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将军下嫁
第 14 节 将军下嫁
我爹在边关驻守十年战功累累。
一朝身殒。
狗皇帝就要我穿着丧服,欢欢喜喜嫁给当朝丞相。
1
距离我爹战死不到七天时间,我就被狗皇帝从边关急召回京。
彼时的我,身穿一袭白衣素缟为父守丧。赶了三天三夜的路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就接到了赐婚的圣旨。
以守丧之身,嫁给当朝丞相苏卿。
2
将军府。
「陈小姐,您可选好了?」
掐着嗓子说话的太监,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他翘起兰花指,指着身后摆着一排的嫁衣。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三种规格截然不同的嫁衣摆在一块,莫名地有些扎眼。
最中间的那件嫁衣绣着浅黄的丝线,硕大的东珠绣在裙摆处,在阳光的折射下耀耀生辉,当真是精致奢华。
这样一件嫁衣,若是抠下东珠金线卖了钱,可以让边关饱受战乱的百姓过上一年富足的日子。
但东珠绕线,会困住我一生的自由。
至于剩下的,左边那件看似更加繁琐精致。裙摆处绣了朱雀牡丹,是皇室王妃才能用的规格。
右边那件简单婉约些。大红色的嫁衣上规规矩矩地绣着花,瞧不出什么特别,跟这旁边两间比起来,倒是显得寒酸。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用手中的剑挑起那件最不值钱的嫁衣。
「这件。」
既然必须要嫁,那我陈音离作为将军府嫡女,自然只能为人正妻。
无论是贵妃还是摄政王的平妻,说到底不过还是一个妾。
我爹十年驻守边关换回来的满门荣耀,若是知道我当了个妾,估计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敲爆我的脑袋。
那太监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的神情,似乎实在诧异我的选择。
也对。
三套不同规格的嫁衣,代表着所嫁之人的身份不同。
而我的选择,却是最不划算的。
丞相之妻,如何抵得过当朝贵妃和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平妻呢?
「姑娘可确定,选定过后就再也没有了反悔的机会。」
那太监似乎有些不死心,眼底是明晃晃的恨铁不成钢,又将那件绣着金丝黄线的嫁衣往我面前推了推。
泛着精光的眼,似乎是在告诉我:这件最值钱啊!
我无视他的举动,将手里的嫁衣丢给了我的贴身丫鬟小圆,直接掠过他进了正厅。
正厅中央,我那忠心耿耿的老爹此刻正闭着眼躺在棺材中。还穿着他战死时的那身盔甲,上面血迹斑斑,胸前有好几个大窟窿。
寥寥无几的仆人穿着丧服跪在两侧,假意地抹着眼泪。
我那才四岁的弟弟跪在灵柩前,只知道傻笑,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哐哐当当地摇个不停,玩得不亦乐乎。
要是让老爹知道,自己一心效忠的皇帝对于他的死没有任何惋惜。甚至还逼迫他的女儿在丧服期间嫁人,给他的小儿子灌了毒,企图收回兵权。
估计会气得大骂一句:狗皇帝!
当然,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
人死不能复生。
而我那死心眼的爹,就算是狗皇帝卖了我,他也不会想要颠了这皇权。
他只会丢了手中的剑,含泪跪着皇恩。
愚忠至极!
3
回京的第三天,我就被迫穿着丧服再套上那件我选定的嫁衣,欢欢喜喜地嫁给当朝最年轻的丞相苏卿。
对于苏卿,我只知道两点。
一是他学问好且十分公正,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当朝丞相的位置。
二是他长得好看,出个门都会被无数女子丢香囊的那种。
对我而言,他长得好看便足够了。
往后数十年,瞧着那张脸我或多或少还能忍受些。否则,我真的怕我忍不住,直接提着剑就杀进皇宫,砍了那狗皇帝。
迎亲的队伍很长,毕竟我那老爹为国捐躯,留下了满门荣耀,也为我博了一个郡主的名头。
郡主出嫁,以公主之礼。
后来我听小圆说,狗皇帝给我准备的嫁妆,足足绕了长安城十圈。
当天所有百姓都在感叹皇恩浩荡,对战死将军的女儿如此优待,民心又狠狠赚了一波。
笑死。
我连服丧期都没过就被逼着嫁人,哪里有时间准备嫁妆!
狗皇帝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怕我恼羞成怒翻脸,这才帮我准备好了嫁妆。
婚礼繁琐,敲敲打打一直闹腾到了晚上。
我独自坐在新房里,袖口里藏着一把匕首,是我临上花轿时,小圆塞我手里的。
那丫头,见不得我受半点委屈。
夜色渐深,屋外宾客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房门被人推开,我顶着红盖头瞧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双绣着金丝线的靴子不断靠近床边。
没有任何停顿,苏卿直接伸手挑开了盖头。
视线豁然明朗,我抬头看向我这倒霉的夫君。
只是一眼,我便觉得惊艳。
苏卿长得是真的好看,肤色甚至比我还要白些,眉眼温润精致,像是从天宫走下来的仙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仙气。
此刻穿着精致繁琐的婚服,在摇曳烛光的映衬下,倒是显得愈发勾人了。
我常年住在边关,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的少年郎。
一时之间,我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才好。
苏卿皱着眉,神色之间似乎带着隐隐不悦。他看着我,又往后退了两步。右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修长。
「陈姑娘,你我婚约一事无可奈何。此后虽为夫妻,我予你最大的自由。若是得了有情郎,我定会给你和离书。」
说完这话,苏卿就准备离开。
「等等。」
我抢先一步上前,拦在他面前。嘴角含着些许玩味的笑,「苏卿,话虽这么说,但你今日若这般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我?」
新婚之夜,新郎不见踪影。
不用想也知道,明日我一定会是整个长安城的笑料。
不好意思,我丢不起这人。
苏卿被我拦着,好看的眉微微蹙起,眼里更是流露出些许我看不懂的光芒。
良久,他转身回到房中。
「在和离之前,我会给你苏夫人该有的尊重。」
他开口,语气似乎有些压抑。
又像是在隐忍着些什么。
我松了口气,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到苏卿手中。
「喝一杯?」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浮浮,最终接过合卺酒,然后试图举杯做些什么。
只是,我比他快一步,碰了下杯后仰头灌下。带着些许清甜的合卺酒我并不喜欢,不如边关的酒,烈得人心里火辣辣地疼。
放下酒杯,苏卿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对我的举动有些愣。
也对,合卺酒需交杯喝才行。不过我同他本就是被一纸婚约捆绑,何必在意那些虚礼。
「夜深了,我去休息,你自便。」
说完话后,我掏出小圆给我的匕首,当着苏卿的面抛向房门,匕首插在门闩上,嵌得很深,轻易拔不出。
「抱歉,我不太相信你。」
我冲他笑笑,说着抱歉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直接转身到了床榻,卸了钗环,倒头就睡。
没办法,成亲太麻烦,一整天的流程下来,我很累。
4
狗皇帝和奕安王之间明争暗斗,顺带连累了我。
五年前,先皇归天之前,国朝动荡不安,边疆不时有异族侵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楚云灼,被人刺杀流落民间,生死不明。
而只得一子的先皇,没了儿子过后,便承诺自己的亲弟弟,只要他带兵打退异族,就将皇位传给他。
奕安王为此折损了自己的十万大军,才换回来黄袍加身。
结果,在奕安王登基当天,楚云灼竟然带着国玺归朝。
太子名正言顺,加上有玉玺在手。奕安王就算再怎么不甘,折损兵力后他已经元气大伤,只能褪下黄袍跪伏在地。
而这一切,说白了便是先皇所设的一个局。以皇位为诱饵,让奕安王折了手里的兵权,再让自己的儿子顺利登基。
一举两得。
可穿上过龙袍的人,又岂会心甘情愿地褪下满身骄傲?
奕安王虽退了皇位,却换回来了摄政之权。手中权势滔天,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朝堂内外都在跟楚云灼较劲。
本就不稳的皇权岌岌可危,许多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瞧一瞧这最后的结局。
而我爹一朝身死,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毕竟,娶了我的人。
就能得到我爹留下的数十万陈家军。
兵权容易收,但是人心却难。
只有娶了我的人,才能得到陈家军的支持。
奕安王府中有一位王妃,早年间就已经入了庙堂专心礼佛。他向我爹抛出橄榄枝,只要我愿意,便可以王妃之礼娶我去王府。待我生下嫡子,就废了前一位王妃,让我当正室。
老爹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他的结盟,他不想我受委屈。
奕安王这人,心思太重。
但奕安王贼心不死,在我爹死后就给我写了书信,表示能帮我护住陈家,只要我嫁给他。
但这个消息不知怎的落入狗皇帝耳中,他同样给了我一封信。
入宫当贵妃交出兵权,又或者帮他拉拢丞相苏卿。
二选其一,他就交出解药。
我既不愿入宫为妃,也不想当奕安王的第二个王妃,那便只能嫁给未曾参与朝派之争的苏卿,帮他拉拢苏卿,以此来换取我弟弟的解药。
5
我在边关五年,学了不少上阵杀敌的招数。虽说如今困在深宅大院,但每天晨起还是习惯性地练剑。
褪去嫁衣,我还在守丧期间。没有穿新妇人的红裙,而是又换回了我的丧服。
婚约既成,我这点任性的权利还是有的。
我爹戍守边关数十载,一身的好功夫还未尽数传授于我,就落入敌人的陷阱中,万箭穿心而亡。
我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一个潜伏多年的心腹,给我爹传了错误的情报。才会让他中了敌军的埋伏,万箭穿心。
至于这心腹听命于谁,也是我之所以回京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没我爹那样愚忠,伤我亲人者,我必让他百倍奉还!
无论是狗皇帝,又或者是奕安王。
总归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爹手握重兵,又不肯阿谀奉承,总归是不让人放心的。
只要我拿到证据,便是弑君我也在所不惜!
好吧。
目前我是做不到的。
毕竟我那傻头傻脑的弟弟,身子孱弱,护命的药引都在狗皇帝手中。便是为了这唯一的亲人,我也得听他的。
所以,只能磨刀霍霍向奕安王了。
不得不说,苏卿给我安排的这个院子还是不错的。
院内种满了桃花,我练剑时挑起的剑气让一簇簇桃花散落,倒是颇为有意境。
「谁!」
忽然察觉陌生气息靠近,我握着利剑直接挑开一簇桃花,将剑刃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是我。」
苏卿声音很轻,神色丝毫不惧。就算是剑刃距离他的脖子只有一丁点的距离,他也未曾露出丝毫的恐惧之色。
他就站在桃花树下,一身青袍飘逸,衬得他长身玉立,眉眼清冷至极。
像是天上月,矜贵朦胧。
我挑挑眉,将剑收了回去,还特意在他面前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只可惜,苏卿是全然不待见我。愣是一个眼神也不想给我,只顾着垂眸,看地上残落的桃花,神色倒是颇为可惜。
也对,我强嫁于他。
又毁了他一院子桃花,生气也是应该的。
许久,苏卿才抬头看着我,语气平静,「我们要进宫拜见皇上,谢皇上赐婚。」
其余的话,苏卿没有多说,但是从他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中,我似乎瞧出了些什么。
穿着丧服的我,这样进宫面见天颜的确不太合适。
只可惜,我天生反骨。
为了弟弟的救命药引,我已经听了狗皇帝的话,在丧期便嫁人作他人妇。
如今就算是我任性想穿着丧服进宫。
他能如何?
他又敢如何?
谁让,兵权至今还在我手中呢。
最终我还是没有换衣服,甚至将头上唯一枚步摇取了下来,只用了一根白带绾起了长发。
一袭白衣,素到了极致。
我就是故意让狗皇帝瞧瞧,逼迫一个年幼孤女丧期嫁人,他不亏心吗?
进了宫。
我并没有立刻见到狗皇帝。
因为在殿外他便派太监拦下了我跟苏卿,说是有要事商量,只让苏卿一个人进去。
至于我,哪凉快哪待着。
七月的天气热得很,我没傻到在门口等苏卿出来。这皇宫我在年幼时也来过多次,凭着记忆,七拐八拐就来到了无人问津的冷宫。
我这一身好功夫,躲开宫中禁军翻个墙还是绰绰有余的。
冷宫里有一棵桃花树,算年头应该比我还要更年长些。枝丫十分粗壮,待在树下简直不要太凉快。
我从腰间取下软剑,围着桃花树转了两圈。找准位置后,就直接开始挖坑。
挖了许久,我瞅见了我幼年时埋的女儿红。
因为我爹是镇国大将军,所以常年都镇守在边关。而我作为他的嫡女,年幼时便只能待在京城,皇族又为了彰显对我家的恩惠,因此隔三差五召我进宫。
时间一长,我就发现了这个绝好的地方。
冷宫里并没有人居住,只是荒凉一片的宫殿。又夹杂着一些闹鬼的传闻,除了巡逻的禁卫军外,绝不会有其他人踏足。
因此,我便在冷宫里那棵桃花树下,埋了两坛女儿红。
我爱酒,只是我爹娘不让我喝。在家被管着,索性各处藏一点。冷宫是我其中之一的藏酒点,谁也不会发现。
我捧着其中一坛女儿红,埋了多年的女儿红散发着浓郁的香味,便是闻上一闻,心里头也畅快不少。
原本这酒是打算等我出嫁时,送给我那老爹的。
我埋了两坛女儿红。
想着同我爹一人一坛。
只可惜天人永隔。这酒,他是喝不上了。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他喝。
我躺在桃花树下,时不时地仰头灌一口,倒是无比惬意。
忽而,树枝微动。
「谁!」
察觉到异样,我第一时间拔出来剑,又怕吸引来禁卫军,只得刻意压低声音。
「酒香浓郁,不如我陪小娘子一起饮酒?」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轻佻,让我有些不悦。
那人从墙头跳下,单手扶树,身姿慵懒。穿着一袭黑衣,又戴着面具,只露出那双漆黑幽深的眸。
眸中,有些细碎的流光。
像极了我在边关时看到的星星,漂亮极了。
他许是瞧见我手中女儿红,似乎有些好笑,「胆子挺大,竟然敢在冷宫埋酒。」
关于冷宫的传言,总是各种幽怨阴森。
「与你何干!」
我冷眸扫了他一眼,用剑尖对准他的胸口位置,「你又是谁?」
「我啊?」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双漆黑幽深的眸泛着亮光,像是炫耀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木质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摆放着一株冰山雪莲。
「冰山雪莲!」
我惊呼一声,再看向他时眉眼又狠厉了三分。
冰山雪莲乃是贡品,也就皇宫之中有一株。最重要的事,它对于我那孱弱的弟弟,有着极好的功效。
「鄙人不才,梁上君子是也。」
梁上君子,说白了就是盗贼。
但是没想到,他竟然敢偷盗到皇宫中来,还能顺利偷走冰山雪莲。
「你在皇宫中偷盗,不怕我抓住你去领赏钱?」
冰山雪莲何其珍贵,若是被抓住,他必死无疑!
「你会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回问了我一句。
那双眸,莫名地透露出一股子认真。
我会吗?
显然,我……不会。
那可是狗皇帝的东西,最好全偷了砸了,我心里才畅快!
眼前这人,反倒是帮我出了口恶气。
「你走吧,我权当今日没有见过你。」我把剑收回,抱紧我的女儿红准备飞上屋顶再继续畅饮。
可他没有,反而随我一跃而上。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不如我陪你一起?」他说着话,就从我手中接过酒坛,仰头灌下,酒香瞬间染上他的衣衫。
「给我留点。」
瞧他那样喝酒,我有些心疼埋了许多年的女儿红。若非看在他给狗皇帝添堵的分上,我才不会默许他喝我的酒。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喝了你的酒,这是报酬。」
说完这话后,他猛地侧过身子。趁着我接过他手中木盒时,他迅速定住了我的穴道。温热的呼吸打在我脸上,带着些许痒意。
狗男人,想占老娘便宜!
若非冰山雪莲对我太重要,有些失了神,我才不会给他机会靠近我!
「放开我!」我没忍住低吼了声。
他像是没察觉到我眼底的怒气,抬手捏了一下我的脸颊,语气依旧慵懒轻佻,「小姑娘家家的,要多笑笑,这样才招人稀罕。」
不知怎的,我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就仿佛从前在哪儿听到过一般。
6
这可恨的小贼说完轻佻的话后,只留下了一句「后会有期」,就解开我的穴道,迅速直接离开了冷宫。
似乎是担心我揍他。
不得不说,他的担心是对的。
我脾气向来就不好,尤其这般被调戏后,不在他身上砍个七八刀,那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见他离开,我迅速抽出腰间的软剑,赶紧追了上去。但这小贼功夫极高,在皇宫中不仅能够避开禁卫军,而且速度极快,几个拐弯我便瞧不见他的踪影。
远处走廊拐角处有轻微的响声,我提剑追了过去,准备直接一剑劈下去,解我心头之恨。
但是才把剑举起来,我就瞧见明黄色的衣角微露出来。那颜色代表着什么,几乎不用多想。
我心头颤了下,迅速将剑收了回来。
要是被认定弑君,狗皇帝可就有借口整我了。
但由于先前太过于愤怒,这剑我使了十足的力气,因此迅猛收剑,右脚绊到了台阶,我整个人朝前直接扑了过去。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跌入一个带有清香的怀抱中。我被那人抱在怀里,甚至还听到了那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陈大小姐!」
掐着嗓子说话的太监吼了句,翘着兰花指一直指着我,有些欲言又止。
我迅速推开狗皇帝,眼前人衣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金线掺丝绣着的龙袍,惹眼得很。
哦豁,真是狗皇帝。
我不动声色地站好,拱手行了个礼。
「拜见圣上。」
我老爹镇守边关数十载,先帝曾亲口许诺我陈家进攻无须跪拜之礼。
我本就不想拜,反倒更省事了。
行礼过后,我抬头去看眼前的楚云灼。
若说苏卿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那么眼前的楚云灼眉眼要更加冷漠些,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又添了点矜贵疏离,总之,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不得不说,长安的风水的确养人。
一个比一个好看。
而且,都是我喜欢的模样。
啧啧。
老爹曾经说过,我作为女子上场杀敌,恐怕以后议亲十分艰难,索性养几个男宠,照样能开心地过下去。
当时为我爹这想法感到颇为震惊,现如今瞧着长安城里这些俊俏的小公子,不得不说,我老爹还是非常有远见的。
只可惜,我已经成了婚。
养不了男宠了。
狗皇帝也在瞧我,许是瞧见我这身丧服,眉头微蹙,慢慢将手收了回去,右手负在身后。
「陈音离?」
他声音低哑沉闷,像是从喉咙里发出些许轻微的颤音。尤其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带了点儿莫名的意味。
但别说,还挺好听的。
「臣女在。」我迎上他的目光,表情不卑不亢。
陈家儿女,没什么可怕的。
他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收敛,冲着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行了礼过后便带着其他的人退下。
一时之间,走廊之上便只剩下我和他。
狗皇帝身子往前倾,鼻尖轻动了下,像是闻出了什么。
糟了。
一整坛女儿酒灌下去,我这身上恐怕早就充满了酒味。在皇宫内院中喝酒,还好死不死地摔到了狗皇帝怀里,这要是传扬出去,我还要不要面子了?
「不知圣上是有什么吩咐?」
我只得赶紧开口,打断他原本想说的话。
狗皇帝似乎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盯着我。幽深漆黑的眼眸里,掀起了一股莫名的波澜。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漠视。
总之,很奇怪。
我想,他是在想如何利用我来拉拢苏卿吧。
既然受制于人,我索性先开口:「圣上吩咐的事,臣女定会完成。」
「嫁给他,开心吗?」
可狗皇帝却答非所问,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眼底更是无波无澜。
「圣上赐婚,臣女自然开心。」
我能说什么?
我又能说什么?
赐婚的是他,如今又问这个问题,难道不搞笑吗?
我心里冷笑了声,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微微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君王。
不过双十年纪,手段便以雷厉风行而出名。瞧着人畜无害,实则指不定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嘴角微勾,泛起一阵嘲弄,然后直接略过我往前走。
正当我以为他要离开而松一口气时,他的声音慢慢传了过来,「跟上」。
得,我领旨。
他带着我七拐八绕,在一处假山后面停了下来。他看着假山对面的凉亭,意有所指,「你觉得他们般配吗?」
谁?
我被狗皇帝挡着身形,还没来得及看清凉亭中是何人。往前走了两步跟狗皇帝肩并肩,又微微踮起脚尖,拨开挡在面前的花簇,这才瞧见凉亭中那人的模样。
哦豁,是苏卿。
我昨晚上才成亲的夫君。
他在干嘛呢?
他在同一个穿着浅绿色女子说话,两人靠得极近。那女子面对着我,用手中的帕子微微掩住面,时不时地低声轻笑着。
尽管这样,依旧难掩她的绝世容颜。
这姑娘真漂亮,难怪苏卿同她相处得这般愉快。
我这时候才想起来,小圆替我打听到的那个传言。
传言丞相苏卿心仪侯府嫡女琼纤郡主,两人更是郎才女貌,般配无比。
琼纤郡主姿容绝艳,犹如九天玄女。琴棋书画更是无人能及,是整个长安城都瞩目的存在。
她哪哪都好。
可唯有一点不行,那就是她和安奕王府沾亲带故,要唤安奕王一声「叔叔」。
所以狗皇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琼纤郡主同苏卿成婚。
毕竟枕边风,很容易将苏卿的心吹偏。
这也就是为什么,狗皇帝会让我嫁给苏卿的原因。
侯府嫡女,是断断不能当人妾室的。那么,他们之间,就永无可能。
我嫁给苏卿,帮狗皇帝吹枕头风。
这也就意味着,苏卿和安奕王想要结盟,中间便会隔了一道坎儿。
坎,就是我。
这对于狗皇帝而言,是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只是我不明白,狗皇帝让我瞧着他俩在一起的画面,究竟有何意图?
甚至还问我般不般配。
我该怎么回答。
说般配吗?
难不成他能善心大发,让这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的夫君,自然同我最般配。」
我思索再三,觉得这个答案狗皇帝应该是最喜欢的。
却不想他听到我这话后,周身气场瞬间冷了三分。脸上的笑有些阴恻恻,「音离如此心仪苏卿,想来朕还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完这话,狗皇帝把袖子一甩,直接转头离开。
我被他这操作看得更是莫名其妙,按照立场来说,他肯定是不希望苏卿同琼纤郡主还有所瓜葛。
我和苏卿相处得越好,对狗皇帝就越有利。
可他听到我的答案,似乎并不开心。
反而,在生气。
难不成,狗皇帝暗恋我?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毕竟往前十几年我从未跟他见过面。虽说年幼时也时常入宫,但宫规森严,我每次入宫只待一个时辰,而且就只待在皇后娘娘的寝宫里。
狗皇帝并非嫡子,只是先皇子嗣稀薄,只得一子。
还是在某一次醉酒后临幸了一个宫婢才有了他,那时候皇后娘娘怀着孕,听到这个消息后动了胎气,三个月大的嫡子就这么流掉了。
因此,皇后娘娘并不喜欢楚云灼,认定是他的到来才导致自己流产,不下毒要了他的命,就已经是仁慈了。
如果没有这个可能。
那就只能是……他对苏卿有想法?
喀喀……
好像,也不是不行哈。
7
我正了正神色,没有再继续乱猜。当然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看人家恩爱的小情侣你侬我侬地说悄悄话,索性先到宫门口等苏卿出来。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辰,才瞧见眉梢带笑的苏卿出现。
只是他在瞧见我时,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又瞬间消失不见,反倒换上了一副漠然的态度。
啧啧。
区别对待啊。
不过也无所谓,不笑的苏卿更好看,有一股清冷的风姿。
我同苏卿坐着马车出了宫,他坐在车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想同我说话的意思。
我却忍不住想着先前在假山后瞧见的那一幕,斟酌开口:「你若是喜欢琼纤郡主,可以等到我们和离之后,迎她进门。」
本就是一场交易,若非是受制于狗皇帝,天下众多好男儿还不是任我挑选?
就如同老爹所说的,养七八十个男宠那也是可以的。
何苦在这里面对一个不苟言笑的夫君。
苏卿听着我的话,眼眸赫然睁开,眼底似乎流露出一股子怒意,我视线微微下移,就瞧见他双手握着拳,一副竭力忍耐的样子。
怎么?
还想打我不成?
我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在身后,软剑还缠在腰上,若是真的动起手来,苏卿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你从哪儿听来的?」
他声音温润,又含着一股子冷漠。跟狗皇帝倒是有种异曲同工的妙处,都是那样的,让人忍不住想揍一顿的冲动。
好好说话能怎么着?
「没听见,刚瞧见的。」
「你见到圣上了?」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点点头,倒也没有隐瞒:「就是狗……圣上带我去看见的。」
我低头拨弄着手指,相信这样说他一定能够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而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我尚且能够发现他同琼纤郡主见面,更别提狗皇帝了。
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也就不言而喻。
他默了默,张口说:「我同琼纤郡主是……」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马车外直直地射了进来,割破风声,我迅速抓住苏卿的胳膊,将他往我身边一拽。
利箭从他肩头擦过,插在了车身上。
只差一点。
我迅速从腰间抽出软剑,直接冲了出去。眼前是个小巷子,三五个蒙着面的黑衣人站在一块儿,只通过那一双双眼,我便能瞧见浓浓杀意。
其中一人举着弓,瞧见我出来时,眉梢倒是忍不住微动了下。
只是瞧着那双眼,我觉得莫名地有些熟悉。
但根本容不得我细想,眼前的黑衣人就已经举着剑向我冲了过来。我在边关几年,学的都是上阵杀敌的功夫,招招狠厉。
不到半炷香时间,那几个人全都瘫倒在我的脚边。我踩着其中一人的胸口,将剑举起对着远处那个黑衣人。
「谁派你来的,说!」
现如今,苏卿是我陈音离的丈夫。虽说是貌合神离,但好歹也不能新婚第一天就丧偶,晦气!
那人一言不发,直接跟我打了起来。靠得近些,我赫然发觉那双眼熟悉得很,似乎前不久才见过。
是那个贼人!
这个认知莫名地让我不爽,他轻佻的话语还犹在耳边,现如今又想杀我夫君,究竟是哪派的人?
安奕王?还是狗皇帝?
「是你啊。」那贼人同我过了几招就收了手,跳上了一处屋顶。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既然是你,看在那坛女儿红的面子上,我放你们一次。」
「谁要你放,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冷哼一声,向来不服输的我自然不会领他这个情,刚想提着剑运用轻功跳上屋檐,身后又是一道划破风声的凛冽之气。
饶是我躲得再快,那利箭还是从我肩膀处擦过,素白的丧服上瞬间染了血迹,殷红一片。
我捂着胳膊,回头看了眼站在高楼之上的那人,距离隔得有些远,我不太能瞧清那人的模样,只是隐约地感觉到他对我隐隐有股恨意。
否则,这一箭也不会如此狠厉。
我还没动作,那小贼人直接冲着高楼之上那人飞了过去,一把揪住偷袭我的那人衣领,然后朝着城外离开。
我并没有去追,鬼知道他们身后会扯上什么势力。
孤身去追,容易跟我那倒霉的爹一样,死在敌人的陷阱里面。
我捂着肩膀往回走,苏卿站在车旁看着我,见到我肩膀处的血痕时,眉眼之间有了松动,甚至还有一丝慌张。
我是瞎了吗?
苏卿竟然在担心我。
不过也对,我昨晚才和他成婚,要是今日我身死,免不了传出苏卿克妻的名声。
到时候,琼纤郡主就不要这个倒霉夫君了。
我又定眼看他,那股慌张已经全然不见。但他神色依旧不虞,拉着我上了马车,然后吩咐车夫回府。
一上车,他就撕开自己的衣袍,准备替我包扎伤口。
「先止血,回府我给你找大夫。」
声音依旧温润,但那股子疏离冷漠却莫名地消失不见。
也对。
好歹也是我救了他,救命之恩虽说不需要他以身相报,但态度至少也得好一点,不然就白瞎我救他了。
「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想起刚才苏卿的欲言又止被打断,我就忍不住再问了一遍。
但他这次明显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所以我又继续问:「你知道是谁派的人杀你吗?」
我肯定以及十分确定,刚才那一拨黑衣人绝对不是冲着我来的。
毕竟我手握十万大军,一旦殒命,陈家军就绝对会乱。到时候天下动荡,对谁都没有好处。
至少现在,我不能死。
那就……只能是冲着苏卿来的。
「知道。」
苏卿这人冷漠得很,只丢下两个字。
「是谁?」我继续追问。
但他这次没再开口,只是抬眸静静地瞧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得我有些莫名。
良久,他又继续替我包扎伤口。
其实这点小伤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甚至也没觉得有多疼。
跟老爹上阵杀敌时,身上已经有数不清的刀伤剑伤,就连我额头上都有一道疤痕。
那是在四年前,我跟在爹爹身边杀敌,却惨遭埋伏,只得被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脑袋磕在石头上,硬生生地留下了一个丑陋的疤痕。
我爹每次看着这道疤,总是特别心疼。
他说:「我的阿音这般美,便是有这道疤,那也是个大美人。」
我那时是怎么回爹爹的?
哦,对了。
我看着爹爹微红的眼眶,知道他是在故意逗我开心。所以我也装作毫不在意,爽朗笑出声:「留疤也没关系,凭我这身手,就是抢一个压寨夫君回来,那也是可以的。我瞧着京城里的那个年轻丞相苏卿就挺不错的,要不我就抢回来给你当女婿?」
8
因为我受伤,小圆差点没拿刀霍霍了苏卿。
好在我眼疾手快,迅速将苏卿推出了院子,这才保他一命。
看着院门上那道深不见底的刀痕,我有点后悔教这丫头武功了。
有危险往我身后躲,没危险就给我制造危险。
「小姐,我就说你不能嫁他吧。这才成婚第一天,你就受伤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小圆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丢,发出「哐当」一声,接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唉声叹气的。
她长得可爱又圆润,尤其是那双跟葡萄似的大眼睛,圆溜溜的,煞是好看。我每次心情不好时就喜欢揉她的脸,肉嘟嘟的,摸起来手感特别好。
「放心,你家小姐命大,不会有事的。」
我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慰她。
小圆是我七年前救回来的一个小女孩,那时候冬天寒意刺骨,她穿着破烂的衣裳缩在巷子角落里,我便把她带回了将军府。
那时候的小圆,骨瘦如柴。脸上也是脏兮兮的,好在养了几个月后,养成了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因为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模样又讨喜,自然而然成了我最贴身的丫鬟。就连五年前我去边关,这丫头愣是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收拾好了包袱陪我一同前去。
四年前我受伤的时候,老爹必须要在前线作战,一直都是小圆照顾我。说是丫鬟,实则差不多可以算是我的妹妹。
我也想好了,等一切事情都尘埃落定,我便收她当妹妹,入我陈家族谱,然后为小圆指一个好人家。
但我每次跟她提,她总是不愿意。似乎心里藏着一个人,又不肯告诉我。
这丫头长大了,也有秘密了不肯告诉我了。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个人年岁比小圆大上不少。
因为我曾看见过小圆房间里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唉,我的傻小圆。
「小姐,咱们还得在这里待多久啊?」小圆单手撑着脑袋看向我,黑漆漆的眼眸里全是渴望。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
想要回家。
回到属于我们的家。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慰她,「快了,等到这里事情结束,我就带你回去。」
话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这里的事情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毕竟狗皇帝和奕安王之间的斗争若是没结束,我是绝对不会有平静日子过的。
就连我那弟弟,也注定活在他们争权的阴影之下。
9
或许是因为我救了苏卿一命,他对我的态度慢慢地好转起来。
每天中午都会留在家里陪我用午膳,还会特意吩咐下人煮我爱吃的糖醋小排。
除了小圆看见他时还是会黑着脸外,日子还算是平静。
「小姐,他又喊你去用午膳了。」小圆瘪着嘴,似乎很不想提起他的名字。
我放下手里的兵书,伸手在小圆脸上捏了一把。
「说过多少次了,你得喊他姑爷。」我浅浅地笑着,但也绝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跟我的小圆生气。
她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喊出这一声姑爷。
我稍微收拾了一下后,就去了正厅。苏卿许是比我早些到了正厅,此刻正坐在主位等我。
「来了。」
他冲我轻轻点头,眼里含了些许笑意,只是那眼底依旧带着些许的疏离和抗拒,我也不打算强求。
如今这般维持着,表面平静就已经很难得了。
我对他笑了笑,然后坐在他的对面。正准备用膳时,一个下人拿着信封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苏卿耳边说了些话。
我常年练武,听力也比常人更加敏锐些。
零星的字眼里,我听到了「琼纤」二字。
不用想,肯定是他的心上人约他。
果不其然,在我刚把一个丸子夹起来时,就瞧见了苏卿略含抱歉的目光。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己……」
「有事便去吧,我可以自己吃饭。」我倒是无所谓,索性也不为难他。
他听完我这句话后,倒是难得地沉默了下。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随着那个下人出了正厅。
「小姐,你看他,他去见别的女人了!」
小圆跺了跺脚,她刚才站的位置在我跟苏卿中间,又被我逼着学了武,不出意外,也听到了那下人同他之间的对话。
「我们吃饭。」我笑了笑,在小圆又要吐槽之前,迅速将圆子塞进她嘴里。
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话太多。
用完午膳后,我就回了院子。最近天气不错,小圆替我做了一个秋千,荡漾在树荫底下,倒是别有惬意。
我坐在秋千上,手里捧着兵书,看得甚是有味。
小圆端着一盘点心,坐在墙边。点心已经吃了大半,连着嘴角还有些点心屑子,许是吃饱喝足,她靠在墙边开始打起了瞌睡。
我瞧了她一眼,就忍不住想笑。
这丫头心是真的很大,哪里都能睡着。
虽说下午暖和,但靠在墙边睡觉,指不定会染上风寒。我将兵书放在秋千上,准备回房替她拿件披风披上。
但我才站起来,就觉得头疼欲裂。
「小圆……」
我双手紧紧抱着脑袋,觉得钻心的疼正在不断蔓延。
自从四年前我跌落悬崖伤了脑袋后,就时不时地会有头疼的毛病。疼起来时会格外难受,就像无数根针扎着脑袋一样。
「小圆,小圆……」
我又喊了好几声,这丫头才醒过来。瞧见我的神色有些苍白,又不停地拍打着脑袋,她赶紧转身往房间跑,替我拿止疼的药。
我紧紧咬着唇,整个人直接跌坐在了秋千中。右手不断地拍着脑袋,企图用另外一种痛来掩饰先前的疼痛。
只是我还未曾等到小圆出来,就瞧见了有人直接翻墙跳进了我的院子。我也很想像平时那样抽出腰间的软剑,但是疼痛袭来时,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戴着面具,他脚步极其轻快,走到我面前。我忍着疼抬头看他,但还未瞧清他的面容,就直接被他一掌敲晕。
等到再醒来时,则是在破庙里。
10
外面天色昏暗,破庙中间燃着火。那个黑衣人背对着我坐在火边,不知在干些什么。
「你是谁!」
疼痛依旧断断续续的,但好歹比先前要好上许多。我迅速抽出腰间的软剑,抵在那人的脖子上。
「这么快就忘了我?」
黑衣人丝毫不惧,直接擦过我的剑刃,转身看我。只瞧见那双眼眸,我就认出了他是当初在冷宫里同我要酒喝,并且还调戏我的那个小贼。
也是那天在巷子里,想要杀苏卿的人。
我现在对他愈发警惕,手中的剑更是不敢拿下来。
谁知道他是狗皇帝还是奕安王的人,又或者背地里潜藏了什么其他的派系。
「别这么紧张,我说过的,女孩子要多笑笑,这样才招人疼。」
他脸上戴着银白色面具,遮挡了大部分容颜。但我仅凭着他裸露出的肌肤,依旧能够瞧出他的棱角分明。
说完这话后,他便将烤好的兔子肉递到我手里:「你从昨天下午昏睡到现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话里似乎有些担忧,有些欲言又止。
我并没有立刻接过,哪怕此刻我的确是饥肠辘辘,尤其闻着烤肉的香味,更是腹中空空。
但我总归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你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我并非执着,只是他既然将我拐到了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肯定有他的想法。
还是想拿我去换兵符?
「我说过了,我是梁上君子。如果你非结识我的话,可以唤我墨哥哥……嘶。」
他话还未说完,脖子上就被我划出了一道血痕。
没办法,他说话实在是太不着调。
我本来身体就挺虚弱,这下子更是没控制住地抖了下手。软剑极其锋利,轻轻一划便溢出了血迹。
他低头看着剑刃上的血珠,又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把,止不住地摇头:「谋杀亲夫……啊!」
又是一抖,划得更深了些。
「好好说话。」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其中威胁的语调我不信他不清楚。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他似乎有些生气,一把拍开了我的剑刃,也不顾剑刃划破他的手掌,整个人猛地往前一蹿,与我靠得极近。
我想伸手去打他,但头疼又猛然剧烈了几分。我整个身子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只能双手撑着地,才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捏着我的肩,那双幽深璀璨的眼眸里泛着认真,「首先,我收了买主的银子,要取你性命。但我瞧见是你,就放弃了这个任务。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了,算是我救了你一条命。其次,昨天下午我看见你时,你脸色煞白,连带着心脉也极其微弱,若非我及时运功救你,你小命早就没了。又是一次救命之恩。
「两次救命之恩加在一起,且不说让你为我上刀山下火海,总归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吧。」
他打量着我,又忍不住地摇摇头。那语气要多勉强有多勉强,「虽说你这丫头长得一般,但我也勉勉强强认了。」
「闭嘴!」
我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拿针将他的嘴缝起来。
登徒浪子!
说出的话竟是这般无耻。
但从他话里的意思,我约莫也听出来了些别的意思。
有人出钱买我的命,小贼不仅偷东西,而且也做起了杀人的勾当。
「上次你刺杀苏卿,也是收了别人的钱?」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想看他是否说话。
「对啊。」他倒是坦率地点了点头,「人在江湖,钱财必须得有。有人出钱买他的命,那价钱足够我以后娶三五个老婆,我自然得接下这个活。若非有你拦着,我早就取他性命了。」
「说起来……你还耽误了我赚老婆本。」他微蹙着眉,靠得又近了些,脸上依旧笑嘻嘻的,十分欠揍,「两次救命之恩,加上我的老婆本,让你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瞧得时间长了,他便有些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小丫头别这么凶,悍妻不好。」
「悍妻怎么就不好了?」我没忍住怼了句。
「那你觉得好?」
他低头撕了一大块兔肉。
「当然。」
我闻着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这登徒子将肉塞进我手里,展着一张笑脸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了你这悍妻。」
得,说半天又被他绕了回去。
我一个白眼翻上去,脑袋更疼了。
已经疼到了眼前这个登徒子都有些瞧不清,香喷喷的兔肉也掉在了地上,我咬着唇,双手紧抠着地上的稻草。
「怎么了?」他双手抠着我的肩,语气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慌张。
我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
要不是这登徒子将我从苏府带了出来,这会子小圆肯定给我吃了止疼药,也不必饱受疼痛的折磨。
这么一想,我就更想揍眼前这个登徒子了。
「有,有酒吗?」
先前我在边关时,治我头疼的药材不易采摘,更多的时候我都是选择喝酒来麻痹疼痛。
当我醒来的时候,有瞧见他身边摆着一个酒坛。
「有。」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将酒他拿了过来。
我以为他要将酒坛递给我,结果这登徒子直接掀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你想干……唔,唔……登徒子!」
我话还未说完,就被这个登徒子捏住了下巴,然后以口渡酒,辛辣的酒缓缓流入喉咙,有那么一瞬间麻痹了我的头疼。
趁着片刻的清醒,我想也不想,就抬拳往他脸上挥了过去。
登徒子,居然敢占老娘的便宜!
11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瞧见这登徒子瞪着漆黑的眼睛,哀怨地盯着我。
那银质的面具上,已经有了些许裂纹。
显然我昏倒前的那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
「我这张俊俏的脸要是被你打坏了,你拿什么赔?」
「赔你妹……」我实在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脏话。
这家伙倒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接着又摇摇头:「据我所知,将军府就你一个女孩子,你也只有一个四岁的弟弟,没法赔妹妹,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将你自己赔给我。」
他这话说得要多勉强有多勉强,似乎还是我赶鸭子上架,非得塞给他一样。
我实在是没忍住,又给了他一拳。
嗯,这下子心里头畅快了。
他捂着脸,龇牙咧嘴的,伸手一直指着我,支支吾吾说了半天都未曾说出什么话。
头疼好了许多,我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离开苏府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得回去。
「你现在就走?」这登徒子一手拉住我的胳膊,一手捂着脸。
「不然,再打你一拳?」
我挥了挥拳头。
「如今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必须给我个名分!」登徒子不讲理起来,只差没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们什么时候有肌肤……」我刚想反驳他的话,忽然间就想起我在晕倒之前,这家伙用嘴给我渡酒的事情,那个画面历历在目,尤其是被他刻意提醒过后,已经在我脑海中生根,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就是我的娘子。」他死死地拽着我的胳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支玉簪。
那玉簪瞧着有些眼熟,我抬手摸了摸发髻。貌似上次梳洗时,我从梳妆台最底层翻出了这个玉簪,瞧这清新素雅,便戴在了头上。
却不想这家伙直接给我偷了过去。
「还给我!」
我的东西,自然不会轻易给人。
他听我这语气有些严肃,反倒是笑了起来。把玩着手里的玉簪,语气贱兮兮的,「怎么,难不成这是你情郎给你的定情信物?」
「你胡说什么!」
我真的要被这登徒子给气死了,那张嘴就没说出过一句让我觉得还算舒心的话。
「既然不是你情郎送的,又何必这么紧张?」他故意在我面前晃着簪子,又刻意保持距离。
「一个不重要的首饰而已,你要就拿去。算是你刚才救了我的谢礼。」
这种玉簪我多的是,就算是给他一个也算不得什么。说完这句话后,我就准备离开破庙。
但我才走两步,身后只觉一道凛冽寒风。条件反射的我身子迅速往左侧去,然后就被登徒子点了穴。
这几次的相处下来,我已经能够知道眼前这个人武功与我不相上下。但我身上有伤久久未曾痊愈,才会被他偷袭。
「你又想干什么!」
我蹙着眉,已经十分不悦。
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次次让我觉得烦躁。现如今又想搞什么名堂?
但他只是沉默着,脸上没有了先前那些嬉皮笑脸的神情。手中的那支玉簪被他紧紧捏着,尖锐的簪头刺中了手指,殷红的血染了上去。
他依旧未曾开口,只是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然后俯身……亲了上去。
这个吻绵长而又残暴,我只觉得嘴角已经彻底麻木,唇瓣上也有一道细微的伤痕,这丫的就跟属狗的一样,在我唇瓣上留下了许多细小的伤痕。
吻得残暴,又极尽温柔。
就仿佛他是在愤怒,却又是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一般的矛盾。以至于我就成了那个发泄的对象,他在我的嘴唇上不断地啃着咬着,呼吸渐渐重了起来。
也不知吻了多久,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我。
「你要乖,知道吗?」
只给我留了六个字,然后抬手就劈在了我的脖子上。
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而在被打晕之前,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呢喃。
「不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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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都已经不知道是几次从昏倒中醒过来。
但这次醒过来时,是在熟悉的房间里。旁边也是我熟悉的小圆。呃……还有一个半生不熟的苏卿。
「小姐,你终于醒了。」
小圆真不愧老爹给她那个小哭包的称号,一见我醒过来就扑在床边絮絮叨叨,说我连续失踪了两天,派出去了不少人才在破庙里找到我的踪影。
她吓得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
但我偷偷瞧着她,那小脸颊明显比前两天更圆润了些。
她抹了一把眼泪,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我是太伤心,才会虚胖。」
说完这话后,她又继续嚎啕大哭。那哭声连着房子都震了又震,我赶忙伸手捂着耳朵。
「先别哭,耳朵疼。」
我十分简单地说出了这六个字。
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那登徒子最后在破庙里,对我做的事情。
我陈音离长到十七岁,也未曾跟别的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哪怕已经嫁做他人妇,跟苏卿也是貌合神离的存在。
这般举动,已经大大出乎了我的想象。
我没忍住抬手碰了一下唇。
不碰还好,一碰我就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姐你别乱动,我刚给你上了药。」小圆赶紧伸手制止我的动作,然后又从床边拿出一个小瓷瓶,抹出白色的膏药替我擦在唇上。
我借着这个空当,抬头看着站在一侧沉默不语的苏卿。
他在瞧我的唇。
嗯……我后知后觉,许氏那登徒子吻得太过于用力,以至于我的唇瓣上全是被撕咬的痕迹。甚至还有些许的红肿,一看就是被人给亲过的。
而我名义上又是苏卿的妻子。
自己的妻子同别的男人暧昧不清。
他…觉得我给他戴了绿帽子?
我赶紧咳了两声,示意小圆先退下。
等到房间里就只剩下我跟苏卿二人时,卧房里是诡异的寂静。
总归这件事情在道理上,是我对不起他。
所以我先开口:「我们本就是真的夫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不会缠着你。至于今天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也是不在意的。」
反正他的心上人是琼纤郡主,我都不在意他同我还是夫妻时就跟琼纤郡主暧昧不清,他又何必去管我的私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我话都没说完,他就迅速接了一句。那语气极其愤怒,但说完这话后似乎又有些懊恼。
「你是我的妻子,这些事情如果传出去的话,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他又说了一句。
好吧,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着想。
我觉得有些无趣,也不想同他多争辩什么。伸手捻了一下唇瓣,疼痛让我忍不住皱眉,「放心,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我有些迟疑,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若你实在生气,可以从此以后不来我院中。反正如今已经成过亲,关上门谁也不知道我同你之间感情如何,也不用天天陪我吃饭做样子了。」
我一想起苏卿每天陪我吃饭时那板着脸的样子,我就头疼得很。
将军府里从来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吃饭也是热热闹闹的。从来都不是跟苏卿那样,不苟言笑,冷得要死。
那还不如我在自己房间里用膳,跟着小圆一起反倒更加自在一些。
其实我幼年时见过苏卿的,那时候他家境贫寒,每天穿着简单,日日勤奋读书。
我曾在一次灯会上见过他,那时候苏卿独自坐在桥下看书,却被几个调皮的孩子欺负,还抢他的书。
那个时候的我,仗着学了几天功夫。就帮他教训了那几个孩子,结果反被苏卿训了一顿,说我身为女子不应该如此鲁莽。
那个时候的苏卿,话是真多。
不像现在,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苏卿双手紧紧攥拳,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气些什么。诡异的平静过后,他突然上前扳住我的双肩,然后整个人俯身下来。
我看着他不断放大的脸庞,一直即将要贴上我的唇,暧昧的气息开始在房间里蔓延开来,温热的气息喷洒出来后,我再也忍不住,伸手猛地推开了他。
不行!
虽然说我在出嫁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一想到他靠我这么近,我就觉得很难受。
是那种控制不住的难受,无法同他靠得更近一些。
他被我一推,差点摔倒,整个人愣在原地,许久过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我吻你就不行,他就行了?你明明是我的妻子……」
他许是生气,袖子一甩直接扭头离开。
我倒是乐了个清闲,拉上被子又继续睡过去。
只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个登徒子强吻我的画面。
再结合着苏卿刚才说的话,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貌似在那个登徒子强吻我的时候,我虽说也是十分愤怒,但却没有恶心的感觉,只是气恼他的举动,但就算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会觉得不能接受。
难不成我喜欢上了登徒子?
但这怎么可能呢,我同他也就见过几面。而且每次都是不欢而散,我恨不得拿剑在他身上戳出几个窟窿,再者我都未曾见到过他的模样,是当然不会喜欢上他的。
但我为什么不讨厌他?
我抬手抚着胸口,我的心告诉我,我其实没有那么讨厌他。
可这一切,是为什么?
13
我在床上躺了不到半天的工夫,就按捺不住偷跑了出去。小圆这丫头哪都好,就是唠叨了些。所以我给她留了封信就偷偷跑出了府。
小弟一个人住在将军府里,虽然说有三五个奶妈照顾着。但我终究是放心不下,特意给他买了不少的小玩意儿去看他。
他年纪太小,我许多天都未曾回将军府,他甚至都有些不认得我了,只知道窝在奶娘的怀里,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嘴里喊着爹爹、娘娘。
这小没良心的,总是不愿意喊姐姐。
娘亲为了生下小弟,耗尽了气血,只熬了一年便撒手人寰。爹爹同我常年在边关,因为手握大军的原因,四岁的弟弟只能留在将军府,也算是变相的人质。
我有些心疼这个傻弟弟,所以留在将军府里一直陪他陪到了下午。
等到将他哄睡,我这才准备回丞相府。
因为我回将军府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晓,特意选了条僻静的小道。但却没想到,在半路就被人拦了下来。
是安奕王的人。
他手下的那几个暗卫,我都见过的。毕竟千里迢迢给我送信,功夫不高一些,那是绝对送不到我手中的。
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我跟安奕王面对面地坐着。
「音离郡主想好了吗?」
他不这样喊我,我都想不起来狗皇帝给了我郡主的名头。
狗皇帝有些抠,只给了郡主。
甚至都没有像其他郡主那样,在前面加一些安乐、康乐之类的头衔。
我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摄政王在说些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装聋作哑,有时候也是必须要会的。
奕安王不过而立之年,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奈何出生低了些,待到他出生的时候,大局已定。
因此再怎么渴望皇位,也只能默默地放在心里。
但五年前那场宫变,给了他机会。已经穿上龙袍的他,却又被迫退了下来。
换了谁都会不甘心。
奕安王看我装聋作哑,倒也没有立即揭穿。反倒是气定神闲,抿了一口茶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音离郡主如今不愿意选择我,无非就是对将军之死还存有疑虑。那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呢?」
显然,他说的事情是我十分想要知道的。
但我自然不会立即表现出来,只是慢慢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淡。
奕安王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卷纸,摊开过后是一幅画像。
「你父亲最忠心的手下,实则是楚云灼的人。而那场战役将军之所以会战死,我相信你也有所调查,情报出了错。」
我看着那张画像,上面画的人是我爹爹的副手林彪。
林彪跟在我爹爹身边已经将近十年,忠心耿耿。往常我见了他也会尊敬地喊一声「叔叔」。
他怎么可能会是狗皇帝的人?
奕安王似乎察觉到我不相信,又继续说:「我那侄子有一批心腹,为了能够认出他们的身份,特意在他们后脖处刺了刺青。现如今将军府里守在小公子身边的那几个侍卫,其中两人也是我那侄子派过去的,郡主若是细心一些,就能瞧见那处刺青。」
他说得太过于坦然,我没法不相信。
然后,我刚回了一趟将军府,也确确实实瞧见了狗皇帝派来的那两个侍卫的后脖处,的确有刺青。
「郡主大可以自行验证。」奕安王又接着说,「我那侄子如此残暴,郡主难道还要奉他为主吗?」
循循善诱,一点一点地拉我入他的阵营。
14
回到丞相府,小圆端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见我回来赶紧迎了上来。
「小姐,你又一声不吭地跑了。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小圆这丫头总是这样担心我,被亲人关怀的感觉十分温暖。我没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想起奕安王说的那些话。
同赤呼族一战,原本所向披靡。按照预计不过十天便能收复他们,但却在第九天时,老爹因为拿到了错误的情报而跌入到了他们的陷阱当中,万箭穿心而亡。
而那一次的情报,是林彪送的。
「小圆,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赤呼族那一战的情报,是林彪的心腹派人送回来的,对吗?」
小圆似乎不太明白我又怎么旧事重提,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我的话。
「对,那天林副将似乎有要事处理,他心腹送来的情报转交到他手上,后来瞧见我便让我送入帐内,除此之外,再无第四人经手。」
所以,真的是他吗?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疑问。奕安王,是如何知道我行踪的?
还是说,我的身边有他的内应?
我去了一趟城外,数十万的军队驻扎在城外。之前为了不让狗皇帝猜忌,我一直都未曾去见他们。
而这次,我想验证奕安王的话。
在我父亲死后,林彪成了陈家军的首领,暂时替我监管军队。他看见我来军营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将我引入了帐内。
我故意放慢脚步,又侧过半个身子,让他走在我面前,我突然出手扯开他脖子上的红色领巾。林彪反应极快,迅速握住我的手:「小姐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用力一扯,他似乎没料到,我竟然会在他面前直接上手,以至于那个红色领巾被我扯掉后,我瞧见了那处的刺青。
同守在我小弟身边的那两个侍卫一模一样。
「我竟然没想到,林叔叔会是圣上的人。」
15
在我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偷袭。对方来势汹汹,十几二十个黑衣人排排列阵,看样子是想来杀我的。
十有八九,就是狗皇帝派来的人。
毕竟林彪已经被我确认,的确是他的人。而那封情报也一定有问题,经手的人也只是他,几乎不用再多想,也知道是谁下的毒手。
杀父之仇,焉能不报?
狗皇帝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既然无法拉拢我,那倒不如直接杀了我,到时候再控制我弟弟,虽说麻烦了一些,但总比留着我这个祸害要好上许多。
那些杀手训练有素,一看就是想要我命的。我同他们打斗许久,身上也被迫划出了许多痕迹,血迹斑斑染红了我的丧服,被他们直接逼到了悬崖旁。
「楚云灼让你们来杀我了?」
那些黑衣人并未答话,而是举着手中的剑,再次朝我刺了过来,但我还未曾反抗,眼前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就同那些黑衣人纠缠打斗在一起。
是那个登徒子。
他武力超群,但对方有备而来,个个又是高手。我虽然奋力杀敌,已经解决了一半人,但自己同样身负重伤。
登徒子依旧带着他破裂的面具,挡在我身前替我阻拦那些黑衣人。
但远处的几个黑衣人带了弓箭,将箭尖对准了我。
「放弃吧,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咒骂了一句,然后吩咐手底下的人直接拉开弓箭,十几只箭朝着我跟登徒子射过来。
悬崖上一片空旷,根本没有地方能够躲避。
「信不信我?」登徒子转身,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含着星光的眼眸此刻全是坚定,瞧见我缓缓点头时,一把抓着我跳下了悬崖。
疼痛,混乱。
全部蜂拥而至。
山崖下是一处溪流。那登徒子一直都在护着我,我们两个人掉入湖底,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悠悠转醒。
湖边有许多石头,被水浪冲击时脑袋磕了下。有鲜血流了下来,我捂着额头慢慢地将依旧还在昏迷当中的登徒子拖上岸。
他伤得比我重一些,脑袋上有好几个血窟窿,也不知还有没有气息。
我扯开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替他包扎,然后瞧见他额头上的伤时,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了他的面具上。
一次又一次调戏,一次又一次救我。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陷入了昏迷中,我有些蠢蠢欲动,慢慢将手落在了他的面具上……
16
我在城外遇刺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苏卿也算是我名义上的丈夫,加上有陈家军帮忙,自然倾尽全力来寻找我的踪影。
一夜的工夫,就在河边找到了我。
至于那个登徒子,在我又一次体力不支晕过去后,他脱下了外衫替我盖上,便不知踪影。
我醒来时,就看见小圆和苏卿围在我身边。
「没事吧?」
苏卿瞧着我身上那件外袍,眼神缩了缩,迅速解开自己的披风,然后盖在我身上,接着试图伸手将我抱起来。
但他才靠近,我就忍不住往后缩。
没办法,我实在不喜欢别人过于亲密的触碰。
尽管他算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但也终究是有名无实。
苏卿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抗拒,眼底染上了一丝异样的神色。
「我自己可以走……」我话还没说完,苏卿就不再顾我的意愿,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回府!」
声音冷冽,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
我受了重伤,又在水里泡了许久,身上发着高烧,神志也有些不清。
虽说抗拒,但也无法挣脱。
小圆就跟在我身边,时不时地投来一个紧张担忧的眼神。
我都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昏迷中醒过来,原本十分康健的身体也有些不支。苏卿从宫里给我请来了太医,说是要替我好好调养身体。
「夫人落了水,脑袋又磕在了石头上,需要精心调养才行。」太医替我把完脉,又留了一张药方才离开。
小圆捏着那张药方,仔细地看着上面的药材,又细细叮嘱下面的人替我抓药熬药。
「不行,还是我亲自去盯着吧。」
小圆吩咐完,又有些担心,索性自己去看着。但她才站起来,就被我一把抓住了胳膊。
「小姐,怎么了?」她转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的小圆脸上,「那些事交给下人做就行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一听我这么说,小圆虽然还有些担忧,但终究没再离开,点点头,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还不忘吐槽苏卿。
「姑爷也真是的,小姐你都受伤了,他都不知道过来看看你。」小圆嘟囔着嘴,一脸不满。
「我失踪的事惊动了陈家军,陈家军一动,狗…圣上必定会知道,这个时候召苏卿进宫,十有八九也是为了今天的事。」
我耐心地小圆解释。
「可就算这样,圣上也真是的,就不知道让姑爷先等你醒过来再进宫吗?」
小圆心直口快,同我在一起时很少有所顾忌,所以想说什么从来也不会有所遮拦。
我瞧着她,小圆似乎不喜欢苏卿,也不喜欢狗皇帝。
一提起他们两个人,就总是会冷着个脸。
我抬手碰了碰脑袋上的伤口,疼得到吸了一口凉气。小圆赶紧抓住我的手,「小姐,你别乱碰。小心碰到伤口,又得疼了。」
「貌似四年前,你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我笑了笑,低垂下眸掩了眼底的光芒,又接着说,「小圆,你说我这次撞到脑袋,会不会把四年前丢失的记忆找回来?」
听我这么说,小圆握着我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她才笑着说:「小姐,你又在胡说了。四年前虽说伤了脑袋,但也就是那段时间有些记不清事,我和将军陪着你回忆了所有的事,一件不落的,哪有什么丢失的?」
四年前撞伤脑袋,我记忆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混乱。小圆作为我的贴身丫头,又同我一同长大,因此她几乎知道我全部的事。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又有些不解,「可是,我脑海里迷迷糊糊出现了很多画面,都是你从未告诉过我的。那些……」
「那些可能是小姐记错了,我难道还会欺骗你嘛?」小圆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故意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
我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开口:「对啊,小圆这么好,怎么会骗我呢?」
17
因为太医的话,小圆硬是让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我每每想溜出去,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门前,跟我大眼瞪小眼。
这丫头,可有能耐了。
这半个月里,登徒子未曾出现,苏卿自从我失踪那日进宫后,就派人回话说宫中诸多要事,所以要住在宫内。
小圆气得破口大骂,我倒是乐得个清闲。
不在家也挺好,省得同他一起用膳时别扭。
小圆在桃花树下数蚂蚁,忽而指着树下某处,「小姐,我怎么感觉这里的土被翻过啊?」
我好不容易可以离开卧房,在院子里晒太阳,只扫了眼小圆指的地方,想起前几天苏卿院子里的人过来,说是要给花草松松土。
「许是松土吧。」
我倒也不在意,抬手碰了碰额头上的新疤痕。这次的疤痕很浅,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如初。
我在院内一片平静,但长安城却开始慢慢波涛汹涌起来。
边关又起战事,以前有我爹爹替他们守着,自然什么也不担心。
现如今没了我爹爹,陈家军如同没了主心骨。我作为女子,他们自然是不会放权给我,陈家军别人也使唤不动。
而狗皇帝和安奕王,谁也不肯先一步将手中的兵去对抗边关,毕竟一旦兵权薄弱,就有可能会被对方乘虚而入,然后给致命一击。
但边关的事拖不得,好在小圆还算机灵,倒真的替我打听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听说狗皇帝准备握手言和,想要用和亲的方式来平息这次战乱。
只可惜先皇子嗣不多,两个女儿均已出嫁。这就意味着极有可能从世家大臣中挑一个女子用来和亲。
这个消息一出,长安街都变得萧条了些。谁也不敢轻易出门,毕竟万一被选作当和亲的公主,十有八九不会有好结局。
但狗皇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竟然直接办了一次赏花宴。
我作为丞相夫人,也在受邀之列。
好不容易能出门,当然得去了。
小圆苦着一张脸,说担心我,要同我一起入宫。我拗不过她,索性带她一起入宫。
百花宴在御花园中,极其热闹繁盛。但我五年前去了边关,与京城中的世家小姐并不熟悉,我独自坐着,染的风寒未好,风一吹便忍不住地咳嗽。索性趁机偷偷溜走,找一处僻静的地方。
小圆非要跟着我,还说替我守在冷宫门口。
我打趣她,「我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不能偷听或偷看,知道吗?」
小圆举手发誓,一脸认真,「我保证不偷听,不然终生凄凉!」
这誓言可毒了,我抬手揉了揉小圆的脑袋,没再说话就进了冷宫。
树下还埋着一坛女儿红,但我这次并未将它挖出来。我只是坐在树下,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来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不开心吗?要不放弃这里的一切,跟我去闯荡江湖怎么样?」
登徒子依旧嬉皮笑脸,也看不出之前受的伤有多严重。
我抬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
「你真愿意带我去闯荡江湖?」我反问了一句。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次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他,甚至有些诧异:「你,愿意?」
「怎么了,你不是说我得对你负责吗?我觉得可以啊,你带我去闯荡江湖,这里的一切我们都不管了,好不好?」
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他面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可他这次并没有立刻回答我,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换上了一副严肃的模样,甚至有点嘲弄。
「看来,你知道我是谁了。」
说话的同时,他抬手取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俊朗非凡,可眼底有着化不开的寒冰。
我慢慢抬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庞,却被他躲开。他眼底带着浓重的厌恶和恨意,「陈音离,玩弄别人的感情,开心吗?」
开心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我喜欢的人。
是我从五年前,就放在心底的人。
我说:「楚云灼,好久不见啊。」
18
我同楚云灼的初见,是在宫变他逃出宫外,身负重伤,但却被我捡回了家。
我怕娘亲又要责怪我乱带人回家,所以偷偷藏在我的暖阁里,只告诉了小圆。
但怕小圆会害怕,我没告诉小圆他的真实身份。直到我要去边关,同楚云灼分开后,才告诉了她。
楚云灼是个极其冷漠的人,他在我家养伤养了许久。前一个月一句话都未曾跟我说过,直到第二个月瞧见我为他煎药时烫伤的手,才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声音真的很好听。
像是潺潺的流水,又带了点儿寒冰。
我细心地照顾他,照顾了将近五个月。第一个月他一言不发,第二个月他满怀戒备,第三个月他被我展露了笑颜,第四个月他会同我拌嘴争吵,第五个月,他说他心仪我,想要娶我。
少年情窦初开,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所以,我同他互定了终身。
他将他娘亲留给他的那支玉簪,送给了我。
只可惜边关战乱,爹爹一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必须要去往边关,而楚云灼也等到了时机成熟,要入宫拿回本就属于他的皇位。
我同他约定好,待到一年后我便回京,我做他的皇后。
唯一的皇后。
只是一年后我受了伤,被敌军逼得掉落悬崖,脑袋磕在了石头上,造成了短时间的记忆错乱。
小圆跟在我身边的时间最久,所有的回忆都是她同我说的。
但是这份回忆里,从来都没有楚云灼。
我不记得他。
但他却一直念着我,念着这份约定。
楚云灼冒着被刺杀的风险,孤身来了边关。
一年之约已到,我却未曾回京。
他打算来接他的皇后。
可那天,楚云灼想要给我一个惊喜偷偷出现,所以躲在帐子外,却不小心听见我说我心仪苏卿的话,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就连他是我珍宝的玉簪,也被我随手丢在了首饰盒的最底端。
我不记得他,甚至说起当今的圣上时,我的语气都带了一份厌恶。
让我一家人不得团聚,弟弟身体残弱,治病的药也掌握在皇室手中,就是为了能够控制我爹。
所以我讨厌皇室的所有人。
讨厌了我心爱的那个他。
楚云灼这人极其骄傲,他本就是在尔虞我诈中长大,看过了太多的阴谋诡计。因此,将我跟他的承诺看得分外重,可我却弃之如履。
这对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所以,他要报复。
我爹死了,我回了京。
他给我的选择里,看似是成全了我跟苏卿,实则是让本就心有所属的他,对我愈发地厌恶。
楚云灼这人,心眼小得很。
我说错了一句话,就得用千百倍代价来偿还。
冷宫内。
我瞧着他,瞧着他眼底的恨意,心口止不住地疼,难怪他先前无论对我做些什么,我都未曾感到抗拒。
只是瞧着那份恨意,我很难受。
我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想要解释:「四年前我受了伤,我不记得你了。」
他听我说完之后,更是忍不住冷笑。直接将我发髻上的玉簪拔走。
「记得所有人,唯独忘记我?陈音离啊陈音离,借口得编好一些才行。」
19
楚云灼不相信我,现如今在他,心里只有他的皇位。
所以,他将琼纤郡主封为公主,然后和亲。
只要彻底断了她跟苏卿的希望,这一切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是变故,依旧还是存在的。
杀我爹爹的赤呼族,又在边关蠢蠢欲动。
因为琼纤郡主的事,苏卿反倒是隐隐地往奕安王那边靠近。
楚云灼失策了,我并没有让苏卿爱上我,所以他不会听我的话,站到楚云灼的阵营里。
因此在朝堂之上讨论出兵时,以苏卿为首的文官们,纷纷让楚云灼动用自己手中的兵权,然后平定战乱。
他自然不肯。
再一次僵持。
但僵局,总是需要人打破的。
我重新披上了铠甲,就进入了大殿中。
「郡主要出兵替朕扫平战乱?」楚云灼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角似笑非笑。
我拜服在地,声音铿锵有力:「求陛下成全。」
我负了他,他杀了我父亲。
已经绝不可能在一起,那倒不如不再相见。
20
我得到了出兵的机会,没有任何犹豫便收拾包裹,准备前往边关。
苏卿拦下了我,他不肯让我走,
「如今战局你看不明白吗?你现在一走,知道会面临什么吗?」
「我自然知道。」我将他的手拿开,要继续穿戴好我的盔甲。
我若离开,就是彻底宣告不参与他们之间的斗争。
但这场争斗一定会有结局。
奕安王若赢,我从一开始就未曾跟他站到一块儿,他自然容不下我,意外死在边关已经是我最好的结局。
楚云灼若赢,他那样恨我,又怎么可能让我活着?
横竖都是一个死,我不想选择,索性逃避。
我没有再跟苏卿多说什么,拿出了一份和离书递给他,
「趁琼纤郡主还未出嫁,你还有机会。」
「你真的这么想?」他举着和和离书,眼底全是嘲弄。
我不可置否,其实我并不在意他最后的结局如何,只是想无牵无挂地回我的边关。
楚云灼不会原谅我,我也没法原谅他对我爹爹做的事情。所以不如不见,至于苏卿,本来就是一纸荒唐婚约,及时止损对他有好处。
小圆也不愿意我去边关,她拉着我的胳膊,特别认真地跟我商量,「小姐,楚云灼不是好人,你为何不愿意选择奕安王,还能替父报仇啊!」
「小圆,看样子你是真不喜欢楚云灼,所以……你没有告诉我,有关他的一切。」
我盯着小圆,企图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
「对……对不起。」小圆低下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我就是讨厌他,所以不想告诉小姐有关他的存在,他杀了将军,小姐,你应该为将军报仇啊。」
「报仇?」我苦笑一声,「小圆,你能亲手杀了你爱的人吗?」
「我……」小圆迟疑了。
我知道,小圆心里也藏了个人,但她从不肯同我说,但我知道她爱慕了多年,单相思了多年。
「你看,很难选择对不对?所以我要去边关,带上阿弟一起,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看着小圆,又继续说:「你还愿意陪着我一起吗?」
「当然了。」小圆点点头,「小姐在哪,小圆就在哪。」
我的小圆,总是这般待我。
我收敛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圆,除了楚云灼的事,你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我吗?如果有,你现在说出来,我可以原谅你。但如果再骗我……我就再也不会原谅你了。」
许是我表情太严肃,小圆沉默了半晌才开口:「我没有事瞒着小姐,一件也没有了。」
21
我还未曾到达边关,就听说了长安的动乱。
琼纤郡主和亲当天,奕安王终于按捺不住造反了。而苏卿,为了他的心上人,最终也选择了站在奕安王那边。
而我的楚云灼,孤立无援。
京城里发生的一切,变成一张张信纸传到我手中。
奕安王和苏卿联手,将长安城一大部分的兵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如今楚云灼孤家寡人,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五日之内攻破宫门。
落脚的客栈里,小圆替我端上了一杯安神茶。
「小姐,一定要回去吗?」小圆似乎不想我回去,她那双眼里,露出了些许哀求。
楚云灼被困,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所以必须要回去帮他。
我没有犹豫地就点了头。
小圆叹了口气,将安神茶推到我面前,「那小姐喝完早点休息吧。我……明日喊小姐起来。」
她说完这话,头也不回地就准备离开。
但我喊住了她。
「小圆,我们是亲人吗?」
小圆愣了下,转身看着我。像是想起我同她在一起的时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自然是的。」
[那小圆会一直陪着我吗?]
「小圆会一直陪着小姐。」
我笑了笑,当着她的面端起那杯安神茶,仰头喝下。
小圆脸色不太好看,说了一句让我早点休息后,就连忙跑了出去。
这丫头,每次心虚就不敢看我。
我在她出去后,吐出了茶水。看着还残留了些茶渍的茶杯,忍不住苦笑:「人心,真凉啊。」
「来人!」我喊了一声。
一名黑衣人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半跪在地。
「请小姐吩咐!」
22
楚云灼端坐在龙椅之上,瞧着站在大殿中央身披铠甲的苏卿,止不住地冷笑。
「我原以为我谋划得当,却怎么也没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说完话,垂眸地看着不远处奕安王的尸体。
一生风光无限的奕安王,应该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被自己人捅刀吧。
苏卿,是楚云灼的人。
从初入朝堂就选择了阵营,而后来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放的一个又一个烟幕弹,故意用来迷惑奕安王。
爱慕琼纤郡主的苏卿,被迫看着心爱之人和亲。
所以啊,奕安王趁机将他拉拢。
只可惜,一切都是局。
苏卿要做的,就是亲手杀了奕安王!
而如今他做到了,却又不满足无比。
所以,他举起了手里的剑,对准了楚云灼,
「是你逼我的。」
「逼你?我明明许了你拜将封侯,甚至将兵权交到你手中,我对你皇恩浩荡,我何曾逼过你?」
楚云灼瞧着下方的苏卿,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似有若无的冷笑。
苏卿听着他的话,却是更加冷漠。
许了拜将封侯,给了兵权。
却不肯给他心爱之人。
苏卿一生所求,无非就是在桥下为他打走那些坏孩子的陈音离。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他只想要一个陈音离。
但在这场局里,楚云灼早已宣告了她的身份。
所以哪怕陈音离成了苏卿的妻,也只能是有名无分。
他自然不愿意,所以选择反了这皇权。
只要他能当上皇帝,再撕毁那封和离书,陈音离依旧会是他的妻,会是他的皇后。
楚云灼摩擦着手里的玉簪,脸上的笑容有点儿深意,「你觉得,你能赢吗?」
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是不赌一把,真的不甘心啊。
23
我赶到大殿时,就看见苏卿举着剑想要杀楚云灼,当即顾不得那么多,只能迅速抽出软剑,砍在他的肩上。
温热的血液喷洒出来,将我银白色的盔甲染成了红色。苏卿似乎瞧见我十分诧异,但更多的则是我看不懂的心痛。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了无声息的奕安王,然后挥挥手,被五花大绑的小圆跑了进来,看见奕安王的尸体时,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然后,泪流满面。
我当做妹妹一样疼爱的小圆,背叛了我。
她是奕安王的人。
林彪是楚云灼的人不假,但他从未故意传出任何的假情报。楚云灼就算是怪我不记得他,也绝对不会杀我的家人。
从我记起他开始,我就知道我身边一定有内应。在我和爹爹身边刺探军情,让我错认楚云灼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而这个人,必定是我十分亲近之人。
小圆。
我当成亲妹妹的小圆。
那封情报,是小圆换的。
除了我爹,军心动荡。奕安王率先向我抛出橄榄枝,再送我证据,若非我小弟原因,我估计就会选择跟奕安王合作,反了楚云灼。
我回府看望小弟,选的便是偏僻小道,也只告诉了小圆一人我要回将军府。
偏偏就那么巧,奕安王拦住了我,又告诉我是楚云灼杀了我爹。
冷宫外,我故意让小圆守在冷宫门口,给她偷听的机会,让她知道我的伤心欲绝,也一定会选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既然我不选择,那就对谁都构不成威胁,再加上苏卿投靠,小圆在我身边帮他看着我,奕安王自然会选择直接举兵谋反。
但实际上,冷宫那天我告诉了楚云灼所有事,包括额头上的那道疤。
他信我。
或者换句话说,他要赌一次。
赌我是真的爱他。
一切一切的算计,从来都在我跟楚云灼的计划之中。
我跟楚云灼五个月的朝夕相处,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多话,只需要一两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想。
所以,我回来救他了。
「小姐,原来你要就知道了啊。」小圆跪在地上,看着已经凉透了的奕安王,彻底失了往日的明媚。
昨晚我找了暗卫,将小圆绑了起来。
「小圆,我给你过你机会的。」
不止一次。
可惜,她依旧选择背叛我。
那我能怎么办?
杀了我父亲,也想杀了我。
我的小圆,为什么会这样呢?
小圆依旧在哭,她眼底似乎只看得见奕安王。她对我拜了三拜,「对不起,奕安王救过我,是他给了我新生。我……爱上了他了。所以我一定要帮他完成他的宏图霸业。哪怕……」
「哪怕要我的命?」我冷笑着,心里更是疼得紧。
「对!」小圆点头,眼里满是痛苦,「我要帮他,所以挡路者都必须死。包括……你。」
我忍不住别开眼,丢了一把匕首给她。
「谢小姐成全。」小圆拿着那把匕首,似乎很开心,她拉开奕安王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枕在他怀里。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更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这次,我要永远陪着你。」
说完后,小圆将匕首送入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她闭上了眼,靠在奕安王怀里。
无比满足。
「痴儿。」
24
楚云灼先前同我说,苏卿有可能会选择趁机谋反时,我其实并未全然相信。但我担心楚云灼的安全,所以我要回来看一看。
却没有想到,苏卿竟然真的选择谋反。
「十万陈家军都在殿外,苏卿,你赢不了的。放弃吧。」我率先开口打破这僵局。
苏捂着肩膀,像是在质问我,
「为什么?为什么要伤我?你是我的妻子!」
「和离书已给,我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看着苏卿,眼底只有警惕。他想伤我的阿灼,那同我就只能是敌人。
只是这数月来的相处,我不想杀他。
「你走吧,永远离开长安。」
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但显然,苏卿并不这么想。
他从袖口里拿出和离书,当着我的面将它撕成了粉碎。
「就算是死,你也是我苏卿的妻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苏卿举着手中的剑,自刎了。
我根本就看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举动,他喜欢琼纤郡主,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他也从未有过任何的反驳,对我向来也是横眉冷眼。
没一句喜欢我,我只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膈应我跟楚云灼?
不明白。
但如今和离书已毁,我的身份就愈发尴尬起来了。
我收掉手中的软剑,慢慢踏上了金銮殿的台阶。然后站在楚云灼面前,神色中带了点儿无奈,「你还打算遵守你的承诺吗?」
待大局已定,迎我为后。
楚云灼脸色很臭,但还是一副傲娇模样,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右手握住我的腰,语气傲娇到不行,「朕,一言九鼎!」
——正文完结
番外:[苏卿]视角
我七岁那年,家中突遭变故。
父亲锒铛入狱,母亲也为此哭瞎了眼。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奕安王。奕安王狼子野心,当今圣上身体孱弱,年过半百也只得一子。皇子年幼,奕安王有了夺权的心思,因此暗地拉拢大臣,招兵买马。
父亲一生正直清廉,不愿意跟随他,所以奕安王设了个局。
温柔素雅的奕安王妃幼年时曾在我家私塾读过书,称呼我父亲为一声「老师」。
因着这层关系,奕安王妃邀请我父亲一叙。父亲自然没有拒绝,但也就是在那一天,等到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奕安王妃身侧。
而奕安王妃,香肩微露。
以至于后面发生些什么,我其实未曾亲眼见过。但是从那些查办此案的人员嘴里,能够零星听到一些闲言碎语。
因为有关奕安王妃的名节,所以这件事情被压了下来。对外一律说奕安王妃选择青灯古佛,自愿待在寺庙中了此残生。
但因为这件事情,父亲百口莫辩,只能用他的那条命来平息奕安王的怒气。
好在皇恩浩荡,当今圣上并没有要了我全族的性命。我父亲被凌迟处死,宅院被收、家产充公。我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长安城一处破旧的院子里。
母亲眼睛哭坏了,心心念念便是想让我为父报仇。
我知道母亲的心愿,也知道我肩上背负的责任,容不得我逃避。
因此,我只有勤奋读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改头换面,重入这皇城,为我父亲洗刷冤屈,然后杀了奕安王报仇雪恨!
这个念头一直伴随着我,为此我不分昼夜地勤奋读书。母亲伤了眼,不到两年时间便撒手人寰,我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孤儿。
但这份仇,我全部都记在了奕安王身上。
我父亲那般公正廉明,对我母亲忠贞不贰。怎么可能会觊觎奕安王妃的美貌,做出那档子事?
心里的恨,就像是窗台上未曾擦拭的尘埃,一层一层地累积起来,终究留下了一个厚厚的印记。
我一度以为,我这一生都只能活在仇恨当中。
看不见一丝的光亮。
可我,却瞧见她了。
十三岁,花灯节。
家里的蜡烛被我用完,做工的零钱还没有发放。我捧着书卷到桥下看书。
花灯节整个长安城昼亮如白日,喧闹之声不绝于耳。我就窝在桥下,借着花灯的烛火看书。
有几个跟我同岁的男孩子,同我住在一条巷子里。他们不喜欢我,就如同我厌恶他们一样。
所以当他们瞧见我一人窝在桥下看书时,便起了恶劣的心思,用石头砸我,又故意泼水,将我的书卷弄湿。
我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知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正当我准备回家时,那个傻乎乎却极其可爱的姑娘,突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她身材矮小,站在我面前张开双臂,试图想要保护我。我偷偷量了一下身高,差不多只到我的胸前。
我只要稍稍伸手,就能将她抱个满怀。
瞧着小,打人的力气却十足的大。
又因为在打人时不小心将她的糖葫芦碰在了地上,小姑娘又将那几个人挨个揍了一顿。
一边揍,嘴里还一边嘀咕着,「给我的糖葫芦道歉,还有,快跟他道歉!」
那几个男孩子也试图反抗,但完全都打不过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身手极好,将他们打跑后,转身看着我,笑嘻嘻地说,「别怕,我保护你!」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瞧着她。约莫才八九岁的样子,笑起来时格外甜美,还有点儿婴儿肥。而那璀璨的眼眸里,倒映着河里花灯的星光。
明媚至极。
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昏暗破裂的天空,透出了一丝光亮。
就如同我灰暗的人生里,有了一束救赎的光。
她说完话,试图伸手拍我的肩膀。像是学着大人模样,但我却忍不住往后退了步。
男女大防,姑娘家的名节最重要。
我不能毁了她。
她像是没注意到我的抗拒,依旧扬着张笑脸,特别认真地叮嘱我,「以后要是被欺负了,就去镇国将军府找我。我陈音离会保护你的!」
说话的同时,她抬手拍了拍胸脯。
眼底认真执拗的劲儿,让我忍不住有些勾了勾唇,连带这耳根都有些滚烫起来。
但我还是在极力忍耐着,故意装作一脸不悦的样子,声音低沉,「身为女子,行事应该稳重,上街打人成何体统!」
我本想说的,并不是这些话。
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这副样子。
下一秒,这个明媚的小姑娘眉梢之上染上了无趣之色,耸了耸肩,「我陈音离行事就是如此,不服你打我啊!」
说完这话后,她直接转身离开。
嘴里还嘀咕念叨这句,「果然是书呆子,一点也不好玩。」
我是想喊住她道谢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是镇国将军府家的大小姐。
是整个京城都耀眼的存在,而我如今坠落泥潭,有什么资格同她站在一块儿?
可是那未说出口的「谢谢」,一点一点变成了执念。
或许是记挂着这份谢意,我总是忍不住想起她。
或许缘分又是那么奇妙,有时我在街上帮工时,总能瞧见她带着丫鬟上街的身影。
只是她极不安分。
一会儿抓个小偷,一会儿又打了某家的公子,闹得整个长安城都沸沸扬扬,而我总是隐匿在人群里,瞧着她的身影。
那时候,没有人会告诉我。
当对于个人开始想念时,这份感情就会变成执念。
而当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却为时已晚。
一晃几年。
我得知了她还要去边关跟大将军一起去边关作战的消息。
陈大将军保家卫国,就连其夫人也是巾帼英雄。更甚至为了打仗,伤了身子。以至于怀上小公子时,身体孱弱不堪,只能让才年仅十几岁的音离去边关。
我想去找她,可却没有任何借口能够让她留下来。所以我只能站在城门口,看着她坐在高头大马上逐渐离去的背影。
那时候的我,心里除了报仇,还多了一个目标。
就是把这个曾经为我打架的小姑娘,娶回家。
终于,在我二十五岁那年,通过科考成了当朝状元。
而当时新帝同奕安王之间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动荡不安。
新帝登基,我第一时间便投靠了他。
所以,我成了当朝最年轻的丞相。
只是在外人看来,我清高自傲,独立于奕安王和新皇之间。
所以,奕安王让他的侄女琼纤郡主来接近我。
一场计划好的英雄救美,我顺势接招。只是为了让外人看来,我有意投靠奕安王。
琼纤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我也能看得出,她心仪我。
只是,我这颗心,早已给了她人。
我的阿音。
但为了报仇,我又不得不同她周旋。但一切又都恪守礼法,只是我的身边从未有过其他女子,所以当我跟琼纤郡主站在一块时,就被其他人自然而然地认为互相爱慕。
那时我想,等到我的阿音回京。
我一定同她说明实情。
我等到了,可我却也得到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当今的圣上年轻聪慧,又极其勤勉。后宫空置,对外只说上在孝期当中,但实则只有我知道,他早已心有所属。
而那个女子的画像,就挂在御书房后殿寝宫里。
所以那天当他把画像拿出来时,我瞧着画像上的女子,眉目之间明媚皎洁,让我的心不由得颤抖。
圣上告诉我,这是他心仪的人。
也是以后楚国唯一的皇后。
后宫空置,只是为了等它唯一的主人归来。
圣上说,他跟阿音在宫外相识,因为宫变的原因,身负重伤,被阿音所救。藏在将军府里养了五个月的伤,两个人互生情愫,甚至已经私订终身。
得知我的阿音有了心爱之人,我只觉得心口胸闷难受。却还是强撑着笑,祝福他们。
圣上似乎真的爱极了阿音,登基一年后,便忍不住偷偷溜出长安城,跑去边关找她。
而我则留在宫里,替他隐瞒此事。
等他再次回宫时,我却发现圣上看我的眼光有些不一样了,眼底带了些探究又带了些打量。
最奇怪的是,他将阿音的画收了起来。
阿音终于回来了,可他的父亲却战死在了边关。我跟圣上都清楚,这一定是奕安王所设之局。而陈家军里,也一定有内应。
而奕安王的阴谋,就是想将大将军的死栽赃到圣上的头上。这样,我那嫉恶如仇的阿音,一定会选择为父报仇。
为了破局,圣上急昭阿音回京,故意给了个假消息,说给了阿音弟弟下了毒,以此来威胁阿音。
实则,阿音的弟弟只是身子孱弱,必须要服用宫内才有的密药才能养好身子。
圣上给了阿音两个选择。
入宫当贵妃,又或者嫁给我。
当我得知她选了我时,我的内心是无比狂喜的。
我能娶阿音了。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在成亲头一天晚上。圣上将我召入皇宫,话里话外都在告诉我,阿音日后一定会入主后宫,她一定会是他的妻。
至于如今,不过是一场局。
我若想要手刃仇人,就必须按照棋局走。
而阿音这颗棋子,我不能私藏。
否则,我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出局。想要手刃仇人,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选择报仇还是阿音。
我纠结了一晚上,最后选择报仇。
至于阿音,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阿音真是个傻子,洞房花烛夜我内心按捺不住狂喜,就只能故意板着脸。她以为我厌恶她,索性将话挑明了说。
可她哪里知道,我其实真的很想与她白头偕老。
尤其是当我发现,她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了圣上,亦如将他彻底忘了个干净。我那时候甚至在窃喜,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阿音为了救我受伤,我既心疼又感动。所以借口每天找她一同用午膳,为了不让她察觉,我十分克制自己,只敢用余光看她,还必须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府里,有圣上的眼线。
她这傻丫头,还以为我不愿意同她一同用膳。
她哪里知道,她是我连看一眼都必须觉得欢喜的人。
无法宣之于口的爱,从几年前起我就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就埋在这傻丫头院中那棵桃花树下,她总爱埋酒,会不会哪一天,就发现了这些信呢?
圣上是个多疑的人,所以当他用另一种身份来接近阿音时,我哪怕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
当我瞧见阿音红肿的唇角,我几乎嫉妒得发狂。
她明明是我的妻子,却同别的男子纠缠暧昧。
而我身为她的夫君,却无可奈何。
这种嫉妒一点一点地包裹着我,让我几乎要窒息而死。可圣上却不满意,他一次又一次的召我入宫,一次又一次地同我说着,他跟阿音之间有多缠绵。
我想,他定是看出来了我心仪阿音。
所以才会故意刺激我。
让我不要肖想不该想的。
可是嫉妒包裹着我,想拥有阿音的心,也在一点点地膨胀。
圣上说,只要我帮他杀了奕安王,他就会许我一个愿望。
无论是加官晋爵又或是封地兵权,他绝不会吝啬。
我告诉他,我只要阿音。
他笑了,说我痴心妄想。
他说:「阿音是我的皇后,会跟我同受万民跪拜,是这天底下令人羡煞的一对。」
可他明明许了我愿望,怎么能不作数呢?
不可以食言的。
那是第一次,我心里滋生了一个极其阴暗的想法。
大局已定,我假意投靠奕安王,而阿音也如我们所料带兵出城。长安城内我和奕安王联手,轻而易举地便攻破了皇城。
金銮殿上,我站在奕安王身后,在他毫无察觉时,将那把利剑刺入了他的胸脯。看着不断流出鲜红的血水,我心里感到无比畅快。
我终于,报仇了。
奕安王一死,逼宫就彻底失败了。圣上问我想要什么愿望,他说那话时,眼底流露着一丝杀意。
我知道,他在给我最后的机会。
除了阿音,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阿音。
我半跪在地,说出了我的愿望。
他冷笑着,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我。
既然他不守约,那我又何必继续这个联盟。奕安王一死,他手里的兵权便被我顺利接管,这场宫变逼宫不一定会输,我可以登上那王位。
这样,就能娶我的阿音了。
圣上似乎早就料到了我内心所想,他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人坐在龙椅之上,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望着我,「苏卿,你以为你能赢吗?」
话里的嘲讽太过于明显,我也知道今日撕破了脸,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可我没想到,阿音回来了。
为了救她的心上人,他将那把剑砍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痛,感到彻骨地痛。
我看着她对圣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爱意,就觉得痛彻心扉。她将剑对准了我,眼底竟然隐隐泛起了杀意。
多讽刺啊。
我爱的人,为了她所爱的人,竟然想要杀我。
不,我不接受。
所以,我选择自杀。
我绝不能死在阿音手里!
我终究是不甘心的,所以在临死之前,我撕毁了那封和离书。就算是死,我也希望阿音是我名义上的妻子。
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
谁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就连楚云灼,也无法改变!
剑抹了脖子的瞬间,我似乎瞧见了阿音眼底的诧异和不解,唯独没有心疼和爱意。
到死。
这傻丫头都不知道,我一直爱的是她。
从来,都只有她。
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那一年花灯节下,一身鹅黄衣裙的小姑娘,张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冲我笑道:「别怕,我保护你!」
这一次,我想告诉她。
谢谢。
还有,我爱你。
小圆篇:
小圆,是王爷给我取的名字。
我是家里第三个女娃,家里很穷,所以爹娘在我八岁时就打算将我卖进烟花柳巷。
爹娘说,这是我作为女儿应该还他们的恩情。
我年纪虽小,但也只能到烟花柳巷会断送我的一生。因此我趁他们交易时,偷偷溜走。
但老鸨手下的打手很快就抓住了我,撕扯着我的衣服,说要给我一个教训。
绝望至极时,是王爷出现救了我。
他教训了那几个打手,将我带入王府。
该怎么形容呢?
第一次见到王爷,我蜷缩在地上痛得不省人事,王爷抬手轻抚着我的额头,轻声哄着我,「别怕。」
只那么一眼,我好像就陷在了那个眼神里。
所以当王爷吩咐我进入将军府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了下来。
陈音离傻乎乎的,见我可怜就带我回府。她将自己的衣裳给我穿,将最好吃的糕点给我吃。
她拉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地同大将军说:「爹,以后我就有妹妹了。」
那时我在想,王爷交给我的任务,我肯定能好好完成。
但我却忽略了一件事。
人心。
陈音离这丫头是真的傻,她说认我当妹妹,就真的将我当成妹妹来对待。那种温暖,是我往前那些年从未感受到的。
我冬日在家的时候,要为爹娘和阿姐洗衣。双手生满了冻疮。
陈音离心疼我,一到冬天便每晚替我仔细换药。让我同她睡在一块,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要替我取暖。
这傻丫头,要是知道我其实是坏人,估计会气得想要一剑杀了我吧。
在将军府的日子太过于快乐,我甚至一度忘了自己的任务。
陈音离偷偷在闺房里藏了个人,我其实是知道的。我也悄悄瞧过,那少年郎唇白齿红,是个精彩绝艳的少年郎。
配陈音离,勉勉强强吧。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然就是楚云灼。
王爷要杀的人。
第一次,我感到了庆幸。
庆幸陈音离这傻丫头在这件事情上瞒了我,否则我若知晓,我定会告诉王爷的。
到时候,这傻丫头心爱之人就会因为我而死。在边关的日子也不错,可是陈音离受伤了。伤了脑袋九死一生,醒来过后忘了许多事情。
我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不想告诉她有关任何楚云灼的事。只要她不记得这个人,等到以后王爷杀了楚云灼,这傻丫头也就不会伤心了。
可是,因为大将军不肯投靠王爷,我必须要杀了他。
挣扎了一晚,我还是选择帮助王爷。
他是我的信仰,是我的心之所属。
我答应过他的,要帮他完成心中所想。
所以,我换了那封情报。让陈音离没有了爹爹。
我真坏。
送完情报的那天,我跪在房间里狠狠扇了自己几百个巴掌。
回到长安城,王爷暗中联系我,一定要看住陈音离,如果她一旦有要投靠楚云灼的念头,就必须要杀。
可是,我下不去手。
所以,我告诉王爷,陈音离将杀父之仇对准了楚云灼,我们可以拉拢她。
可惜,这傻丫头还是恢复了记忆。
我所能做的,就是让她投靠王爷,才不至于丧命。
可她固执得很。
那就回边关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是,她骗我。
大军一出皇城,就偷偷安营扎寨,根本就没有要去边关的意图,而王爷发起了宫变,陈音离要回去。
我怎么能让她回去呢?
所以,我给她下了毒。
我都想好了,我会陪她一起死。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一切原来也是个局。
她一点都不傻,猜到了我是王爷的人。
金銮殿里,我看见王爷的尸首,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傻丫头也不会原谅我了,毕竟我杀了她的父亲,也想杀了她。
但她终究还是念了姐妹之情,给我匕首。
让我可以同我的王爷在一起。
当年惊鸿一瞥,一颗心早已丢失。这些年来支撑我的,只剩那晚的回忆。
下辈子,他不要当王爷,我也干干净净的。我们一同投胎,一起长大。
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慕音篇:
我是楚国最尊贵的公主。
爹爹说,我的名字是在向娘亲表达爱慕之意。
楚慕音。
楚云灼爱慕陈音离。
哎呀,一把年纪还要秀恩爱。
真是让人头大。
长到十五岁,我就吵着闹着要出府独住。
真的再也不想看父皇跟母后秀恩爱了,所以我要了一处院子。
听说是造反的丞相苏卿居住的地方。
娘亲也在这里住过,所以我要了这所宅子。
开满桃花的院子,美不胜收。娘亲说她特别喜欢在桃树下埋酒,也不知这院子里有没有。
那就到处挖一挖,看看喽。
我在那棵桃花树下,找到了一个盒子。
盒子有些腐烂,我吩咐人撬开了锁。发现里面有许多封书信。
每一封,上面都写着:爱妻阿音亲启。
给我娘亲的?
我偷偷摸摸将那些信藏了起来,然后一封一封地看。
阿音:
若你看到这些信,大概我也不在了吧。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你知道。我大抵是懦弱的,可我也曾热烈地爱过你。
阿音:
又是一年花灯节,我真的很想同你一起去看。就如当年那样,你在桥下救我,我一眼万年。
阿音:
能娶你,我真的很满足。可人性大抵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我选择了造反,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能够真正拥有你的机会。
一封又一封的信,诉说了一个少年曾经真切的爱意。
我看着那些信,忽然感到百感交集。我在犹豫,要不要让母后知道。
曾经有一个少年,热烈真切地爱过她。
想了许久,我将那些信重新封好,又埋回了桃花树下。
热忱的爱,母后就算知道又能如何呢?
倒不如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而这份热忱的爱,我一人知道便够了。
苏卿。
应该也是个惊艳绝伦的好儿郎吧。
可惜了。
发布于2022-05-·
太子登基的第一天,就下旨同我退了亲。
同日,我的嫡姐被封为皇后。
(一)
旨意刚下来的时候,府上一片寂静。
父亲母亲的脸上寒霜密布。
母亲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见此情景,往日沉默寡言的父亲也几度哽咽。
我知道,他们的难过,没有半分是因为我。
「阿身子本就不好,皇宫向来是尔虞我诈之地,后宫更是人心叵测,是吃人的魔窟!若是我的阿真嫁进去了,可该怎么活呀!」
「阿,你若是不愿意嫁,为父今日就算是拼上这条老命也定然会护你周全!」
……
整个府上,都是两人的哭闹声。
片刻后,他们就不闹了。
因为新皇祁渊亲自带着聘礼登了门。
(二)
祁渊当着我爹娘的面,紧紧地攥着我嫡姐沈的手,坚定地许下承诺。
「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
「朕既然娶了阿,往后自然就不会娶旁人,朕不要后宫佳丽三千,只愿要阿一人心。」
姐姐听着他的话,往日苍白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红晕。
得了祁渊的金口玉言,我爹娘也放心了。
几人整理了仪表,一扫刚刚的阴霾,乐呵呵地谈论起婚事的细枝末节来。
我看着他们幸福的嘴脸,只觉得十分无趣。
(三)
看着杯里凉透了的茶水,我放下茶盏,准备离开。
祁渊也在这时发现了我的存在。
他叫住了我,解释道,「儿她身体不好,没朕不行的,所以朕也只能这般做了。委屈你了,以后朕和儿会补偿你的。」
我只回了句多谢陛下,就转身离开了。
当日,天子亲自下聘的佳话就闹得满城皆知。
人人都道,两人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人人皆知,沈家命好,生了个好女儿,前程无量。
没人记得,沈家还有个嫡次女,被退了两次婚。
(四)
或许,有人是记得的。
半夜时分,前厅一片喧闹后,陷入了沉寂。
我知道,祁渊回宫了。
约摸一刻钟后,父亲来到了我的院子。
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地嘱咐我,「你姐姐身子不好,寻得这么个知心人不容易,你不要怨她!」
我问:「若是姐姐不喜欢新皇,父亲今日会抗旨吗?」
父亲蹙着眉,脸上满是不悦。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我没有理会父亲,只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缓缓道:
「三年前那道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父亲还记得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父亲表情严肃,语气更是不悦,「都是陈年往事了,你又提起来做什么?」
我依然不回,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父亲你说,姐姐身体孱弱,受不得皇家那些勾心斗角,但旨意不可违,所以只能我嫁!」
父亲闭口不谈,只道:「往事都已然过去了,你旧事重提又有何意义!」
「自然有意义,我想问问父亲,如今这个世道,才及笄就被退了两次婚的女子,往后该如何?」
(五)
父亲盛怒,「沈柔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怨为父,还是在怨你姐姐?」
我嗤笑一声,「我不该怨吗?这些年来,你们眼里心里,何时有过我半分位置?」
「你们既然如此不喜我,当初又为何要生我,是不是就是为了那游方术士说的救命的心头血……」
啪的一声,父亲一脸怒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跌在地上,手上的茶盏也碎了一地。
「能救你姐姐的命,是你的福气!」
我不说话,擦着嘴角的血迹,只看着父亲笑。
父亲被我笑得发怵,故作镇静地威胁道,「你姐姐和陛下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你若是敢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就打死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问:「你们给她娶『』字,是想让她受上天的庇佑,健康顺遂。」
「而我的这个『柔』字,是不是因为你们想让我当个听话温顺的提线木偶,给她当一辈子的垫脚石?」
父亲厌恶地看着我,「若不是为了你姐姐,你连来这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你如今倒是怨怼起她来了,我真后悔生了你!」
「我也很后悔,成了你的女儿。」
说完,我坐在地上放声大笑,任由茶盏的碎片划破我的手掌。
父亲喃喃道:「你真是疯了,疯了!」
那日后,父亲撤去了我院里的全部下人,将我禁足。
(六)
三日后,姐姐大婚,我的禁足也被解了,听闻是她求的情。
我呆坐在窗前,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树干,喃喃道:
「今年,何时会下雪呢?」
来给我上药的婢女听到这话,回道:「二小姐,您怕是糊涂了,京城哪里下过雪。」
对哦,京城是不下雪的,边疆才会下雪。
上药的婢女好像很喜欢说话,一边给我上药,一边絮絮叨叨的。
「奴婢也很想看雪,不过奴婢自小就长在京城,还未见过雪是什么样子的呢。」
「二小姐您这手真是可惜了,伤得太深,上药的时辰也晚了,大夫说,往后怕是弹不了琴了。
「还有您那冠绝天下的剑舞,往后怕是也舞不了了。
「这伤,天冷的时候怕是会遭罪,您可要多注意些。
「幸好京城不会下雪,不然您冬日可就难过了。」
……
后来她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的梦里,有满天飘洒的鹅毛大雪,有我的少年郎。
(七)
梦醒后,身边空无一人。
那上药的婢女已经走了。
前厅传来阵阵丝竹声,热闹不已。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来。
呆坐了片刻,起身,收拾起了行囊。
离开之前,看着台案上的笔墨纸砚,想留封书信,也不知该留给谁。
想了想,下午给我上药的婢女应该明日还会过来,就给她留了句话。
「边疆有京城没有的鹅毛大雪,雪中舞剑,颇为应景。」
(八)
今夜的宴席格外热闹。
府里的下人都得了假,去前厅吃酒了,我出门的时候也没人拦着。
天子成婚,举国同庆。
众人挤挤攘攘地去皇城观礼,我被推搡进去,跟着他们走了很久。
到了宫墙门口,往日清冷的大门口人山人海。
城楼上,是一对身穿喜衣的璧人。
姐姐脸上喜气洋洋的,丝毫不见平日里病恹恹的模样。
「这沈小姐看起来气色很好呀,真看不出来是个天生体弱之人。」
「许是今日荣登宝座,得了上天的庇佑。」
……
「这可不一定,我看啊,她分明就是用了邪术!」
这突兀的话,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只见一精瘦的男子立马就被众人围了起来,纷纷问他此番言论的出处。
那男子左右看了两眼,小声地娓娓道来。
「我堂哥在回春堂做大夫,三日前,这沈家突然派人将他叫了过去。」
众人不以为然道:「那沈小姐自小体弱,请大夫去府里不是常有的事!」
「若是替沈小姐看病,那确实不足为奇,可怪就怪在……」
众人见他卖关子,忙追问:「怪在什么……」
「怪就怪在,他们请我堂哥去,是给沈府那个小药女看病的。」
听到那三个字,我浑身一僵。
我怔在原地,定定地听着那人的下文。
「哟,那小药女不是专门给沈小姐添福泽的嘛,骑马射箭样样俱通,那剑舞可是天下一绝,怎么就病了?」
「这我哪知道!」
那人继续道:「不过,听我堂哥说,他去的时候,那小药女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
「今日沈小姐出嫁,那小药女病得出不了门,连婚宴都没参加,莫不是,这沈家用了什么邪术,将那病根转移了?」
众人闻言,一片唏嘘。
看完这场闹剧,我轻笑一声,转身走出了人群。
我,便是他们口中的小药女。
(九)
我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救姐姐的性命。
从小取血入药,替她试药的事情我干了不少。
不过,这个称呼的由来,却不是因为这些事。
十岁那年,姐姐病重,需要一棵雪域野参做药引。
那药百年一遇,可遇而不可求。
举国上下,只有当时的戍边将军林肃手里有一棵。
正逢林将军回京述职,我父亲就带着一家人求上门去。
但林肃的那药是替亡妻寻的,说要留着悼念亡妻,只会传给自家后人。
我父亲想都没想,开口便道:「我愿将次女嫁入将军府,替将军延绵子嗣!」
此话一出,我愣住了,比我父亲还长两岁的林肃也愣住了。
林肃目光沉沉地盯了我许久,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老夫到底是年纪大了,不比沈大人,对幼女下手这事,老夫还干不出来!」
母亲听他这么说,也有些着急。
「林将军,小女虽然年幼,但是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将军愿意将那药赠与我们,便是不愿将她收入房中,留在身边当牛做马也是可以的!」
林肃冷哼一声,「许久未回京了,我竟不知道,京中如今都是这般作风了!」
听他如此回答,父亲急得当场落了泪,哭得不能自已。
「沈某也不愿如此,可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女儿呀!」
我看着他们三人抱头痛哭,突然想问一句,可我,不也是你们的女儿吗?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跪在一旁。
我知道,就算问了,也只能得到一句不懂事的斥责。
(十)
林肃被我们一家逼得无可奈何,只能将药拿了出来。
父亲母亲激动得感恩戴德,恨不得将我当场送出去。
林肃看了我一眼,道:「往后,这小姑娘就许给我林家当儿媳了!」
「我明日离京,边疆苦寒,再则,行军路上带着她也不方便,便先放在你们家养着,待到及笄之日,我林家再接她过来。」
父亲和母亲目的达成,自然连连点头。
以女换药,一时间,人尽皆知。
我也在京中,得了个「小药女」的名号。
可爹娘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姐姐的性命,只在乎姐姐开心否,康健否。
林肃离开之时,家里特地吩咐我去送他。
等我穿过满是男子的军营,见到林肃时,他重重地皱起了眉。
「哎!往日也曾听闻你父母十分偏心,说你日子过得艰难,我却也未曾想到,会艰难到这个地步。
「不过我既说了要你当我林家的媳妇,就绝不会食言!
「你生得好看,我家那臭小子肯定会喜欢的,等你到了边疆,就让他带着去草原骑马。
「边境的雪景也是一绝,你长在京城,怕是从未见过,定然也会喜欢。」
我听着他的描述,眼里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希冀。
林肃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突然一转话锋。
「瞧瞧我这脑子,光顾着自己说了,边疆苦寒,你也不一定愿意去,你若是不愿,到时我就让人在江南给你买座院子,总比你在家里受苦好……」
「我愿意的!」我坚定地回他。
林肃愣了一下,随即发出爽朗的笑声。
「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你且在京城再忍耐些时日,等我带着我家那臭小子平定了边疆,就来接你回家。」
在暗无光日十年的岁月里,那是我唯一获得过的温柔。
素不相识的林家,成了我昏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那是头一次有人说,要接我回家。
(十一)
许是因为受了伤,人也跟着金贵了起来。
不过是吹了一点微风,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片刻后,我默默地擦掉了眼泪,远离了喧闹的人群。
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商会。
进去的时候,大厅静静的,没有人。
我轻轻地敲了敲柜台,后面的房间里走出个掌柜模样的人来。
「姑娘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你们最近可有去边疆的商队,我想同行。」
那人笑道:「姑娘说笑了,近来边疆战事频起,那边的商贸早都断了。」
我不甘心,追问:「给钱也不行吗?」
「哟,姑娘,这可不是钱的事,实在是太乱了,普通人哪还敢去。」
见他神色坚定,我不由得有些失望。
心想着要不要去雇辆马车,独自前往。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掌柜看见他,就恭敬地叫了声「公子」。
那男子瞥过我的脸,微微有些愣神。
我不再逗留,转身离开了。
(十二)
走出一段距离,刚刚的掌柜突然追了出来。
喊道:「姑娘留步,去边疆的商队有了!」
刚刚还没有,怎么如今又有了。
我心中生疑,但还是抱着希望走了回去。
那年轻男子喝着茶,抬眸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为何要去边境?」
我有些警惕地回,「公子收钱办事,至于原因,怕是与公子无关。」
那人也不恼,轻笑一声,继续道:「是在下唐突了!」
「那,不知姑娘,准备何时出发?」
「最近几日,越快越好。」
那人回道:「明日就有一队商队要过去的,姑娘午饭后过来即可。」
一旁的掌柜好像有话要说,但是被那男子呵住了。
我不想细究,只是道了谢,又留下了些定金,然后转身走了。
(十三)
第二日,我出了酒楼,去买了些酥糖,就朝着那镖局走去。
到的时候,商队已经准备完毕,大大小小几十辆马车,不知拉的是些什么。
那掌柜看见我,将我引上了一辆马车,就离开了。
车内,还有另外一个年轻姑娘。
路上,那姑娘和我攀谈,我得知了她叫燕儿。
燕儿与车队里的人好像很熟,一路上都有说有笑的。
晚上商队在林子里休息,一众人围坐在火堆旁。
被燕儿唤做陈大哥的人突然开口问我,「沈姑娘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去边疆做什么?」
我还没回答,燕儿就笑着打断他,「陈大哥你打听人家念安姐姐的私事做什么,不知羞!」
忘了说了,我同他们说,我叫沈念安。
我笑着回,「听闻边疆最近下雪了,我想去看看。」
听到我的话,众人都笑了。
他们大抵是觉得,战乱时候还跑去边境看雪,我怕是脑子有病。
燕儿笑着打趣我,「想看雪就去边境,念安姐姐活得真是潇洒自由。」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十四)
一行人走走停停大半个月,终于到了边境。
距离城池还有几十里的时候,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燕儿兴奋地叫我起来看。
我吐了一路,此刻也没什么精气神。
颓然地的将车窗扒开一条缝隙,昏昏沉沉了好几日的身体终于也清醒了些。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下一秒,一支利箭射在了马车上。
「流匪来了,大家警戒!」
片刻间,刚刚还光秃秃的山头上,就冒出乌泱泱的一片人来。
燕儿故作镇静地将我护在怀里,浑身害怕得发抖。
外面打斗声不断,鲜血洒在白雪上显得格外瞩目。
陈震趁乱靠近马车,给我和燕儿扔了一把匕首。
「流匪太多了,怕是打不过,你们找机会逃跑,若是跑不掉……」
若是跑不掉,这把匕首,就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十五)
陈震吩咐完,就投入了战斗。
我拨开车帘,趁着周围的流匪少了些,带着燕儿溜下了马车。
我俩虽然尽力躲避,但还是被那些流匪眼尖地发觉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一队流匪就骑马追上了。
那些人骑在马上,将我和燕儿团团围住。
他们挥舞着大刀,放肆地吹着口哨。
一个流匪伸手一把将我拽到了马上。
我心里一惊,捏紧匕首,用力地朝着他刺了一刀。
匕首刺到了那人的手臂上,他吃痛地放开了我。
我跌落马下,燕儿赶紧朝我跑了过来。
那人恼羞成怒,抡起大刀就挥了过来。
我将燕儿护在怀里,认命地闭上了眼。
(十六)
疼痛的感觉没有传来。
只听见一道利箭划破空气,射进皮肉的声音。
一滴温热的液体低落在我的脸上。
我睁眼看去。
一匹黑色骏马奔驰而来。
马上,是我日思夜想的少年郎。
刚刚的恐惧都似乎化成了泪水,夺眶而出。
我颤抖着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奔了过去。
他一伸手,将我抱到了马上。
「你怎么总是这般任性妄为,是不是要我把你拴起来,你才能安分些?」
我不答,只紧紧地抱着他,任由泪水肆虐。
「林安,我好想你!」
环绕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融入血肉里。
此刻,我耳边没有寒风凌厉的呼啸声。
只有那句克制又低沉的,「我也想你!」
(十七)
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的缘故,见到林安后,我昏睡了好几日。
醒来时,屋里没有人,炉子里的火燃得正旺。
看着一如从前的屋子,心里涌上一丝暖意。
我推开窗,看着白茫茫的院子,思绪不禁飘远。
「病还没好呢,怎么就站在窗边吹风?」
回过头,眼前的面孔一如三年前,只是相比于那时的青涩,如今多了几分成熟。
林安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盔甲落满了雪。
他皱眉朝我走了过来,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看着他蹙眉扒着身上的盔甲,感觉有些好笑,抬腿便朝他跑了过去。
林安避闪不及,只能抬手接住了我。
他语气有些无奈,「我身上冷,一会该冻到你了。」
我满不在乎地继续抱着他,在他硌手的盔甲上蹭了蹭。
林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揽着我的腰,将我放在了床上。
我托着下巴趴在床上,看着他一脸警惕地脱着盔甲。
「念安姐姐!」
随着一声大喊,燕儿冲进了房里。
呆滞片刻后,她又惊呼着跑了出去。
过了没一会,门外又探出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带上了。
我看着林安呆滞的表情,笑得发抖。
(十八)
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
林安在炉边暖了暖手,一脸笑意朝我走了过来。
「她刚刚叫你什么?」
我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稍稍一瞥,看到了旁边我带着来行囊。
我连忙转移话题,「你饿了吧,我特地从京城给你带了酥糖……」
林安嘴角噙着笑,将我慌乱的双手握住,眉眼含笑地看着我。
「沈念安?」
我看着他眸子里的点点光亮,慌乱的心突然定了下来。
我定定地同他对视,语气坚定,「嗯,沈念安。」
林安呼吸一滞,轻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明明是那么温柔的话语,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那些被利用、被舍弃、被当做棋子、被当做筹码……那些我早已习惯的遭遇,突然一下子全都涌入脑海。
我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或许是因我本已习惯了人心寒凉,却又偏偏遇到了给予我温暖的林肃父子的缘故。
我流着眼泪,扑进林安的怀里痛哭起来。
「林安,我真的好想你!
「除了你,在这世上,我什么都没有!」
林安一言不发,只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止住了哭声,他才温柔地出声。
他说,「只要有我在,阿柔想要什么,都会得偿所愿的。」
(十九)
我这一生所有的不幸,林安好像都知道。
他同他父亲一样。
从不会问我为什么哭,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大老远地来边境。
他们只会在我流泪时给我一个温暖的臂膀。
在我情绪安稳后,无奈地同我说:「受了委屈怎么不说呢?」
林肃曾说:「小姑娘的心里装的该是美食美景,该是心中如意的少年郎,而不是那些受了委屈的沉沉过往。」
我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林安,我被退了两次婚了,现在,你还愿意娶我吗?」
他笑答:「不管你被退了几次婚,我这辈子,要娶的,都只会是你。」
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林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三书六礼,我都不要,我只要你,你把我娶了吧!」
林安笑着说好。
(二十)
我虽说了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嫁他。
可林安却不想给我留任何遗憾。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
那些其他女子出嫁的每一步,他都未曾亏待我。
饶是如此,当看着那十里长街的聘礼时,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呀?」
林安笑着擦去了我眼角的泪,满含笑意地反问我:「才多久没见呀,怎么就变成小哭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头当年从京城回来时就开始准备了,说是要替你备一份嫁妆。
「另外的一半,是我三年来,攒来娶你的聘礼。
「没见到你时我没准备,不然哪止这些,今日才发觉,竟让老头给我比下去了。」
看着林安不服气的样子,我心里甜甜的。
原来,在所有人都弃我如敝屣的时候,有人视我为家人,一直在为了娶我准备着。
(二十一)
我和林安的婚礼定在了年后。
林安说好了一切遵从礼仪,却还是忍不住来见了我。
他来时,我正看着面前白色皑皑的空地发呆。
我剑舞天下一绝的名号,就是从这流传出去的。
准确来说,我一生中所有的好名声,都是从这个院子传出去的。
在京城,我只是人人嘲笑的小药女。
可在这个院子里,我是才艺双绝的少将军夫人,是肆意自由的沈柔。
我想,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大抵就是在十岁那年见到了林肃。
往日的种种,历历在目。
好像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我想得出神时,林安从身后轻轻的给我披上了斗篷。
「在想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道:「我在想,我怎么总是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你?」
林安笑了笑,轻柔地将我揽进了怀里,「大抵,我是你命中的煞星。」
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坚定地说:「不,你是我的福星!」
他是我的福星,是我此生不可多得的福星。
这话,我三年前就想同他说了。
那时,我与父母争吵,独自离家,前往边境,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当我混在难民堆里,险些被叛军斩杀时,也是林安一箭救下了我。
当他将我带到这个院子时,林肃也是一脸震惊。
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派人带我下去梳洗。
在那半年中,在这个院子里,是我一生少有的惬意时光。
林肃当日在京城许下的承诺也一一兑现了。
在这里,我跟着林安学会了骑马,在宽阔的草原上肆意地策马奔腾。
在这里,我见到了在京城从未看过的鹅毛大雪。
其实我的剑舞得不好,任何一个边境长大的女子都胜我很多。
可林肃说好,所有人都说好。
那时他曾说:「我林家的儿媳妇,我说天下一绝,就是天下一绝!」
那是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疼爱的小孩,摔倒了可以耍赖,难过了可以大哭,不开心了会有人拿着糖来哄你。
我在这里,头一次感受到了善意。
也是在林肃身上,我头一次感受到了父爱。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有一个父亲真的很幸福。
原来,我很好,也值得被人夸奖、被人喜爱。
(二十二)
「明日,你带我去看看林伯父吧。」
林安浑身僵住了,半晌后突然开口道:「你想舞剑吗?」
我笑而不答,扬了扬依然包扎着的右手。
林安默不作声,拔出剑递到了我的左手里,揽着我的腰,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将剑挥了出去。
起舞之间,我似乎又看到了林肃站在屋檐下看着我哈哈大笑的样子。
林安呼出的热气扑到了我的耳朵上,一招一式,一如当初。
当最后一式结束后,林安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后日吧,明天我要去巡营。」
我点了点头,「也好,我正好准备准备。」
林安沉声道:「不必麻烦,你去了他就会很开心的。」
(二十三)
两日后,林安骑着马,带我到了城外的一片荒山上。
山坡上,有个直直的墓碑,低头俯视着那片他穷其一生来守护的土地。
而那底下,躺着林安的父亲,我的林伯伯。
走到坟前,我刚准备跪下,却被林安一把扶住了。
「老头生前最疼你了,他不会舍得让你跪的。」
我愣了一下,随后走到了墓碑旁坐了下去。
林安走上前,将一整壶烈酒洒在地上,随后坐到了我身旁。
我问:「你说,林伯伯他心里是不是怨我没来看他,所以三年来,他从未入梦见过我。」
林安道:「老头他定然是知道你胆子小,怕吓着你。」
此话一出,我笑了,林安也笑了。
我们俩就这样,在墓前坐了许久。
走之前,我不顾林安的阻止,毅然地跪在了林肃的坟前。
「父亲,柔儿回来看你了。」
林安顿了顿,也跪在我身旁磕了两个头,苦笑道:「老头看你跪他,指不定多心疼呢,现在肯定在下面偷偷骂我呢。」
(二十四)
回去后,明明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我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
这些不安,在半月后得到了验证。
我离家月余都不曾寻觅过半分的父母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在边境。
他们派人送了信来,不曾关心我是否平安,只是明里暗里的试探我何时回京。
我心里明白,他们有事寻我。
于是,我向林安提议将婚礼提前。
林安虽然担心破坏了良道吉日会亏待了我,但是看到我被那封信吓得心神不宁时,也只能点头答应了我。
迎亲之日提前到了三日后,可我还是止不住的心悸。
在林安伸手将我从花轿里扶出去时,我飘浮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当晚,林安被灌了许多酒,进来时,脸颊红扑扑的。
他轻轻地挑开我的盖头,笑容格外灿烂。
「老头从前总说我配不上你,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才勉强同意了让我娶你。
「他总说,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多生一个了,但凡有第二个儿子,他都不会让我这个混球娶了你。
「阿柔,就这么嫁给我,你委屈吗?」
我笑答:「不委屈,我知道,你会待我很好的。」
林安定定地看着我,然后傻笑着将我扑倒。
我偏过头,轻轻地动手推了推他,提醒道:「交杯酒还没喝呢!」
林安回头,看着桌上那两杯倒好的合欢酒,脸上的笑意突然冷了下来。
「阿柔,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把那酒喝了?」
我的笑僵在脸上,故作不解地问他:「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林安也不揭穿,只是温柔地将我耳边掉落的碎发拂了上去,轻声道:
「阿柔,同样的事情,我不会上第二次当。」
我心里一惊,林安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五)
三日前,随我父母的家书送来的,还有一份密旨。
同样的事林安不会上第二次当,可我那所谓的父母,却切实地干了第二次。
他们大抵是知道我不会轻易回去,所以特地让我早已成为皇后的姐姐向皇上请了旨,说她思念我成疾,让我回京去看看她。
话里话外,不断暗示我,抗旨不遵,将会给林安带来多大的麻烦。
一如三年前。
我知道林安手握兵权,我也知道,那是多大的导火索。
三年前,我已经连累过他一次了,如今,我只想看他好好的。
我将他抚上林安的脸颊,平静地告诉他,「这次让我来保护你,你等我回来。」
林安不解地看着我,随后眼神逐渐迷离了起来。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里满是不甘地倒了下去。
我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随后起身,浇灭了香炉里的熏香。
我拿起桌上的两杯合欢酒,一饮而尽。
随后,我俯下身,轻轻地在林安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我笑得十分开心,贪念又小心地抚过他的脸颊。
「如此,我才算真正地嫁给你了。」
做完一切后,我转身离开,启程回京。
(二十六)
来接我的人,都是我父母派来的。
一路疾行,赶回京城。
离开边境之前,我执意停下马车等了一刻钟。
确认并未有兵马前来,我才放下了心。
三年前,我在林安的酒里下了药,决定偷偷离开。
可林安醒后,带着兵马追了一路,硬是在边境处追上了我。
那一次,他私自带兵离营险些被安上谋逆的罪名。
看着身后空空荡荡的草原,我的心里无比安定。
我的林安,他终究是懂了。
马车到了京城后,便未去沈府,反而径直往皇宫去了。
路上,马车停在了一个小院,我的父母就等在里面。
他们看见我,难得地展露了笑意。
只是这副演出来的慈爱模样,看得我有些恶心。
我冷笑着看着他们。
「父亲的手段还是一如三年前,如今姐姐已然幸福圆满了,父亲还是不愿放过我吗?」
父亲笑容一僵,假惺惺地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离京太久了,我和你母亲都很想你。
「为父若是知道你心悦林安,当初定然不会拆散你们的。」
我轻笑着打断了他,「父亲还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无知孩童吗?」
我父亲面色一僵,脸色有些不好看。
看我挑破,他也不再演戏,径直道:「你姐姐近日在宫里有些困难,我和你母亲都帮不上忙,你进宫去帮帮她。」
「只要你助她渡过了此次难关,为父就许你嫁与林安。」
见他想诓我,我也不揭穿,只掩面娇笑道:「女儿也很想帮姐姐呢,但是如今女儿已经嫁为人妻,怕是不能进宫帮姐姐争宠了。」
「你怎么会知……」
母亲有些震惊,质问的话脱口而出,却被父亲拦住了。
我轻笑了一声,不屑地看着眼前冷血的两人。
「当日陛下亲自登门提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帝后和谐的戏码演了不过数月,就纳了那么多女子入宫,自然传得更广了。」
「谁允许你编排你姐姐的!」父亲怒斥道。
「我是不是编排她的,父亲心里不是更清楚吗?」
我父亲脸色铁青,却也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冷冷道: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与林安,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又无人见证,谁能证明你已经嫁给他了?」
我平静的回:「百万边军,都是见证!」
父亲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只要沈家不承认,谁能证明和林安成亲的是我沈家的二小姐!」
听他这么说,我丝毫不意外。
我只是在赌,赌他对我有分毫的父女亲情。
这场赌局,从开始,我就知道我会输。
他大抵是早就拿准了这事,所以才会允许我完成了和林安的婚礼。
他如此做,倒也不是为了成全我,只是为了让我乖乖回京,不生出其他事端。
「父亲心思歹毒,女儿甘拜下风!」
父亲恼羞成怒,一如往常,高高地举起了巴掌。
我定定地看着他,毫不退缩。
「父亲敢打吗?姐姐她身子柔弱,若是我的这张脸毁了,父亲哪里再找个女儿去宫里帮她呀?」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父亲的痛处,他虽然脸色难看,却终究是将手放了下去。
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既然知道了我们叫你回来是做什么的,就别想搞什么心思,好好地去宫里替你姐姐清除了那些障碍,也好护住林家那个野小子。
「那小子手握重兵,又心高气傲,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我若是想给他安上个谋逆的罪名,不过是朝夕的事。」
「女儿知道父亲有这样的本事,所以女儿回来了。」
(二十七)
不欢而散后,我以侍疾的名义,被送进了宫里。
大约过了两日,姐姐来看我了。
大抵是被祁渊纳妃的事情气到了,她看起来,比在家中之时,憔悴了不少。
看到我,她强撑笑意道:「我听父亲说了,谢谢你心里挂记着我,大老远地跑回来帮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拉我。
我身子稍微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我看出她神色有些尴尬,却再也不愿同她演戏了。
「姐姐不必如此客气,我生来,就是欠你的!」
她稍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故作懵懂无知,内心一阵恶寒。
「我若不是欠你的,又为何从小就要为你流血,为何要替你试药?」
姐姐有些急迫地打断道:「不是的,父亲说过那些事情对你并无伤害!」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噙笑看着她。
「姐姐真就如此单纯吗?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姐姐喝了这么些年还不懂吗?」
「当年林老将军被奸人所害,遇刺身亡,父亲明知我与林安轻易相投,还趁机给林家施压,解除了婚约,让我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就匆匆回京,替你挡了和太子的婚事,这事姐姐当真一无所知?」
姐姐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泪眼婆娑,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不知道父亲会这样做的,我若是……」
「姐姐你演得不累吗?」我冰冷地打断道,「当日我也曾自由过,去看过天下河山,繁花似锦,就因为你对父亲说的一句羡慕,这些年来,我就被父亲困在家里,半步不得离开。
「当日父亲让我替你挡了太子的婚事,你却在婚约确定后,特意让人搭线,结识太子,这真不是故意为之?
「今日我回京,其中怕是也少不了姐姐在父亲面前的哭诉和在皇上耳边吹的耳边风的功劳吧?」
见我如此说,姐姐脸上那副娇柔的面孔也突然不见了。
她端坐在上,长长的指甲敲着桌面,冷冷地问道:
「你既知道了,又为何愿意回来?」
我巧笑嫣然地看着她,道:「我这一生的痛苦皆是因姐姐而起,我原只想嫁与心爱之人,好好地在边境了此一生。
「可姐姐你偏偏不如我愿,非要毁了我的一切,那,我也只好以牙还牙,毁了姐姐所重视的东西喽!」
姐姐听到我的话,面不改色,眼里满是鄙夷。
「你可以试试,你争不争得过我。
「从小到大,你都只是个失败者!」
我轻笑,「那,我们拭目以待!」
(二十八)
当晚,我与她不欢而散。
回去后,就传出她大病一场的消息。
宫里都传,她是受了我的冲撞。
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的警告。
她想告诉我,在这后宫之中,终究是她说了算的。
得知她病了以后,祁渊却没去看他,反而到了我住的偏殿中。
「你姐姐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高座上那个神情漠然的尊贵男子,在提起姐姐时,眼里早已没了当初澄澈的爱意。
我没回,只是浅笑着看着他。
「陛下若想知道,再等一刻钟便明白了。」
祁渊挑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起身离开。
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姐姐就来了。
无人通报,她就那么径直地推门而入。
我抬眼看她,眼里满是戏谑。
真是无趣,才一盏茶的工夫,她就按捺不住了吗?
推门而入后,姐姐面色一僵,怨气地瞪了身后的宫女一眼。
可她终究是会演戏的,立马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陛下你千万不要怪妹妹,她也不是故意冲撞臣妾的!
「臣妾就是担心陛下您责罚她,这才乱了礼数。」
姐妹情深,是一出好戏,可惜我不想接。
我含笑看着她,言语间满是迷茫,「姐姐在说什么呀,柔儿完全听不懂呢?」
「你……」
姐姐指着我,眼里满是怨恨。
可祁渊就在当场,她发作不了,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
「妹妹她向来是粗枝大叶的,这种小事,她不记在心上,也是正常的。」
听到她的话,祁渊闭口不言,只是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半晌后,祁渊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道:「朕倒觉得她这副率真随性的样子,十分顺眼。」
姐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了起来。
我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息。
片刻后,祁渊拂袖而去。
(二十九)
祁渊刚一离开,姐姐就将随从都打发了出去。
她走上前,狠狠地捏住了我的下巴。
「沈柔,我警告你,别动我的东西!」
我瞧着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当日离京,就是给你最后的机会,既然你喜欢得寸进尺,那就得接住我的报复!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姐姐你身子向来柔弱,可要好好保重身体,耐心看我给你准备的大礼呀!」
她气愤地看着我,手上长长的指甲刺入血肉也浑然不觉。
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在这处处藏着眼睛的皇宫,她只能是病弱善良的皇后。
这世上,大概只有我知道,我这个身为掌上明珠的姐姐,有多么疯狂偏执,她的占有欲,又是多么扭曲。
哪怕我在沈家的生活已经举步维艰,可我终究是她最大的眼中钉。
在她眼里,我始终是插入她生活的入侵者。
她明明什么都有,却总疑心我会抢走她所有的一切。
她向来伪装得很好,可看见我时,她总是会发狂。
因而,她总是一门心思地想将我踩在脚下。
从前,我不屑与她计较。
可如今,林安还在等我,我,不想忍了。
(三十)
当晚,父亲的密函就从宫外递到了我手里。
父亲警告我,做好自己的事,别挡了姐姐的道。
我面无表情地将密函扔进了火炉里。
过了两日,祁渊突然派人传旨,让我去御书房。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已经通通被换了个遍。
见我过来,其中一人行了个礼,就进去通报了。
我一进门,祁渊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会下棋吗?」
我不答,只是坐到了他对面。
黑白棋子相杀之间,祁渊突然抬头,表情有些惊喜。
「你棋下得不错!」
「比不上姐姐十分之一。」
谈及此事,祁渊的脸色就黯淡了下来。
「你眼中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我捏着手指一顿,回道:「偏执,善妒,小心眼。」
「哦,戏也演得不错。」
祁渊的神色淡淡的,只是桌面响起的棋子急促的敲击声,预示着他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冷静。
「你可知道,编排皇后,是什么罪?」
我轻笑着落下一颗子,「真相如何,陛下心里不是早就清楚了吗?不然又怎么会让我入宫?」
祁渊苦笑一声,也随即落下一子。
「朕自小在宫里长大,那些尔虞我诈的肮脏手段,朕见了许多。
「朕初见她时,稍稍多说了两句话,她就脸红得不行,那时,朕只觉得她心思善良,人又单纯,干净极了。
「那样干净的人,让朕不敢靠近,只想小心地护着。」
「可是,后来她说她喜欢朕,朕便更心动了,只想将她带到身边,视若珍宝。
「娶她的那日,朕真的很激动,就连登基那日,朕都没有那么激动。
「可是,那样一个看见鸟儿受伤都会流泪的人,怎么进宫后就变了样?」
我任由祁渊自顾自地说着,一言不发,只耐心地盯着棋盘。
我抓住时机,落下一子,挑眉看着他,「陛下,你输了!」
(三十一)
祁渊一顿,道:「方才你有些谦虚了,你的棋,下得可比你姐姐好多了。」
我笑道:「局外人,自然容易赢!」
「再则,臣女想提醒陛下,人轻易不会变,但演戏却是很容易!」
祁渊一愣,神色有些悲伤。
随即,他从奏折底下,拿出一沓纸递给了我。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姐姐这两个月以来的所作所为。
哪怕心里早已预料到了,可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祁渊拧动着手上的扳指,意味不明道:「自她进了宫,御花园的荷花池都浅了几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纸张上触目惊心的文字。
每一页,都是一桩血案。
祁渊继续道:「这事还得多谢你。
「曾经朕心里也只是疑心,但是她掩藏得极好,让朕也无从下手。
「你才一进宫,她就调动了大批人手,这才让朕找到了顺藤摸瓜的机会,才查到了这许多的事情,朕竟不知道,她在我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
我不动声色,「陛下准备如何?」
祁渊不答,重重地蹙着眉。
爱了多年的人居然是这副模样,想来他心里此刻应该十分纠结。
我不再逗留,起身准备离开。
祁渊突然开口问我:「她那么怕你,为什么会让朕下旨让你进宫?」
我平静地回:「大抵,她知道臣女最近过得不错,心中不快,更何况,她心里确信,臣女不敢反抗她。」
祁渊话锋一转,道:「比起她,你好像更适合做一个皇后。」
我不懂他此番话的意思。
刚准备询问,他却冷冷地叫人将我送了出去。
当日,传来姐姐病重,由贵妃暂理后宫事务的消息。
(三十二)
深夜之时,姐姐穿着严实地出现在了我的房里。
看着她扭曲的脸,我笑得十分开心。
「姐姐深夜前来,是来杀人灭口的?」
听到我的话,姐姐的表情更是阴沉。
「我就知道,是你在陛下耳边说了些什么,不然他不会如此对我的!」
我含笑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姐姐自己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惹人厌恶,怎么可以来怪我?」
姐姐气急了,掏出了衣袖里的匕首,恶狠狠地刺向我。
我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她,「来呀,杀了我,让陛下知道,他的皇后,是一个多么嗜血冷血的人!」
在那匕首距离我还有一寸的时候,姐姐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笑容魔怔。
「沈柔,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还有父亲母亲,你所做的一起,他们都会帮我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你好好地等着,等着听你那如意郎君的死讯吧!」
我死死地盯着她,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你们对林安做了什么?」
姐姐不答,只是疯狂地叫嚷道:「沈柔,我要你记住今日,记住你永远都斗不过我!」
(三十三)
等了三日,没有边境的丝毫消息,我心里的不安更甚。
宫里却姐姐突然传出了有孕的消息。
祁渊大喜,下旨举天同庆。
在大臣的建议下,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
只是看着面前这张阴沉的脸,我丝毫看不见大喜的模样。
「你说,她真的有身孕了吗?」
我表情一滞,「陛下想知道,派人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祁渊眼眸深沉,阴森森地说:「她和你父亲的爪牙嵌入太深,朕现在也奈何不了她!」
我托着下巴,不知如何回答。
祁渊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为难,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起身离开之时,他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沈柔,你的麻烦来了。」
我不明所以,十分迷茫。
(三十四)
第二夜,皇宫设宴,举国同庆。
当被宫女带到偏殿见到盛怒的父亲时,我好像懂了。
一见面,他什么都没说,就一巴掌挥了过来。
我早有防备,接住了他落下来的手。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时不察,被父亲推到在地。
此刻,父亲的眼里满是厌恶。
「我是让你进宫帮你姐姐清除障碍的,不是让你进来当绊脚石的!」
我拍着裙摆,淡淡道:「姐姐杀人如麻,哪还需要我的帮助。」
父亲阴森森地看着我,重重地掐住了我的脖颈,「沈柔,你真以为你攀上了林安那个靠山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林肃那个老东西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你真以为他护得住你?」
在窒息之前,父亲松开了手,将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涨红。
父亲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冰冷,「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变回那个听话的女儿!」
我不明白父亲想做什么,但是却不由的慌了神。
「一切……都是女儿的错,与林安无关!」
父亲一言不发,冷哼一声,出了门。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三十五)
饶是知道他们的目的,可我仍然猜不透,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林安手握重兵,他不会有事的。
高台之上,姐姐牵着祁渊的手,笑容灿烂,挑衅地看着我。
此时,我的手里,被人塞了一张纸条。
我按纸条上的指引,偷偷离开了宴会。
在殿外僻静处,我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商队见到的公子。
他一见到我,就有些焦急地说道:「林安出事了!」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迷茫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认识林安?」
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他与林安自小就相识,而我去边境跟随的商队,就是给林安送军需的。
「朝中有人出卖了边境布防图,边境也出了叛徒。几日前,叛军突然袭击,林安带人追出城去,现在不知所终!」
听着他的话,我的脑中,突然想起了父亲和姐姐。
是他们,他们害了林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有些站不住。
偏偏这时,正好有人往这边来了。
我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只能抓着他的手,急切地告诉他,「是我父亲,去查我父亲!」
(三十六)
随着他的离开,我也被人带走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身处天牢。
祁渊站在牢房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父亲上奏,林安私自带兵离境,叛国!」
「陛下,林安他是冤枉的!」
祁渊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朕知道。」
「但是,重要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想收回林安手里的兵权。」
祁渊轻笑道:「朕说过,相比于你姐姐,你更适合当皇后。」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终于厘清了一切。
祁渊下旨让我进宫,不是因为宠溺姐姐,也不是为了搞清一切,只是为了牵制林安。
就算林安侥幸逃脱,得知了祁渊在其中做的手脚,林安也会因为顾及我,而不敢有所行动。
我以为我回京是帮了林安,可我终究,还是害了他。
我红着眼,哽咽地看着祁渊,「林安在哪?」
「朕也不知,大概是死了。」
我紧握着拳头,死死地瞪着他,「林安他不是贪恋权势的人,你想要虎符,下旨说一声就是了,为何偏要用这种手段?」
祁渊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朕很喜欢你这副小兽露出尖牙的模样。
「等朕找到了林安的尸体,再处置了残害忠臣的逆贼,就放你出来。」
一石二鸟之计,我头一次,被帝王的权术之心惊得心惊胆战。
(三十七)
自从进了天牢,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林安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祁渊留着我做什么。
我躺在昏暗的天牢里,满脑子都是与林安的从前。
三年前我害得他差点丢了前程,如今我又害得他丢了性命。
林家是我的福星,而我却是天煞孤星。
是我,克死了林伯父,害死了林安。
我生来就是欠这世间的,所以我活该不得父母喜欢,活该独自一人。
我浑浑噩噩地念叨着,突然摸到了头上的发簪。
我耐心地整理了一下凌乱过的头发,将发簪插进了胸口。
林安,我来见你了!
(三十八)
等再度醒来时,我正在动荡的马车上。
此时,世间再无沈家,也没了沈柔。
天下皆知,新皇挚爱的皇后暴毙了,举天同悲。
只有富商林安,带着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小娘子,看尽天下山河,看尽繁花似锦。
番外
祁渊视角:
林安带着人出现在京城时,我着实被震惊到了。
他偷偷潜入了皇宫,说要和我做笔交易。
其实他手底下那百十号的人对我倒是造不成什么威胁。
而那兵权,也不过是我唾手可得的东西。
把他杀了,那虎符我照样可以拿回来。
我知道他想要的什么,很不凑巧,我也想要。
我本想拒绝他,却收到了沈柔在天牢里自杀的消息。
等我过去的时候,她倒在一片血泊中。
她苍白的脸,与我初见她时一样。
人人皆道,我爱沈爱得无法自拔。
可无人知道,我的心里,曾经走进过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时的我还不是太子。
我的母妃,只是个不受宠的嫔位,我也只是不受人重视的三皇子。
初见她时,是在沈的及笄礼上。
明明沈才是病弱之人,却被浑身的珠光宝气衬托得,看不出半分病弱的样子。
倒是她,脸色惨白,穿着单薄的衣裳,躲在屏风后,满眼羡慕地看着前厅热闹的场景。
她的神色让我有些刺痛。
在无数次,看着父皇与其他皇子们父慈子孝时,我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我突然觉得,我同她,是同样的人。
我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从今往后,绝不让自己,也不让她,露出那样神色。
于是,我开始发愤苦读,开始用那些我曾经看不上的肮脏手段。
我踩着他们的血肉,一步步地爬上了太子之位,却得知了她离家出走的消息。
我很担心,可我什么都不能做,有很多人,正等着将我拖下去。
得知同我订婚的是她时,我其实很开心。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故作冷淡地去送了婚书,其实内心开心得要命。
可她,好像真的不开心。
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很久,脸上还有遮挡不住的巴掌印。
我在心里暗暗告诉她,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能保护你了。
原以为皇位已经势在必得,可父皇的宠妃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知道,父皇想废了我。
于是,我开始拉拢朝臣,培养自己的势力,我要让父皇,废不了我!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我毫无下手之处。
偏偏这时,沈主动靠近了我。
从她的眼里,我看出来了,她喜欢我。
我知道她有多受宠,得到她,就等于得到了沈家的助力。
所以,我只能喜欢她。
所以,为了稳固朝堂,我娶了她。
我发觉,我好像离我想要的越来越远了。
我逐渐忘记了,我当初爬到这个位置,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退婚那日,我不断地偷看沈柔,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就静静地在那坐着。
我说我会补偿她是真的,等我稳定了朝堂,我就可以保护她了。
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我就先得知了她要与林安成亲的消息。
我嫉妒得发疯,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有个人,和我一样嫉妒。
我为了稳定朝堂,娶了很多人进后宫,这让沈很不满。
于是,她杀了很多人。
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想管她。
我要看她作茧自缚,让她为沈柔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所以当她疯狂到要将沈柔接进宫来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
我借着打听沈的名头,故意接近她。
看着她以为我发现沈真面目时,露出的那些窃喜的表情时,我喜不自胜。
我这一生,演了许多戏。
可是唯独陪她演的这出,甚合我意。
所以当沈为了报复她想要杀林安的时候,其实我很期待。
一箭双雕,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解决两个头疼的难题,我自然很乐意从中推波助澜。
我料到了林安可能会活下来,却没料到她会为了他甘愿去死。
我看着她昏迷中,依然留着眼泪叫着林安名字的模样,很想将她关起来,关在我身边一辈子。
可我看着四方的宫墙,突然想起了我最初的愿望。
这四方的宫墙已经困住我了。
我们俩之间,总要有一个是自由的吧。
所以,我放了她,也放过了我自己。
这世上没有沈柔了,也没了少年祁渊,有的只是死了皇后的新皇。
【正文完】
【沈视角番外】:
打我记事起,我就有个妹妹。
初见她时,她还未足月,那么小小的一团就被抱来取血。
她哭得很大声很嘹亮,每一声,都是我可望不可即的活力。
可惜,她哭得再大声,也没有人愿意管她。
起初,我还是有些心疼她的,心疼她小小年纪,就无人照料。
她除了那副有活力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也甘愿施舍她些关照。
可是,她逐渐长大了。
长得花容月貌,长得生机盎然。
我时常瞧着她偷偷的爬墙外出,瞧她和府邸周围的商贩走卒打得一片火热。
我突然有些嫉妒,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
从那时起,我就经常生病。
有时是真的,有时是装的。
我不知道她的血是否能让我变得和她一样健康。
我只知道,只要我病了,她就得跟着我病。
可是,这样的做法并没有让我心里好受半分。
她那盎然的生命力,依然有增无减。
我越来越嫉妒,也越来越恨她。
父亲母亲也曾对她心怀愧疚,在我身体不错时,也默许了她偷偷出府的举动。
她与我一样,自出生起,就没出过远门。
不过我是因为自个的身体不行,而她,是因为我。
然而,小小年纪的她,孤身一身,跟着行商的商人去了江南。
她似乎很喜欢江南,短短月余,就给家里写了数十封的信。
父亲母亲连信封都未曾拆开,就将它们撇在一旁。
夜深时,我拆开那些信,一字一句的读着。
父母从未找人管教过她的学业,她写的信,没有华丽的词藻,尽是一些流水账。
可,从那些碎碎念中,我似乎看到了花团锦簇的江南。
那样美丽的河山,我见不着,她凭什么去看!
我嫉妒的发狂,我心里想着,那本该是我的人生。
是她,是沈柔,抢走了我的人生!
我想让她回来,想让她和我一样,一生都被困在这个院子里。
那日后,我病了。
病得很重,是真是假,我也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大夫说我思绪太重,要好生修养。
我借此机会,故意在父亲面前哭诉,说羡慕她能说走就走,能去看外面广阔的天地。
我说完,父亲就懂了。
半个月后,她被父亲派去的人押了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瞧见她生气的样子。
握着拳,咬着牙,眼泪不停的在眼窝里打转。
她像只发怒的小兽,而我,想拔掉她的尖牙和利爪,让她成为一只笼中困兽。
那日,她只瞪了我一眼,就被父亲罚着跪了一晚上的祠堂。
她从前总是甜甜的唤我姐姐,那日之后,她很久没有理我。
我以为,我终于把她变得同我一样了。
可她又逃了,逃去了遥远的边境。
不听话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边境闹得厉害,不听话的人,都会死在那吧。
我压下了追踪她行踪的帖子,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她没死!
她遇上了那个爱多管闲事的林家。
我看着密探送来的信,瞧着她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嫉妒疯狂滋长。
大抵,是老天都在帮我。
我找个了好时机,接她回家。
林家那个老头死了,彼此正是她与意中人相依为命的时候。
宫里早就有立我为太子妃的流言传出,皇宫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个院子呆着。
可那里对于我想要自由的妹妹来说,可是真正的牢笼。
所以,我特意透露了她的行踪,又故意在父亲母亲面前哭闹,说我不想进宫。
那要嫁的,自然只有她了。
听闻她乖乖回家的时候,我有些失望。
我最想看的戏码,是林家那个遗孤为了她违令带兵离开边境,然后以乱军的身份,死在她面前。
我想瞧她回家以后大哭大闹,瞧她无能为力的挣扎,瞧她身心都被困住的绝望。
那毫无求生欲的神色,该是同我的每个日日夜夜相同。
到那时,她就会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可偏偏,她就那么顺从的答应了。
不哭不闹,就那么认了命。
甚至于,她对太子还露出了害羞的神色。
她喜欢上了太子?
不,不可以!
她只是为我而生的一个物件,除了和我一样的痛苦,她什么都不能拥有!
所以,我把太子抢了过来。
太子登基那日,我代替她,成了皇后。
可她,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难过!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祁渊,他纳多少人进后宫,都与我毫无关系。
我杀那些靠近他的人,只是因为,我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东西。
我不要的,别人也没资格碰。
如果我得不到幸福,那沈柔她凭什么幸福!
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父亲母亲为了我,一次一次的折磨她。
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的。
只有那些时候,我才能感受到我是真正的存在着,真正的被爱着的。
祁渊端着毒酒进来的时候,我又露出了温婉的笑意来。
我看着他铁青的脸,笑得魔怔。
「她死了吗?」
祁渊看着我,脸上满是冷意,「你想让她死?」
我痴笑,「不,我想让她活着,好好的活着!」
「林安死了,活着对于她来说,才是最大的监禁。」
祁渊抬头,脸上突然泛起了笑意。
「可惜,你的愿望落空了。」
「她活得好好的,她想要的自由和她想嫁的人,她通通得到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不,不可能,父亲说过,不会放过她的!」
「她本来就该死,我得不到的,她凭什么得到……」
祁渊看着我疯狂的模样,一言不发,只是给我倒了杯毒酒。
「沈家独女执掌凤印不足一年,暴毙身亡!」
「沈家夫妇,思念女儿,一同暴毙!」
「朕给她编了这干干净净的身世,你说,她会喜欢吗?」
我看着祁渊,终于有了难得的平静。
「祁渊,你比我更孤独,但是我能解脱,你不能。」
我接过他手里的毒酒,一饮而尽。
可过了半天,我却依然活着,只是骨子里,撕心裂肺的痛,我却连自杀的劲都没有。
祁渊起身,居高临下,冷漠的看着我。
「死是一种解脱,你欠她的,总归是要还的。」
那日后,皇后暴毙。
而冷宫,多了一位十恶不赦的罪人。
听闻,每夜亥时,总传来骇人听闻的哀嚎声。
【林安视角番外】:
老头回京述职,回来我便多了媳妇。
听人说,京城的小姐最是娇贵,很难养活。
我说我不想要,老头摸着胡子让我不要后悔。
不就是少了个祖宗,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初见她时,她混在难民堆里,小脸黑黑的,眼睛却亮亮的。
她在雪地里待得太久得了风寒,刚救出来就晕了过去,无奈,我将她带了回去。
底下的下人给她洗了脸,都说我捡了个天仙回来。
我心里不甚在意,可偷偷瞧了一眼,还是红了脸。
这样的小丫头,不比什么京城的小姐好?
消息传到我家老头那,就变成了我捡回了一个天仙,马上就要跟那人私奔去了。
老头提着刀赶了回来,一进门就大喊:「我看看是什么狐狸精,把你的魂都勾去了!」
等看到她时,老头就不说话了。
他轻手轻脚的关了门,然后吩咐人将自己珍藏的补品都搬了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老头的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小子往日怎么混我不管你,但是沈家这个小姑娘命不好,日子过得艰难,你要是敢欺负她,老子打断你的腿!」
听到他说沈家,我才反应了过来。
有些事就那么神奇,我随便一救,就救到了自己未来的媳妇儿。
小丫头刚醒,我就偷偷去瞧她。
没曾想,她倒是刚烈,才发现我,就捏住簪子指着我。
我起了戏弄她的心思,故作轻佻的告诉她,「这簪子太短也太钝,捅不死人的。」
闻讯而来的老头,听到我说这话,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巴掌。
她一看见老头,脸上就有了笑意。
一声怯生生的林伯伯,让老头乐个不停。
那之后,她就在边境住了下来。
她身子不好,边境的冷风总将她冻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可她却没有丝毫抱怨,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意。
我带着她去草原上骑马,想看她惊慌失措的叫我一声「林哥哥」。
可上了马,她却十分肆意,仿佛她生来,就属于草原。
老头瞧着她骑马,瞧着她跳那短短的一段不知名的舞,总是乐呵呵的。
老头说,她身上有我娘年轻时候的影子。
这话说完,老头感觉我更配不上她了。
为了防止老头心血来潮真把她收为义女,我开始学着成熟起来。
可我什么都还没学会,老头就先走了。
军营里出了奸细,老头巡逻的路上,被人暗算,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她瞧见老头的尸体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愣在原地。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时,她跪在老头的棺材前,哭得没了声。
老头走了,我和她都只有彼此了。
可后来,她也走了。
她头一次下药,不会掌握剂量,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在边境线追到了她,我知道,踏出了那块土地,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我还是想留住她。
她下了马车,当着我的面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她说:「林安,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了!」
她说:「林安,我求你了,你回去吧!这是我欠你的,我来世还你。但是现在,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那是她的命,那这样的收尾,是不是就该是我们的结局?
这样的命,我不认!
从那以后,我接了老头的位置,替他守着这边境。
我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我想用这些军功,接她回家。
我在京城培养了些势力,用来打探消息。
得知她从京城来找我时,我激动得一夜未眠,一大早就带着人去迎她。
差点,我又要失去她了。
可吸血的沈家,却怎么也甩不掉。
送到边境的密函,我又怎么可能不知其中内容,同样的迷药,我又怎么会上当第二次?
幸好,我的阿柔,她知道我想要做什么,这场戏,她演得很好。
沈家唯一的破绽,就是阿柔那个「柔弱」的姐姐,而能让她发狂的,也只有我的阿柔。
只有他们疯狂的报复,我才有脱身的机会,而皇位上的那个人,也才能抓住他想要的证据。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边境延绵不绝的战乱,都是些假象。
我算到了一切,唯一没算到的大抵就是那人喜欢阿柔。
在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阿柔的曾经时,我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她先认识的是我!
他用沈的性命,逼得沈家夫妇自尽,又在事后,亲自解决了沈。
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早已带着阿柔离开了京城。
阿柔依然很虚弱,可她还是轻笑着看着我,「原来,簪子真的捅不死人。」
边境没了林安,还会有陈安,王安,刘安,可沈柔,只有林安一人了。
少年将军林安,一生未娶,死在了那场战乱里。
余下的日子里,只有商人林安,带着他的一生挚爱,游历天下,看尽繁花似锦,山河灿烂。
编辑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