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退婚后,皇上娶了我的姐姐
第 15 节 退婚后,皇上娶了我的姐姐
太子登基的第一天,就下旨同我退了亲。
同日,我的嫡姐被封为皇后。
(一)
旨意刚下来的时候,府上一片寂静。
父亲母亲的脸上寒霜密布。
母亲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见此情景,往日沉默寡言的父亲也几度哽咽。
我知道,他们的难过,没有半分是因为我。
「阿身子本就不好,皇宫向来是尔虞我诈之地,后宫更是人心叵测,是吃人的魔窟!若是我的阿真嫁进去了,可该怎么活呀!」
「阿,你若是不愿意嫁,为父今日就算是拼上这条老命也定然会护你周全!」
……
整个府上,都是两人的哭闹声。
片刻后,他们就不闹了。
因为新皇祁渊亲自带着聘礼登了门。
(二)
祁渊当着我爹娘的面,紧紧地攥着我嫡姐沈的手,坚定地许下承诺。
「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
「朕既然娶了阿,往后自然就不会娶旁人,朕不要后宫佳丽三千,只愿要阿一人心。」
姐姐听着他的话,往日苍白的脸上也出现了一抹红晕。
得了祁渊的金口玉言,我爹娘也放心了。
几人整理了仪表,一扫刚刚的阴霾,乐呵呵地谈论起婚事的细枝末节来。
我看着他们幸福的嘴脸,只觉得十分无趣。
(三)
看着杯里凉透了的茶水,我放下茶盏,准备离开。
祁渊也在这时发现了我的存在。
他叫住了我,解释道,「儿她身体不好,没朕不行的,所以朕也只能这般做了。委屈你了,以后朕和儿会补偿你的。」
我只回了句多谢陛下,就转身离开了。
当日,天子亲自下聘的佳话就闹得满城皆知。
人人都道,两人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
人人皆知,沈家命好,生了个好女儿,前程无量。
没人记得,沈家还有个嫡次女,被退了两次婚。
(四)
或许,有人是记得的。
半夜时分,前厅一片喧闹后,陷入了沉寂。
我知道,祁渊回宫了。
约摸一刻钟后,父亲来到了我的院子。
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地嘱咐我,「你姐姐身子不好,寻得这么个知心人不容易,你不要怨她!」
我问:「若是姐姐不喜欢新皇,父亲今日会抗旨吗?」
父亲蹙着眉,脸上满是不悦。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我没有理会父亲,只是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缓缓道:
「三年前那道赐婚的旨意下来的时候,父亲还记得曾经对我说过什么吗?」
父亲表情严肃,语气更是不悦,「都是陈年往事了,你又提起来做什么?」
我依然不回,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父亲你说,姐姐身体孱弱,受不得皇家那些勾心斗角,但旨意不可违,所以只能我嫁!」
父亲闭口不谈,只道:「往事都已然过去了,你旧事重提又有何意义!」
「自然有意义,我想问问父亲,如今这个世道,才及笄就被退了两次婚的女子,往后该如何?」
(五)
父亲盛怒,「沈柔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怨为父,还是在怨你姐姐?」
我嗤笑一声,「我不该怨吗?这些年来,你们眼里心里,何时有过我半分位置?」
「你们既然如此不喜我,当初又为何要生我,是不是就是为了那游方术士说的救命的心头血……」
啪的一声,父亲一脸怒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跌在地上,手上的茶盏也碎了一地。
「能救你姐姐的命,是你的福气!」
我不说话,擦着嘴角的血迹,只看着父亲笑。
父亲被我笑得发怵,故作镇静地威胁道,「你姐姐和陛下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你若是敢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就打死你!」
我定定地看着他,问:「你们给她娶『』字,是想让她受上天的庇佑,健康顺遂。」
「而我的这个『柔』字,是不是因为你们想让我当个听话温顺的提线木偶,给她当一辈子的垫脚石?」
父亲厌恶地看着我,「若不是为了你姐姐,你连来这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你如今倒是怨怼起她来了,我真后悔生了你!」
「我也很后悔,成了你的女儿。」
说完,我坐在地上放声大笑,任由茶盏的碎片划破我的手掌。
父亲喃喃道:「你真是疯了,疯了!」
那日后,父亲撤去了我院里的全部下人,将我禁足。
(六)
三日后,姐姐大婚,我的禁足也被解了,听闻是她求的情。
我呆坐在窗前,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树干,喃喃道:
「今年,何时会下雪呢?」
来给我上药的婢女听到这话,回道:「二小姐,您怕是糊涂了,京城哪里下过雪。」
对哦,京城是不下雪的,边疆才会下雪。
上药的婢女好像很喜欢说话,一边给我上药,一边絮絮叨叨的。
「奴婢也很想看雪,不过奴婢自小就长在京城,还未见过雪是什么样子的呢。」
「二小姐您这手真是可惜了,伤得太深,上药的时辰也晚了,大夫说,往后怕是弹不了琴了。
「还有您那冠绝天下的剑舞,往后怕是也舞不了了。
「这伤,天冷的时候怕是会遭罪,您可要多注意些。
「幸好京城不会下雪,不然您冬日可就难过了。」
……
后来她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的梦里,有满天飘洒的鹅毛大雪,有我的少年郎。
(七)
梦醒后,身边空无一人。
那上药的婢女已经走了。
前厅传来阵阵丝竹声,热闹不已。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来。
呆坐了片刻,起身,收拾起了行囊。
离开之前,看着台案上的笔墨纸砚,想留封书信,也不知该留给谁。
想了想,下午给我上药的婢女应该明日还会过来,就给她留了句话。
「边疆有京城没有的鹅毛大雪,雪中舞剑,颇为应景。」
(八)
今夜的宴席格外热闹。
府里的下人都得了假,去前厅吃酒了,我出门的时候也没人拦着。
天子成婚,举国同庆。
众人挤挤攘攘地去皇城观礼,我被推搡进去,跟着他们走了很久。
到了宫墙门口,往日清冷的大门口人山人海。
城楼上,是一对身穿喜衣的璧人。
姐姐脸上喜气洋洋的,丝毫不见平日里病恹恹的模样。
「这沈小姐看起来气色很好呀,真看不出来是个天生体弱之人。」
「许是今日荣登宝座,得了上天的庇佑。」
……
「这可不一定,我看啊,她分明就是用了邪术!」
这突兀的话,吸引了旁人的注意。
只见一精瘦的男子立马就被众人围了起来,纷纷问他此番言论的出处。
那男子左右看了两眼,小声地娓娓道来。
「我堂哥在回春堂做大夫,三日前,这沈家突然派人将他叫了过去。」
众人不以为然道:「那沈小姐自小体弱,请大夫去府里不是常有的事!」
「若是替沈小姐看病,那确实不足为奇,可怪就怪在……」
众人见他卖关子,忙追问:「怪在什么……」
「怪就怪在,他们请我堂哥去,是给沈府那个小药女看病的。」
听到那三个字,我浑身一僵。
我怔在原地,定定地听着那人的下文。
「哟,那小药女不是专门给沈小姐添福泽的嘛,骑马射箭样样俱通,那剑舞可是天下一绝,怎么就病了?」
「这我哪知道!」
那人继续道:「不过,听我堂哥说,他去的时候,那小药女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
「今日沈小姐出嫁,那小药女病得出不了门,连婚宴都没参加,莫不是,这沈家用了什么邪术,将那病根转移了?」
众人闻言,一片唏嘘。
看完这场闹剧,我轻笑一声,转身走出了人群。
我,便是他们口中的小药女。
(九)
我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救姐姐的性命。
从小取血入药,替她试药的事情我干了不少。
不过,这个称呼的由来,却不是因为这些事。
十岁那年,姐姐病重,需要一棵雪域野参做药引。
那药百年一遇,可遇而不可求。
举国上下,只有当时的戍边将军林肃手里有一棵。
正逢林将军回京述职,我父亲就带着一家人求上门去。
但林肃的那药是替亡妻寻的,说要留着悼念亡妻,只会传给自家后人。
我父亲想都没想,开口便道:「我愿将次女嫁入将军府,替将军延绵子嗣!」
此话一出,我愣住了,比我父亲还长两岁的林肃也愣住了。
林肃目光沉沉地盯了我许久,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老夫到底是年纪大了,不比沈大人,对幼女下手这事,老夫还干不出来!」
母亲听他这么说,也有些着急。
「林将军,小女虽然年幼,但是身体底子很好,只要将军愿意将那药赠与我们,便是不愿将她收入房中,留在身边当牛做马也是可以的!」
林肃冷哼一声,「许久未回京了,我竟不知道,京中如今都是这般作风了!」
听他如此回答,父亲急得当场落了泪,哭得不能自已。
「沈某也不愿如此,可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女儿呀!」
我看着他们三人抱头痛哭,突然想问一句,可我,不也是你们的女儿吗?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跪在一旁。
我知道,就算问了,也只能得到一句不懂事的斥责。
(十)
林肃被我们一家逼得无可奈何,只能将药拿了出来。
父亲母亲激动得感恩戴德,恨不得将我当场送出去。
林肃看了我一眼,道:「往后,这小姑娘就许给我林家当儿媳了!」
「我明日离京,边疆苦寒,再则,行军路上带着她也不方便,便先放在你们家养着,待到及笄之日,我林家再接她过来。」
父亲和母亲目的达成,自然连连点头。
以女换药,一时间,人尽皆知。
我也在京中,得了个「小药女」的名号。
可爹娘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姐姐的性命,只在乎姐姐开心否,康健否。
林肃离开之时,家里特地吩咐我去送他。
等我穿过满是男子的军营,见到林肃时,他重重地皱起了眉。
「哎!往日也曾听闻你父母十分偏心,说你日子过得艰难,我却也未曾想到,会艰难到这个地步。
「不过我既说了要你当我林家的媳妇,就绝不会食言!
「你生得好看,我家那臭小子肯定会喜欢的,等你到了边疆,就让他带着去草原骑马。
「边境的雪景也是一绝,你长在京城,怕是从未见过,定然也会喜欢。」
我听着他的描述,眼里升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希冀。
林肃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突然一转话锋。
「瞧瞧我这脑子,光顾着自己说了,边疆苦寒,你也不一定愿意去,你若是不愿,到时我就让人在江南给你买座院子,总比你在家里受苦好……」
「我愿意的!」我坚定地回他。
林肃愣了一下,随即发出爽朗的笑声。
「老夫果然没看错你!
「你且在京城再忍耐些时日,等我带着我家那臭小子平定了边疆,就来接你回家。」
在暗无光日十年的岁月里,那是我唯一获得过的温柔。
素不相识的林家,成了我昏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那是头一次有人说,要接我回家。
(十一)
许是因为受了伤,人也跟着金贵了起来。
不过是吹了一点微风,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片刻后,我默默地擦掉了眼泪,远离了喧闹的人群。
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商会。
进去的时候,大厅静静的,没有人。
我轻轻地敲了敲柜台,后面的房间里走出个掌柜模样的人来。
「姑娘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你们最近可有去边疆的商队,我想同行。」
那人笑道:「姑娘说笑了,近来边疆战事频起,那边的商贸早都断了。」
我不甘心,追问:「给钱也不行吗?」
「哟,姑娘,这可不是钱的事,实在是太乱了,普通人哪还敢去。」
见他神色坚定,我不由得有些失望。
心想着要不要去雇辆马车,独自前往。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掌柜看见他,就恭敬地叫了声「公子」。
那男子瞥过我的脸,微微有些愣神。
我不再逗留,转身离开了。
(十二)
走出一段距离,刚刚的掌柜突然追了出来。
喊道:「姑娘留步,去边疆的商队有了!」
刚刚还没有,怎么如今又有了。
我心中生疑,但还是抱着希望走了回去。
那年轻男子喝着茶,抬眸看了我一眼,问:「姑娘为何要去边境?」
我有些警惕地回,「公子收钱办事,至于原因,怕是与公子无关。」
那人也不恼,轻笑一声,继续道:「是在下唐突了!」
「那,不知姑娘,准备何时出发?」
「最近几日,越快越好。」
那人回道:「明日就有一队商队要过去的,姑娘午饭后过来即可。」
一旁的掌柜好像有话要说,但是被那男子呵住了。
我不想细究,只是道了谢,又留下了些定金,然后转身走了。
(十三)
第二日,我出了酒楼,去买了些酥糖,就朝着那镖局走去。
到的时候,商队已经准备完毕,大大小小几十辆马车,不知拉的是些什么。
那掌柜看见我,将我引上了一辆马车,就离开了。
车内,还有另外一个年轻姑娘。
路上,那姑娘和我攀谈,我得知了她叫燕儿。
燕儿与车队里的人好像很熟,一路上都有说有笑的。
晚上商队在林子里休息,一众人围坐在火堆旁。
被燕儿唤做陈大哥的人突然开口问我,「沈姑娘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去边疆做什么?」
我还没回答,燕儿就笑着打断他,「陈大哥你打听人家念安姐姐的私事做什么,不知羞!」
忘了说了,我同他们说,我叫沈念安。
我笑着回,「听闻边疆最近下雪了,我想去看看。」
听到我的话,众人都笑了。
他们大抵是觉得,战乱时候还跑去边境看雪,我怕是脑子有病。
燕儿笑着打趣我,「想看雪就去边境,念安姐姐活得真是潇洒自由。」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十四)
一行人走走停停大半个月,终于到了边境。
距离城池还有几十里的时候,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燕儿兴奋地叫我起来看。
我吐了一路,此刻也没什么精气神。
颓然地的将车窗扒开一条缝隙,昏昏沉沉了好几日的身体终于也清醒了些。
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下一秒,一支利箭射在了马车上。
「流匪来了,大家警戒!」
片刻间,刚刚还光秃秃的山头上,就冒出乌泱泱的一片人来。
燕儿故作镇静地将我护在怀里,浑身害怕得发抖。
外面打斗声不断,鲜血洒在白雪上显得格外瞩目。
陈震趁乱靠近马车,给我和燕儿扔了一把匕首。
「流匪太多了,怕是打不过,你们找机会逃跑,若是跑不掉……」
若是跑不掉,这把匕首,就是我们最好的归宿。
(十五)
陈震吩咐完,就投入了战斗。
我拨开车帘,趁着周围的流匪少了些,带着燕儿溜下了马车。
我俩虽然尽力躲避,但还是被那些流匪眼尖地发觉了。
跑出一段距离后,一队流匪就骑马追上了。
那些人骑在马上,将我和燕儿团团围住。
他们挥舞着大刀,放肆地吹着口哨。
一个流匪伸手一把将我拽到了马上。
我心里一惊,捏紧匕首,用力地朝着他刺了一刀。
匕首刺到了那人的手臂上,他吃痛地放开了我。
我跌落马下,燕儿赶紧朝我跑了过来。
那人恼羞成怒,抡起大刀就挥了过来。
我将燕儿护在怀里,认命地闭上了眼。
(十六)
疼痛的感觉没有传来。
只听见一道利箭划破空气,射进皮肉的声音。
一滴温热的液体低落在我的脸上。
我睁眼看去。
一匹黑色骏马奔驰而来。
马上,是我日思夜想的少年郎。
刚刚的恐惧都似乎化成了泪水,夺眶而出。
我颤抖着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奔了过去。
他一伸手,将我抱到了马上。
「你怎么总是这般任性妄为,是不是要我把你拴起来,你才能安分些?」
我不答,只紧紧地抱着他,任由泪水肆虐。
「林安,我好想你!」
环绕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我融入血肉里。
此刻,我耳边没有寒风凌厉的呼啸声。
只有那句克制又低沉的,「我也想你!」
(十七)
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的缘故,见到林安后,我昏睡了好几日。
醒来时,屋里没有人,炉子里的火燃得正旺。
看着一如从前的屋子,心里涌上一丝暖意。
我推开窗,看着白茫茫的院子,思绪不禁飘远。
「病还没好呢,怎么就站在窗边吹风?」
回过头,眼前的面孔一如三年前,只是相比于那时的青涩,如今多了几分成熟。
林安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盔甲落满了雪。
他皱眉朝我走了过来,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看着他蹙眉扒着身上的盔甲,感觉有些好笑,抬腿便朝他跑了过去。
林安避闪不及,只能抬手接住了我。
他语气有些无奈,「我身上冷,一会该冻到你了。」
我满不在乎地继续抱着他,在他硌手的盔甲上蹭了蹭。
林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他揽着我的腰,将我放在了床上。
我托着下巴趴在床上,看着他一脸警惕地脱着盔甲。
「念安姐姐!」
随着一声大喊,燕儿冲进了房里。
呆滞片刻后,她又惊呼着跑了出去。
过了没一会,门外又探出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带上了。
我看着林安呆滞的表情,笑得发抖。
(十八)
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
林安在炉边暖了暖手,一脸笑意朝我走了过来。
「她刚刚叫你什么?」
我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稍稍一瞥,看到了旁边我带着来行囊。
我连忙转移话题,「你饿了吧,我特地从京城给你带了酥糖……」
林安嘴角噙着笑,将我慌乱的双手握住,眉眼含笑地看着我。
「沈念安?」
我看着他眸子里的点点光亮,慌乱的心突然定了下来。
我定定地同他对视,语气坚定,「嗯,沈念安。」
林安呼吸一滞,轻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总是拿你没办法!」
明明是那么温柔的话语,我的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那些被利用、被舍弃、被当做棋子、被当做筹码……那些我早已习惯的遭遇,突然一下子全都涌入脑海。
我突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或许是因我本已习惯了人心寒凉,却又偏偏遇到了给予我温暖的林肃父子的缘故。
我流着眼泪,扑进林安的怀里痛哭起来。
「林安,我真的好想你!
「除了你,在这世上,我什么都没有!」
林安一言不发,只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止住了哭声,他才温柔地出声。
他说,「只要有我在,阿柔想要什么,都会得偿所愿的。」
(十九)
我这一生所有的不幸,林安好像都知道。
他同他父亲一样。
从不会问我为什么哭,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大老远地来边境。
他们只会在我流泪时给我一个温暖的臂膀。
在我情绪安稳后,无奈地同我说:「受了委屈怎么不说呢?」
林肃曾说:「小姑娘的心里装的该是美食美景,该是心中如意的少年郎,而不是那些受了委屈的沉沉过往。」
我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林安,我被退了两次婚了,现在,你还愿意娶我吗?」
他笑答:「不管你被退了几次婚,我这辈子,要娶的,都只会是你。」
我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林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三书六礼,我都不要,我只要你,你把我娶了吧!」
林安笑着说好。
(二十)
我虽说了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嫁他。
可林安却不想给我留任何遗憾。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
那些其他女子出嫁的每一步,他都未曾亏待我。
饶是如此,当看着那十里长街的聘礼时,我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呀?」
林安笑着擦去了我眼角的泪,满含笑意地反问我:「才多久没见呀,怎么就变成小哭包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头当年从京城回来时就开始准备了,说是要替你备一份嫁妆。
「另外的一半,是我三年来,攒来娶你的聘礼。
「没见到你时我没准备,不然哪止这些,今日才发觉,竟让老头给我比下去了。」
看着林安不服气的样子,我心里甜甜的。
原来,在所有人都弃我如敝屣的时候,有人视我为家人,一直在为了娶我准备着。
(二十一)
我和林安的婚礼定在了年后。
林安说好了一切遵从礼仪,却还是忍不住来见了我。
他来时,我正看着面前白色皑皑的空地发呆。
我剑舞天下一绝的名号,就是从这流传出去的。
准确来说,我一生中所有的好名声,都是从这个院子传出去的。
在京城,我只是人人嘲笑的小药女。
可在这个院子里,我是才艺双绝的少将军夫人,是肆意自由的沈柔。
我想,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大抵就是在十岁那年见到了林肃。
往日的种种,历历在目。
好像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我想得出神时,林安从身后轻轻的给我披上了斗篷。
「在想什么?」
我瞥了他一眼,道:「我在想,我怎么总是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你?」
林安笑了笑,轻柔地将我揽进了怀里,「大抵,我是你命中的煞星。」
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坚定地说:「不,你是我的福星!」
他是我的福星,是我此生不可多得的福星。
这话,我三年前就想同他说了。
那时,我与父母争吵,独自离家,前往边境,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当我混在难民堆里,险些被叛军斩杀时,也是林安一箭救下了我。
当他将我带到这个院子时,林肃也是一脸震惊。
可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派人带我下去梳洗。
在那半年中,在这个院子里,是我一生少有的惬意时光。
林肃当日在京城许下的承诺也一一兑现了。
在这里,我跟着林安学会了骑马,在宽阔的草原上肆意地策马奔腾。
在这里,我见到了在京城从未看过的鹅毛大雪。
其实我的剑舞得不好,任何一个边境长大的女子都胜我很多。
可林肃说好,所有人都说好。
那时他曾说:「我林家的儿媳妇,我说天下一绝,就是天下一绝!」
那是我头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疼爱的小孩,摔倒了可以耍赖,难过了可以大哭,不开心了会有人拿着糖来哄你。
我在这里,头一次感受到了善意。
也是在林肃身上,我头一次感受到了父爱。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有一个父亲真的很幸福。
原来,我很好,也值得被人夸奖、被人喜爱。
(二十二)
「明日,你带我去看看林伯父吧。」
林安浑身僵住了,半晌后突然开口道:「你想舞剑吗?」
我笑而不答,扬了扬依然包扎着的右手。
林安默不作声,拔出剑递到了我的左手里,揽着我的腰,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将剑挥了出去。
起舞之间,我似乎又看到了林肃站在屋檐下看着我哈哈大笑的样子。
林安呼出的热气扑到了我的耳朵上,一招一式,一如当初。
当最后一式结束后,林安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
「后日吧,明天我要去巡营。」
我点了点头,「也好,我正好准备准备。」
林安沉声道:「不必麻烦,你去了他就会很开心的。」
(二十三)
两日后,林安骑着马,带我到了城外的一片荒山上。
山坡上,有个直直的墓碑,低头俯视着那片他穷其一生来守护的土地。
而那底下,躺着林安的父亲,我的林伯伯。
走到坟前,我刚准备跪下,却被林安一把扶住了。
「老头生前最疼你了,他不会舍得让你跪的。」
我愣了一下,随后走到了墓碑旁坐了下去。
林安走上前,将一整壶烈酒洒在地上,随后坐到了我身旁。
我问:「你说,林伯伯他心里是不是怨我没来看他,所以三年来,他从未入梦见过我。」
林安道:「老头他定然是知道你胆子小,怕吓着你。」
此话一出,我笑了,林安也笑了。
我们俩就这样,在墓前坐了许久。
走之前,我不顾林安的阻止,毅然地跪在了林肃的坟前。
「父亲,柔儿回来看你了。」
林安顿了顿,也跪在我身旁磕了两个头,苦笑道:「老头看你跪他,指不定多心疼呢,现在肯定在下面偷偷骂我呢。」
(二十四)
回去后,明明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我心里却越发不安起来。
这些不安,在半月后得到了验证。
我离家月余都不曾寻觅过半分的父母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在边境。
他们派人送了信来,不曾关心我是否平安,只是明里暗里的试探我何时回京。
我心里明白,他们有事寻我。
于是,我向林安提议将婚礼提前。
林安虽然担心破坏了良道吉日会亏待了我,但是看到我被那封信吓得心神不宁时,也只能点头答应了我。
迎亲之日提前到了三日后,可我还是止不住的心悸。
在林安伸手将我从花轿里扶出去时,我飘浮不定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当晚,林安被灌了许多酒,进来时,脸颊红扑扑的。
他轻轻地挑开我的盖头,笑容格外灿烂。
「老头从前总说我配不上你,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才勉强同意了让我娶你。
「他总说,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多生一个了,但凡有第二个儿子,他都不会让我这个混球娶了你。
「阿柔,就这么嫁给我,你委屈吗?」
我笑答:「不委屈,我知道,你会待我很好的。」
林安定定地看着我,然后傻笑着将我扑倒。
我偏过头,轻轻地动手推了推他,提醒道:「交杯酒还没喝呢!」
林安回头,看着桌上那两杯倒好的合欢酒,脸上的笑意突然冷了下来。
「阿柔,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把那酒喝了?」
我的笑僵在脸上,故作不解地问他:「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林安也不揭穿,只是温柔地将我耳边掉落的碎发拂了上去,轻声道:
「阿柔,同样的事情,我不会上第二次当。」
我心里一惊,林安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五)
三日前,随我父母的家书送来的,还有一份密旨。
同样的事林安不会上第二次当,可我那所谓的父母,却切实地干了第二次。
他们大抵是知道我不会轻易回去,所以特地让我早已成为皇后的姐姐向皇上请了旨,说她思念我成疾,让我回京去看看她。
话里话外,不断暗示我,抗旨不遵,将会给林安带来多大的麻烦。
一如三年前。
我知道林安手握兵权,我也知道,那是多大的导火索。
三年前,我已经连累过他一次了,如今,我只想看他好好的。
我将他抚上林安的脸颊,平静地告诉他,「这次让我来保护你,你等我回来。」
林安不解地看着我,随后眼神逐渐迷离了起来。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里满是不甘地倒了下去。
我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随后起身,浇灭了香炉里的熏香。
我拿起桌上的两杯合欢酒,一饮而尽。
随后,我俯下身,轻轻地在林安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我笑得十分开心,贪念又小心地抚过他的脸颊。
「如此,我才算真正地嫁给你了。」
做完一切后,我转身离开,启程回京。
(二十六)
来接我的人,都是我父母派来的。
一路疾行,赶回京城。
离开边境之前,我执意停下马车等了一刻钟。
确认并未有兵马前来,我才放下了心。
三年前,我在林安的酒里下了药,决定偷偷离开。
可林安醒后,带着兵马追了一路,硬是在边境处追上了我。
那一次,他私自带兵离营险些被安上谋逆的罪名。
看着身后空空荡荡的草原,我的心里无比安定。
我的林安,他终究是懂了。
马车到了京城后,便未去沈府,反而径直往皇宫去了。
路上,马车停在了一个小院,我的父母就等在里面。
他们看见我,难得地展露了笑意。
只是这副演出来的慈爱模样,看得我有些恶心。
我冷笑着看着他们。
「父亲的手段还是一如三年前,如今姐姐已然幸福圆满了,父亲还是不愿放过我吗?」
父亲笑容一僵,假惺惺地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离京太久了,我和你母亲都很想你。
「为父若是知道你心悦林安,当初定然不会拆散你们的。」
我轻笑着打断了他,「父亲还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你摆布的无知孩童吗?」
我父亲面色一僵,脸色有些不好看。
看我挑破,他也不再演戏,径直道:「你姐姐近日在宫里有些困难,我和你母亲都帮不上忙,你进宫去帮帮她。」
「只要你助她渡过了此次难关,为父就许你嫁与林安。」
见他想诓我,我也不揭穿,只掩面娇笑道:「女儿也很想帮姐姐呢,但是如今女儿已经嫁为人妻,怕是不能进宫帮姐姐争宠了。」
「你怎么会知……」
母亲有些震惊,质问的话脱口而出,却被父亲拦住了。
我轻笑了一声,不屑地看着眼前冷血的两人。
「当日陛下亲自登门提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帝后和谐的戏码演了不过数月,就纳了那么多女子入宫,自然传得更广了。」
「谁允许你编排你姐姐的!」父亲怒斥道。
「我是不是编排她的,父亲心里不是更清楚吗?」
我父亲脸色铁青,却也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冷冷道: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与林安,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又无人见证,谁能证明你已经嫁给他了?」
我平静的回:「百万边军,都是见证!」
父亲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只要沈家不承认,谁能证明和林安成亲的是我沈家的二小姐!」
听他这么说,我丝毫不意外。
我只是在赌,赌他对我有分毫的父女亲情。
这场赌局,从开始,我就知道我会输。
他大抵是早就拿准了这事,所以才会允许我完成了和林安的婚礼。
他如此做,倒也不是为了成全我,只是为了让我乖乖回京,不生出其他事端。
「父亲心思歹毒,女儿甘拜下风!」
父亲恼羞成怒,一如往常,高高地举起了巴掌。
我定定地看着他,毫不退缩。
「父亲敢打吗?姐姐她身子柔弱,若是我的这张脸毁了,父亲哪里再找个女儿去宫里帮她呀?」
这话似乎是戳到了父亲的痛处,他虽然脸色难看,却终究是将手放了下去。
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你既然知道了我们叫你回来是做什么的,就别想搞什么心思,好好地去宫里替你姐姐清除了那些障碍,也好护住林家那个野小子。
「那小子手握重兵,又心高气傲,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我若是想给他安上个谋逆的罪名,不过是朝夕的事。」
「女儿知道父亲有这样的本事,所以女儿回来了。」
(二十七)
不欢而散后,我以侍疾的名义,被送进了宫里。
大约过了两日,姐姐来看我了。
大抵是被祁渊纳妃的事情气到了,她看起来,比在家中之时,憔悴了不少。
看到我,她强撑笑意道:「我听父亲说了,谢谢你心里挂记着我,大老远地跑回来帮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拉我。
我身子稍微一偏,躲开了她的手。
我看出她神色有些尴尬,却再也不愿同她演戏了。
「姐姐不必如此客气,我生来,就是欠你的!」
她稍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故作懵懂无知,内心一阵恶寒。
「我若不是欠你的,又为何从小就要为你流血,为何要替你试药?」
姐姐有些急迫地打断道:「不是的,父亲说过那些事情对你并无伤害!」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噙笑看着她。
「姐姐真就如此单纯吗?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姐姐喝了这么些年还不懂吗?」
「当年林老将军被奸人所害,遇刺身亡,父亲明知我与林安轻易相投,还趁机给林家施压,解除了婚约,让我连他的葬礼都没能参加,就匆匆回京,替你挡了和太子的婚事,这事姐姐当真一无所知?」
姐姐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泪眼婆娑,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不知道父亲会这样做的,我若是……」
「姐姐你演得不累吗?」我冰冷地打断道,「当日我也曾自由过,去看过天下河山,繁花似锦,就因为你对父亲说的一句羡慕,这些年来,我就被父亲困在家里,半步不得离开。
「当日父亲让我替你挡了太子的婚事,你却在婚约确定后,特意让人搭线,结识太子,这真不是故意为之?
「今日我回京,其中怕是也少不了姐姐在父亲面前的哭诉和在皇上耳边吹的耳边风的功劳吧?」
见我如此说,姐姐脸上那副娇柔的面孔也突然不见了。
她端坐在上,长长的指甲敲着桌面,冷冷地问道:
「你既知道了,又为何愿意回来?」
我巧笑嫣然地看着她,道:「我这一生的痛苦皆是因姐姐而起,我原只想嫁与心爱之人,好好地在边境了此一生。
「可姐姐你偏偏不如我愿,非要毁了我的一切,那,我也只好以牙还牙,毁了姐姐所重视的东西喽!」
姐姐听到我的话,面不改色,眼里满是鄙夷。
「你可以试试,你争不争得过我。
「从小到大,你都只是个失败者!」
我轻笑,「那,我们拭目以待!」
(二十八)
当晚,我与她不欢而散。
回去后,就传出她大病一场的消息。
宫里都传,她是受了我的冲撞。
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的警告。
她想告诉我,在这后宫之中,终究是她说了算的。
得知她病了以后,祁渊却没去看他,反而到了我住的偏殿中。
「你姐姐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高座上那个神情漠然的尊贵男子,在提起姐姐时,眼里早已没了当初澄澈的爱意。
我没回,只是浅笑着看着他。
「陛下若想知道,再等一刻钟便明白了。」
祁渊挑眉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起身离开。
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姐姐就来了。
无人通报,她就那么径直地推门而入。
我抬眼看她,眼里满是戏谑。
真是无趣,才一盏茶的工夫,她就按捺不住了吗?
推门而入后,姐姐面色一僵,怨气地瞪了身后的宫女一眼。
可她终究是会演戏的,立马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陛下你千万不要怪妹妹,她也不是故意冲撞臣妾的!
「臣妾就是担心陛下您责罚她,这才乱了礼数。」
姐妹情深,是一出好戏,可惜我不想接。
我含笑看着她,言语间满是迷茫,「姐姐在说什么呀,柔儿完全听不懂呢?」
「你……」
姐姐指着我,眼里满是怨恨。
可祁渊就在当场,她发作不了,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去。
「妹妹她向来是粗枝大叶的,这种小事,她不记在心上,也是正常的。」
听到她的话,祁渊闭口不言,只是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
半晌后,祁渊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道:「朕倒觉得她这副率真随性的样子,十分顺眼。」
姐姐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了起来。
我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之间涌动的气息。
片刻后,祁渊拂袖而去。
(二十九)
祁渊刚一离开,姐姐就将随从都打发了出去。
她走上前,狠狠地捏住了我的下巴。
「沈柔,我警告你,别动我的东西!」
我瞧着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当日离京,就是给你最后的机会,既然你喜欢得寸进尺,那就得接住我的报复!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姐姐你身子向来柔弱,可要好好保重身体,耐心看我给你准备的大礼呀!」
她气愤地看着我,手上长长的指甲刺入血肉也浑然不觉。
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在这处处藏着眼睛的皇宫,她只能是病弱善良的皇后。
这世上,大概只有我知道,我这个身为掌上明珠的姐姐,有多么疯狂偏执,她的占有欲,又是多么扭曲。
哪怕我在沈家的生活已经举步维艰,可我终究是她最大的眼中钉。
在她眼里,我始终是插入她生活的入侵者。
她明明什么都有,却总疑心我会抢走她所有的一切。
她向来伪装得很好,可看见我时,她总是会发狂。
因而,她总是一门心思地想将我踩在脚下。
从前,我不屑与她计较。
可如今,林安还在等我,我,不想忍了。
(三十)
当晚,父亲的密函就从宫外递到了我手里。
父亲警告我,做好自己的事,别挡了姐姐的道。
我面无表情地将密函扔进了火炉里。
过了两日,祁渊突然派人传旨,让我去御书房。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已经通通被换了个遍。
见我过来,其中一人行了个礼,就进去通报了。
我一进门,祁渊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会下棋吗?」
我不答,只是坐到了他对面。
黑白棋子相杀之间,祁渊突然抬头,表情有些惊喜。
「你棋下得不错!」
「比不上姐姐十分之一。」
谈及此事,祁渊的脸色就黯淡了下来。
「你眼中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我捏着手指一顿,回道:「偏执,善妒,小心眼。」
「哦,戏也演得不错。」
祁渊的神色淡淡的,只是桌面响起的棋子急促的敲击声,预示着他的内心并没有那么冷静。
「你可知道,编排皇后,是什么罪?」
我轻笑着落下一颗子,「真相如何,陛下心里不是早就清楚了吗?不然又怎么会让我入宫?」
祁渊苦笑一声,也随即落下一子。
「朕自小在宫里长大,那些尔虞我诈的肮脏手段,朕见了许多。
「朕初见她时,稍稍多说了两句话,她就脸红得不行,那时,朕只觉得她心思善良,人又单纯,干净极了。
「那样干净的人,让朕不敢靠近,只想小心地护着。」
「可是,后来她说她喜欢朕,朕便更心动了,只想将她带到身边,视若珍宝。
「娶她的那日,朕真的很激动,就连登基那日,朕都没有那么激动。
「可是,那样一个看见鸟儿受伤都会流泪的人,怎么进宫后就变了样?」
我任由祁渊自顾自地说着,一言不发,只耐心地盯着棋盘。
我抓住时机,落下一子,挑眉看着他,「陛下,你输了!」
(三十一)
祁渊一顿,道:「方才你有些谦虚了,你的棋,下得可比你姐姐好多了。」
我笑道:「局外人,自然容易赢!」
「再则,臣女想提醒陛下,人轻易不会变,但演戏却是很容易!」
祁渊一愣,神色有些悲伤。
随即,他从奏折底下,拿出一沓纸递给了我。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都是姐姐这两个月以来的所作所为。
哪怕心里早已预料到了,可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祁渊拧动着手上的扳指,意味不明道:「自她进了宫,御花园的荷花池都浅了几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纸张上触目惊心的文字。
每一页,都是一桩血案。
祁渊继续道:「这事还得多谢你。
「曾经朕心里也只是疑心,但是她掩藏得极好,让朕也无从下手。
「你才一进宫,她就调动了大批人手,这才让朕找到了顺藤摸瓜的机会,才查到了这许多的事情,朕竟不知道,她在我身边安插了这么多人。」
我不动声色,「陛下准备如何?」
祁渊不答,重重地蹙着眉。
爱了多年的人居然是这副模样,想来他心里此刻应该十分纠结。
我不再逗留,起身准备离开。
祁渊突然开口问我:「她那么怕你,为什么会让朕下旨让你进宫?」
我平静地回:「大抵,她知道臣女最近过得不错,心中不快,更何况,她心里确信,臣女不敢反抗她。」
祁渊话锋一转,道:「比起她,你好像更适合做一个皇后。」
我不懂他此番话的意思。
刚准备询问,他却冷冷地叫人将我送了出去。
当日,传来姐姐病重,由贵妃暂理后宫事务的消息。
(三十二)
深夜之时,姐姐穿着严实地出现在了我的房里。
看着她扭曲的脸,我笑得十分开心。
「姐姐深夜前来,是来杀人灭口的?」
听到我的话,姐姐的表情更是阴沉。
「我就知道,是你在陛下耳边说了些什么,不然他不会如此对我的!」
我含笑看着她,目光冷冷的,「姐姐自己手上沾了那么多条人命,惹人厌恶,怎么可以来怪我?」
姐姐气急了,掏出了衣袖里的匕首,恶狠狠地刺向我。
我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她,「来呀,杀了我,让陛下知道,他的皇后,是一个多么嗜血冷血的人!」
在那匕首距离我还有一寸的时候,姐姐停了下来。
她看着我,笑容魔怔。
「沈柔,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还有父亲母亲,你所做的一起,他们都会帮我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你好好地等着,等着听你那如意郎君的死讯吧!」
我死死地盯着她,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你们对林安做了什么?」
姐姐不答,只是疯狂地叫嚷道:「沈柔,我要你记住今日,记住你永远都斗不过我!」
(三十三)
等了三日,没有边境的丝毫消息,我心里的不安更甚。
宫里却姐姐突然传出了有孕的消息。
祁渊大喜,下旨举天同庆。
在大臣的建议下,特意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席。
只是看着面前这张阴沉的脸,我丝毫看不见大喜的模样。
「你说,她真的有身孕了吗?」
我表情一滞,「陛下想知道,派人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祁渊眼眸深沉,阴森森地说:「她和你父亲的爪牙嵌入太深,朕现在也奈何不了她!」
我托着下巴,不知如何回答。
祁渊大抵是看出了我的为难,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起身离开之时,他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沈柔,你的麻烦来了。」
我不明所以,十分迷茫。
(三十四)
第二夜,皇宫设宴,举国同庆。
当被宫女带到偏殿见到盛怒的父亲时,我好像懂了。
一见面,他什么都没说,就一巴掌挥了过来。
我早有防备,接住了他落下来的手。
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时不察,被父亲推到在地。
此刻,父亲的眼里满是厌恶。
「我是让你进宫帮你姐姐清除障碍的,不是让你进来当绊脚石的!」
我拍着裙摆,淡淡道:「姐姐杀人如麻,哪还需要我的帮助。」
父亲阴森森地看着我,重重地掐住了我的脖颈,「沈柔,你真以为你攀上了林安那个靠山我就奈何不了你了吗?」
「林肃那个老东西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你真以为他护得住你?」
在窒息之前,父亲松开了手,将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我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涨红。
父亲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冰冷,「只要他死了,你就能变回那个听话的女儿!」
我不明白父亲想做什么,但是却不由的慌了神。
「一切……都是女儿的错,与林安无关!」
父亲一言不发,冷哼一声,出了门。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三十五)
饶是知道他们的目的,可我仍然猜不透,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林安手握重兵,他不会有事的。
高台之上,姐姐牵着祁渊的手,笑容灿烂,挑衅地看着我。
此时,我的手里,被人塞了一张纸条。
我按纸条上的指引,偷偷离开了宴会。
在殿外僻静处,我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商队见到的公子。
他一见到我,就有些焦急地说道:「林安出事了!」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迷茫地看着他,「你怎么会认识林安?」
从他的口中我得知,他与林安自小就相识,而我去边境跟随的商队,就是给林安送军需的。
「朝中有人出卖了边境布防图,边境也出了叛徒。几日前,叛军突然袭击,林安带人追出城去,现在不知所终!」
听着他的话,我的脑中,突然想起了父亲和姐姐。
是他们,他们害了林安!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有些站不住。
偏偏这时,正好有人往这边来了。
我听着靠近的脚步声,只能抓着他的手,急切地告诉他,「是我父亲,去查我父亲!」
(三十六)
随着他的离开,我也被人带走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身处天牢。
祁渊站在牢房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父亲上奏,林安私自带兵离境,叛国!」
「陛下,林安他是冤枉的!」
祁渊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朕知道。」
「但是,重要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终于反应了过来。
「你想收回林安手里的兵权。」
祁渊轻笑道:「朕说过,相比于你姐姐,你更适合当皇后。」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终于厘清了一切。
祁渊下旨让我进宫,不是因为宠溺姐姐,也不是为了搞清一切,只是为了牵制林安。
就算林安侥幸逃脱,得知了祁渊在其中做的手脚,林安也会因为顾及我,而不敢有所行动。
我以为我回京是帮了林安,可我终究,还是害了他。
我红着眼,哽咽地看着祁渊,「林安在哪?」
「朕也不知,大概是死了。」
我紧握着拳头,死死地瞪着他,「林安他不是贪恋权势的人,你想要虎符,下旨说一声就是了,为何偏要用这种手段?」
祁渊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朕很喜欢你这副小兽露出尖牙的模样。
「等朕找到了林安的尸体,再处置了残害忠臣的逆贼,就放你出来。」
一石二鸟之计,我头一次,被帝王的权术之心惊得心惊胆战。
(三十七)
自从进了天牢,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林安是否还活着,不知道祁渊留着我做什么。
我躺在昏暗的天牢里,满脑子都是与林安的从前。
三年前我害得他差点丢了前程,如今我又害得他丢了性命。
林家是我的福星,而我却是天煞孤星。
是我,克死了林伯父,害死了林安。
我生来就是欠这世间的,所以我活该不得父母喜欢,活该独自一人。
我浑浑噩噩地念叨着,突然摸到了头上的发簪。
我耐心地整理了一下凌乱过的头发,将发簪插进了胸口。
林安,我来见你了!
(三十八)
等再度醒来时,我正在动荡的马车上。
此时,世间再无沈家,也没了沈柔。
天下皆知,新皇挚爱的皇后暴毙了,举天同悲。
只有富商林安,带着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小娘子,看尽天下山河,看尽繁花似锦。
番外
祁渊视角:
林安带着人出现在京城时,我着实被震惊到了。
他偷偷潜入了皇宫,说要和我做笔交易。
其实他手底下那百十号的人对我倒是造不成什么威胁。
而那兵权,也不过是我唾手可得的东西。
把他杀了,那虎符我照样可以拿回来。
我知道他想要的什么,很不凑巧,我也想要。
我本想拒绝他,却收到了沈柔在天牢里自杀的消息。
等我过去的时候,她倒在一片血泊中。
她苍白的脸,与我初见她时一样。
人人皆道,我爱沈爱得无法自拔。
可无人知道,我的心里,曾经走进过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时的我还不是太子。
我的母妃,只是个不受宠的嫔位,我也只是不受人重视的三皇子。
初见她时,是在沈的及笄礼上。
明明沈才是病弱之人,却被浑身的珠光宝气衬托得,看不出半分病弱的样子。
倒是她,脸色惨白,穿着单薄的衣裳,躲在屏风后,满眼羡慕地看着前厅热闹的场景。
她的神色让我有些刺痛。
在无数次,看着父皇与其他皇子们父慈子孝时,我也曾露出过这样的神色。
我突然觉得,我同她,是同样的人。
我在心里暗自下了决定,从今往后,绝不让自己,也不让她,露出那样神色。
于是,我开始发愤苦读,开始用那些我曾经看不上的肮脏手段。
我踩着他们的血肉,一步步地爬上了太子之位,却得知了她离家出走的消息。
我很担心,可我什么都不能做,有很多人,正等着将我拖下去。
得知同我订婚的是她时,我其实很开心。
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故作冷淡地去送了婚书,其实内心开心得要命。
可她,好像真的不开心。
眼睛红红的好像哭了很久,脸上还有遮挡不住的巴掌印。
我在心里暗暗告诉她,再等等我,我马上就能保护你了。
原以为皇位已经势在必得,可父皇的宠妃生下了一个儿子。
我知道,父皇想废了我。
于是,我开始拉拢朝臣,培养自己的势力,我要让父皇,废不了我!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我毫无下手之处。
偏偏这时,沈主动靠近了我。
从她的眼里,我看出来了,她喜欢我。
我知道她有多受宠,得到她,就等于得到了沈家的助力。
所以,我只能喜欢她。
所以,为了稳固朝堂,我娶了她。
我发觉,我好像离我想要的越来越远了。
我逐渐忘记了,我当初爬到这个位置,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退婚那日,我不断地偷看沈柔,可她什么反应都没有,就静静地在那坐着。
我说我会补偿她是真的,等我稳定了朝堂,我就可以保护她了。
可我没能等到那一天,我就先得知了她要与林安成亲的消息。
我嫉妒得发疯,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幸好,有个人,和我一样嫉妒。
我为了稳定朝堂,娶了很多人进后宫,这让沈很不满。
于是,她杀了很多人。
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想管她。
我要看她作茧自缚,让她为沈柔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所以当她疯狂到要将沈柔接进宫来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
我借着打听沈的名头,故意接近她。
看着她以为我发现沈真面目时,露出的那些窃喜的表情时,我喜不自胜。
我这一生,演了许多戏。
可是唯独陪她演的这出,甚合我意。
所以当沈为了报复她想要杀林安的时候,其实我很期待。
一箭双雕,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解决两个头疼的难题,我自然很乐意从中推波助澜。
我料到了林安可能会活下来,却没料到她会为了他甘愿去死。
我看着她昏迷中,依然留着眼泪叫着林安名字的模样,很想将她关起来,关在我身边一辈子。
可我看着四方的宫墙,突然想起了我最初的愿望。
这四方的宫墙已经困住我了。
我们俩之间,总要有一个是自由的吧。
所以,我放了她,也放过了我自己。
这世上没有沈柔了,也没了少年祁渊,有的只是死了皇后的新皇。
【正文完】
【沈视角番外】:
打我记事起,我就有个妹妹。
初见她时,她还未足月,那么小小的一团就被抱来取血。
她哭得很大声很嘹亮,每一声,都是我可望不可即的活力。
可惜,她哭得再大声,也没有人愿意管她。
起初,我还是有些心疼她的,心疼她小小年纪,就无人照料。
她除了那副有活力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也甘愿施舍她些关照。
可是,她逐渐长大了。
长得花容月貌,长得生机盎然。
我时常瞧着她偷偷的爬墙外出,瞧她和府邸周围的商贩走卒打得一片火热。
我突然有些嫉妒,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
从那时起,我就经常生病。
有时是真的,有时是装的。
我不知道她的血是否能让我变得和她一样健康。
我只知道,只要我病了,她就得跟着我病。
可是,这样的做法并没有让我心里好受半分。
她那盎然的生命力,依然有增无减。
我越来越嫉妒,也越来越恨她。
父亲母亲也曾对她心怀愧疚,在我身体不错时,也默许了她偷偷出府的举动。
她与我一样,自出生起,就没出过远门。
不过我是因为自个的身体不行,而她,是因为我。
然而,小小年纪的她,孤身一身,跟着行商的商人去了江南。
她似乎很喜欢江南,短短月余,就给家里写了数十封的信。
父亲母亲连信封都未曾拆开,就将它们撇在一旁。
夜深时,我拆开那些信,一字一句的读着。
父母从未找人管教过她的学业,她写的信,没有华丽的词藻,尽是一些流水账。
可,从那些碎碎念中,我似乎看到了花团锦簇的江南。
那样美丽的河山,我见不着,她凭什么去看!
我嫉妒的发狂,我心里想着,那本该是我的人生。
是她,是沈柔,抢走了我的人生!
我想让她回来,想让她和我一样,一生都被困在这个院子里。
那日后,我病了。
病得很重,是真是假,我也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大夫说我思绪太重,要好生修养。
我借此机会,故意在父亲面前哭诉,说羡慕她能说走就走,能去看外面广阔的天地。
我说完,父亲就懂了。
半个月后,她被父亲派去的人押了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瞧见她生气的样子。
握着拳,咬着牙,眼泪不停的在眼窝里打转。
她像只发怒的小兽,而我,想拔掉她的尖牙和利爪,让她成为一只笼中困兽。
那日,她只瞪了我一眼,就被父亲罚着跪了一晚上的祠堂。
她从前总是甜甜的唤我姐姐,那日之后,她很久没有理我。
我以为,我终于把她变得同我一样了。
可她又逃了,逃去了遥远的边境。
不听话的人,就该付出代价。
边境闹得厉害,不听话的人,都会死在那吧。
我压下了追踪她行踪的帖子,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可偏偏,她没死!
她遇上了那个爱多管闲事的林家。
我看着密探送来的信,瞧着她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嫉妒疯狂滋长。
大抵,是老天都在帮我。
我找个了好时机,接她回家。
林家那个老头死了,彼此正是她与意中人相依为命的时候。
宫里早就有立我为太子妃的流言传出,皇宫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个院子呆着。
可那里对于我想要自由的妹妹来说,可是真正的牢笼。
所以,我特意透露了她的行踪,又故意在父亲母亲面前哭闹,说我不想进宫。
那要嫁的,自然只有她了。
听闻她乖乖回家的时候,我有些失望。
我最想看的戏码,是林家那个遗孤为了她违令带兵离开边境,然后以乱军的身份,死在她面前。
我想瞧她回家以后大哭大闹,瞧她无能为力的挣扎,瞧她身心都被困住的绝望。
那毫无求生欲的神色,该是同我的每个日日夜夜相同。
到那时,她就会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可偏偏,她就那么顺从的答应了。
不哭不闹,就那么认了命。
甚至于,她对太子还露出了害羞的神色。
她喜欢上了太子?
不,不可以!
她只是为我而生的一个物件,除了和我一样的痛苦,她什么都不能拥有!
所以,我把太子抢了过来。
太子登基那日,我代替她,成了皇后。
可她,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难过!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祁渊,他纳多少人进后宫,都与我毫无关系。
我杀那些靠近他的人,只是因为,我不喜欢有人觊觎我的东西。
我不要的,别人也没资格碰。
如果我得不到幸福,那沈柔她凭什么幸福!
我最高兴的事,就是看着父亲母亲为了我,一次一次的折磨她。
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的。
只有那些时候,我才能感受到我是真正的存在着,真正的被爱着的。
祁渊端着毒酒进来的时候,我又露出了温婉的笑意来。
我看着他铁青的脸,笑得魔怔。
「她死了吗?」
祁渊看着我,脸上满是冷意,「你想让她死?」
我痴笑,「不,我想让她活着,好好的活着!」
「林安死了,活着对于她来说,才是最大的监禁。」
祁渊抬头,脸上突然泛起了笑意。
「可惜,你的愿望落空了。」
「她活得好好的,她想要的自由和她想嫁的人,她通通得到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不,不可能,父亲说过,不会放过她的!」
「她本来就该死,我得不到的,她凭什么得到……」
祁渊看着我疯狂的模样,一言不发,只是给我倒了杯毒酒。
「沈家独女执掌凤印不足一年,暴毙身亡!」
「沈家夫妇,思念女儿,一同暴毙!」
「朕给她编了这干干净净的身世,你说,她会喜欢吗?」
我看着祁渊,终于有了难得的平静。
「祁渊,你比我更孤独,但是我能解脱,你不能。」
我接过他手里的毒酒,一饮而尽。
可过了半天,我却依然活着,只是骨子里,撕心裂肺的痛,我却连自杀的劲都没有。
祁渊起身,居高临下,冷漠的看着我。
「死是一种解脱,你欠她的,总归是要还的。」
那日后,皇后暴毙。
而冷宫,多了一位十恶不赦的罪人。
听闻,每夜亥时,总传来骇人听闻的哀嚎声。
【林安视角番外】:
老头回京述职,回来我便多了媳妇。
听人说,京城的小姐最是娇贵,很难养活。
我说我不想要,老头摸着胡子让我不要后悔。
不就是少了个祖宗,有什么好后悔的。
我初见她时,她混在难民堆里,小脸黑黑的,眼睛却亮亮的。
她在雪地里待得太久得了风寒,刚救出来就晕了过去,无奈,我将她带了回去。
底下的下人给她洗了脸,都说我捡了个天仙回来。
我心里不甚在意,可偷偷瞧了一眼,还是红了脸。
这样的小丫头,不比什么京城的小姐好?
消息传到我家老头那,就变成了我捡回了一个天仙,马上就要跟那人私奔去了。
老头提着刀赶了回来,一进门就大喊:「我看看是什么狐狸精,把你的魂都勾去了!」
等看到她时,老头就不说话了。
他轻手轻脚的关了门,然后吩咐人将自己珍藏的补品都搬了出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老头的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小子往日怎么混我不管你,但是沈家这个小姑娘命不好,日子过得艰难,你要是敢欺负她,老子打断你的腿!」
听到他说沈家,我才反应了过来。
有些事就那么神奇,我随便一救,就救到了自己未来的媳妇儿。
小丫头刚醒,我就偷偷去瞧她。
没曾想,她倒是刚烈,才发现我,就捏住簪子指着我。
我起了戏弄她的心思,故作轻佻的告诉她,「这簪子太短也太钝,捅不死人的。」
闻讯而来的老头,听到我说这话,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巴掌。
她一看见老头,脸上就有了笑意。
一声怯生生的林伯伯,让老头乐个不停。
那之后,她就在边境住了下来。
她身子不好,边境的冷风总将她冻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可她却没有丝毫抱怨,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意。
我带着她去草原上骑马,想看她惊慌失措的叫我一声「林哥哥」。
可上了马,她却十分肆意,仿佛她生来,就属于草原。
老头瞧着她骑马,瞧着她跳那短短的一段不知名的舞,总是乐呵呵的。
老头说,她身上有我娘年轻时候的影子。
这话说完,老头感觉我更配不上她了。
为了防止老头心血来潮真把她收为义女,我开始学着成熟起来。
可我什么都还没学会,老头就先走了。
军营里出了奸细,老头巡逻的路上,被人暗算,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她瞧见老头的尸体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就那么愣在原地。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时,她跪在老头的棺材前,哭得没了声。
老头走了,我和她都只有彼此了。
可后来,她也走了。
她头一次下药,不会掌握剂量,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在边境线追到了她,我知道,踏出了那块土地,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我还是想留住她。
她下了马车,当着我的面跪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她说:「林安,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了!」
她说:「林安,我求你了,你回去吧!这是我欠你的,我来世还你。但是现在,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
那是她的命,那这样的收尾,是不是就该是我们的结局?
这样的命,我不认!
从那以后,我接了老头的位置,替他守着这边境。
我打了一场又一场的胜仗,我想用这些军功,接她回家。
我在京城培养了些势力,用来打探消息。
得知她从京城来找我时,我激动得一夜未眠,一大早就带着人去迎她。
差点,我又要失去她了。
可吸血的沈家,却怎么也甩不掉。
送到边境的密函,我又怎么可能不知其中内容,同样的迷药,我又怎么会上当第二次?
幸好,我的阿柔,她知道我想要做什么,这场戏,她演得很好。
沈家唯一的破绽,就是阿柔那个「柔弱」的姐姐,而能让她发狂的,也只有我的阿柔。
只有他们疯狂的报复,我才有脱身的机会,而皇位上的那个人,也才能抓住他想要的证据。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边境延绵不绝的战乱,都是些假象。
我算到了一切,唯一没算到的大抵就是那人喜欢阿柔。
在听他絮絮叨叨的说着阿柔的曾经时,我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她先认识的是我!
他用沈的性命,逼得沈家夫妇自尽,又在事后,亲自解决了沈。
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我早已带着阿柔离开了京城。
阿柔依然很虚弱,可她还是轻笑着看着我,「原来,簪子真的捅不死人。」
边境没了林安,还会有陈安,王安,刘安,可沈柔,只有林安一人了。
少年将军林安,一生未娶,死在了那场战乱里。
余下的日子里,只有商人林安,带着他的一生挚爱,游历天下,看尽繁花似锦,山河灿烂。
编辑于2022-06-·
皇帝的白月光回来了,回来得正好,老娘早就不想干了。
皇帝为了白月光守身如玉,偏偏拿我当挡箭牌,连着半个月夜夜翻我的牌子,我一下成了后宫的活靶子。
第一天晚上,我还拿这当个正经事应付,正儿八经地沐浴焚香,再掏出我的小书书复习了一遍。
上一次侍寝还是在我想都想不起的上一次,身为后妃的技艺都生疏了。
尽管我不爱皇帝,但是身为一个妃子,还是应该尽职尽责的。
没想到皇上来了我的殿里,遣散了宫女太监,哼哼哼地就笑,「爱妃呀,朕来给你看个大宝贝。」
我还来不及娇怯怯地扭动两下以示尊重,他就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个翡翠如意。
那色那种,怕是空了前也绝了后。
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爱财如命,眼睛立刻就直了,凑上去就差没流哈喇子。
「瞧你那出息。」皇上弹我了个脑瓜崩。
我捂着额头刚要撇嘴,皇上摇着折扇,「爱妃啊,听说你极爱好收藏这些玩意儿,能不能给朕欣赏欣赏。」
说到这个,我可就不困了,我年轻的时候穷怕了,现在发展出最大的爱好就是胡吃海塞和炫耀财富。
我二话不说,摊开我的翡翠库存,和皇上盘了一晚上。
临了,在我死缠烂打之下,皇上还把那柄水汪汪、绿莹莹的如意赐给了我。
接着第二天,皇上又翻了我的牌子……
后宫从来没有接连着翻同一个人牌子的道理,众人对我肃然起敬,不知道我偷学了什么床间榻上的下作功夫,竟然一个晚上就让皇上流连至此,显然是个杀千刀的狐媚子。
没有人知道,我和皇上只是聊聊天吃吃宵夜,为了哪件翡翠的成色好吵得面红耳赤。
第二天晚上,我这宵夜刚上桌,皇上不请自来,带来了一桌御膳房新做的江南小菜,我就好吃这口甜的,和皇上干了一瓶杏花村。
第三天晚上,皇上带来了一幅阎立本的画。
第四天晚上,皇上带来了一盒圆滚滚亮闪闪的东珠。
第五天晚上……
我是真的厌烦了,先不说皇上天天来是否显得我们太没羞没臊了一点,就说我今天去给皇后请安,众后妃的眼神几乎要把我扎出血来。
往日只是恶狠狠地看着我,今天居然抹开面子开始阴阳我了,比如淑妃,向来脾气不好,若是我换个身份,不是和她同样尊贵的妃位,可能已经被淹死在她的后院里面了。
「臣妾今日在御花园见着皇上,神情之间有郁郁之色,眼底也是略有乌黑,想是最近太过操劳的缘故。」她摇着扇子,一边拿眼刀割我。「是否是有人恃宠生娇,不知规劝,只会一味做小伏低勾引皇上,损了龙体呢。」
皇后还没说话,大殿上的人多偷偷斜眼看我。
我镇定自若,已经吃完了两串葡萄。
皇上能不眼底乌黑嘛,昨晚和我斗蛐蛐不服输,蛐蛐都歇了几轮,他还精神奕奕的,一个晚上总共也没睡多久。
皇后不愧是皇后,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压根没难为我,三两句就把淑妃应付了。
我想她也没功夫收拾我,全场大概只有我和她明白皇上这段时间的抽风是为哪般——
魏莺儿要回来了。
果然,请安结束之后,皇后独独把我留了下来。
淑妃还以为我免不了一顿训斥,退下之前得意地瞟了我。
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回应她。
她一跺脚,恨恨地走了。
事情当然不会如她所愿。
我和皇后一起在太子府熬了两年,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不是这些新上任一年的嫔妃可以理解的。
「你跪下。」皇后冷冷地对我说。
好吧,其实并没有什么友谊,一个男人的众多女人之间是不可能存在友谊的,除非她们都不爱这个男人。
可惜了,皇后爱他。
我将厚厚的裙裾垫在膝下,沉默地跪了半炷香的时间。
皇后并不开口,或许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留我分享她的无助罢了。
「你劝着他点。」半晌,皇后终于开了口,「他还肯听你的劝。」
「臣妾明白。」
我退下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皇后。她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抚摸自己腕上的镯子,看起来很是落寞。
皇上是先皇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无比,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三年前娶了当时太后的内侄女作太子妃,娶了我当太子侧妃。
一年前登基,很是年轻有为,把前朝后宫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朝具体怎么安排的不清楚,但是后宫可是实打实做到了按资排辈,看上去就光明磊落,半分黑幕都没有,完全不以皇帝个人的喜好作为标准。
个人资质不好家世显赫的妃子赞皇上英明,美若天仙家世卑微的妃子抱怨皇上冷淡。
但是我门儿清,他只是不在乎。
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虽然目前只有二妃三嫔四贵人,在赵珩眼里,和那些堆在书房的折子并无差别。
都只是任务罢了。
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魏莺儿。
大将军吴翎的夫人——魏莺儿。
魏莺儿是英国公的独生女儿,英国公老将军一生为国征战沙场,最后马革裹尸,夫人也随之殉情,留下的,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女儿。
太皇太后心疼她小小年纪无父无母,便将她亲自养在膝下,后面开蒙了,便同皇子公主一起识字读书。
也不知道当时还是太子的赵珩,爱了她多少年。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是好事。
可惜魏莺儿,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和镇西大将军家指腹为婚,还没出生就注定要嫁给镇西大将军的二子,吴翎。
这吴翎也是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英勇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立下一身战功。几年前柔然入侵我朝西北,吴翎和镇西大将军浴血奋战,镇西大将军为国捐躯,终于平定了西北。
先帝龙心大悦,将大将军牌位迁至太庙西殿,大力褒奖吴翎,让他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和爵位。
吴翎青年才俊,小小年纪已封了侯爵,一时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吴翎一概敷衍着,只说已经有了心上人。
直到三年前,吴将军特地回了一次京城,入宫求娶魏莺儿,这一段娃娃亲才算是摊在了世人眼前。
当时的太后娘娘,现在的太皇太后亲自主婚,以公主出嫁的盛大排场,将魏莺儿嫁给了吴将军。
相配,相配。
街头巷尾的人都称赞这一桩婚事可谓是天作之合。
无人得知,太子大怒,去太后娘娘殿里面长跪不起,撒泼打滚,说自己这辈子,非魏莺儿不娶。
先皇震怒,命太子罚跪三日,不给饮食,直到认错为止。
太子不吃不喝跪了两天两夜,直到最后晕过去,也没说一个「错」字。
要不是先皇就这么一个嫡子,那次肯定就把赵珩的太子之位给褫了。
赵珩醒过来也执意不肯点头,把先皇气得两天没上朝。
最后还是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娘娘,坐在赵珩床前,跟赵珩恳谈了一个晚上,赵珩才终于答允。
只是被这样一闹,原来选定的吉日已经错过,吴小将军吴翎不得不多待了三个月才完婚,带着夫人魏莺儿,去了大宋西面最远的城,乌若。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魏莺儿是我的嫡姐,我是她的庶妹。
父亲战死沙场,魏莺儿有太后怜惜,可以进宫以公主之礼教养,我只得在叔叔的伯爵府里寄人篱下。
叔叔冷漠,婶婶严苛,我孤苦无依。
镇西大将军夫妇不出三日就要到京城了,皇上仍旧天天晚上翻我的牌子,只是兴致越来越低。
这天夜里,我们只是喝酒,赵珩眉眼里的郁色越结越浓,我拼劲浑身解数,也化不开。
他看着我的眼神,时而飘忽不定,时而温柔似水。
最后,赵珩凑近,一手捧着我的脸,拇指在我的眼尾摸索。
他醉得厉害,眼神涣散,仪容也不像平时里那么庄重,几缕头发散落下来。
这个时候,他仿佛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年轻男子,还是极英俊的那种。
纵使不爱他,也架不住他这么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心跳如擂鼓。
他凑得更近,慢慢地覆在我身上,湿热的呼吸全部洒在侧脸上、耳朵上、脖子上,痒痒的。
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凑得这么近了,就算做了三年的夫妻,我们同房的次数不过了了。
赵珩待我一直奇怪,并不像待其他妃子一样只是淡淡,他兴致来了会带着我钓鱼看花骑马,同我一起品画喝茶吃饭。
有的时候,我在万花丛中兴致勃勃地回头,看到赵珩虽然目光在我身上,但是又飘忽得很远,像是在看我身上的一个影子。
但是此刻,我不想赵珩只是看那个影子。
今晚夜色怡人,秋意缱绻,我想让他的眼里只有我。
我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轻巧宽下他的外袍,以为这一场演了一个月的守身闹剧要结束了。
然后听到他在我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暖暖,你的痣去哪了。」
我眼尾从来没有痣,我也不叫暖暖。
暖暖是魏莺儿的乳名。
姐姐明眸善睐,长得极美,眼尾一颗朱砂痣勾人心魄。
纵使我是个女子,也不得不承认姐姐确实有倾国之姿。
怪不得吴小将军和赵珩都为他心驰神往。
我自认为和姐姐只有四五分相像,更是没有姐姐美貌的万分之一,不知道皇上怎么会将我和姐姐认错。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千般万般滋味一起翻滚,不知说什么为好。
还好皇上没指望我反应,说完这句话就睡了过去,沉沉地压在了我身上。
我愣了半晌,看着屋顶的繁复装饰,感觉到赵珩在我身边沉重的呼吸声。
我也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
没有温存就罢了,把我认错就罢了,这个男人还抢了我的床。
皇上醉卧的姿势相当霸道,纵使我的床再宽,也躺不下两个人了。
我没法子,只能和小穗一起从外殿搬了张罗汉榻,应付着躺了一晚上。
这一夜醒醒睡睡的,并不好过。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赵珩已经走了。
我一边喝燕窝汤一边听小穗说,离上朝还有一炷香的时间,皇上没等人纠结要不要叫他,自己就醒了,风一般地穿衣洗漱,分秒不差地上朝去了。
不愧是皇上呀。
前一天闹得这么晚,喝得这么醉,还能第二天准时准点地起床上班。
我心里很是佩服,同时让小穗替我去景仁宫告了个假。
我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规劝皇上,着实是辛苦,想来皇后娘娘也不会介意。
至于淑妃几个要怎么在背后说我不知廉耻,我也就不在乎了。
我喝完燕窝,趴回我的床上接着就睡。
床上还残留着余温和酒气。
我心里有几分难过。
这一天夜里,皇上没有来。
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习惯他在我吃宵夜的时候推门进来,一边嘲笑我的口味咸甜,一边拿起筷子和我随便吃点。
然后就从袖子里面掏出什么新奇玩意儿逗我玩。
而今晚,我吃完了最后一个炸酥卷儿,他还是没有来。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赵珩觉得自己酒后失态,很没面子。
但是我总觉得赵珩应该知道,就算他喝醉了哇哇大哭,抱着我大喊莺儿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也不会嘲笑他。
我只会靠在赵珩怀里,说因为您的酒量是真的浅呀皇上。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突然觉得皇上容忍我这么一个泼皮破落户在宫里时而作妖,时而躺平,也是很有容人之量的一件事。
我心里对赵珩的佩服又添几分。
没人抢我的蟹肉丸子吃,我这一顿宵夜吃得寂寞。
小穗在旁边立着,看着我不声不响地吃完了两碟子小食。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娘娘,吴小将军……」
「你再去厨房……」我刚想打断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却不小心被一个嗝拦截住了。
小穗下定决心,赶紧出口:「小穗觉得,吴小将军来了,小姐要早做打算。」
我缓了缓气,筷子一放,有点好笑地看着她,「我做什么打算,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穗叫我小姐而不是娘娘,像是我们还在伯爵府上时,躲在屏风后面说的那些悄悄话。
可惜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小姐和小将军的十年之约,小姐已经忘记了吗?小姐不奇怪吗,大小姐和皇上情投意合,为什么突然决定嫁给小将军!还有吴小将军明明对小姐……」
我把最后一个南瓜酥塞她嘴里,打断了她。
「我向来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口才,下次说书先生来宫里说书,我就应该把你也推上去,一定能拔得头筹。」
小穗被我一下喂得猝不及防,腮帮子鼓鼓地瞪着眼睛看我。
我伸了个懒腰,「今夜微风醉人,不喝点小酒可惜了,你去梨树下面,把我去年酿的梨花酒挖出来。」
小穗还要说什么,便被我推出去了。
我把门一关,没忍住,还是叹了一口气。
气要叹,东西要吃。我又拿起了筷子。
我胃口向来这么好,我知道后宫诸人多在背后嘲笑我好吃好饮,不像一个大家闺秀,嘲笑我整天花枝招展,品位庸俗。
但是当我的命半点都由不得自己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吃喝玩乐,活在当下,有什么不好?
我又不是我那千尊万贵的嫡姐,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她想成为未来皇后的时候,可以尽情享受赵珩的宠爱,她一朝突然想出宫,便可以轻轻松松夺了我的心上人。
魏莺儿当时深得太皇太后宠爱,疼她比疼自己亲孙子还多些,若是她自己愿意嫁给太子,我想先太皇太后一定会欢天喜地,让她成为尊贵的太子妃。
但是魏莺儿却突然咬死了要出宫,听说她将太子拒之门外,好说歹说也不开门,扬言太子要硬闯的话,她便三尺白绫自行了断。
直到风风光光嫁出宫去,她也没有和太子说一句话。
我不知内幕,我也不想知道。
就像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吴翎明知道自己和我嫡姐许有婚约,还要给我承诺?让我空欢喜一场。
那年,少年单薄俊朗,眉眼舒朗,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他执着我的手对我说,不出十年,一定要娶我当他唯一的妻子,不会让我再受半分苦楚。
三年前,在他大婚之前,他目光沉沉,样子疲惫而悲伤,摸了摸我的脸,对我说,「筝筝,对不起。」
从此,我便不再相信我命由我,我身如飞絮,我逐水飘零。
吴翎和魏莺儿进宫的时候,皇上开了一席家宴。
这「家宴」二字用得巧。
只是不知为什么偏要带上我一起。
赵珩还亲手给我选了一套大红宫装。
然后看了看我的妆容,皱眉,「太淡了,你不是向来艳丽得很?怎么今天这么素净。」
接着招呼着小穗给我化了个娇艳欲滴的妆,
我看了看铜镜里面的妆容,好大一个妖艳贱货。
我沉默地看了看赵珩,他终于点点头,显示出强悍的直男审美。
赵珩最后替我插上一支流光溢彩的玄鸟步摇,满意地端详了我一下。
我除了大婚的那天,还没有穿得这么艳丽过。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理解了赵珩这种多年之后会见旧情人的微妙心情。
只不过炫耀的内容包括我,让我感觉略微尴尬。皇上要见旧情人,我也是见旧情人,我穿这么一身,夸耀的意味也太浓了。
我和赵珩坐在上首,看着镇西将军夫妇走了进来。
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吴翎身上。
吴翎变了,又好像没完全变化。他的少年英气在大漠孤烟的打磨之下,变得沉稳而内敛,他跪地行礼,张弛有度,看着还是我当年爱的那个样子。
倒是魏莺儿变化很大,她三年前天真无邪的少女姿态此时荡然无存,看着端庄高雅,已经是一位华美的贵妇人了。
她向我行礼,温温和和地说容妃娘娘好。
然后朝我极温柔地一笑。
像是我们很小的时候,她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半张脸缩在暖融融的毛领里面,朝我伸出一只纤细娇嫩、保养得当的手。
我踌躇不安,用我长着冻疮的右手握住了她。
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对我一笑,说:「鸢妹妹好。」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不知世间疾苦的笑容,这种笑容很是宝贵,是从小被保护至极才能娇养出来的。
如今,我已经是天下至主的女人,千尊万贵,富有四海。
但是她仍然可以用这种笑容看着我。
我侧头去看了一眼赵珩,他脸上无波无澜,注意到我的眼神,反而朝我挑眉一笑。
我们的小互动让魏莺儿看了过去,她抿了一口酒,「皇上和容妃娘娘感情甚好,蜜里调油,实在是让人羡慕。」
「哪里哪里,姐姐和将军也是一样,听闻将军为了让姐姐少受旅途颠簸,特地选用了最高大稳健的马匹来拉车,车里铺了最厚的绒袄,可知将军是真心疼爱姐姐。」我也笑,互相吹捧是后宫生活的基本素养,我学得十成十,能和淑妃来来去去互捧十余个回合。
吴翎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这酒还是我和容妃一起酿的山楂酒,还没酿的时候容妃就将山楂偷吃了不少,还以为会酒不成味,没想到味道清洌宜人,将军喜欢,就多尝尝。」赵珩很是热情。
我不开心赵珩当众揭短,显得我是一个缺心少肺的吃货,「皇上当时也吃了不少,偏偏只赖臣妾。」
「好,不怪你,怪朕。」赵珩极温柔地朝我一笑,给我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吴翎谢恩之后却不再喝那酒,只和着皇上聊前朝往事,这种时候便轮不到我插嘴,我沉默地吃完了一整碟红烧肉,把自己腻到了。
话题轮着转,不时就聊到了太皇太后。
「听闻太皇太后久病在床,臣妾可否去探望。」魏莺儿含泪问。
「太皇太后为国祈福,已搬到大国恩寺修养。」赵珩把他的红烧肉碟子也推给了我,「再过三天,便是中秋节,我和皇后要一起到大国恩寺进香祈福,看望太皇太后,将军夫人也可同行。」
我正在喝酒解腻,看着这推过来油汪汪的一碟,纵使是我,也不由得举着筷子左右为难,偏偏赵珩含情脉脉地看向了我:「大国恩寺旁桂花开得极好,容妃素爱桂花,不如一起前往。」
我愣了两秒,挤出一个笑脸,「臣妾一定相随。」
看来皇上三年前受伤大发了,报复心还挺强,拉着我恩恩爱爱地表演了一场家宴还不够,就急着想排第二场。
中秋不能在宫里撸猫吃喝,我内心泪流不止,这忧愁一下子撞进吴小将军的眼底,他目光沉沉。
我的心滞了一瞬。
我和赵珩的梅子酒果然酿得不错,我喝了不少。
晚宴结束时候,我回了钟粹宫,靠在美人榻上,听小穗打点去大国恩寺祈福要备着的东西。
刚开始还听得颇有趣味,无奈小穗实在是太过嘴碎,没一会儿我晕晕乎乎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我还做了个梦。
这是我年少时常做的梦境,三年前大婚之后,我梦见铁树银花,梦见绫罗绸缎,梦见山珍海味,唯独不再梦见他。
而今夜,我又梦见了吴翎,少年时候的吴翎。
英国公一脉和镇西大将军家世代交好,父亲虽然去了,但是叔叔和大将军少了亲密,但还是维持着必要的往来。
在叔叔伯爵府家宴上,我遇到了吴翎。
那个时候的吴翎,才刚刚开始练武,身体还单薄。
我在后花园里看到他独自坐在亭子里,暗暗皱着眉,被雨帘隔着,仿佛是在另一个天地。
我在叔叔府里活得辛苦,极善于看人脸色。
我从丫头手里拿了一把伞,穿过大雨去亭子里接他。
「你要伞吗?」我递给他,他没有接,依旧皱着眉,捂着手臂,看着我一动不动。
「你在忍痛吗?」
他摇了摇头,说不痛。
「你骗人,你这个样子就是在痛。」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你跟我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于是吴翎沉默了半刻,就跟着我走出了亭子。
到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在侯爷府里面很是偏僻,今天是大宴,没有人注意少了我们两个不重要的人。
我为吴翎挽了袖子,一愣。
他的手臂上都是细小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已经痊愈了,还有一道紫红的鞭痕,从手臂蔓延上去,极重极深。
我在叔叔府上,看见过鞭打下人,也是这么长的痕迹,有的人家还会在鞭子上涂抹盐水,几鞭下去便会皮开肉绽。
将军府两门侯爷,吴翎是大侯爷的孩子,虽然是续弦所出,但是毕竟算是嫡子,金尊玉贵,怎么有人能这么打他。
我咬着唇给吴翎上药。
吴翎宽了上衣,那道鞭痕果然极长,蔓延到了背上。
他背上的伤痕更多,深深浅浅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我举着蘸着药水的细布条,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吴翎扭过脸来看我,突然就笑了。
「你怕了?」
「我不怕。」我忍着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给他涂药,「我怕你疼。」
吴翎笑着看着我,刚刚紧皱的眉眼舒展开来,说你尽管涂吧,我不疼。
有了这场交情,我和吴翎逐渐熟络起来。
吴翎从小跟着镇西大将军,在西域和京城之间辗转,北方都市,十停去了九停,每次他回京城的时候都会来找我。
有一次,他又翻墙进来找我,我看他神情落寞,心里万千不忍,鬼迷了心窍,和他一同翻墙出了伯爵府。
我们在京郊纵马高歌,我看着他终于舒展的笑容,觉得这墙翻得值当。
「是我娘亲打的。」他对我说。「我娘亲虽是续弦正室,但是我祖母、我父亲的心思全在我兄长身上,对我们母子只是淡淡的,她便狠命鞭笞我,她说只有我出人头地,我们娘俩才有活路。」
我正在拍去马鞍上的灰尘草屑,听了这话,手一顿。
我从小寄人篱下,可是最多就是需要做良多活计,偶尔缺衣少食,被人冷言冷语,但是叔叔婶婶指望着我能嫁给好人家,为他们攀上一门显贵亲家,万万不会打我。
我既心疼吴翎小小年纪受这种苦楚,又羡慕他至少还有人期许。
「现在一切都好了,大将军这么器重你,只把你带在身边,你娘亲也可以跟着过上好日子了。」
吴翎叹了一口气,「我和父亲在外奔波,娘亲一个人留在深宅大院里,能有什么好日子呢。」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至少你争气,她能有个念想,这日子,多多少少也是好捱。」
吴翎点头,他的轮廓在夕阳下边晕在一层金光里面,模糊不清。
我和他牵着马,眯着眼睛看着西沉日落。
「总有一天,我要让我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吴翎突然说。
「你可以的。」我说。
吴翎真的当得上「少年有为」四个字,将他的兄长压得一丝光都看不见,就连大将军,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从来不受重视的二子既有天赋,又肯努力。他想做的,我相信他一定做得成。
「包括你。」吴翎突然转头看着我。
我惊慌失措的神情全部落在他眼睛里。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望进我的眼底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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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似乎传来琴声,是我最爱的《良宵引》,扭头一看,弹琴的人也熟悉,正是赵珩。
我慢吞吞地下榻,请了个安。
「皇上,这么夜了还来吃宵夜?」
赵珩弹琴的手梗了一下,瞥了我一眼,「你这里又不是御膳房。」
闻言我一下子精神了,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珩。
「皇上,那您今天带来了什么宝贝?」
「想要什么宝贝去库房自己挑,朕不做你的传令官。」赵珩不再看我,继续抚琴。
我坐在榻上听皇上抚琴。
这琴弹得极好,可惜这么晚了,再好听的琴声也显得略有些吵闹。
皇上此刻一看就心情不佳,我缩了缩脖子,不敢触这霉头。
好在是钟粹宫离得远,不然后宫众嫔妃又多一个恨我的理由。
「爱妃没有什么想说的?」一曲弹罢,赵珩问。
「皇上的琴声弹得极好,简直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刚柔并兼,行云流水。」我卖力鼓掌。
赵珩糟心地看着我,「朕是说今晚家宴。」
这是一道超纲题,看上去也是一道送命题。
照我分析,皇上此番作态,是为了给白月光留下一个高山仰止的背影,以让旧情人痛哭流涕,后悔不已为佳。
所以现在,我是应该赞美皇上潇洒,还是贬低我嫡姐不复当年?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皇上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显然很不洒脱,我嫡姐仍旧绝代风华,更甚往日。
我这为难的样子看在赵珩眼里。
我只听到他冷笑一声,「就那么放不下吗?」
我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皇上,您自己放不放得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来找我评判,您听得了实话吗?
我更加为难,我为难得满头大汗。
皇上凑得很近,眼底越发深沉,我心里有些害怕。
我和皇上成婚时都很年轻,且玩心相似,臭味相投,皇上从来待我温和得很,从来不给我冷言冷语看。
我此刻才意识到他是一个掌握生杀予夺的帝王,仿佛只要我一步踏错,就落入无底深渊。
「都成婚三年了,怎么还会想着呢,嗯?」他捧着我的脸,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这压迫感让我喘不过气,我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说什么为上。
皇上这是发现自己还放不下之后,恼羞成怒?那我应该宽慰宽慰他吗?
「皇上。」我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况且彼时年少,情真意切,少不得搁在心里……」
「放肆。」赵珩厉声打断了我,怒气更甚,声音低沉,「筝筝,你还有没有心。」
这一句更一句话的冷酷起来,也莫名其妙起来。
你不忘白月光,倒问我有没有心。
赵珩捏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冷酷愤怒失望都朝我袭来。
我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情绪,一撇嘴,哭了。
我也不想看上去这么露怯,只是舒坦日子过久了,人难免变得脆弱。
我这脆弱得要紧,一下子哭得撕心裂肺,把赵珩吓得退了两步,我从他强大压迫中释放出来,越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还哭了。」没想到赵珩看上去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浑身上下找手帕,可惜没找到,只得用绣着繁复花纹的袖子给我擦眼泪,「别哭了,朕不问了。」
我心里委屈得一塌糊涂,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自己对旧情恋恋不忘,还要对着枕边人发火,全天下的人都喜欢我嫡姐,我知道她千好万好,但是也不用来作践我吧。
我这委屈大发了,顿时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我抓着赵珩的袖子捂着脸,大哭起来。
我哭了有一会儿,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伤心难过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我从指缝间偷偷看了过去。
只见赵珩一脸无奈,一只手拍着我的背以示安抚。
在赵珩背对着的窗户,以小穗为首的我宫里一堆丫头,全部扒着窗框在偷看。
「陛下恕罪,臣妾失态了。」我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
赵珩叹了一口气,收回自己的袖子,上面现在深一块浅一块的,全是鼻涕眼泪。
「你啊。」赵珩看了眼自己的袖子,更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么固执,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莫名其妙又说我固执,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固执,我嘴一撇又要哭。
赵珩像是怕了我,连忙捂着我的嘴,「罢了罢了,朕怕了你了。」
我眨了眨通红的眼睛。
「你……」赵珩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把我搂过去,我一下子靠在他的怀里,他替我梳拢着披散下来的头发,又替我招来小穗,「沏点你们娘娘喜欢的桂花牛乳茶来。」
有了这甜滋滋的牛乳茶,我的十分伤心好了九分。
夜深了,我本来就醉后困乏,又大哭一场耗费了许多精力,此时喝了热饮,躺在赵珩怀里,又兼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背上安抚,我很快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幽幽叹了一口气,「你这只小鸢儿呀,既然已经落在我手里了,就忘了他吧。」
今晚上就合做连环梦,鬼使神差的,我又梦见了他。
我是和吴翎少年情深不假,但是六岁小孩都知道流水东去,无法回头。
吴翎只知道带着我翻出伯爵府,但是他却不知道,我回家后,挨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打。
婶婶发现我私自出门,吓得三魂丢了俩,一边派人秘密去找,一边遣人去通报给我叔叔。
这个时候我从后门溜回来,正撞上了去找我的人。
婶婶罚我跪在魏家祠堂,说我已经不是个黄毛丫头,而是将门小姐,我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我这么出去若是被人看到,合该被打死扔进江里喂鱼。
婶婶找了极细的竹条抽我的腿,问我是去和何人厮混,我从小逆来顺受,不曾忤逆婶婶,现在却咬死了不张口。
婶婶勃然大怒,扬言要清理门户,却被赶来的叔叔拦下。
叔叔背着手低着头看我,叹了一口气。
说你别瞒了,下人看到你跟吴家二少爷在一起。
然后在我身边来回踱步,继续说,「我倒是不知道你几时和吴家二少爷这么要好,我们魏家和镇西将军家世代交好,原把你嫁过去,也是亲上加亲。」
我还来不及心花怒放,叔叔接下来的话,便使我心如死灰。
「但是你可知道,你姐姐和他早有婚约,只是你姐姐受太后娘娘垂怜,留她在身边多待几年罢了,他合该是你的姐夫。」
叔叔可怜地看着我,「你觉得你们情投意合,他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我当时晴天霹雳,我在家祠跪了这么久,也不及此刻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醒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被锁在赵珩的怀里。
他眼底下有乌青,想必是昨天睡得极晚。
我回想起我昨天那一大哭,很是不好意思。但是敢哭敢当,我也没法可想,只能亲去小厨房,给他做了他最爱的芝麻饼和桂花糕。
大国恩寺祈福之前,当今太后,也就是赵珩他妈,召我去了一趟。
我从小惯会看人脸色,很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从嫁进太子府的那一天,就对我这婆母毕恭毕敬,万分温良恭俭让,从来没被抓到过把柄,我这婆母对我平平淡淡的,但是也从来不难为。
我到那里才发现,皇后也在。
太后和皇后看着聊了好一阵了,彼此脸色都很难看,见我来了,才摆出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
「近日皇上都在你那里,可有什么异常?」
我想起昨晚的赵珩,那是相当的异常,但是出于革命友谊,我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太后和皇后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国恩寺祈福,你也同去,这很好。」太后斟酌着开口,「镇西将军夫妇也去,他们常年在边疆,一时来了京都多有不便,皇后位高权重,不能亲自料理,你是皇帝最看重的妃子,一定替哀家好好照看他们。」
太后加重了语气,「特别是你的嫡姐,你要时刻照顾她。」
我心一动,懂了。
他们一定是怕皇上情不自禁,和我嫡姐再续前缘,染指臣妻,损害皇家威严。
所以交给我一个时刻监视的任务。
我和太后皇后交换了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答允了。
大国恩寺我没有来过,没有我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倒是别有一番质朴清新之感。
举行完繁琐的祈福仪式,我只想找个僻静地方把这身繁重吉服给脱下来。
寺里面为我临时开辟的房间有点远,要穿过一大片茂密的竹林,我对皇上皇后告了假,带着小穗儿前往。
太皇太后久病不起,精力有限,只允许她宣召的人去看她。
此时也只是允许赵珩和魏莺儿进去。
我一边慢悠悠地溜达,一边在心里给皇后和太后告了个罪,这种场合超出了我监视的范围,我除非变个蚊子飞进去,不然也是无能为力。
我走得急,心中挂念着西门外的那家豆面糕,不防小穗把我使劲扯了一扯。
我抬头一看,吴翎正站在我面前。
我的心一咯噔。
小穗愣了几秒,跑开了,临了还把我们刚迈过去的月洞门给关了。
真是好丫头。我咬牙切齿地想。
吴翎朝我行礼,我点了点头,极自然地就要擦肩而过。
可他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一惊,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眸子里面。
里面满是痛苦和自抑,像是他娶妻前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那样。
「放肆。」我甩开了他拉着的袖角,退了几步。
他显然没预备到我这种反应,吃了一惊,脸上有点难过。
「容妃娘娘,别来无恙。」
「吃好喝好,自然无恙。」我皱眉看他,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他此番有何意义,他从前瞒我有婚约在先,后又不声不响地求娶我嫡姐,从前种种我都可以当做年少轻狂,伤口痊愈之后一笑而过。
他又为何有这一番纠缠。
「既然娘娘和皇上感情这般好,想是我的信,也是不用写了。」
「什么信?」我疑惑。
他目光一暗,「容妃娘娘也不必如此,既然不需要,就当废纸一把火烧了罢。」他没等我回答,便双手将什么东西捧给了我。
是熟悉的油皮纸,就是我和吴翎年少时尝一起吃的那家豆面糕。加了十足十的豆面,正是我最爱的口味。
我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们僵持在了原地。
门外面突然热闹起来,我们像被惊醒一般,吴翎把豆面糕往我手上一送,转身就走。
他还没来得及走出这个花园角,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像波浪一般的袭来。
我心慌得厉害,直到门外的小穗把门拉开,扑通一声跪下,扯着嗓子哭嚎,我才听清楚发生了什么。
「太皇太后薨了!」
我下意识地去看吴翎。
他的背影也僵住了。
太皇太后的葬礼有皇上皇后拿主意,轮不到我操一点心,我和太皇太后也没打过交道,也无甚感情,也就跟着众人随便哭哭罢了。
这真要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还是我的嫡姐。
那也是应该,毕竟她是由太皇太后一手教养。
太皇太后这一仙逝,镇西将军夫妇原半个月的探亲假少不得往后延了又延。嫡姐除了在太皇太后灵前守孝,余下时间,便都住在我的钟粹宫里。
嫡姐向来身子柔弱,三天晕倒了四次,我命人在西偏殿辟了小药房,专门给嫡姐煎药。
这样一来,我也无甚不方便的地方,只是我这钟粹宫便时常有人进进出出,淑妃几次想来和我闲聊,都碍于有人作罢了。
其实也不是闲聊,淑妃是宫中的八卦能手,太皇太后去得突然,淑妃肯定痒得抓心挠肝,想找我问一问实情。
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太皇太后仙逝的时候,只有皇上和我嫡姐在她跟前。
小穗还偷偷告诉我,当时嫡姐跪在太皇太后面前想说什么,皇上拉她,没拉住,嫡姐开了口,向太皇太后苦苦哀求一样东西,太皇太后听了半晌,挣扎起来,给了嫡姐一巴掌,这下动作大了,便一下子咽了气。
我当玄幻故事听完了,觉得很是不解。
嫡姐当初一定要嫁给吴翎,如今心愿达成,夫妻和美,还有什么所求呢。
我突然回想起来吴翎和我在寺庙花园角的那一段过场。
好吧,就算是吴翎脑子抽了,对本宫念念不忘,但是吴翎这个人,本宫还是可以打包票,他绝对会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那么,魏莺儿还能求什么呢。
我一面事无巨细地照料魏莺儿,一面派我的人在伯爵府里暗查吴翎说的信件一事,一面遣人去给赵珩送些温养的吃食,劝他节哀。我忙得不可开交。
我这些年往伯爵府塞的人很有效率,赶在魏莺儿第五次晕倒之前,就给我弄来了一大匣的信件。
从纸张泛黄到笔墨尚新。
一封一封,全是吴翎从边塞寄过来的。
有些很短,就说了他今天骑马射箭又受了什么伤,有些信很长,跟我描绘了我们两个人的将来。
他说他刚知道了自己和魏莺儿有婚约,但是让我不要难过,他相信只要他建功立业,婚姻大事就由得了自己做主。
他说他终于封了爵,想进京向我提亲,但是他的娘亲执意不肯,以死相逼,他是如何硬碰硬劝服了他的娘亲。
他说大事不妙,我的嫡姐突然咬死了要嫁给他,太皇太后亲口对他说,如果他不点头,就要了我的命。
这最后一封信里面,他说造化弄人,只是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信命,他愿舍了这功名利禄,邀我私奔,我们一起去江南,他要带我看遍万水千山。
看完之后,我呆坐良久,从华灯初上呆坐到夜深人静,小穗在旁边默默哭成了泪人。
我叔叔婶婶,一心指望我嫁入宫中,延续他们的荣华富贵,将这些信件一一截获,还假装我的笔墨给吴翎回信。
除了那邀我私奔的最后一封。
良久,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这些信件一把火烧尽。
我和吴翎不一样,我信命,我相信一切自有因果。
我铺开笔墨,给吴翎写了这辈子唯一一封真正的回信,交给小穗亲捧了去。
将军夫人现在就在我宫里,和将军府传递东西,简直不要太方便。
写完之后,我突然很想念赵珩,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两碗人参汤,前去看望。
赵珩正和魏莺儿跪在太皇太后灵前,整个大殿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在门口踟蹰半日,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只听到殿里面他们两个人说话。
赵珩的语气冷若冰霜,「如今结果,你可满意?」
我嫡姐哭得泪人一般,我很担忧她立刻就要晕第五次。「我也不想这样的,珩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跟莺儿这么说话。」
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可惜赵珩语气还是那样冰冷,「三年前,你以死相逼要嫁出宫去,伤透了皇祖母的心,现在你却又求着她让你回宫,魏莺儿,皇祖母已经为你操了天下第一份的心,你何苦又来难为她。」
「当年,当年是我误会了,我叔叔婶婶对我讲宫门似海,不如外面世界自由自在,让我去了咸安宫……」
咸安宫,我心头一动,咸安宫是先帝爷关押做错事妃嫔的地方,听说那个地方一堆疯女人,非常可怖。
「……看了这么多妃嫔的惨状,莺儿怎么还敢留在宫中。」我嫡姐抽噎着说,我觉得这话有理。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心?」赵珩猛然转头看她,然后自己又消了气一般,「罢了,心不心的,如今已经不打紧了。」
「怎会不打紧,只要皇上有这份心,把莺儿留在身边……」魏莺儿一把拉住了赵珩的袖子。
「你是我臣子的妻子,君夺臣妻这种千古骂名,朕背不起,也不想背。」赵珩赶紧甩开,糟心地看着我嫡姐,「说到底,宫外有你想要的海阔天空,你又为何心有不满?」
问到点子上了,我好奇得抓心挠肝。只听见我嫡姐嘟囔了半日,才小声泣道,「镇西将军府和妾身家里素有交情,吴翎他和家妹……从小……」
我心下一凛。
只听见赵珩冷冷地打断了她,「朕都知道,朕还知道,你决意出宫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拿这个理由搪塞我。」
我五雷轰顶。
良久,魏莺儿叹了一声,「……边疆苦寒,妾身的辛苦,皇上哪里能明白?」
说着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递到赵珩跟前。「皇上还记得这双手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赵珩仔细端详那双依旧柔若无骨的手。
我从未看过赵珩脸上的嫌弃这么明显,「我以前觉得你纯粹善良,如今是我错了。」
赵珩叹了一口气,不再理会魏莺儿,说着就要起身,可是跪得太久,一下子有些踉跄。
我看着着急,也忘记了此刻偷听的尴尬境地,连忙奔过去,一把扶住了赵珩。
赵珩看见我,半点没惊讶,笑了笑,「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皇上是怎么发现的。」
「你从不遮遮掩掩,脚步重,朕自然听得见。」
「皇上是嫌弃我胖了。」我不开心了。
皇上扫了扫我的脸,「好像是圆了点,你这宵夜吃得太腻太勤了,朕回去告诉小厨房,半夜不准给你做东西吃。」
皇上一面说,一面牵着我的手,把我外带,我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我嫡姐跪在地下,垂着头,一言不发,看不清眉眼。
我嫁入太子府,是嫡姐出嫁的三个月之后,是嫡姐和吴翎动身前往乌若的那天。
我和太子妃同时出嫁,当天晚上,赵珩哪个房间都没去。
随后的一年,都没有来我房里。
偶尔在府里相见,赵珩只是离我极远地一点头。
他和我嫡姐的一段情闹得轰轰烈烈,这个时候,我也不会顶着这张和嫡姐七八分相似的脸去让他糟心。
且经吴翎一事,我对「情」一字再无牵挂,太子不来纠缠我,我觉得很好。
我一个太子侧妃做得极其悠闲,太子妃最初防了我两个月,看我实在是佛系,绝没有靠这张脸献媚争宠的心思,对我也是极其温和。
就算是太子登基之后,封妃之时,我穿着暗红描金的吉服,跪在众嫔妃最前面,朝他和皇后叩拜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淡淡扫了我一眼。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去了。
直到那年中秋,我扒光了他养心殿门口的一棵桂花树,做了两大坛子糖桂花。
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整个皇宫只有这棵树开得最好。
据淑妃跟我八卦,赵珩是深夜批完折子之后,身心俱疲,想闻闻香气清清脑子,却见到了这一棵光秃秃的桂花树,越想越气,便破天荒地摆驾了钟粹宫。
他来的时候,我和小穗正在拌蜂蜜。
见皇上满脸不悦,我深感不妙,赶紧给他端了一碗熬透了的梨,再撒上刚刚制成的新鲜糖桂花。
皇上喝得开心,连干三碗,可惜我亲自熬了小半个时辰,只有这三小盅,我很难过。
皇上见我撇着嘴,问我怎么了,我如实相告。
赵珩当时愣了片刻,哈哈大笑,第二天给我送来了十二颗上好的玛瑙珠子,有孔无绳。
小穗说让我戴上去谢恩,用最细的线串了半天,一颗都没串进去。
我挠了挠头,让小穗别费劲了,赵珩这是阴阳我小心眼,十二分的小心眼。
此后,我和赵珩陷入了一种「互相逗着玩」的状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赵珩新帝登基,每天料理政事累得跟狗一样,还有时间精力跟我比赛着缺心眼。
在别人眼中,赵珩永远不翻我的牌子,还明面上地打击我,显然是带整个后宫的节奏孤立我。
于是,开始有嫔妃不安分起来。
有一日我请安回来,发现油饼不见了。
油饼是我养的一只橘猫,原来叫油条,在它体形越发肆无忌惮以后,改叫油饼。
油饼生而为猫,爱好却和我相似,整天吃吃睡睡,动一步都嫌多,万万不可能是自己走丢了。
有人公然到我院子里面抱猫,我是真的生气了。
这大半年来冷言冷语、阴阳怪气我听得不少,我都当成耳旁风从来不往心里去,这下可是冒犯到了我的地盘上,我当即领了小穗,直接杀到了最近爱好在我底线上翩翩起舞的温嫔的清泉宫里面。
温嫔刚开始还装无辜,只可惜我家油饼在宫里嚎得震天动地,实在是不好掩饰。
温嫔很快恼羞成怒,当面指着我的脸破口大骂,用词贫乏,左不过是我是个有名无实的娘娘,熬得久罢了,拿什么和她三个月火线封嫔扶摇直上比。
我啧啧啧直摇头,和小穗交流管理心得,「你看,这就是晋封太快的坏处,多么腐蚀心灵,年轻人还是要稳扎稳打才行。」
温嫔气得七窍生烟,上来就要来撕我的嘴,没料到赵珩已经在外面听了半盏茶。
赵珩用秋风般的残酷让温嫔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他能恶心我,其他人,想都别想。
温嫔立马回常在位分深造去了。
我找到油饼的时候,油饼已经被剃成了一只秃猫。
我将油饼抱在怀里,心情悲壮,「原来你是真胖呀,怎么没了毛还是这么胖呀油饼。」
赵珩原来满脸冷傲,听了我这话,扑哧一声,破了功。
当天晚上,赵珩为了不让别人再嘲笑我是个「有名无实」的妃子,爬上了我的床。
在无尽的温存和湿热之间,他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我潮红的眼尾。我身子软成一摊水,脑子里撞成一堆糨糊,反应了半晌,才明白此举何为。
我双手勾着他带汗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全力平稳住声音。
「皇上,臣妾是谁?」
赵珩笑了起来,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并没有回答,而是动作越发疾,将我的思绪撞得粉碎。
将我从太皇太后灵前带出来,赵珩没跟我多说话,我们沉默地走了大半段路,我心中之前迷惑的种种,逐渐清明起来。
我扯住了赵珩的袖子。
他回头看我。
我说,臣妾和吴翎没有私情。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没言语。
我不知道这话说的合不合适,但是我只想同他说清楚,越快越好。
我又说,臣妾嫁给皇上的时候,心里头是干干净净的。
他还是不言语,这我倒是没预备到,这段路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又说,前几天在大国恩寺,臣妾和吴将军见了一面,他只是给了我一包豆面糕,没了,臣妾可以以性命担保。
我想了想。
连同小穗,和钟粹宫四只猫一只鹦鹉两只龟的性命,我也可以一同用做担保,若皇上还不相信……
我正在搜肠刮肚地找狠话,赵珩一个脑瓜崩,又打断了我。
这脑瓜崩弹得厉害,我怀疑我脑门上马上会顶一个红印子。
「说完了没。」赵珩的声音带着笑意,「磨磨唧唧的,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张着嘴呆了半日。
「钟粹宫给皇上炖好了红枣燕窝粥,皇上去喝吗?」
刚嫁入王府的时候,赵珩大病了一场,什么都吃不下去,就好吃我亲炖的这一口红枣燕窝粥。
我为了不让他花费半分心力,怀疑我借此邀宠,只是日日炖好之后,交给厨房的下人,让他们端去。
赵珩从未起疑。
直到后来,赵珩病好了之后,再想去厨房寻这一口粥,才知道是我日日亲炖的。
纵使知道了,赵珩也没有来看我一眼。
我也松一口气。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怨朕。」赵珩托着我的脸。
我点点头。
赵珩叹了一口气,「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怨怨朕。」
我眨巴眨巴眼,扭捏了一下,「其实还是有一点怨的。」
赵珩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时候?」
「皇上醉后叫我暖暖,」我一想起来这件事来,心中还是一片酸楚,「我还是有几分难过的。」
「叫你暖暖你都没反应,一滴眼泪都没为朕流。」赵珩托着我的脸,「朕也是有几分难过的。」
我们两两对望,互相眨眼。
「皇上,缺心眼比赛又开始了吗?」我真诚地发问。
赵珩浅笑一声,俯下身封住了我的疑惑。
赵珩到底没有跟我回钟粹宫,他这几天落了不少政务,回养心殿休息休息,看看折子,晚上继续去太皇太后灵前守着。
我正吩咐着把燕窝粥给他送过去,我嫡姐回来了。
不知为何,我有几分不忍。
嫡姐从小千尊万贵,在哪里都是掌上明珠,万事以自己为准,也是有的。
嫡姐神色郁郁,并不与我交谈,在榻上歪着,一动不动。
我给她送粥的时候,我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别碰我。」嫡姐的声音冷得要结冰。
我不以为意,放下了粥就要走。
「若没有这张脸,赵珩定然不会对你有半分兴趣。」嫡姐从我身后出声,语气还是这么冰冷。
我懒得和她争执,又想着事情总是应该有个了结,少不得转了身。
「或许吧。」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脸,「又或许没有这张脸,我和赵珩之间少了道嫌隙,能更快地心意相通,也说不定呀。」
「心意相通?」魏莺儿轻蔑地笑了一声,皱着眉看我,像我是一个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和他心意相通?若不是你这张脸……」
怎么又绕回去了,我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打断了她,缓缓道来。
「姐姐,你知道我从小就羡慕你。」
我看着嫡姐那一脸的理所应当,顿了顿。
「你是侯门嫡女,明媚,美丽,高贵,你是爹娘掌上明珠,你千好万好,你年前时候就得了赵珩的全心全意……」
我娓娓道来,魏莺儿的脸在我的赞美声中变得缓和几分。
「但是现在,我不羡慕你了,我可怜你。」我笑了笑,「我可怜你拥有上苍垂怜,却事事求全责备,得陇望蜀,人这一辈子,如若不能让自己过得舒坦,那真的是白活……」
「你可怜我?你哪里配可怜我?」魏莺儿素来娇美的脸绷了起来,样子可怖。
「就当作我不配吧。」我实在是懒得理论了,我转身踏出房门。「那燕窝还烫,放温了再吃。」
我和嫡姐也许注定是不能相互理解的人,不过理解不理解的也不要紧了。我这么想着,没料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猛回头,只见魏莺儿端着那碗粥就向我泼来,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挡,大半碗粥直接洒到了我手上、手臂上,余下的一小半,飞溅到了我的脖颈上。
我感觉到火烧一般的疼。
赵珩赶来的时候,太医正在给我上药,疼得龇牙咧嘴。
赵珩目光沉沉地在旁边看了半日,太医正为难我脖颈上的伤的时候,赵珩接过了药罐,亲自给我上药。
他看着正在闷闷生气,我便问他,「烫得严重吗?」
「你疼成什么样子?倒问朕严不严重?」赵珩说。
「臣妾看不到嘛,小穗不准臣妾照镜子。」我撒娇。「好在臣妾小气,只给我姐姐装了小碗,不然臣妾岂不是直接毁容了?」
「毁容倒是不急,朕只希望把你这嘴烫歪了,让你十天半个月说不了话,让朕清净清净。」赵珩的眉头还没舒展开,只是极细致地给我涂药。
「臣妾若是毁容了,皇上还喜欢我吗?」我不乐意了,凑上去靠在他的怀里。
「那朕只好派你去御花园里,做一个洒扫的宫女。」他皱起眉头来凶我。
「呀,那皇上可亏了,我的饭量皇上是知道的,花了这么多饭钱,就让我洗洗刷刷,臣妾都替皇上亏得心里发慌。」
「不对吧,你现在也是吃这么多饭,当着妃子,连洗洗刷刷都不干,整天躺着不动,朕岂不是更亏得慌?」赵珩放下药罐,很是鄙视地看着我。
「我现在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呀。」我掰着指头数给他听,「臣妾陪皇上品花斗蛐蛐,给皇上做饭吃,哄皇上开心,陪皇上睡觉,将来还可能要给皇上生孩子……这么繁重的工作,却只吃一份饭钱,想想还是臣妾亏呀。」
「亏就不用做了吧。」皇上突然打横抱起了我,把我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俯下身摸我的脸。
「不做的话,怕皇上舍不得。」我勾住他的脖子,眨巴眨巴眼。
「胡说。」赵珩拍了拍我的脸,眼睛里终于带了笑意。
魏莺儿泼完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神色匆匆就回将军府去了。
赵珩亲剥着螃蟹,「想怎么处置,全听你的。」
我看着我的爪子,糊得跟什么似的,拿起蟹针都费劲,很是糟心。「那就不处置了,皇上若是有心,赶紧送他们回乌若吧。」
「你倒是心软。」皇上面无表情,极认真地剔着蟹腿。
「倒不是臣妾心软,只是柔然初破,西北方定,大宋需要镇西将军,况且吴家牵连众多……」我眼巴巴地看着那碟子蟹肉,暗戳戳地流着口水。
「哼。」赵珩冷笑一声,凉凉地开口,「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
又来了又来了,缺心眼比赛还没个结束了。
「螃蟹还没吃上,皇上倒是喝了一碟子醋呢。」我捏着鼻子,「臣妾牙都酸倒了。」
赵珩伸手就要来弹我脑瓜崩,可惜手上净是油污,只得作罢。
他没好气地把那碟子肉推给我,「吃吃吃,除了你,谁吃这麻烦东西。」
我心花怒放,拿着蟹勺就吃了两口,满足得笑出声。
赵珩已经净了手,看着我没心没肺的样子,勾起嘴角笑了笑,「朕先回养心殿了。」
赵珩刚要走,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抬起脸看着他,「螃蟹性寒,皇上晚上不来帮臣妾暖暖吗?」
赵珩回头看我,俯下身凑得极近,目光灼灼,眼底深不可见。
我捏着勺子,闭上眼睛,紧张得咽口水。
接着我耳朵边一声轻笑,额头上便挨了一下,赵珩还是补上了这个脑瓜崩。
我化害羞为悲愤,朝着赵珩的背影嚷嚷,「皇上有一天会把臣妾弹傻的。」
赵珩朗笑着走了。
当天晚上,皇上还是来帮我暖床了,翻了我的牌子半个月,终于干了点正事。因为我的手受伤不便,还多增了一点乐趣。
第二天早晨,我正扶着腰叹气,便听说镇西大将军一家已经回西北了。
小穗捧了两样东西给我,一个是小泥塑,画着一个胖女娃,很是讨人喜欢,我小时候极羡慕嫡姐的这个玩具,没想到她是知道的。
另一样东西是一封桃花笺子,是吴翎苍劲的字,先有二字「绝不」,又有二字「珍重」。
我叹了一口气。
还是将它抛于火中。
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两个月后,太医报我有喜,推推日子,还正是吃螃蟹那天得的。
因为吃螃蟹得的,这可叫什么为好,我愁得直掉头发。
赵珩不愁,他眉眼里都是笑意,亲喂我喝安胎药。
吃完了陪着我去御花园散步,没走两步就下雪了,赵珩赶紧给我披了件大氅,搂着我叫步辇。
我还是想自己走走,这段时间被肚子里这个闹得心烦,好不容易可以透透气。
赵珩拗不过我,只好扶着我小心翼翼地走。
我们走得很慢,一不小心就白了头。
【end】
番外-宇直皇帝追妻实录
父皇驾崩之前,我也曾经跪在他的床前日夜侍奉,他那个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偏偏还吊着一口气,我看他日日盯着窗外,似乎有所期许。
「儿臣叫母后过来?」我问,父皇却摇摇头,闭上眼睛。
我在床前侍奉了十三天,那天倾盆大雨,我照常入殿,看见父皇竟然从床上下来了,他负着手,看着窗外的雨,见我来了,极为亲切地一笑。
那天夜里,父皇跟我谈天论地,说了极多,他向来对我严厉非常,头一次对我和颜悦色,最后甚至说到了我的婚事。
「朕知道你极珍爱吴国公家那孩子,朕知道你心里怨朕,怨太后。」父皇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儿臣不敢。」我连忙跪下,「儿臣当年年少无知,纵情跋扈,父皇磨我的性子,我都明白。」
父皇看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明白的话,为什么太子妃时常来找你母后哭诉,说你淡薄无情?」
我沉默不语。
「况且魏姑娘,绝非你的良配,群居终日,你把后面的背给朕听听。」
「……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我下意识就背了出来,又急着辩解,「父皇,莺儿不是这样的人。」
「你才几岁,识得几个人?」父皇看了我一眼,威严立现,我立刻不敢作声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印象中,这是父皇第一次摸我的头,「知好色而慕少艾也是常理,但是知心人千金难求,你以后就明白了。」
他的神色有几分落寞,「朕此生也不能说是没有遗憾,只盼你没有。」
当天夜里,父皇驾崩。
所有人都说他去得安静,只有我和在一旁的母后听见了他最后流连于唇齿之间的那个名字,「清儿」。
我不知道是清儿是谁,我只知道父皇的后宫中绝没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我偷看母后的表情,她无波无澜,竟然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很快登基,主持了父皇的葬礼,这一天宫里面预备了很久,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想父皇的离开或许只是对我和母后有一些意义,对于他为之操劳一生的天下苍生而言,老皇帝去了,新皇帝自然会续上,并没有任何分别。皇宫中新老交替井然有序,不久之后便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地方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我穿着龙袍料理政事,父皇病了三年,这三年他已经逐步将权力下放至我的手中,他弥留之际,朝中大小事宜全是我在操持,所以这刚登基,我一桩一桩也料理得顺手。
只是礼部递来册封后宫的册子,我有些犯难。
太子妃理所应当晋为皇后,而我那太子侧妃魏氏,该给她个什么位分?
我这侧妃性情古怪,每每在王府里遇见,她只向我匆匆行礼,便火急火燎跑开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场合,她一直缺席。且有一段时间,她总是派心腹秘密出府,偷偷摸摸传递东西……
当时父皇正值弥留之际,她行事如此诡异,若是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勾结朝臣趁机谋反……此事非同小可,我吩咐侍卫暗查。
细查下来,侍卫才忍着笑告诉我,我那侧妃每回都会和她那个看起来很是缺心眼的婢女小穗溜出去街口买吃食。从糖葫芦到糖蒸酥酪,从如意糕到玫瑰酥……
我大大地无语了。
从此,我请了京城最好的点心厨子,在王府里搭了小厨房,侧妃果然就不往外面跑了……
这么个人,我该给她定个什么封号,晋个什么位分?
这么爱吃,要不封个饕妃?
我在书房里面暗暗思索,却不晓得从哪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将我案上的纸吹乱,我顺着窗往外看,就看到了魏氏。
她正领着一群宫人热热闹闹地放风筝,风筝挂到了桃树上,她那个缺心眼的侍女性子急,扯得桃花落英缤纷,她在桃花中不急不躁,安然仰头闭眼,像是在亲吻春光。
我心一动。
不如就叫容妃。
那天之后,我就少不得多看两眼容妃,发现不是我刻意冷落她,竟是她刻意冷落我。她继承在王府里的行事,逢年过节宫里大大小小的宴会她能避就避,跟皇后请假的理由也千奇百怪,有一次,我正在和皇后商讨端午事宜,她的婢女过来给她告假。
「又病了?」皇后眼都没抬,想是已经非常习惯,「知道了,嘱咐她好好休息、」
婢女一溜烟就要跑,被我叫了回来。
「容妃生了什么病?」
「回皇上的话,风寒。」那宫女淡定异常。
「风寒?」我抬眼看了眼殿外的五月骄阳。
「回皇上的话,娘娘昨夜贪凉,吃了一整个从井水里冰好的西瓜,今早醒来便不舒服,太医看过之后,说是风寒,让娘娘静养几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有理有据,但是我总是晓得有人说谎的时候心里发虚,会在外面表现出来,这宫女谎话说得流畅,但是眼神飘忽,声音拔高,简直是把「说谎」两个字刻在了脸上。
我也没为难这小宫女,只告诉她去把太医院值守的医生全部叫去钟粹宫,定要把容妃的病治好,如若不行,朕亲自去治她,今晚晚宴还请她务必到场。
我心里有些气,我整天上朝舌战群儒下朝批折子到三更半夜,仍然要参加这些繁琐宴会,她一个整日无事的深宫妃子,平日里最是清闲,竟连这种宴会都躲懒不来,我很不平衡。
晚宴,容妃还是来了,穿得雍容华贵,满脸苦大仇深。
我在众人面前问她的病情,她强颜欢笑地回答我说自己已经好多了,然后满脸忧愁地吃了一整盘葡萄。
我觉得心情畅快几分,多喝了几杯酒。
登基数月,豫州大旱,折子如雪花片一般地递上来,我内心焦急,但是任何措施等待执行尚且需要时间,我批完折子,再也睡不着,披上衣服闲走,一不留神就来到御花园。
御花园中有一湖荷花,现下九月,荷花早已败落,只剩一池莲叶遮天映日。我负着手立在湖边,等着朝阳升起,然后打起精神,给文武百官看一个庄严万千,胸有成竹的皇帝。
我正出神,就听到了荷叶那边有隐隐的水声,我只当是荷叶上面的青蛙跳水,并不理会,没想到现下还传来了说话声。
竟又是容妃。
荷叶繁盛无比,我在缝隙间看她,她毫无察觉。
容妃不着脂粉,穿得伶伶俐俐,带着她那个傻里傻气的婢女,亲自蹲在湖边摘荷叶,这一主一仆像是完全没察觉这行事有什么不对,只是在认真地讨论荷叶的大小新老。
采到一半,那婢女问她为何要摘这么多,手中这些做两碗莲叶羹绰绰有余。
容妃:「分享懂不懂,我们多做一碗,给皇上送过去。」
婢女:「啊,为什么要突然给皇上送,以前我们自己做的马蹄酥和水晶饺就没给皇上送过。」
容妃神神秘秘地说:「你看养心殿直到现在还亮着灯,皇上这是一晚上没睡啊,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政事,他忙到现在肯定是头晕目眩,两眼昏花,我们做好顺便送一碗过去,岂不是日行一善?」
婢女很佩服,「我懂了,这叫默默关心,让皇上懂得娘娘的温柔体贴之处,借以邀宠。」
容妃给宫女弹了个脆响的脑崩,「你是不是傻,说过一万遍我们不争宠,我们偷偷把粥送过去就回。」
婢女更佩服了,「我懂了,这叫以退为进,让皇上对我们心生愧疚,借以邀宠。」
容妃扶着头缓了一下,沉默了半晌,小声地念叨了一句什么,「……我就是觉得我们在这后宫好吃懒做,于万民而言毫无益处,皇上心悬天下操劳国事,我们偶尔照顾照顾他,为他分分忧愁也是好的。」
「原来如此,娘娘高明,」婢女五体投地,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是皇上似乎并不缺人照顾,奴婢看淑妃娘娘的小厨房连夜做了两大盒子的小食送过去了,看着比我们的莲叶羹丰盛多了。」
「……」容妃沉默了,「这送礼其实讲究一个心意……」
我这才晓得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小食从何而来,因为来路不明,所以我一次也没吃过。
日头终于升起来了,容妃一身利落的白衣,在满池翠色荷叶中,在熹微的晨光里,明眸善睐,颇为可亲,对得起我给她封的这个号。
我走了。
下朝之后,我果然在养心殿案上发现了一碗莲叶羹。
我吃了两口,果然清甜可口,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从此,我少不得对容妃另眼相看,我原来以为她整天描眉画眼,花枝招展,想必是个草包美人,没想到她也有几分见识。
关注多了,觉得容妃这个人实在是颇有趣味。
这个人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整天养猫逗狗,品茶描画,最爱亲自下厨,给钟粹宫的侍女太监都做了吃食,却不想着给我送来一块。月朗风轻的日子,还会在门口杏花树下面抚琴,端的是悠闲自在。连有人刁难她,她也举重若轻,一笑了之。
淑妃是我新纳的妃子,家里很是有一番威势,入宫便封了妃位,自然眼高于顶,经常对容妃不恭不敬,在各种场合冷嘲热讽,我一直等着瞧容妃的反应,但是容妃总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也没个反应。
中秋节那天,淑妃跌落莲花池,容妃第一个便跳下去救,人是救上来了,但是池水甚凉,她自己反倒是生了好大一场病,半个月才见好。
从此淑妃对她微妙了很多,两个人看着总是剑拔弩张阴阳怪气的,实则我知道她们两个人极好,经常在一起闲言碎语,不干正事。看她们整天互相拆台,我也多一项乐趣。
日子是这么细水长流地过,我虽心里偏爱容妃几分,但也把握着分寸,从未对她显出超乎寻常的宠爱,但是日子久了,一碗水也难免端不平,我料定日子总会有后妃心生不忿,惹出什么乱子,但是我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皇后。
我京郊巡兵三天,回来才知道容妃被皇后罚跪抄经。
皇后泪流满面,问我是不是因为忘不掉旧爱,所以才对容妃这般偏袒。
委实说我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会有此联想,我从未觉得容妃和魏莺儿像过。
许是魏莺儿和我一起长大,我最开始知她聪明伶俐,到最后知她城府颇深,容妃却一言难尽……容妃每每用她那一张美丽非凡的脸,做出很多让人匪夷所思啼笑皆非的事情,所以让人觉得并不很像。
我去佛堂接容妃,却听见她蔫蔫地和小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当然疼了,不信你也跪个一天一夜试试……」
「但是还好,比我在叔叔家跪的那次好多了。」
「皇后娘娘是有一些执念的在身上的,她不晓得做人就是要放过自己,白比我长几岁……」
「活这么一朝,总得舒舒坦坦,你看皇上,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你当他就真的开心?前朝是公事,后宫也是公事,半分自己的闲暇都没有……」
「我竭尽所能让他开心罢了。」
我看了看自己手,想起了父皇弥留之际对我说的那句话,「知心人千金难求」,自觉得深宫之中,无数人有百种心思,唯独容妃毫不遮掩地抛给我一颗赤裸裸的真心,我是定要好好待她的。
只是我当她是个知心人,她可知我心?
容妃总是让我生气。
我爱容妃透亮,又气她太过透亮,仿佛这辈子除了吃喝玩乐,再不将心思放在旁的半分,对我这个夫君也只是淡淡的。我想这个人是天生没有心,还是或许她曾经有过真心,也全然给了别人?
得知吴小将军要回来的时候,我很忧愁。
于是我日日让她侍寝。
她平静如常,并无异样。
于是我刻意酒后在她耳边唤了别人的名字。
她却无甚反应,甚至换了个床睡,气得我三更半夜迷迷瞪瞪才睡着,第二天差点误了上朝的时辰。
于是我带她去家宴,去看她的青梅竹马。
没想到她和青梅竹马还能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我很生气,我想给容妃改个名字,叫做铁石心肠妃。
喝了酒,我左思右想,还是要去找她。没想到她左一句一往而深,右一句情真意切,就是不肯放手,我说了两句重话,她还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我实实是无可奈何,是老天爷派了这么个人来磨我性子,我已经明了了。
只是好事多磨,经过吴小将军和他夫人这一通折腾,容妃最终还是心里有朕,我也完全明了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很是畅快,赐容妃最宝贝的玉如意一对,容妃还没发现我把她的东西赏了出去,乖乖地站在我身边朝她姐姐挥手。
吴小将军回头极深地看了容妃一眼。
可惜此刻容妃已经知道了刚刚赏出去的是她的宝贝库存,正在和我跳脚撒娇,并没有看到。
把将军夫妇送走,我揽着她的肩回宫。
走着走着,我又想起了父皇临终前的话。我查遍当年档案,还是没有找出那个「清儿」是谁,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那个临终前会默念的名字,而这个人虽然是有几分缺心眼,但是没意外的话,应该会伴我白头。
我比父皇幸运。
我定要好好珍惜。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