身边的那两个侍卫一模一样。
「我竟然没想到,林叔叔会是圣上的人。」
15
在我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偷袭。对方来势汹汹,十几二十个黑衣人排排列阵,看样子是想来杀我的。
十有八九,就是狗皇帝派来的人。
毕竟林彪已经被我确认,的确是他的人。而那封情报也一定有问题,经手的人也只是他,几乎不用再多想,也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杀父之仇,焉能不报?
狗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既然无法拉拢我,那倒不如直接杀了我,到时候再控制我弟弟,虽说麻烦了一些,但总比留着我这个祸害要好上许多。
那些杀手训练有素,一看就是想要我命的。我同他们打斗许久,身上也被迫划出了许多痕迹,血迹斑斑染红了我的丧服,被他们直接逼到了悬崖旁。
「楚云灼让你们来杀我了?」
那些黑衣人并未答话,而是举着手中的剑,再次朝我刺了过来,但我还未曾反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就同那些黑衣人纠缠打斗在一起。
是那个登徒子。
他武力超群,但对方有备而来,个个又是高手。我虽然奋力杀敌,已经解决了一半人,但自己同样身负重伤。
登徒子依旧带着他破裂的面具,挡在我身前替我阻拦那些黑衣人。
但远处的几个黑衣人带了弓箭,将箭尖对准了我。
「放弃吧,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咒骂了一句,然后吩咐手底下的人直接拉开弓箭,十几只箭朝着我跟登徒子射过来。
悬崖上一片空旷,根本没有地方能够躲避。
「信不信我?」登徒子转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含着星光的眼眸此刻全是坚定,瞧见我缓缓点头时,一把抓着我跳下了悬崖。
疼痛,混乱。
全部蜂拥而至。
山崖下是一处溪流。那登徒子一直都在护着我,我们两个人掉入湖底,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悠悠转醒。
湖边有许多石头,被水浪冲击时脑袋磕了下。有鲜血流了下来,我捂着额头慢慢地将依旧还在昏迷当中的登徒子拖上岸。
他伤得比我重一些,脑袋上有好几个血窟窿,也不知还有没有气息。
我扯开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替他包扎,然后瞧见他额头上的伤时,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了他的面具上。
一次又一次调戏,一次又一次救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陷入了昏迷中,我有些蠢蠢欲动,慢慢将手落在了他的面具上……
16
我在城外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苏卿也算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加上有陈家军帮忙,自然倾尽全力来寻找我的踪影。
一夜的工夫,就在河边找到了我。
至于那个登徒子,在我又一次体力不支晕过去后,他脱下了外衫替我盖上,便不知踪影。
我醒来时,就看见小圆和苏卿围在我身边。
「没事吧?」
苏卿瞧着我身上那件外袍,眼神缩了缩,迅速解开自己的披风,然后盖在我身上,接着试图伸手将我抱起来。
但他才靠近,我就忍不住往后缩。
没办法,我实在不喜欢别人过于亲密的触碰。
尽管他算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但也终究是有名无实。
苏卿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抗拒,眼底染上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我自己可以走……」我话还没说完,苏卿就不再顾我的意愿,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回府!」
声音冷冽,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我受了重伤,又在水里泡了许久,身上发着高烧,神志也有些不清。
虽说抗拒,但也无法挣脱。
小圆就跟在我身边,时不时地投来一个紧张担忧的眼神。
我都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原本十分康健的身体也有些不支。苏卿从宫里给我请来了太医,说是要替我好好调养身体。
「夫人落了水,脑袋又磕在了石头上,需要精心调养才行。」太医替我把完脉,又留了一张药方才离开。
小圆捏着那张药方,仔细地看着上面的药材,又细细叮嘱下面的人替我抓药熬药。
「不行,还是我亲自去盯着吧。」
小圆吩咐完,又有些担心,索性自己去看着。但她才站起来,就被我一把抓住了胳膊。
「小姐,怎么了?」她转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小圆脸上,「那些事交给下人做就行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一听我这么说,小圆虽然还有些担忧,但终究没再离开,点点头,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还不忘吐槽苏卿。
「姑爷也真是的,小姐你都受伤了,他都不知道过来看看你。」小圆嘟囔着嘴,一脸不满。
「我失踪的事惊动了陈家军,陈家军一动,狗…圣上必定会知道,这个时候召苏卿进宫,十有八九也是为了今天的事。」
我耐心地小圆解释。
「可就算这样,圣上也真是的,就不知道让姑爷先等你醒过来再进宫吗?」
小圆心直口快,同我在一起时很少有所顾忌,所以想说什么从来也不会有所遮拦。
我瞧着她,小圆似乎不喜欢苏卿,也不喜欢狗皇帝。
一提起他们两个人,就总是会冷着个脸。
我抬手碰了碰脑袋上的伤口,疼得到吸了一口凉气。小圆赶紧抓住我的手,「小姐,你别乱碰。小心碰到伤口,又得疼了。」
「貌似四年前,你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我笑了笑,低垂下眸掩了眼底的光芒,又接着说,「小圆,你说我这次撞到脑袋,会不会把四年前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听我这么说,小圆握着我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她才笑着说:「小姐,你又在胡说了。四年前虽说伤了脑袋,但也就是那段时间有些记不清事,我和将军陪着你回忆了所有的事,一件不落的,哪有什么丢失的?」
四年前撞伤脑袋,我记忆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混乱。小圆作为我的贴身丫头,又同我一同长大,因此她几乎知道我全部的事。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又有些不解,「可是,我脑海里迷迷糊糊出现了很多画面,都是你从未告诉过我的。那些……」
「那些可能是小姐记错了,我难道还会欺骗你嘛?」小圆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故意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开口:「对啊,小圆这么好,怎么会骗我呢?」
17
因为太医的话,小圆硬是让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每每想溜出去,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门前,跟我大眼瞪小眼。
这丫头,可有能耐了。
这半个月里,登徒子未曾出现,苏卿自从我失踪那日进宫后,就派人回话说宫中诸多要事,所以要住在宫内。
小圆气得破口大骂,我倒是乐得个清闲。
不在家也挺好,省得同他一起用膳时别扭。
小圆在桃花树下数蚂蚁,忽而指着树下某处,「小姐,我怎么感觉这里的土被翻过啊?」
我好不容易可以离开卧房,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扫了眼小圆指的地方,想起前几天苏卿院子里的人过来,说是要给花草松松土。
「许是松土吧。」
我倒也不在意,抬手碰了碰额头上的新疤痕。这次的疤痕很浅,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我在院内一片平静,但长安城却开始慢慢波涛汹涌起来。
边关又起战事,以前有我爹爹替他们守着,自然什么也不担心。
现如今没了我爹爹,陈家军如同没了主心骨。我作为女子,他们自然是不会放权给我,陈家军别人也使唤不动。
而狗皇帝和安奕王,谁也不肯先一步将手中的兵去对抗边关,毕竟一旦兵权薄弱,就有可能会被对方乘虚而入,然后给致命一击。
但边关的事拖不得,好在小圆还算机灵,倒真的替我打听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听说狗皇帝准备握手言和,想要用和亲的方式来平息这次战乱。
只可惜先皇子嗣不多,两个女儿均已出嫁。这就意味着极有可能从世家大臣中挑一个女子用来和亲。
这个消息一出,长安街都变得萧条了些。谁也不敢轻易出门,毕竟万一被选作当和亲的公主,十有八九不会有好结局。
但狗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竟然直接办了一次赏花宴。
我作为丞相夫人,也在受邀之列。
好不容易能出门,当然得去了。
小圆苦着一张脸,说担心我,要同我一起入宫。我拗不过她,索性带她一起入宫。
百花宴在御花园中,极其热闹繁盛。但我五年前去了边关,与京城中的世家小姐并不熟悉,我独自坐着,染的风寒未好,风一吹便忍不住地咳嗽。索性趁机偷偷溜走,找一处僻静的地方。
小圆非要跟着我,还说替我守在冷宫门口。
我打趣她,「我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不能偷听或偷看,知道吗?」
小圆举手发誓,一脸认真,「我保证不偷听,不然终生凄凉!」
这誓言可毒了,我抬手揉了揉小圆的脑袋,没再说话就进了冷宫。
树下还埋着一坛女儿红,但我这次并未将它挖出来。我只是坐在树下,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来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不开心吗?要不放弃这里的一切,跟我去闯荡江湖怎么样?」
登徒子依旧嬉皮笑脸,也看不出之前受的伤有多严重。
我抬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你真愿意带我去闯荡江湖?」我反问了一句。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次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他,甚至有些诧异:「你,愿意?」
「怎么了,你不是说我得对你负责吗?我觉得可以啊,你带我去闯荡江湖,这里的一切我们都不管了,好不好?」
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可他这次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模样,甚至有点嘲弄。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
说话的同时,他抬手取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俊朗非凡,可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寒冰。
我慢慢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庞,却被他躲开。他眼底带着浓重的厌恶和恨意,「陈音离,玩弄别人的感情,开心吗?」
开心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我喜欢的人。
是我从五年前,就放在心底的人。
我说:「楚云灼,好久不见啊。」
18
我同楚云灼的初见,是在宫变他逃出宫外,身负重伤,但却被我捡回了家。
我怕娘亲又要责怪我乱带人回家,所以偷偷藏在我的暖阁里,只告诉了小圆。
但怕小圆会害怕,我没告诉小圆他的真实身份。直到我要去边关,同楚云灼分开后,才告诉了她。
楚云灼是个极其冷漠的人,他在我家养伤养了许久。前一个月一句话都未曾跟我说过,直到第二个月瞧见我为他煎药时烫伤的手,才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声音真的很好听。
像是潺潺的流水,又带了点儿寒冰。
我细心地照顾他,照顾了将近五个月。第一个月他一言不发,第二个月他满怀戒备,第三个月他被我展露了笑颜,第四个月他会同我拌嘴争吵,第五个月,他说他心仪我,想要娶我。
少年情窦初开,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我同他互定了终身。
他将他娘亲留给他的那支玉簪,送给了我。
只可惜边关战乱,爹爹一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必须要去往边关,而楚云灼也等到了时机成熟,要入宫拿回本就属于他的皇位。
我同他约定好,待到一年后我便回京,我做他的皇后。
唯一的皇后。
只是一年后我受了伤,被敌军逼得掉落悬崖,脑袋磕在了石头上,造成了短时间的记忆错乱。
小圆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最久,所有的回忆都是她同我说的。
但是这份回忆里,从来都没有楚云灼。
我不记得他。
但他却一直念着我,念着这份约定。
楚云灼冒着被刺杀的风险,孤身来了边关。
一年之约已到,我却未曾回京。
他打算来接他的皇后。
可那天,楚云灼想要给我一个惊喜偷偷出现,所以躲在帐子外,却不小心听见我说我心仪苏卿的话,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就连他是我珍宝的玉簪,也被我随手丢在了首饰盒的最底端。
我不记得他,甚至说起当今的圣上时,我的语气都带了一份厌恶。
让我一家人不得团聚,弟弟身体残弱,治病的药也掌握在皇室手中,就是为了能够控制我爹。
所以我讨厌皇室的所有人。
讨厌了我心爱的那个他。
楚云灼这人极其骄傲,他本就是在尔虞我诈中长大,看过了太多的阴谋诡计。因此,将我跟他的承诺看得分外重,可我却弃之如履。
这对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所以,他要报复。
我爹死了,我回了京。
他给我的选择里,看似是成全了我跟苏卿,实则是让本就心有所属的他,对我愈发地厌恶。
楚云灼这人,心眼小得很。
我说错了一句话,就得用千百倍代价来偿还。
冷宫内。
我瞧着他,瞧着他眼底的恨意,心口止不住地疼,难怪他先前无论对我做些什么,我都未曾感到抗拒。
只是瞧着那份恨意,我很难受。
我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想要解释:「四年前我受了伤,我不记得你了。」
他听我说完之后,更是忍不住冷笑。直接将我发髻上的玉簪拔走。
「记得所有人,唯独忘记我?陈音离啊陈音离,借口得编好一些才行。」
19
楚云灼不相信我,现如今在他,心里只有他的皇位。
所以,他将琼纤郡主封为公主,然后和亲。
只要彻底断了她跟苏卿的希望,这一切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是变故,依旧还是存在的。
杀我爹爹的赤呼族,又在边关蠢蠢欲动。
因为琼纤郡主的事,苏卿反倒是隐隐地往奕安王那边靠近。
楚云灼失策了,我并没有让苏卿爱上我,所以他不会听我的话,站到楚云灼的阵营里。
因此在朝堂之上讨论出兵时,以苏卿为首的文官们,纷纷让楚云灼动用自己手中的兵权,然后平定战乱。
他自然不肯。
再一次僵持。
但僵局,总是需要人打破的。
我重新披上了铠甲,就进入了大殿中。
「郡主要出兵替朕扫平战乱?」楚云灼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角似笑非笑。
我拜服在地,声音铿锵有力:「求陛下成全。」
我负了他,他杀了我父亲。
已经绝不可能在一起,那倒不如不再相见。
20
我得到了出兵的机会,没有任何犹豫便收拾包裹,准备前往边关。
苏卿拦下了我,他不肯让我走,
「如今战局你看不明白吗?你现在一走,知道会面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我将他的手拿开,要继续穿戴好我的盔甲。
我若离开,就是彻底宣告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斗争。
但这场争斗一定会有结局。
奕安王若赢,我从一开始就未曾跟他站到一块儿,他自然容不下我,意外死在边关已经是我最好的结局。
楚云灼若赢,他那样恨我,又怎么可能让我活着?
横竖都是一个死,我不想选择,索性逃避。
我没有再跟苏卿多说什么,拿出了一份和离书递给他,
「趁琼纤郡主还未出嫁,你还有机会。」
「你真的这么想?」他举着和和离书,眼底全是嘲弄。
我不可置否,其实我并不在意他最后的结局如何,只是想无牵无挂地回我的边关。
楚云灼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法原谅他对我爹爹做的事情。所以不如不见,至于苏卿,本来就是一纸荒唐婚约,及时止损对他有好处。
小圆也不愿意我去边关,她拉着我的胳膊,特别认真地跟我商量,「小姐,楚云灼不是好人,你为何不愿意选择奕安王,还能替父报仇啊!」
「小圆,看样子你是真不喜欢楚云灼,所以……你没有告诉我,有关他的一切。」
我盯着小圆,企图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
「对……对不起。」小圆低下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我就是讨厌他,所以不想告诉小姐有关他的存在,他杀了将军,小姐,你应该为将军报仇啊。」
「报仇?」我苦笑一声,「小圆,你能亲手杀了你爱的人吗?」
「我……」小圆迟疑了。
我知道,小圆心里也藏了个人,但她从不肯同我说,但我知道她爱慕了多年,单相思了多年。
「你看,很难选择对不对?所以我要去边关,带上阿弟一起,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小圆,又继续说:「你还愿意陪着我一起吗?」
「当然了。」小圆点点头,「小姐在哪,小圆就在哪。」
我的小圆,总是这般待我。
我收敛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圆,除了楚云灼的事,你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我吗?如果有,你现在说出来,我可以原谅你。但如果再骗我……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许是我表情太严肃,小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没有事瞒着小姐,一件也没有了。」
21
我还未曾到达边关,就听说了长安的动乱。
琼纤郡主和亲当天,奕安王终于按捺不住造反了。而苏卿,为了他的心上人,最终也选择了站在奕安王那边。
而我的楚云灼,孤立无援。
京城里发生的一切,变成一张张信纸传到我手中。
奕安王和苏卿联手,将长安城一大部分的兵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如今楚云灼孤家寡人,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五日之内攻破宫门。
落脚的客栈里,小圆替我端上了一杯安神茶。
「小姐,一定要回去吗?」小圆似乎不想我回去,她那双眼里,露出了些许哀求。
楚云灼被困,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所以必须要回去帮他。
我没有犹豫地就点了头。
小圆叹了口气,将安神茶推到我面前,「那小姐喝完早点休息吧。我……明日喊小姐起来。」
她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就准备离开。
但我喊住了她。
「小圆,我们是亲人吗?」
小圆愣了下,转身看着我。像是想起我同她在一起的时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自然是的。」
[那小圆会一直陪着我吗?]
「小圆会一直陪着小姐。」
我笑了笑,当着她的面端起那杯安神茶,仰头喝下。
小圆脸色不太好看,说了一句让我早点休息后,就连忙跑了出去。
这丫头,每次心虚就不敢看我。
我在她出去后,吐出了茶水。看着还残留了些茶渍的茶杯,忍不住苦笑:「人心,真凉啊。」
「来人!」我喊了一声。
一名黑衣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半跪在地。
「请小姐吩咐!」
22
楚云灼端坐在龙椅之上,瞧着站在大殿中央身披铠甲的苏卿,止不住地冷笑。
「我原以为我谋划得当,却怎么也没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说完话,垂眸地看着不远处奕安王的尸体。
一生风光无限的奕安王,应该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被自己人捅刀吧。
苏卿,是楚云灼的人。
从初入朝堂就选择了阵营,而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放的一个又一个烟幕弹,故意用来迷惑奕安王。
爱慕琼纤郡主的苏卿,被迫看着心爱之人和亲。
所以啊,奕安王趁机将他拉拢。
只可惜,一切都是局。
苏卿要做的,就是亲手杀了奕安王!
而如今他做到了,却又不满足无比。
所以,他举起了手里的剑,对准了楚云灼,
「是你逼我的。」
「逼你?我明明许了你拜将封侯,甚至将兵权交到你手中,我对你皇恩浩荡,我何曾逼过你?」
楚云灼瞧着下方的苏卿,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似有若无的冷笑。
苏卿听着他的话,却是更加冷漠。
许了拜将封侯,给了兵权。
却不肯给他心爱之人。
苏卿一生所求,无非就是在桥下为他打走那些坏孩子的陈音离。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想要一个陈音离。
但在这场局里,楚云灼早已宣告了她的身份。
所以哪怕陈音离成了苏卿的妻,也只能是有名无分。
他自然不愿意,所以选择反了这皇权。
只要他能当上皇帝,再撕毁那封和离书,陈音离依旧会是他的妻,会是他的皇后。
楚云灼摩擦着手里的玉簪,脸上的笑容有点儿深意,「你觉得,你能赢吗?」
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是不赌一把,真的不甘心啊。
23
我赶到大殿时,就看见苏卿举着剑想要杀楚云灼,当即顾不得那么多,只能迅速抽出软剑,砍在他的肩上。
温热的血液喷洒出来,将我银白色的盔甲染成了红色。苏卿似乎瞧见我十分诧异,但更多的则是我看不懂的心痛。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了无声息的奕安王,然后挥挥手,被五花大绑的小圆跑了进来,看见奕安王的尸体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然后,泪流满面。
我当做妹妹一样疼爱的小圆,背叛了我。
她是奕安王的人。
林彪是楚云灼的人不假,但他从未故意传出任何的假情报。楚云灼就算是怪我不记得他,也绝对不会杀我的家人。
从我记起他开始,我就知道我身边一定有内应。在我和爹爹身边刺探军情,让我错认楚云灼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而这个人,必定是我十分亲近之人。
小圆。
我当成亲妹妹的小圆。
那封情报,是小圆换的。
除了我爹,军心动荡。奕安王率先向我抛出橄榄枝,再送我证据,若非我小弟原因,我估计就会选择跟奕安王合作,反了楚云灼。
我回府看望小弟,选的便是偏僻小道,也只告诉了小圆一人我要回将军府。
偏偏就那么巧,奕安王拦住了我,又告诉我是楚云灼杀了我爹。
冷宫外,我故意让小圆守在冷宫门口,给她偷听的机会,让她知道我的伤心欲绝,也一定会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既然我不选择,那就对谁都构不成威胁,再加上苏卿投靠,小圆在我身边帮他看着我,奕安王自然会选择直接举兵谋反。
但实际上,冷宫那天我告诉了楚云灼所有事,包括额头上的那道疤。
他信我。
或者换句话说,他要赌一次。
赌我是真的爱他。
一切一切的算计,从来都在我跟楚云灼的计划之中。
我跟楚云灼五个月的朝夕相处,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多话,只需要一两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想。
所以,我回来救他了。
「小姐,原来你要就知道了啊。」小圆跪在地上,看着已经凉透了的奕安王,彻底失了往日的明媚。
昨晚我找了暗卫,将小圆绑了起来。
「小圆,我给你过你机会的。」
不止一次。
可惜,她依旧选择背叛我。
那我能怎么办?
杀了我父亲,也想杀了我。
我的小圆,为什么会这样呢?
小圆依旧在哭,她眼底似乎只看得见奕安王。她对我拜了三拜,「对不起,奕安王救过我,是他给了我新生。我……爱上了他了。所以我一定要帮他完成他的宏图霸业。哪怕……」
「哪怕要我的命?」我冷笑着,心里更是疼得紧。
「对!」小圆点头,眼里满是痛苦,「我要帮他,所以挡路者都必须死。包括……你。」
我忍不住别开眼,丢了一把匕首给她。
「谢小姐成全。」小圆拿着那把匕首,似乎很开心,她拉开奕安王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枕在他怀里。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更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这次,我要永远陪着你。」
说完后,小圆将匕首送入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她闭上了眼,靠在奕安王怀里。
无比满足。
「痴儿。」
24
楚云灼先前同我说,苏卿有可能会选择趁机谋反时,我其实并未全然相信。但我担心楚云灼的安全,所以我要回来看一看。
却没有想到,苏卿竟然真的选择谋反。
「十万陈家军都在殿外,苏卿,你赢不了的。放弃吧。」我率先开口打破这僵局。
苏捂着肩膀,像是在质问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我?你是我的妻子!」
「和离书已给,我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看着苏卿,眼底只有警惕。他想伤我的阿灼,那同我就只能是敌人。
只是这数月来的相处,我不想杀他。
「你走吧,永远离开长安。」
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但显然,苏卿并不这么想。
他从袖口里拿出和离书,当着我的面将它撕成了粉碎。
「就算是死,你也是我苏卿的妻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苏卿举着手中的剑,自刎了。
我根本就看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举动,他喜欢琼纤郡主,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他也从未有过任何的反驳,对我向来也是横眉冷眼。
没一句喜欢我,我只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膈应我跟楚云灼?
不明白。
但如今和离书已毁,我的身份就愈发尴尬起来了。
我收掉手中的软剑,慢慢踏上了金銮殿的台阶。然后站在楚云灼面前,神色中带了点儿无奈,「你还打算遵守你的承诺吗?」
待大局已定,迎我为后。
楚云灼脸色很臭,但还是一副傲娇模样,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右手握住我的腰,语气傲娇到不行,「朕,一言九鼎!」
——正文完结
番外:[苏卿]视角
我七岁那年,家中突遭变故。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也为此哭瞎了眼。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奕安王。奕安王狼子野心,当今圣上身体孱弱,年过半百也只得一子。皇子年幼,奕安王有了夺权的心思,因此暗地拉拢大臣,招兵买马。
父亲一生正直清廉,不愿意跟随他,所以奕安王设了个局。
温柔素雅的奕安王妃幼年时曾在我家私塾读过书,称呼我父亲为一声「老师」。
因着这层关系,奕安王妃邀请我父亲一叙。父亲自然没有拒绝,但也就是在那一天,等到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奕安王妃身侧。
而奕安王妃,香肩微露。
以至于后面发生些什么,我其实未曾亲眼见过。但是从那些查办此案的人员嘴里,能够零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因为有关奕安王妃的名节,所以这件事情被压了下来。对外一律说奕安王妃选择青灯古佛,自愿待在寺庙中了此残生。
但因为这件事情,父亲百口莫辩,只能用他的那条命来平息奕安王的怒气。
好在皇恩浩荡,当今圣上并没有要了我全族的性命。我父亲被凌迟处死,宅院被收、家产充公。我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长安城一处破旧的院子里。
母亲眼睛哭坏了,心心念念便是想让我为父报仇。
我知道母亲的心愿,也知道我肩上背负的责任,容不得我逃避。
因此,我只有勤奋读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改头换面,重入这皇城,为我父亲洗刷冤屈,然后杀了奕安王报仇雪恨!
这个念头一直伴随着我,为此我不分昼夜地勤奋读书。母亲伤了眼,不到两年时间便撒手人寰,我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孤儿。
但这份仇,我全部都记在了奕安王身上。
我父亲那般公正廉明,对我母亲忠贞不贰。怎么可能会觊觎奕安王妃的美貌,做出那档子事?
心里的恨,就像是窗台上未曾擦拭的尘埃,一层一层地累积起来,终究留下了一个厚厚的印记。
我一度以为,我这一生都只能活在仇恨当中。
看不见一丝的光亮。
可我,却瞧见她了。
十三岁,花灯节。
家里的蜡烛被我用完,做工的零钱还没有发放。我捧着书卷到桥下看书。
花灯节整个长安城昼亮如白日,喧闹之声不绝于耳。我就窝在桥下,借着花灯的烛火看书。
有几个跟我同岁的男孩子,同我住在一条巷子里。他们不喜欢我,就如同我厌恶他们一样。
所以当他们瞧见我一人窝在桥下看书时,便起了恶劣的心思,用石头砸我,又故意泼水,将我的书卷弄湿。
我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知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正当我准备回家时,那个傻乎乎却极其可爱的姑娘,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她身材矮小,站在我面前张开双臂,试图想要保护我。我偷偷量了一下身高,差不多只到我的胸前。
我只要稍稍伸手,就能将她抱个满怀。
瞧着小,打人的力气却十足的大。
又因为在打人时不小心将她的糖葫芦碰在了地上,小姑娘又将那几个人挨个揍了一顿。
一边揍,嘴里还一边嘀咕着,「给我的糖葫芦道歉,还有,快跟他道歉!」
那几个男孩子也试图反抗,但完全都打不过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身手极好,将他们打跑后,转身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别怕,我保护你!」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瞧着她。约莫才八九岁的样子,笑起来时格外甜美,还有点儿婴儿肥。而那璀璨的眼眸里,倒映着河里花灯的星光。
明媚至极。
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昏暗破裂的天空,透出了一丝光亮。
就如同我灰暗的人生里,有了一束救赎的光。
她说完话,试图伸手拍我的肩膀。像是学着大人模样,但我却忍不住往后退了步。
男女大防,姑娘家的名节最重要。
我不能毁了她。
她像是没注意到我的抗拒,依旧扬着张笑脸,特别认真地叮嘱我,「以后要是被欺负了,就去镇国将军府找我。我陈音离会保护你的!」
说话的同时,她抬手拍了拍胸脯。
眼底认真执拗的劲儿,让我忍不住有些勾了勾唇,连带这耳根都有些滚烫起来。
但我还是在极力忍耐着,故意装作一脸不悦的样子,声音低沉,「身为女子,行事应该稳重,上街打人成何体统!」
我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些话。
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这副样子。
下一秒,这个明媚的小姑娘眉梢之上染上了无趣之色,耸了耸肩,「我陈音离行事就是如此,不服你打我啊!」
说完这话后,她直接转身离开。
嘴里还嘀咕念叨这句,「果然是书呆子,一点也不好玩。」
我是想喊住她道谢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是镇国将军府家的大小姐。
是整个京城都耀眼的存在,而我如今坠落泥潭,有什么资格同她站在一块儿?
可是那未说出口的「谢谢」,一点一点变成了执念。
或许是记挂着这份谢意,我总是忍不住想起她。
或许缘分又是那么奇妙,有时我在街上帮工时,总能瞧见她带着丫鬟上街的身影。
只是她极不安分。
一会儿抓个小偷,一会儿又打了某家的公子,闹得整个长安城都沸沸扬扬,而我总是隐匿在人群里,瞧着她的身影。
那时候,没有人会告诉我。
当对于个人开始想念时,这份感情就会变成执念。
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却为时已晚。
一晃几年。
我得知了她还要去边关跟大将军一起去边关作战的消息。
陈大将军保家卫国,就连其夫人也是巾帼英雄。更甚至为了打仗,伤了身子。以至于怀上小公子时,身体孱弱不堪,只能让才年仅十几岁的音离去边关。
我想去找她,可却没有任何借口能够让她留下来。所以我只能站在城门口,看着她坐在高头大马上逐渐离去的背影。
那时候的我,心里除了报仇,还多了一个目标。
就是把这个曾经为我打架的小姑娘,娶回家。
终于,在我二十五岁那年,通过科考成了当朝状元。
而当时新帝同奕安王之间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动荡不安。
新帝登基,我第一时间便投靠了他。
所以,我成了当朝最年轻的丞相。
只是在外人看来,我清高自傲,独立于奕安王和新皇之间。
所以,奕安王让他的侄女琼纤郡主来接近我。
一场计划好的英雄救美,我顺势接招。只是为了让外人看来,我有意投靠奕安王。
琼纤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我也能看得出,她心仪我。
只是,我这颗心,早已给了她人。
我的阿音。
但为了报仇,我又不得不同她周旋。但一切又都恪守礼法,只是我的身边从未有过其他女子,所以当我跟琼纤郡主站在一块时,就被其他人自然而然地认为互相爱慕。
那时我想,等到我的阿音回京。
我一定同她说明实情。
我等到了,可我却也得到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当今的圣上年轻聪慧,又极其勤勉。后宫空置,对外只说上在孝期当中,但实则只有我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属。
而那个女子的画像,就挂在御书房后殿寝宫里。
所以那天当他把画像拿出来时,我瞧着画像上的女子,眉目之间明媚皎洁,让我的心不由得颤抖。
圣上告诉我,这是他心仪的人。
也是以后楚国唯一的皇后。
后宫空置,只是为了等它唯一的主人归来。
圣上说,他跟阿音在宫外相识,因为宫变的原因,身负重伤,被阿音所救。藏在将军府里养了五个月的伤,两个人互生情愫,甚至已经私订终身。
得知我的阿音有了心爱之人,我只觉得心口胸闷难受。却还是强撑着笑,祝福他们。
圣上似乎真的爱极了阿音,登基一年后,便忍不住偷偷溜出长安城,跑去边关找她。
而我则留在宫里,替他隐瞒此事。
等他再次回宫时,我却发现圣上看我的眼光有些不一样了,眼底带了些探究又带了些打量。
最奇怪的是,他将阿音的画收了起来。
阿音终于回来了,可他的父亲却战死在了边关。我跟圣上都清楚,这一定是奕安王所设之局。而陈家军里,也一定有内应。
而奕安王的阴谋,就是想将大将军的死栽赃到圣上的头上。这样,我那嫉恶如仇的阿音,一定会选择为父报仇。
为了破局,圣上急昭阿音回京,故意给了个假消息,说给了阿音弟弟下了毒,以此来威胁阿音。
实则,阿音的弟弟只是身子孱弱,必须要服用宫内才有的密药才能养好身子。
圣上给了阿音两个选择。
入宫当贵妃,又或者嫁给我。
当我得知她选了我时,我的内心是无比狂喜的。
我能娶阿音了。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在成亲头一天晚上。圣上将我召入皇宫,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我,阿音日后一定会入主后宫,她一定会是他的妻。
至于如今,不过是一场局。
我若想要手刃仇人,就必须按照棋局走。
而阿音这颗棋子,我不能私藏。
否则,我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出局。想要手刃仇人,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选择报仇还是阿音。
我纠结了一晚上,最后选择报仇。
至于阿音,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阿音真是个傻子,洞房花烛夜我内心按捺不住狂喜,就只能故意板着脸。她以为我厌恶她,索性将话挑明了说。
可她哪里知道,我其实真的很想与她白头偕老。
尤其是当我发现,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了圣上,亦如将他彻底忘了个干净。我那时候甚至在窃喜,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阿音为了救我受伤,我既心疼又感动。所以借口每天找她一同用午膳,为了不让她察觉,我十分克制自己,只敢用余光看她,还必须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府里,有圣上的眼线。
她这傻丫头,还以为我不愿意同她一同用膳。
她哪里知道,她是我连看一眼都必须觉得欢喜的人。
无法宣之于口的爱,从几年前起我就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就埋在这傻丫头院中那棵桃花树下,她总爱埋酒,会不会哪一天,就发现了这些信呢?
圣上是个多疑的人,所以当他用另一种身份来接近阿音时,我哪怕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当我瞧见阿音红肿的唇角,我几乎嫉妒得发狂。
她明明是我的妻子,却同别的男子纠缠暧昧。
而我身为她的夫君,却无可奈何。
这种嫉妒一点一点地包裹着我,让我几乎要窒息而死。可圣上却不满意,他一次又一次的召我入宫,一次又一次地同我说着,他跟阿音之间有多缠绵。
我想,他定是看出来了我心仪阿音。
所以才会故意刺激我。
让我不要肖想不该想的。
可是嫉妒包裹着我,想拥有阿音的心,也在一点点地膨胀。
圣上说,只要我帮他杀了奕安王,他就会许我一个愿望。
无论是加官晋爵又或是封地兵权,他绝不会吝啬。
我告诉他,我只要阿音。
他笑了,说我痴心妄想。
他说:「阿音是我的皇后,会跟我同受万民跪拜,是这天底下令人羡煞的一对。」
可他明明许了我愿望,怎么能不作数呢?
不可以食言的。
那是第一次,我心里滋生了一个极其阴暗的想法。
大局已定,我假意投靠奕安王,而阿音也如我们所料带兵出城。长安城内我和奕安王联手,轻而易举地便攻破了皇城。
金銮殿上,我站在奕安王身后,在他毫无察觉时,将那把利剑刺入了他的胸脯。看着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水,我心里感到无比畅快。
我终于,报仇了。
奕安王一死,逼宫就彻底失败了。圣上问我想要什么愿望,他说那话时,眼底流露着一丝杀意。
我知道,他在给我最后的机会。
除了阿音,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阿音。
我半跪在地,说出了我的愿望。
他冷笑着,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我。
既然他不守约,那我又何必继续这个联盟。奕安王一死,他手里的兵权便被我顺利接管,这场宫变逼宫不一定会输,我可以登上那王位。
这样,就能娶我的阿音了。
圣上似乎早就料到了我内心所想,他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人坐在龙椅之上,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我,「苏卿,你以为你能赢吗?」
话里的嘲讽太过于明显,我也知道今日撕破了脸,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可我没想到,阿音回来了。
为了救她的心上人,他将那把剑砍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痛,感到彻骨地痛。
我看着她对圣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爱意,就觉得痛彻心扉。她将剑对准了我,眼底竟然隐隐泛起了杀意。
多讽刺啊。
我爱的人,为了她所爱的人,竟然想要杀我。
不,我不接受。
所以,我选择自杀。
我绝不能死在阿音手里!
我终究是不甘心的,所以在临死之前,我撕毁了那封和离书。就算是死,我也希望阿音是我名义上的妻子。
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
谁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就连楚云灼,也无法改变!
剑抹了脖子的瞬间,我似乎瞧见了阿音眼底的诧异和不解,唯独没有心疼和爱意。
到死。
这傻丫头都不知道,我一直爱的是她。
从来,都只有她。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那一年花灯节下,一身鹅黄衣裙的小姑娘,张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冲我笑道:「别怕,我保护你!」
这一次,我想告诉她。
谢谢。
还有,我爱你。
小圆篇:
小圆,是王爷给我取的名字。
我是家里第三个女娃,家里很穷,所以爹娘在我八岁时就打算将我卖进烟花柳巷。
爹娘说,这是我作为女儿应该还他们的恩情。
我年纪虽小,但也只能到烟花柳巷会断送我的一生。因此我趁他们交易时,偷偷溜走。
但老鸨手下的打手很快就抓住了我,撕扯着我的衣服,说要给我一个教训。
绝望至极时,是王爷出现救了我。
他教训了那几个打手,将我带入王府。
该怎么形容呢?
第一次见到王爷,我蜷缩在地上痛得不省人事,王爷抬手轻抚着我的额头,轻声哄着我,「别怕。」
只那么一眼,我好像就陷在了那个眼神里。
所以当王爷吩咐我进入将军府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了下来。
陈音离傻乎乎的,见我可怜就带我回府。她将自己的衣裳给我穿,将最好吃的糕点给我吃。
她拉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同大将军说:「爹,以后我就有妹妹了。」
那时我在想,王爷交给我的任务,我肯定能好好完成。
但我却忽略了一件事。
人心。
陈音离这丫头是真的傻,她说认我当妹妹,就真的将我当成妹妹来对待。那种温暖,是我往前那些年从未感受到的。
我冬日在家的时候,要为爹娘和阿姐洗衣。双手生满了冻疮。
陈音离心疼我,一到冬天便每晚替我仔细换药。让我同她睡在一块,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要替我取暖。
这傻丫头,要是知道我其实是坏人,估计会气得想要一剑杀了我吧。
在将军府的日子太过于快乐,我甚至一度忘了自己的任务。
陈音离偷偷在闺房里藏了个人,我其实是知道的。我也悄悄瞧过,那少年郎唇白齿红,是个精彩绝艳的少年郎。
配陈音离,勉勉强强吧。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然就是楚云灼。
王爷要杀的人。
第一次,我感到了庆幸。
庆幸陈音离这傻丫头在这件事情上瞒了我,否则我若知晓,我定会告诉王爷的。
到时候,这傻丫头心爱之人就会因为我而死。在边关的日子也不错,可是陈音离受伤了。伤了脑袋九死一生,醒来过后忘了许多事情。
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不想告诉她有关任何楚云灼的事。只要她不记得这个人,等到以后王爷杀了楚云灼,这傻丫头也就不会伤心了。
可是,因为大将军不肯投靠王爷,我必须要杀了他。
挣扎了一晚,我还是选择帮助王爷。
他是我的信仰,是我的心之所属。
我答应过他的,要帮他完成心中所想。
所以,我换了那封情报。让陈音离没有了爹爹。
我真坏。
送完情报的那天,我跪在房间里狠狠扇了自己几百个巴掌。
回到长安城,王爷暗中联系我,一定要看住陈音离,如果她一旦有要投靠楚云灼的念头,就必须要杀。
可是,我下不去手。
所以,我告诉王爷,陈音离将杀父之仇对准了楚云灼,我们可以拉拢她。
可惜,这傻丫头还是恢复了记忆。
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投靠王爷,才不至于丧命。
可她固执得很。
那就回边关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是,她骗我。
大军一出皇城,就偷偷安营扎寨,根本就没有要去边关的意图,而王爷发起了宫变,陈音离要回去。
我怎么能让她回去呢?
所以,我给她下了毒。
我都想好了,我会陪她一起死。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原来也是个局。
她一点都不傻,猜到了我是王爷的人。
金銮殿里,我看见王爷的尸首,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傻丫头也不会原谅我了,毕竟我杀了她的父亲,也想杀了她。
但她终究还是念了姐妹之情,给我匕首。
让我可以同我的王爷在一起。
当年惊鸿一瞥,一颗心早已丢失。这些年来支撑我的,只剩那晚的回忆。
下辈子,他不要当王爷,我也干干净净的。我们一同投胎,一起长大。
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慕音篇:
我是楚国最尊贵的公主。
爹爹说,我的名字是在向娘亲表达爱慕之意。
楚慕音。
楚云灼爱慕陈音离。
哎呀,一把年纪还要秀恩爱。
真是让人头大。
长到十五岁,我就吵着闹着要出府独住。
真的再也不想看父皇跟母后秀恩爱了,所以我要了一处院子。
听说是造反的丞相苏卿居住的地方。
娘亲也在这里住过,所以我要了这所宅子。
开满桃花的院子,美不胜收。娘亲说她特别喜欢在桃树下埋酒,也不知这院子里有没有。
那就到处挖一挖,看看喽。
我在那棵桃花树下,找到了一个盒子。
盒子有些腐烂,我吩咐人撬开了锁。发现里面有许多封书信。
每一封,上面都写着:爱妻阿音亲启。
给我娘亲的?
我偷偷摸摸将那些信藏了起来,然后一封一封地看。
阿音:
若你看到这些信,大概我也不在了吧。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你知道。我大抵是懦弱的,可我也曾热烈地爱过你。
阿音:
又是一年花灯节,我真的很想同你一起去看。就如当年那样,你在桥下救我,我一眼万年。
阿音:
能娶你,我真的很满足。可人性大抵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我选择了造反,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真正拥有你的机会。
一封又一封的信,诉说了一个少年曾经真切的爱意。
我看着那些信,忽然感到百感交集。我在犹豫,要不要让母后知道。
曾经有一个少年,热烈真切地爱过她。
想了许久,我将那些信重新封好,又埋回了桃花树下。
热忱的爱,母后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呢?
倒不如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而这份热忱的爱,我一人知道便够了。
苏卿。
应该也是个惊艳绝伦的好儿郎吧。
可惜了。
发布于202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