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白头引
第 16 节 白头引
皇帝的白月光回来了,回来得正好,老娘早就不想干了。
皇帝为了白月光守身如玉,偏偏拿我当挡箭牌,连着半个月夜夜翻我的牌子,我一下成了后宫的活靶子。
第一天晚上,我还拿这当个正经事应付,正儿八经地沐浴焚香,再掏出我的小书书复习了一遍。
上一次侍寝还是在我想都想不起的上一次,身为后妃的技艺都生疏了。
尽管我不爱皇帝,但是身为一个妃子,还是应该尽职尽责的。
没想到皇上来了我的殿里,遣散了宫女太监,哼哼哼地就笑,「爱妃呀,朕来给你看个大宝贝。」
我还来不及娇怯怯地扭动两下以示尊重,他就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个翡翠如意。
那色那种,怕是空了前也绝了后。
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爱财如命,眼睛立刻就直了,凑上去就差没流哈喇子。
「瞧你那出息。」皇上弹我了个脑瓜崩。
我捂着额头刚要撇嘴,皇上摇着折扇,「爱妃啊,听说你极爱好收藏这些玩意儿,能不能给朕欣赏欣赏。」
说到这个,我可就不困了,我年轻的时候穷怕了,现在发展出最大的爱好就是胡吃海塞和炫耀财富。
我二话不说,摊开我的翡翠库存,和皇上盘了一晚上。
临了,在我死缠烂打之下,皇上还把那柄水汪汪、绿莹莹的如意赐给了我。
接着第二天,皇上又翻了我的牌子……
后宫从来没有接连着翻同一个人牌子的道理,众人对我肃然起敬,不知道我偷学了什么床间榻上的下作功夫,竟然一个晚上就让皇上流连至此,显然是个杀千刀的狐媚子。
没有人知道,我和皇上只是聊聊天吃吃宵夜,为了哪件翡翠的成色好吵得面红耳赤。
第二天晚上,我这宵夜刚上桌,皇上不请自来,带来了一桌御膳房新做的江南小菜,我就好吃这口甜的,和皇上干了一瓶杏花村。
第三天晚上,皇上带来了一幅阎立本的画。
第四天晚上,皇上带来了一盒圆滚滚亮闪闪的东珠。
第五天晚上……
我是真的厌烦了,先不说皇上天天来是否显得我们太没羞没臊了一点,就说我今天去给皇后请安,众后妃的眼神几乎要把我扎出血来。
往日只是恶狠狠地看着我,今天居然抹开面子开始阴阳我了,比如淑妃,向来脾气不好,若是我换个身份,不是和她同样尊贵的妃位,可能已经被淹死在她的后院里面了。
「臣妾今日在御花园见着皇上,神情之间有郁郁之色,眼底也是略有乌黑,想是最近太过操劳的缘故。」她摇着扇子,一边拿眼刀割我。「是否是有人恃宠生娇,不知规劝,只会一味做小伏低勾引皇上,损了龙体呢。」
皇后还没说话,大殿上的人多偷偷斜眼看我。
我镇定自若,已经吃完了两串葡萄。
皇上能不眼底乌黑嘛,昨晚和我斗蛐蛐不服输,蛐蛐都歇了几轮,他还精神奕奕的,一个晚上总共也没睡多久。
皇后不愧是皇后,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压根没难为我,三两句就把淑妃应付了。
我想她也没功夫收拾我,全场大概只有我和她明白皇上这段时间的抽风是为哪般——
魏莺儿要回来了。
果然,请安结束之后,皇后独独把我留了下来。
淑妃还以为我免不了一顿训斥,退下之前得意地瞟了我。
我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回应她。
她一跺脚,恨恨地走了。
事情当然不会如她所愿。
我和皇后一起在太子府熬了两年,我们之间的革命友谊,不是这些新上任一年的嫔妃可以理解的。
「你跪下。」皇后冷冷地对我说。
好吧,其实并没有什么友谊,一个男人的众多女人之间是不可能存在友谊的,除非她们都不爱这个男人。
可惜了,皇后爱他。
我将厚厚的裙裾垫在膝下,沉默地跪了半炷香的时间。
皇后并不开口,或许是她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留我分享她的无助罢了。
「你劝着他点。」半晌,皇后终于开了口,「他还肯听你的劝。」
「臣妾明白。」
我退下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皇后。她垂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抚摸自己腕上的镯子,看起来很是落寞。
皇上是先皇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无比,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三年前娶了当时太后的内侄女作太子妃,娶了我当太子侧妃。
一年前登基,很是年轻有为,把前朝后宫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前朝具体怎么安排的不清楚,但是后宫可是实打实做到了按资排辈,看上去就光明磊落,半分黑幕都没有,完全不以皇帝个人的喜好作为标准。
个人资质不好家世显赫的妃子赞皇上英明,美若天仙家世卑微的妃子抱怨皇上冷淡。
但是我门儿清,他只是不在乎。
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虽然目前只有二妃三嫔四贵人,在赵珩眼里,和那些堆在书房的折子并无差别。
都只是任务罢了。
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魏莺儿。
大将军吴翎的夫人——魏莺儿。
魏莺儿是英国公的独生女儿,英国公老将军一生为国征战沙场,最后马革裹尸,夫人也随之殉情,留下的,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女儿。
太皇太后心疼她小小年纪无父无母,便将她亲自养在膝下,后面开蒙了,便同皇子公主一起识字读书。
也不知道当时还是太子的赵珩,爱了她多少年。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是好事。
可惜魏莺儿,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便和镇西大将军家指腹为婚,还没出生就注定要嫁给镇西大将军的二子,吴翎。
这吴翎也是年纪轻轻一表人才,英勇过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立下一身战功。几年前柔然入侵我朝西北,吴翎和镇西大将军浴血奋战,镇西大将军为国捐躯,终于平定了西北。
先帝龙心大悦,将大将军牌位迁至太庙西殿,大力褒奖吴翎,让他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和爵位。
吴翎青年才俊,小小年纪已封了侯爵,一时间,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吴翎一概敷衍着,只说已经有了心上人。
直到三年前,吴将军特地回了一次京城,入宫求娶魏莺儿,这一段娃娃亲才算是摊在了世人眼前。
当时的太后娘娘,现在的太皇太后亲自主婚,以公主出嫁的盛大排场,将魏莺儿嫁给了吴将军。
相配,相配。
街头巷尾的人都称赞这一桩婚事可谓是天作之合。
无人得知,太子大怒,去太后娘娘殿里面长跪不起,撒泼打滚,说自己这辈子,非魏莺儿不娶。
先皇震怒,命太子罚跪三日,不给饮食,直到认错为止。
太子不吃不喝跪了两天两夜,直到最后晕过去,也没说一个「错」字。
要不是先皇就这么一个嫡子,那次肯定就把赵珩的太子之位给褫了。
赵珩醒过来也执意不肯点头,把先皇气得两天没上朝。
最后还是当时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娘娘,坐在赵珩床前,跟赵珩恳谈了一个晚上,赵珩才终于答允。
只是被这样一闹,原来选定的吉日已经错过,吴小将军吴翎不得不多待了三个月才完婚,带着夫人魏莺儿,去了大宋西面最远的城,乌若。
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魏莺儿是我的嫡姐,我是她的庶妹。
父亲战死沙场,魏莺儿有太后怜惜,可以进宫以公主之礼教养,我只得在叔叔的伯爵府里寄人篱下。
叔叔冷漠,婶婶严苛,我孤苦无依。
镇西大将军夫妇不出三日就要到京城了,皇上仍旧天天晚上翻我的牌子,只是兴致越来越低。
这天夜里,我们只是喝酒,赵珩眉眼里的郁色越结越浓,我拼劲浑身解数,也化不开。
他看着我的眼神,时而飘忽不定,时而温柔似水。
最后,赵珩凑近,一手捧着我的脸,拇指在我的眼尾摸索。
他醉得厉害,眼神涣散,仪容也不像平时里那么庄重,几缕头发散落下来。
这个时候,他仿佛不是帝王,只是一个年轻男子,还是极英俊的那种。
纵使不爱他,也架不住他这么目光灼灼地看我。
我心跳如擂鼓。
他凑得更近,慢慢地覆在我身上,湿热的呼吸全部洒在侧脸上、耳朵上、脖子上,痒痒的。
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凑得这么近了,就算做了三年的夫妻,我们同房的次数不过了了。
赵珩待我一直奇怪,并不像待其他妃子一样只是淡淡,他兴致来了会带着我钓鱼看花骑马,同我一起品画喝茶吃饭。
有的时候,我在万花丛中兴致勃勃地回头,看到赵珩虽然目光在我身上,但是又飘忽得很远,像是在看我身上的一个影子。
但是此刻,我不想赵珩只是看那个影子。
今晚夜色怡人,秋意缱绻,我想让他的眼里只有我。
我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轻巧宽下他的外袍,以为这一场演了一个月的守身闹剧要结束了。
然后听到他在我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暖暖,你的痣去哪了。」
我眼尾从来没有痣,我也不叫暖暖。
暖暖是魏莺儿的乳名。
姐姐明眸善睐,长得极美,眼尾一颗朱砂痣勾人心魄。
纵使我是个女子,也不得不承认姐姐确实有倾国之姿。
怪不得吴小将军和赵珩都为他心驰神往。
我自认为和姐姐只有四五分相像,更是没有姐姐美貌的万分之一,不知道皇上怎么会将我和姐姐认错。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千般万般滋味一起翻滚,不知说什么为好。
还好皇上没指望我反应,说完这句话就睡了过去,沉沉地压在了我身上。
我愣了半晌,看着屋顶的繁复装饰,感觉到赵珩在我身边沉重的呼吸声。
我也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
没有温存就罢了,把我认错就罢了,这个男人还抢了我的床。
皇上醉卧的姿势相当霸道,纵使我的床再宽,也躺不下两个人了。
我没法子,只能和小穗一起从外殿搬了张罗汉榻,应付着躺了一晚上。
这一夜醒醒睡睡的,并不好过。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赵珩已经走了。
我一边喝燕窝汤一边听小穗说,离上朝还有一炷香的时间,皇上没等人纠结要不要叫他,自己就醒了,风一般地穿衣洗漱,分秒不差地上朝去了。
不愧是皇上呀。
前一天闹得这么晚,喝得这么醉,还能第二天准时准点地起床上班。
我心里很是佩服,同时让小穗替我去景仁宫告了个假。
我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规劝皇上,着实是辛苦,想来皇后娘娘也不会介意。
至于淑妃几个要怎么在背后说我不知廉耻,我也就不在乎了。
我喝完燕窝,趴回我的床上接着就睡。
床上还残留着余温和酒气。
我心里有几分难过。
这一天夜里,皇上没有来。
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习惯他在我吃宵夜的时候推门进来,一边嘲笑我的口味咸甜,一边拿起筷子和我随便吃点。
然后就从袖子里面掏出什么新奇玩意儿逗我玩。
而今晚,我吃完了最后一个炸酥卷儿,他还是没有来。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可能是赵珩觉得自己酒后失态,很没面子。
但是我总觉得赵珩应该知道,就算他喝醉了哇哇大哭,抱着我大喊莺儿你为什么要离开我,我也不会嘲笑他。
我只会靠在赵珩怀里,说因为您的酒量是真的浅呀皇上。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突然觉得皇上容忍我这么一个泼皮破落户在宫里时而作妖,时而躺平,也是很有容人之量的一件事。
我心里对赵珩的佩服又添几分。
没人抢我的蟹肉丸子吃,我这一顿宵夜吃得寂寞。
小穗在旁边立着,看着我不声不响地吃完了两碟子小食。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娘娘,吴小将军……」
「你再去厨房……」我刚想打断她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却不小心被一个嗝拦截住了。
小穗下定决心,赶紧出口:「小穗觉得,吴小将军来了,小姐要早做打算。」
我缓了缓气,筷子一放,有点好笑地看着她,「我做什么打算,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穗叫我小姐而不是娘娘,像是我们还在伯爵府上时,躲在屏风后面说的那些悄悄话。
可惜我已经不是小姑娘了。
「小姐和小将军的十年之约,小姐已经忘记了吗?小姐不奇怪吗,大小姐和皇上情投意合,为什么突然决定嫁给小将军!还有吴小将军明明对小姐……」
我把最后一个南瓜酥塞她嘴里,打断了她。
「我向来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口才,下次说书先生来宫里说书,我就应该把你也推上去,一定能拔得头筹。」
小穗被我一下喂得猝不及防,腮帮子鼓鼓地瞪着眼睛看我。
我伸了个懒腰,「今夜微风醉人,不喝点小酒可惜了,你去梨树下面,把我去年酿的梨花酒挖出来。」
小穗还要说什么,便被我推出去了。
我把门一关,没忍住,还是叹了一口气。
气要叹,东西要吃。我又拿起了筷子。
我胃口向来这么好,我知道后宫诸人多在背后嘲笑我好吃好饮,不像一个大家闺秀,嘲笑我整天花枝招展,品位庸俗。
但是当我的命半点都由不得自己的时候,痛痛快快地吃喝玩乐,活在当下,有什么不好?
我又不是我那千尊万贵的嫡姐,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她想成为未来皇后的时候,可以尽情享受赵珩的宠爱,她一朝突然想出宫,便可以轻轻松松夺了我的心上人。
魏莺儿当时深得太皇太后宠爱,疼她比疼自己亲孙子还多些,若是她自己愿意嫁给太子,我想先太皇太后一定会欢天喜地,让她成为尊贵的太子妃。
但是魏莺儿却突然咬死了要出宫,听说她将太子拒之门外,好说歹说也不开门,扬言太子要硬闯的话,她便三尺白绫自行了断。
直到风风光光嫁出宫去,她也没有和太子说一句话。
我不知内幕,我也不想知道。
就像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吴翎明知道自己和我嫡姐许有婚约,还要给我承诺?让我空欢喜一场。
那年,少年单薄俊朗,眉眼舒朗,像是展翅欲飞的蝴蝶,他执着我的手对我说,不出十年,一定要娶我当他唯一的妻子,不会让我再受半分苦楚。
三年前,在他大婚之前,他目光沉沉,样子疲惫而悲伤,摸了摸我的脸,对我说,「筝筝,对不起。」
从此,我便不再相信我命由我,我身如飞絮,我逐水飘零。
吴翎和魏莺儿进宫的时候,皇上开了一席家宴。
这「家宴」二字用得巧。
只是不知为什么偏要带上我一起。
赵珩还亲手给我选了一套大红宫装。
然后看了看我的妆容,皱眉,「太淡了,你不是向来艳丽得很?怎么今天这么素净。」
接着招呼着小穗给我化了个娇艳欲滴的妆,
我看了看铜镜里面的妆容,好大一个妖艳贱货。
我沉默地看了看赵珩,他终于点点头,显示出强悍的直男审美。
赵珩最后替我插上一支流光溢彩的玄鸟步摇,满意地端详了我一下。
我除了大婚的那天,还没有穿得这么艳丽过。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理解了赵珩这种多年之后会见旧情人的微妙心情。
只不过炫耀的内容包括我,让我感觉略微尴尬。皇上要见旧情人,我也是见旧情人,我穿这么一身,夸耀的意味也太浓了。
我和赵珩坐在上首,看着镇西将军夫妇走了进来。
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吴翎身上。
吴翎变了,又好像没完全变化。他的少年英气在大漠孤烟的打磨之下,变得沉稳而内敛,他跪地行礼,张弛有度,看着还是我当年爱的那个样子。
倒是魏莺儿变化很大,她三年前天真无邪的少女姿态此时荡然无存,看着端庄高雅,已经是一位华美的贵妇人了。
她向我行礼,温温和和地说容妃娘娘好。
然后朝我极温柔地一笑。
像是我们很小的时候,她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半张脸缩在暖融融的毛领里面,朝我伸出一只纤细娇嫩、保养得当的手。
我踌躇不安,用我长着冻疮的右手握住了她。
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对我一笑,说:「鸢妹妹好。」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不知世间疾苦的笑容,这种笑容很是宝贵,是从小被保护至极才能娇养出来的。
如今,我已经是天下至主的女人,千尊万贵,富有四海。
但是她仍然可以用这种笑容看着我。
我侧头去看了一眼赵珩,他脸上无波无澜,注意到我的眼神,反而朝我挑眉一笑。
我们的小互动让魏莺儿看了过去,她抿了一口酒,「皇上和容妃娘娘感情甚好,蜜里调油,实在是让人羡慕。」
「哪里哪里,姐姐和将军也是一样,听闻将军为了让姐姐少受旅途颠簸,特地选用了最高大稳健的马匹来拉车,车里铺了最厚的绒袄,可知将军是真心疼爱姐姐。」我也笑,互相吹捧是后宫生活的基本素养,我学得十成十,能和淑妃来来去去互捧十余个回合。
吴翎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这酒还是我和容妃一起酿的山楂酒,还没酿的时候容妃就将山楂偷吃了不少,还以为会酒不成味,没想到味道清洌宜人,将军喜欢,就多尝尝。」赵珩很是热情。
我不开心赵珩当众揭短,显得我是一个缺心少肺的吃货,「皇上当时也吃了不少,偏偏只赖臣妾。」
「好,不怪你,怪朕。」赵珩极温柔地朝我一笑,给我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吴翎谢恩之后却不再喝那酒,只和着皇上聊前朝往事,这种时候便轮不到我插嘴,我沉默地吃完了一整碟红烧肉,把自己腻到了。
话题轮着转,不时就聊到了太皇太后。
「听闻太皇太后久病在床,臣妾可否去探望。」魏莺儿含泪问。
「太皇太后为国祈福,已搬到大国恩寺修养。」赵珩把他的红烧肉碟子也推给了我,「再过三天,便是中秋节,我和皇后要一起到大国恩寺进香祈福,看望太皇太后,将军夫人也可同行。」
我正在喝酒解腻,看着这推过来油汪汪的一碟,纵使是我,也不由得举着筷子左右为难,偏偏赵珩含情脉脉地看向了我:「大国恩寺旁桂花开得极好,容妃素爱桂花,不如一起前往。」
我愣了两秒,挤出一个笑脸,「臣妾一定相随。」
看来皇上三年前受伤大发了,报复心还挺强,拉着我恩恩爱爱地表演了一场家宴还不够,就急着想排第二场。
中秋不能在宫里撸猫吃喝,我内心泪流不止,这忧愁一下子撞进吴小将军的眼底,他目光沉沉。
我的心滞了一瞬。
我和赵珩的梅子酒果然酿得不错,我喝了不少。
晚宴结束时候,我回了钟粹宫,靠在美人榻上,听小穗打点去大国恩寺祈福要备着的东西。
刚开始还听得颇有趣味,无奈小穗实在是太过嘴碎,没一会儿我晕晕乎乎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沉,我还做了个梦。
这是我年少时常做的梦境,三年前大婚之后,我梦见铁树银花,梦见绫罗绸缎,梦见山珍海味,唯独不再梦见他。
而今夜,我又梦见了吴翎,少年时候的吴翎。
英国公一脉和镇西大将军家世代交好,父亲虽然去了,但是叔叔和大将军少了亲密,但还是维持着必要的往来。
在叔叔伯爵府家宴上,我遇到了吴翎。
那个时候的吴翎,才刚刚开始练武,身体还单薄。
我在后花园里看到他独自坐在亭子里,暗暗皱着眉,被雨帘隔着,仿佛是在另一个天地。
我在叔叔府里活得辛苦,极善于看人脸色。
我从丫头手里拿了一把伞,穿过大雨去亭子里接他。
「你要伞吗?」我递给他,他没有接,依旧皱着眉,捂着手臂,看着我一动不动。
「你在忍痛吗?」
他摇了摇头,说不痛。
「你骗人,你这个样子就是在痛。」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臂,「你跟我来,我帮你处理一下。」
于是吴翎沉默了半刻,就跟着我走出了亭子。
到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在侯爷府里面很是偏僻,今天是大宴,没有人注意少了我们两个不重要的人。
我为吴翎挽了袖子,一愣。
他的手臂上都是细小深深浅浅的伤口,有些已经痊愈了,还有一道紫红的鞭痕,从手臂蔓延上去,极重极深。
我在叔叔府上,看见过鞭打下人,也是这么长的痕迹,有的人家还会在鞭子上涂抹盐水,几鞭下去便会皮开肉绽。
将军府两门侯爷,吴翎是大侯爷的孩子,虽然是续弦所出,但是毕竟算是嫡子,金尊玉贵,怎么有人能这么打他。
我咬着唇给吴翎上药。
吴翎宽了上衣,那道鞭痕果然极长,蔓延到了背上。
他背上的伤痕更多,深深浅浅的,看上去触目惊心。
我举着蘸着药水的细布条,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吴翎扭过脸来看我,突然就笑了。
「你怕了?」
「我不怕。」我忍着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给他涂药,「我怕你疼。」
吴翎笑着看着我,刚刚紧皱的眉眼舒展开来,说你尽管涂吧,我不疼。
有了这场交情,我和吴翎逐渐熟络起来。
吴翎从小跟着镇西大将军,在西域和京城之间辗转,北方都市,十停去了九停,每次他回京城的时候都会来找我。
有一次,他又翻墙进来找我,我看他神情落寞,心里万千不忍,鬼迷了心窍,和他一同翻墙出了伯爵府。
我们在京郊纵马高歌,我看着他终于舒展的笑容,觉得这墙翻得值当。
「是我娘亲打的。」他对我说。「我娘亲虽是续弦正室,但是我祖母、我父亲的心思全在我兄长身上,对我们母子只是淡淡的,她便狠命鞭笞我,她说只有我出人头地,我们娘俩才有活路。」
我正在拍去马鞍上的灰尘草屑,听了这话,手一顿。
我从小寄人篱下,可是最多就是需要做良多活计,偶尔缺衣少食,被人冷言冷语,但是叔叔婶婶指望着我能嫁给好人家,为他们攀上一门显贵亲家,万万不会打我。
我既心疼吴翎小小年纪受这种苦楚,又羡慕他至少还有人期许。
「现在一切都好了,大将军这么器重你,只把你带在身边,你娘亲也可以跟着过上好日子了。」
吴翎叹了一口气,「我和父亲在外奔波,娘亲一个人留在深宅大院里,能有什么好日子呢。」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至少你争气,她能有个念想,这日子,多多少少也是好捱。」
吴翎点头,他的轮廓在夕阳下边晕在一层金光里面,模糊不清。
我和他牵着马,眯着眼睛看着西沉日落。
「总有一天,我要让我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吴翎突然说。
「你可以的。」我说。
吴翎真的当得上「少年有为」四个字,将他的兄长压得一丝光都看不见,就连大将军,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从来不受重视的二子既有天赋,又肯努力。他想做的,我相信他一定做得成。
「包括你。」吴翎突然转头看着我。
我惊慌失措的神情全部落在他眼睛里。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望进我的眼底深处。
<sectionid="article-truck"></section>
我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似乎传来琴声,是我最爱的《良宵引》,扭头一看,弹琴的人也熟悉,正是赵珩。
我慢吞吞地下榻,请了个安。
「皇上,这么夜了还来吃宵夜?」
赵珩弹琴的手梗了一下,瞥了我一眼,「你这里又不是御膳房。」
闻言我一下子精神了,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珩。
「皇上,那您今天带来了什么宝贝?」
「想要什么宝贝去库房自己挑,朕不做你的传令官。」赵珩不再看我,继续抚琴。
我坐在榻上听皇上抚琴。
这琴弹得极好,可惜这么晚了,再好听的琴声也显得略有些吵闹。
皇上此刻一看就心情不佳,我缩了缩脖子,不敢触这霉头。
好在是钟粹宫离得远,不然后宫众嫔妃又多一个恨我的理由。
「爱妃没有什么想说的?」一曲弹罢,赵珩问。
「皇上的琴声弹得极好,简直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刚柔并兼,行云流水。」我卖力鼓掌。
赵珩糟心地看着我,「朕是说今晚家宴。」
这是一道超纲题,看上去也是一道送命题。
照我分析,皇上此番作态,是为了给白月光留下一个高山仰止的背影,以让旧情人痛哭流涕,后悔不已为佳。
所以现在,我是应该赞美皇上潇洒,还是贬低我嫡姐不复当年?
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皇上这副斤斤计较的样子显然很不洒脱,我嫡姐仍旧绝代风华,更甚往日。
我这为难的样子看在赵珩眼里。
我只听到他冷笑一声,「就那么放不下吗?」
我觉得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皇上,您自己放不放得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来找我评判,您听得了实话吗?
我更加为难,我为难得满头大汗。
皇上凑得很近,眼底越发深沉,我心里有些害怕。
我和皇上成婚时都很年轻,且玩心相似,臭味相投,皇上从来待我温和得很,从来不给我冷言冷语看。
我此刻才意识到他是一个掌握生杀予夺的帝王,仿佛只要我一步踏错,就落入无底深渊。
「都成婚三年了,怎么还会想着呢,嗯?」他捧着我的脸,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这压迫感让我喘不过气,我心中一团乱麻,不知道说什么为上。
皇上这是发现自己还放不下之后,恼羞成怒?那我应该宽慰宽慰他吗?
「皇上。」我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况且彼时年少,情真意切,少不得搁在心里……」
「放肆。」赵珩厉声打断了我,怒气更甚,声音低沉,「筝筝,你还有没有心。」
这一句更一句话的冷酷起来,也莫名其妙起来。
你不忘白月光,倒问我有没有心。
赵珩捏着我的脸,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冷酷愤怒失望都朝我袭来。
我哪里承受得住这种情绪,一撇嘴,哭了。
我也不想看上去这么露怯,只是舒坦日子过久了,人难免变得脆弱。
我这脆弱得要紧,一下子哭得撕心裂肺,把赵珩吓得退了两步,我从他强大压迫中释放出来,越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还哭了。」没想到赵珩看上去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浑身上下找手帕,可惜没找到,只得用绣着繁复花纹的袖子给我擦眼泪,「别哭了,朕不问了。」
我心里委屈得一塌糊涂,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自己对旧情恋恋不忘,还要对着枕边人发火,全天下的人都喜欢我嫡姐,我知道她千好万好,但是也不用来作践我吧。
我这委屈大发了,顿时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我抓着赵珩的袖子捂着脸,大哭起来。
我哭了有一会儿,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伤心难过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我从指缝间偷偷看了过去。
只见赵珩一脸无奈,一只手拍着我的背以示安抚。
在赵珩背对着的窗户,以小穗为首的我宫里一堆丫头,全部扒着窗框在偷看。
「陛下恕罪,臣妾失态了。」我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
赵珩叹了一口气,收回自己的袖子,上面现在深一块浅一块的,全是鼻涕眼泪。
「你啊。」赵珩看了眼自己的袖子,更深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么固执,朕该拿你怎么办呢?」
莫名其妙又说我固执,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固执,我嘴一撇又要哭。
赵珩像是怕了我,连忙捂着我的嘴,「罢了罢了,朕怕了你了。」
我眨了眨通红的眼睛。
「你……」赵珩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把我搂过去,我一下子靠在他的怀里,他替我梳拢着披散下来的头发,又替我招来小穗,「沏点你们娘娘喜欢的桂花牛乳茶来。」
有了这甜滋滋的牛乳茶,我的十分伤心好了九分。
夜深了,我本来就醉后困乏,又大哭一场耗费了许多精力,此时喝了热饮,躺在赵珩怀里,又兼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背上安抚,我很快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幽幽叹了一口气,「你这只小鸢儿呀,既然已经落在我手里了,就忘了他吧。」
今晚上就合做连环梦,鬼使神差的,我又梦见了他。
我是和吴翎少年情深不假,但是六岁小孩都知道流水东去,无法回头。
吴翎只知道带着我翻出伯爵府,但是他却不知道,我回家后,挨了我这辈子第一次打。
婶婶发现我私自出门,吓得三魂丢了俩,一边派人秘密去找,一边遣人去通报给我叔叔。
这个时候我从后门溜回来,正撞上了去找我的人。
婶婶罚我跪在魏家祠堂,说我已经不是个黄毛丫头,而是将门小姐,我的名节比性命还重要,我这么出去若是被人看到,合该被打死扔进江里喂鱼。
婶婶找了极细的竹条抽我的腿,问我是去和何人厮混,我从小逆来顺受,不曾忤逆婶婶,现在却咬死了不张口。
婶婶勃然大怒,扬言要清理门户,却被赶来的叔叔拦下。
叔叔背着手低着头看我,叹了一口气。
说你别瞒了,下人看到你跟吴家二少爷在一起。
然后在我身边来回踱步,继续说,「我倒是不知道你几时和吴家二少爷这么要好,我们魏家和镇西将军家世代交好,原把你嫁过去,也是亲上加亲。」
我还来不及心花怒放,叔叔接下来的话,便使我心如死灰。
「但是你可知道,你姐姐和他早有婚约,只是你姐姐受太后娘娘垂怜,留她在身边多待几年罢了,他合该是你的姐夫。」
叔叔可怜地看着我,「你觉得你们情投意合,他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我当时晴天霹雳,我在家祠跪了这么久,也不及此刻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醒来的时候,我整个人被锁在赵珩的怀里。
他眼底下有乌青,想必是昨天睡得极晚。
我回想起我昨天那一大哭,很是不好意思。但是敢哭敢当,我也没法可想,只能亲去小厨房,给他做了他最爱的芝麻饼和桂花糕。
大国恩寺祈福之前,当今太后,也就是赵珩他妈,召我去了一趟。
我从小惯会看人脸色,很明白人在屋檐下的道理,从嫁进太子府的那一天,就对我这婆母毕恭毕敬,万分温良恭俭让,从来没被抓到过把柄,我这婆母对我平平淡淡的,但是也从来不难为。
我到那里才发现,皇后也在。
太后和皇后看着聊了好一阵了,彼此脸色都很难看,见我来了,才摆出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
「近日皇上都在你那里,可有什么异常?」
我想起昨晚的赵珩,那是相当的异常,但是出于革命友谊,我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太后和皇后交换了一下眼神。
「大国恩寺祈福,你也同去,这很好。」太后斟酌着开口,「镇西将军夫妇也去,他们常年在边疆,一时来了京都多有不便,皇后位高权重,不能亲自料理,你是皇帝最看重的妃子,一定替哀家好好照看他们。」
太后加重了语气,「特别是你的嫡姐,你要时刻照顾她。」
我心一动,懂了。
他们一定是怕皇上情不自禁,和我嫡姐再续前缘,染指臣妻,损害皇家威严。
所以交给我一个时刻监视的任务。
我和太后皇后交换了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答允了。
大国恩寺我没有来过,没有我想象中的富丽堂皇,倒是别有一番质朴清新之感。
举行完繁琐的祈福仪式,我只想找个僻静地方把这身繁重吉服给脱下来。
寺里面为我临时开辟的房间有点远,要穿过一大片茂密的竹林,我对皇上皇后告了假,带着小穗儿前往。
太皇太后久病不起,精力有限,只允许她宣召的人去看她。
此时也只是允许赵珩和魏莺儿进去。
我一边慢悠悠地溜达,一边在心里给皇后和太后告了个罪,这种场合超出了我监视的范围,我除非变个蚊子飞进去,不然也是无能为力。
我走得急,心中挂念着西门外的那家豆面糕,不防小穗把我使劲扯了一扯。
我抬头一看,吴翎正站在我面前。
我的心一咯噔。
小穗愣了几秒,跑开了,临了还把我们刚迈过去的月洞门给关了。
真是好丫头。我咬牙切齿地想。
吴翎朝我行礼,我点了点头,极自然地就要擦肩而过。
可他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一惊,转头看他,正好撞进他的眸子里面。
里面满是痛苦和自抑,像是他娶妻前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那样。
「放肆。」我甩开了他拉着的袖角,退了几步。
他显然没预备到我这种反应,吃了一惊,脸上有点难过。
「容妃娘娘,别来无恙。」
「吃好喝好,自然无恙。」我皱眉看他,冷冷地说。我不知道他此番有何意义,他从前瞒我有婚约在先,后又不声不响地求娶我嫡姐,从前种种我都可以当做年少轻狂,伤口痊愈之后一笑而过。
他又为何有这一番纠缠。
「既然娘娘和皇上感情这般好,想是我的信,也是不用写了。」
「什么信?」我疑惑。
他目光一暗,「容妃娘娘也不必如此,既然不需要,就当废纸一把火烧了罢。」他没等我回答,便双手将什么东西捧给了我。
是熟悉的油皮纸,就是我和吴翎年少时尝一起吃的那家豆面糕。加了十足十的豆面,正是我最爱的口味。
我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们僵持在了原地。
门外面突然热闹起来,我们像被惊醒一般,吴翎把豆面糕往我手上一送,转身就走。
他还没来得及走出这个花园角,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像波浪一般的袭来。
我心慌得厉害,直到门外的小穗把门拉开,扑通一声跪下,扯着嗓子哭嚎,我才听清楚发生了什么。
「太皇太后薨了!」
我下意识地去看吴翎。
他的背影也僵住了。
太皇太后的葬礼有皇上皇后拿主意,轮不到我操一点心,我和太皇太后也没打过交道,也无甚感情,也就跟着众人随便哭哭罢了。
这真要痛哭流涕、声泪俱下的,还是我的嫡姐。
那也是应该,毕竟她是由太皇太后一手教养。
太皇太后这一仙逝,镇西将军夫妇原半个月的探亲假少不得往后延了又延。嫡姐除了在太皇太后灵前守孝,余下时间,便都住在我的钟粹宫里。
嫡姐向来身子柔弱,三天晕倒了四次,我命人在西偏殿辟了小药房,专门给嫡姐煎药。
这样一来,我也无甚不方便的地方,只是我这钟粹宫便时常有人进进出出,淑妃几次想来和我闲聊,都碍于有人作罢了。
其实也不是闲聊,淑妃是宫中的八卦能手,太皇太后去得突然,淑妃肯定痒得抓心挠肝,想找我问一问实情。
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太皇太后仙逝的时候,只有皇上和我嫡姐在她跟前。
小穗还偷偷告诉我,当时嫡姐跪在太皇太后面前想说什么,皇上拉她,没拉住,嫡姐开了口,向太皇太后苦苦哀求一样东西,太皇太后听了半晌,挣扎起来,给了嫡姐一巴掌,这下动作大了,便一下子咽了气。
我当玄幻故事听完了,觉得很是不解。
嫡姐当初一定要嫁给吴翎,如今心愿达成,夫妻和美,还有什么所求呢。
我突然回想起来吴翎和我在寺庙花园角的那一段过场。
好吧,就算是吴翎脑子抽了,对本宫念念不忘,但是吴翎这个人,本宫还是可以打包票,他绝对会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那么,魏莺儿还能求什么呢。
我一面事无巨细地照料魏莺儿,一面派我的人在伯爵府里暗查吴翎说的信件一事,一面遣人去给赵珩送些温养的吃食,劝他节哀。我忙得不可开交。
我这些年往伯爵府塞的人很有效率,赶在魏莺儿第五次晕倒之前,就给我弄来了一大匣的信件。
从纸张泛黄到笔墨尚新。
一封一封,全是吴翎从边塞寄过来的。
有些很短,就说了他今天骑马射箭又受了什么伤,有些信很长,跟我描绘了我们两个人的将来。
他说他刚知道了自己和魏莺儿有婚约,但是让我不要难过,他相信只要他建功立业,婚姻大事就由得了自己做主。
他说他终于封了爵,想进京向我提亲,但是他的娘亲执意不肯,以死相逼,他是如何硬碰硬劝服了他的娘亲。
他说大事不妙,我的嫡姐突然咬死了要嫁给他,太皇太后亲口对他说,如果他不点头,就要了我的命。
这最后一封信里面,他说造化弄人,只是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信命,他愿舍了这功名利禄,邀我私奔,我们一起去江南,他要带我看遍万水千山。
看完之后,我呆坐良久,从华灯初上呆坐到夜深人静,小穗在旁边默默哭成了泪人。
我叔叔婶婶,一心指望我嫁入宫中,延续他们的荣华富贵,将这些信件一一截获,还假装我的笔墨给吴翎回信。
除了那邀我私奔的最后一封。
良久,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这些信件一把火烧尽。
我和吴翎不一样,我信命,我相信一切自有因果。
我铺开笔墨,给吴翎写了这辈子唯一一封真正的回信,交给小穗亲捧了去。
将军夫人现在就在我宫里,和将军府传递东西,简直不要太方便。
写完之后,我突然很想念赵珩,我吩咐小厨房做了两碗人参汤,前去看望。
赵珩正和魏莺儿跪在太皇太后灵前,整个大殿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在门口踟蹰半日,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只听到殿里面他们两个人说话。
赵珩的语气冷若冰霜,「如今结果,你可满意?」
我嫡姐哭得泪人一般,我很担忧她立刻就要晕第五次。「我也不想这样的,珩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跟莺儿这么说话。」
千娇百媚,我见犹怜。
可惜赵珩语气还是那样冰冷,「三年前,你以死相逼要嫁出宫去,伤透了皇祖母的心,现在你却又求着她让你回宫,魏莺儿,皇祖母已经为你操了天下第一份的心,你何苦又来难为她。」
「当年,当年是我误会了,我叔叔婶婶对我讲宫门似海,不如外面世界自由自在,让我去了咸安宫……」
咸安宫,我心头一动,咸安宫是先帝爷关押做错事妃嫔的地方,听说那个地方一堆疯女人,非常可怖。
「……看了这么多妃嫔的惨状,莺儿怎么还敢留在宫中。」我嫡姐抽噎着说,我觉得这话有理。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对你的心?」赵珩猛然转头看她,然后自己又消了气一般,「罢了,心不心的,如今已经不打紧了。」
「怎会不打紧,只要皇上有这份心,把莺儿留在身边……」魏莺儿一把拉住了赵珩的袖子。
「你是我臣子的妻子,君夺臣妻这种千古骂名,朕背不起,也不想背。」赵珩赶紧甩开,糟心地看着我嫡姐,「说到底,宫外有你想要的海阔天空,你又为何心有不满?」
问到点子上了,我好奇得抓心挠肝。只听见我嫡姐嘟囔了半日,才小声泣道,「镇西将军府和妾身家里素有交情,吴翎他和家妹……从小……」
我心下一凛。
只听见赵珩冷冷地打断了她,「朕都知道,朕还知道,你决意出宫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你不用拿这个理由搪塞我。」
我五雷轰顶。
良久,魏莺儿叹了一声,「……边疆苦寒,妾身的辛苦,皇上哪里能明白?」
说着她伸出了自己的双手,递到赵珩跟前。「皇上还记得这双手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赵珩仔细端详那双依旧柔若无骨的手。
我从未看过赵珩脸上的嫌弃这么明显,「我以前觉得你纯粹善良,如今是我错了。」
赵珩叹了一口气,不再理会魏莺儿,说着就要起身,可是跪得太久,一下子有些踉跄。
我看着着急,也忘记了此刻偷听的尴尬境地,连忙奔过去,一把扶住了赵珩。
赵珩看见我,半点没惊讶,笑了笑,「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皇上是怎么发现的。」
「你从不遮遮掩掩,脚步重,朕自然听得见。」
「皇上是嫌弃我胖了。」我不开心了。
皇上扫了扫我的脸,「好像是圆了点,你这宵夜吃得太腻太勤了,朕回去告诉小厨房,半夜不准给你做东西吃。」
皇上一面说,一面牵着我的手,把我外带,我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
我嫡姐跪在地下,垂着头,一言不发,看不清眉眼。
我嫁入太子府,是嫡姐出嫁的三个月之后,是嫡姐和吴翎动身前往乌若的那天。
我和太子妃同时出嫁,当天晚上,赵珩哪个房间都没去。
随后的一年,都没有来我房里。
偶尔在府里相见,赵珩只是离我极远地一点头。
他和我嫡姐的一段情闹得轰轰烈烈,这个时候,我也不会顶着这张和嫡姐七八分相似的脸去让他糟心。
且经吴翎一事,我对「情」一字再无牵挂,太子不来纠缠我,我觉得很好。
我一个太子侧妃做得极其悠闲,太子妃最初防了我两个月,看我实在是佛系,绝没有靠这张脸献媚争宠的心思,对我也是极其温和。
就算是太子登基之后,封妃之时,我穿着暗红描金的吉服,跪在众嫔妃最前面,朝他和皇后叩拜的时候,他也不过是淡淡扫了我一眼。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去了。
直到那年中秋,我扒光了他养心殿门口的一棵桂花树,做了两大坛子糖桂花。
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整个皇宫只有这棵树开得最好。
据淑妃跟我八卦,赵珩是深夜批完折子之后,身心俱疲,想闻闻香气清清脑子,却见到了这一棵光秃秃的桂花树,越想越气,便破天荒地摆驾了钟粹宫。
他来的时候,我和小穗正在拌蜂蜜。
见皇上满脸不悦,我深感不妙,赶紧给他端了一碗熬透了的梨,再撒上刚刚制成的新鲜糖桂花。
皇上喝得开心,连干三碗,可惜我亲自熬了小半个时辰,只有这三小盅,我很难过。
皇上见我撇着嘴,问我怎么了,我如实相告。
赵珩当时愣了片刻,哈哈大笑,第二天给我送来了十二颗上好的玛瑙珠子,有孔无绳。
小穗说让我戴上去谢恩,用最细的线串了半天,一颗都没串进去。
我挠了挠头,让小穗别费劲了,赵珩这是阴阳我小心眼,十二分的小心眼。
此后,我和赵珩陷入了一种「互相逗着玩」的状态。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赵珩新帝登基,每天料理政事累得跟狗一样,还有时间精力跟我比赛着缺心眼。
在别人眼中,赵珩永远不翻我的牌子,还明面上地打击我,显然是带整个后宫的节奏孤立我。
于是,开始有嫔妃不安分起来。
有一日我请安回来,发现油饼不见了。
油饼是我养的一只橘猫,原来叫油条,在它体形越发肆无忌惮以后,改叫油饼。
油饼生而为猫,爱好却和我相似,整天吃吃睡睡,动一步都嫌多,万万不可能是自己走丢了。
有人公然到我院子里面抱猫,我是真的生气了。
这大半年来冷言冷语、阴阳怪气我听得不少,我都当成耳旁风从来不往心里去,这下可是冒犯到了我的地盘上,我当即领了小穗,直接杀到了最近爱好在我底线上翩翩起舞的温嫔的清泉宫里面。
温嫔刚开始还装无辜,只可惜我家油饼在宫里嚎得震天动地,实在是不好掩饰。
温嫔很快恼羞成怒,当面指着我的脸破口大骂,用词贫乏,左不过是我是个有名无实的娘娘,熬得久罢了,拿什么和她三个月火线封嫔扶摇直上比。
我啧啧啧直摇头,和小穗交流管理心得,「你看,这就是晋封太快的坏处,多么腐蚀心灵,年轻人还是要稳扎稳打才行。」
温嫔气得七窍生烟,上来就要来撕我的嘴,没料到赵珩已经在外面听了半盏茶。
赵珩用秋风般的残酷让温嫔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他能恶心我,其他人,想都别想。
温嫔立马回常在位分深造去了。
我找到油饼的时候,油饼已经被剃成了一只秃猫。
我将油饼抱在怀里,心情悲壮,「原来你是真胖呀,怎么没了毛还是这么胖呀油饼。」
赵珩原来满脸冷傲,听了我这话,扑哧一声,破了功。
当天晚上,赵珩为了不让别人再嘲笑我是个「有名无实」的妃子,爬上了我的床。
在无尽的温存和湿热之间,他用颤抖的手指,摸了摸我潮红的眼尾。我身子软成一摊水,脑子里撞成一堆糨糊,反应了半晌,才明白此举何为。
我双手勾着他带汗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全力平稳住声音。
「皇上,臣妾是谁?」
赵珩笑了起来,弹了我一个脑瓜崩,并没有回答,而是动作越发疾,将我的思绪撞得粉碎。
将我从太皇太后灵前带出来,赵珩没跟我多说话,我们沉默地走了大半段路,我心中之前迷惑的种种,逐渐清明起来。
我扯住了赵珩的袖子。
他回头看我。
我说,臣妾和吴翎没有私情。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没言语。
我不知道这话说的合不合适,但是我只想同他说清楚,越快越好。
我又说,臣妾嫁给皇上的时候,心里头是干干净净的。
他还是不言语,这我倒是没预备到,这段路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又说,前几天在大国恩寺,臣妾和吴将军见了一面,他只是给了我一包豆面糕,没了,臣妾可以以性命担保。
我想了想。
连同小穗,和钟粹宫四只猫一只鹦鹉两只龟的性命,我也可以一同用做担保,若皇上还不相信……
我正在搜肠刮肚地找狠话,赵珩一个脑瓜崩,又打断了我。
这脑瓜崩弹得厉害,我怀疑我脑门上马上会顶一个红印子。
「说完了没。」赵珩的声音带着笑意,「磨磨唧唧的,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张着嘴呆了半日。
「钟粹宫给皇上炖好了红枣燕窝粥,皇上去喝吗?」
刚嫁入王府的时候,赵珩大病了一场,什么都吃不下去,就好吃我亲炖的这一口红枣燕窝粥。
我为了不让他花费半分心力,怀疑我借此邀宠,只是日日炖好之后,交给厨房的下人,让他们端去。
赵珩从未起疑。
直到后来,赵珩病好了之后,再想去厨房寻这一口粥,才知道是我日日亲炖的。
纵使知道了,赵珩也没有来看我一眼。
我也松一口气。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怨朕。」赵珩托着我的脸。
我点点头。
赵珩叹了一口气,「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怨怨朕。」
我眨巴眨巴眼,扭捏了一下,「其实还是有一点怨的。」
赵珩眼睛一下子亮了,「什么时候?」
「皇上醉后叫我暖暖,」我一想起来这件事来,心中还是一片酸楚,「我还是有几分难过的。」
「叫你暖暖你都没反应,一滴眼泪都没为朕流。」赵珩托着我的脸,「朕也是有几分难过的。」
我们两两对望,互相眨眼。
「皇上,缺心眼比赛又开始了吗?」我真诚地发问。
赵珩浅笑一声,俯下身封住了我的疑惑。
赵珩到底没有跟我回钟粹宫,他这几天落了不少政务,回养心殿休息休息,看看折子,晚上继续去太皇太后灵前守着。
我正吩咐着把燕窝粥给他送过去,我嫡姐回来了。
不知为何,我有几分不忍。
嫡姐从小千尊万贵,在哪里都是掌上明珠,万事以自己为准,也是有的。
嫡姐神色郁郁,并不与我交谈,在榻上歪着,一动不动。
我给她送粥的时候,我想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别碰我。」嫡姐的声音冷得要结冰。
我不以为意,放下了粥就要走。
「若没有这张脸,赵珩定然不会对你有半分兴趣。」嫡姐从我身后出声,语气还是这么冰冷。
我懒得和她争执,又想着事情总是应该有个了结,少不得转了身。
「或许吧。」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脸,「又或许没有这张脸,我和赵珩之间少了道嫌隙,能更快地心意相通,也说不定呀。」
「心意相通?」魏莺儿轻蔑地笑了一声,皱着眉看我,像我是一个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和他心意相通?若不是你这张脸……」
怎么又绕回去了,我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打断了她,缓缓道来。
「姐姐,你知道我从小就羡慕你。」
我看着嫡姐那一脸的理所应当,顿了顿。
「你是侯门嫡女,明媚,美丽,高贵,你是爹娘掌上明珠,你千好万好,你年前时候就得了赵珩的全心全意……」
我娓娓道来,魏莺儿的脸在我的赞美声中变得缓和几分。
「但是现在,我不羡慕你了,我可怜你。」我笑了笑,「我可怜你拥有上苍垂怜,却事事求全责备,得陇望蜀,人这一辈子,如若不能让自己过得舒坦,那真的是白活……」
「你可怜我?你哪里配可怜我?」魏莺儿素来娇美的脸绷了起来,样子可怖。
「就当作我不配吧。」我实在是懒得理论了,我转身踏出房门。「那燕窝还烫,放温了再吃。」
我和嫡姐也许注定是不能相互理解的人,不过理解不理解的也不要紧了。我这么想着,没料到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猛回头,只见魏莺儿端着那碗粥就向我泼来,我下意识地用手一挡,大半碗粥直接洒到了我手上、手臂上,余下的一小半,飞溅到了我的脖颈上。
我感觉到火烧一般的疼。
赵珩赶来的时候,太医正在给我上药,疼得龇牙咧嘴。
赵珩目光沉沉地在旁边看了半日,太医正为难我脖颈上的伤的时候,赵珩接过了药罐,亲自给我上药。
他看着正在闷闷生气,我便问他,「烫得严重吗?」
「你疼成什么样子?倒问朕严不严重?」赵珩说。
「臣妾看不到嘛,小穗不准臣妾照镜子。」我撒娇。「好在臣妾小气,只给我姐姐装了小碗,不然臣妾岂不是直接毁容了?」
「毁容倒是不急,朕只希望把你这嘴烫歪了,让你十天半个月说不了话,让朕清净清净。」赵珩的眉头还没舒展开,只是极细致地给我涂药。
「臣妾若是毁容了,皇上还喜欢我吗?」我不乐意了,凑上去靠在他的怀里。
「那朕只好派你去御花园里,做一个洒扫的宫女。」他皱起眉头来凶我。
「呀,那皇上可亏了,我的饭量皇上是知道的,花了这么多饭钱,就让我洗洗刷刷,臣妾都替皇上亏得心里发慌。」
「不对吧,你现在也是吃这么多饭,当着妃子,连洗洗刷刷都不干,整天躺着不动,朕岂不是更亏得慌?」赵珩放下药罐,很是鄙视地看着我。
「我现在也不是什么都不干呀。」我掰着指头数给他听,「臣妾陪皇上品花斗蛐蛐,给皇上做饭吃,哄皇上开心,陪皇上睡觉,将来还可能要给皇上生孩子……这么繁重的工作,却只吃一份饭钱,想想还是臣妾亏呀。」
「亏就不用做了吧。」皇上突然打横抱起了我,把我安安稳稳地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俯下身摸我的脸。
「不做的话,怕皇上舍不得。」我勾住他的脖子,眨巴眨巴眼。
「胡说。」赵珩拍了拍我的脸,眼睛里终于带了笑意。
魏莺儿泼完我,不知道怎么想的,神色匆匆就回将军府去了。
赵珩亲剥着螃蟹,「想怎么处置,全听你的。」
我看着我的爪子,糊得跟什么似的,拿起蟹针都费劲,很是糟心。「那就不处置了,皇上若是有心,赶紧送他们回乌若吧。」
「你倒是心软。」皇上面无表情,极认真地剔着蟹腿。
「倒不是臣妾心软,只是柔然初破,西北方定,大宋需要镇西将军,况且吴家牵连众多……」我眼巴巴地看着那碟子蟹肉,暗戳戳地流着口水。
「哼。」赵珩冷笑一声,凉凉地开口,「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他。」
又来了又来了,缺心眼比赛还没个结束了。
「螃蟹还没吃上,皇上倒是喝了一碟子醋呢。」我捏着鼻子,「臣妾牙都酸倒了。」
赵珩伸手就要来弹我脑瓜崩,可惜手上净是油污,只得作罢。
他没好气地把那碟子肉推给我,「吃吃吃,除了你,谁吃这麻烦东西。」
我心花怒放,拿着蟹勺就吃了两口,满足得笑出声。
赵珩已经净了手,看着我没心没肺的样子,勾起嘴角笑了笑,「朕先回养心殿了。」
赵珩刚要走,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抬起脸看着他,「螃蟹性寒,皇上晚上不来帮臣妾暖暖吗?」
赵珩回头看我,俯下身凑得极近,目光灼灼,眼底深不可见。
我捏着勺子,闭上眼睛,紧张得咽口水。
接着我耳朵边一声轻笑,额头上便挨了一下,赵珩还是补上了这个脑瓜崩。
我化害羞为悲愤,朝着赵珩的背影嚷嚷,「皇上有一天会把臣妾弹傻的。」
赵珩朗笑着走了。
当天晚上,皇上还是来帮我暖床了,翻了我的牌子半个月,终于干了点正事。因为我的手受伤不便,还多增了一点乐趣。
第二天早晨,我正扶着腰叹气,便听说镇西大将军一家已经回西北了。
小穗捧了两样东西给我,一个是小泥塑,画着一个胖女娃,很是讨人喜欢,我小时候极羡慕嫡姐的这个玩具,没想到她是知道的。
另一样东西是一封桃花笺子,是吴翎苍劲的字,先有二字「绝不」,又有二字「珍重」。
我叹了一口气。
还是将它抛于火中。
日子还是平平淡淡地过,两个月后,太医报我有喜,推推日子,还正是吃螃蟹那天得的。
因为吃螃蟹得的,这可叫什么为好,我愁得直掉头发。
赵珩不愁,他眉眼里都是笑意,亲喂我喝安胎药。
吃完了陪着我去御花园散步,没走两步就下雪了,赵珩赶紧给我披了件大氅,搂着我叫步辇。
我还是想自己走走,这段时间被肚子里这个闹得心烦,好不容易可以透透气。
赵珩拗不过我,只好扶着我小心翼翼地走。
我们走得很慢,一不小心就白了头。
【end】
番外-宇直皇帝追妻实录
父皇驾崩之前,我也曾经跪在他的床前日夜侍奉,他那个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偏偏还吊着一口气,我看他日日盯着窗外,似乎有所期许。
「儿臣叫母后过来?」我问,父皇却摇摇头,闭上眼睛。
我在床前侍奉了十三天,那天倾盆大雨,我照常入殿,看见父皇竟然从床上下来了,他负着手,看着窗外的雨,见我来了,极为亲切地一笑。
那天夜里,父皇跟我谈天论地,说了极多,他向来对我严厉非常,头一次对我和颜悦色,最后甚至说到了我的婚事。
「朕知道你极珍爱吴国公家那孩子,朕知道你心里怨朕,怨太后。」父皇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儿臣不敢。」我连忙跪下,「儿臣当年年少无知,纵情跋扈,父皇磨我的性子,我都明白。」
父皇看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明白的话,为什么太子妃时常来找你母后哭诉,说你淡薄无情?」
我沉默不语。
「况且魏姑娘,绝非你的良配,群居终日,你把后面的背给朕听听。」
「……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我下意识就背了出来,又急着辩解,「父皇,莺儿不是这样的人。」
「你才几岁,识得几个人?」父皇看了我一眼,威严立现,我立刻不敢作声了。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印象中,这是父皇第一次摸我的头,「知好色而慕少艾也是常理,但是知心人千金难求,你以后就明白了。」
他的神色有几分落寞,「朕此生也不能说是没有遗憾,只盼你没有。」
当天夜里,父皇驾崩。
所有人都说他去得安静,只有我和在一旁的母后听见了他最后流连于唇齿之间的那个名字,「清儿」。
我不知道是清儿是谁,我只知道父皇的后宫中绝没有一个人叫这个名字。
我偷看母后的表情,她无波无澜,竟然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我很快登基,主持了父皇的葬礼,这一天宫里面预备了很久,一切都井井有条。
我想父皇的离开或许只是对我和母后有一些意义,对于他为之操劳一生的天下苍生而言,老皇帝去了,新皇帝自然会续上,并没有任何分别。皇宫中新老交替井然有序,不久之后便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地方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我穿着龙袍料理政事,父皇病了三年,这三年他已经逐步将权力下放至我的手中,他弥留之际,朝中大小事宜全是我在操持,所以这刚登基,我一桩一桩也料理得顺手。
只是礼部递来册封后宫的册子,我有些犯难。
太子妃理所应当晋为皇后,而我那太子侧妃魏氏,该给她个什么位分?
我这侧妃性情古怪,每每在王府里遇见,她只向我匆匆行礼,便火急火燎跑开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场合,她一直缺席。且有一段时间,她总是派心腹秘密出府,偷偷摸摸传递东西……
当时父皇正值弥留之际,她行事如此诡异,若是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勾结朝臣趁机谋反……此事非同小可,我吩咐侍卫暗查。
细查下来,侍卫才忍着笑告诉我,我那侧妃每回都会和她那个看起来很是缺心眼的婢女小穗溜出去街口买吃食。从糖葫芦到糖蒸酥酪,从如意糕到玫瑰酥……
我大大地无语了。
从此,我请了京城最好的点心厨子,在王府里搭了小厨房,侧妃果然就不往外面跑了……
这么个人,我该给她定个什么封号,晋个什么位分?
这么爱吃,要不封个饕妃?
我在书房里面暗暗思索,却不晓得从哪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将我案上的纸吹乱,我顺着窗往外看,就看到了魏氏。
她正领着一群宫人热热闹闹地放风筝,风筝挂到了桃树上,她那个缺心眼的侍女性子急,扯得桃花落英缤纷,她在桃花中不急不躁,安然仰头闭眼,像是在亲吻春光。
我心一动。
不如就叫容妃。
那天之后,我就少不得多看两眼容妃,发现不是我刻意冷落她,竟是她刻意冷落我。她继承在王府里的行事,逢年过节宫里大大小小的宴会她能避就避,跟皇后请假的理由也千奇百怪,有一次,我正在和皇后商讨端午事宜,她的婢女过来给她告假。
「又病了?」皇后眼都没抬,想是已经非常习惯,「知道了,嘱咐她好好休息、」
婢女一溜烟就要跑,被我叫了回来。
「容妃生了什么病?」
「回皇上的话,风寒。」那宫女淡定异常。
「风寒?」我抬眼看了眼殿外的五月骄阳。
「回皇上的话,娘娘昨夜贪凉,吃了一整个从井水里冰好的西瓜,今早醒来便不舒服,太医看过之后,说是风寒,让娘娘静养几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有理有据,但是我总是晓得有人说谎的时候心里发虚,会在外面表现出来,这宫女谎话说得流畅,但是眼神飘忽,声音拔高,简直是把「说谎」两个字刻在了脸上。
我也没为难这小宫女,只告诉她去把太医院值守的医生全部叫去钟粹宫,定要把容妃的病治好,如若不行,朕亲自去治她,今晚晚宴还请她务必到场。
我心里有些气,我整天上朝舌战群儒下朝批折子到三更半夜,仍然要参加这些繁琐宴会,她一个整日无事的深宫妃子,平日里最是清闲,竟连这种宴会都躲懒不来,我很不平衡。
晚宴,容妃还是来了,穿得雍容华贵,满脸苦大仇深。
我在众人面前问她的病情,她强颜欢笑地回答我说自己已经好多了,然后满脸忧愁地吃了一整盘葡萄。
我觉得心情畅快几分,多喝了几杯酒。
登基数月,豫州大旱,折子如雪花片一般地递上来,我内心焦急,但是任何措施等待执行尚且需要时间,我批完折子,再也睡不着,披上衣服闲走,一不留神就来到御花园。
御花园中有一湖荷花,现下九月,荷花早已败落,只剩一池莲叶遮天映日。我负着手立在湖边,等着朝阳升起,然后打起精神,给文武百官看一个庄严万千,胸有成竹的皇帝。
我正出神,就听到了荷叶那边有隐隐的水声,我只当是荷叶上面的青蛙跳水,并不理会,没想到现下还传来了说话声。
竟又是容妃。
荷叶繁盛无比,我在缝隙间看她,她毫无察觉。
容妃不着脂粉,穿得伶伶俐俐,带着她那个傻里傻气的婢女,亲自蹲在湖边摘荷叶,这一主一仆像是完全没察觉这行事有什么不对,只是在认真地讨论荷叶的大小新老。
采到一半,那婢女问她为何要摘这么多,手中这些做两碗莲叶羹绰绰有余。
容妃:「分享懂不懂,我们多做一碗,给皇上送过去。」
婢女:「啊,为什么要突然给皇上送,以前我们自己做的马蹄酥和水晶饺就没给皇上送过。」
容妃神神秘秘地说:「你看养心殿直到现在还亮着灯,皇上这是一晚上没睡啊,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政事,他忙到现在肯定是头晕目眩,两眼昏花,我们做好顺便送一碗过去,岂不是日行一善?」
婢女很佩服,「我懂了,这叫默默关心,让皇上懂得娘娘的温柔体贴之处,借以邀宠。」
容妃给宫女弹了个脆响的脑崩,「你是不是傻,说过一万遍我们不争宠,我们偷偷把粥送过去就回。」
婢女更佩服了,「我懂了,这叫以退为进,让皇上对我们心生愧疚,借以邀宠。」
容妃扶着头缓了一下,沉默了半晌,小声地念叨了一句什么,「……我就是觉得我们在这后宫好吃懒做,于万民而言毫无益处,皇上心悬天下操劳国事,我们偶尔照顾照顾他,为他分分忧愁也是好的。」
「原来如此,娘娘高明,」婢女五体投地,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是皇上似乎并不缺人照顾,奴婢看淑妃娘娘的小厨房连夜做了两大盒子的小食送过去了,看着比我们的莲叶羹丰盛多了。」
「……」容妃沉默了,「这送礼其实讲究一个心意……」
我这才晓得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小食从何而来,因为来路不明,所以我一次也没吃过。
日头终于升起来了,容妃一身利落的白衣,在满池翠色荷叶中,在熹微的晨光里,明眸善睐,颇为可亲,对得起我给她封的这个号。
我走了。
下朝之后,我果然在养心殿案上发现了一碗莲叶羹。
我吃了两口,果然清甜可口,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从此,我少不得对容妃另眼相看,我原来以为她整天描眉画眼,花枝招展,想必是个草包美人,没想到她也有几分见识。
关注多了,觉得容妃这个人实在是颇有趣味。
这个人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整天养猫逗狗,品茶描画,最爱亲自下厨,给钟粹宫的侍女太监都做了吃食,却不想着给我送来一块。月朗风轻的日子,还会在门口杏花树下面抚琴,端的是悠闲自在。连有人刁难她,她也举重若轻,一笑了之。
淑妃是我新纳的妃子,家里很是有一番威势,入宫便封了妃位,自然眼高于顶,经常对容妃不恭不敬,在各种场合冷嘲热讽,我一直等着瞧容妃的反应,但是容妃总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也没个反应。
中秋节那天,淑妃跌落莲花池,容妃第一个便跳下去救,人是救上来了,但是池水甚凉,她自己反倒是生了好大一场病,半个月才见好。
从此淑妃对她微妙了很多,两个人看着总是剑拔弩张阴阳怪气的,实则我知道她们两个人极好,经常在一起闲言碎语,不干正事。看她们整天互相拆台,我也多一项乐趣。
日子是这么细水长流地过,我虽心里偏爱容妃几分,但也把握着分寸,从未对她显出超乎寻常的宠爱,但是日子久了,一碗水也难免端不平,我料定日子总会有后妃心生不忿,惹出什么乱子,但是我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皇后。
我京郊巡兵三天,回来才知道容妃被皇后罚跪抄经。
皇后泪流满面,问我是不是因为忘不掉旧爱,所以才对容妃这般偏袒。
委实说我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会有此联想,我从未觉得容妃和魏莺儿像过。
许是魏莺儿和我一起长大,我最开始知她聪明伶俐,到最后知她城府颇深,容妃却一言难尽……容妃每每用她那一张美丽非凡的脸,做出很多让人匪夷所思啼笑皆非的事情,所以让人觉得并不很像。
我去佛堂接容妃,却听见她蔫蔫地和小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当然疼了,不信你也跪个一天一夜试试……」
「但是还好,比我在叔叔家跪的那次好多了。」
「皇后娘娘是有一些执念的在身上的,她不晓得做人就是要放过自己,白比我长几岁……」
「活这么一朝,总得舒舒坦坦,你看皇上,富有四海,坐拥天下,你当他就真的开心?前朝是公事,后宫也是公事,半分自己的闲暇都没有……」
「我竭尽所能让他开心罢了。」
我看了看自己手,想起了父皇弥留之际对我说的那句话,「知心人千金难求」,自觉得深宫之中,无数人有百种心思,唯独容妃毫不遮掩地抛给我一颗赤裸裸的真心,我是定要好好待她的。
只是我当她是个知心人,她可知我心?
容妃总是让我生气。
我爱容妃透亮,又气她太过透亮,仿佛这辈子除了吃喝玩乐,再不将心思放在旁的半分,对我这个夫君也只是淡淡的。我想这个人是天生没有心,还是或许她曾经有过真心,也全然给了别人?
得知吴小将军要回来的时候,我很忧愁。
于是我日日让她侍寝。
她平静如常,并无异样。
于是我刻意酒后在她耳边唤了别人的名字。
她却无甚反应,甚至换了个床睡,气得我三更半夜迷迷瞪瞪才睡着,第二天差点误了上朝的时辰。
于是我带她去家宴,去看她的青梅竹马。
没想到她和青梅竹马还能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我很生气,我想给容妃改个名字,叫做铁石心肠妃。
喝了酒,我左思右想,还是要去找她。没想到她左一句一往而深,右一句情真意切,就是不肯放手,我说了两句重话,她还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我实实是无可奈何,是老天爷派了这么个人来磨我性子,我已经明了了。
只是好事多磨,经过吴小将军和他夫人这一通折腾,容妃最终还是心里有朕,我也完全明了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很是畅快,赐容妃最宝贝的玉如意一对,容妃还没发现我把她的东西赏了出去,乖乖地站在我身边朝她姐姐挥手。
吴小将军回头极深地看了容妃一眼。
可惜此刻容妃已经知道了刚刚赏出去的是她的宝贝库存,正在和我跳脚撒娇,并没有看到。
把将军夫妇送走,我揽着她的肩回宫。
走着走着,我又想起了父皇临终前的话。我查遍当年档案,还是没有找出那个「清儿」是谁,但是我知道,我已经找到了我那个临终前会默念的名字,而这个人虽然是有几分缺心眼,但是没意外的话,应该会伴我白头。
我比父皇幸运。
我定要好好珍惜。
发布于2022-06-·
淮阳侯起兵造反,来势汹汹。
据闻此人凶残狠辣,杀人不眨眼,死在他剑下的冤魂不知凡几。
然而,皇帝为了平息战乱,却要我嫁给他。
临出发前,皇帝紧紧握着我的手,含泪嘱咐:「康乐啊,大齐的江山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了!」
我看着皇帝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弑君的念头更强烈了。
1
我曾是大齐最尊贵的公主。
此刻,我却卑微地跪在淮阳侯顾诀的面前。
顾诀用冷冰冰的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起来。
他细细地打量我的脸。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数年不见,殿下出落得愈发标致动人了。这样的一张美人皮,待到日后攻入洛阳城,剥下来挂在城楼上让百姓观赏,倒也是美事一桩。」
我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两年前,淮阳侯顾诀在豫章一带起兵造反。
他此番来势汹汹,亦是人心所向,不到一年就连下数城,浩荡大军直逼洛阳。
满朝上下人人自危,就连一向贪图享乐的皇帝都愁得不临幸美人了。
有主和的大臣站出来提议:「淮阳侯造反,乃是因为皇上当年的夺妻之恨。不过前皇后已薨逝数年,也无法再挖出来还他,不若皇上从诸公主当中挑一位容貌出众的送到江夏和亲,以平息淮阳侯的怒火。」
这个提议就离谱!
前皇后是淮阳侯未过门的妻子,当初被色欲熏心的皇帝强行夺走,不到一个月就将人折磨致死。
据说前皇后死状极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儿,双目被挖,甚至连脸皮都被活生生剥了下来。
顾诀对皇帝恨之入骨。
所以送公主和亲的提议,确定是议和,而不是故意激怒顾诀吗?
更离谱的是,皇帝居然还同意了这个提议!
于是,我这个从诸位公主当中挑出来的倒霉蛋,被送来江夏后,不得不直面顾诀的怒火。
当初,前皇后被皇帝剥了脸皮。
而今,顾诀要剥了我的脸皮。
2
许是为了保持「美人皮」的新鲜度,顾诀暂时没杀我,只是把我和一起被皇帝送过来的十几个美人圈禁在府中后宅,就再没管过。
我本来是抱着要被炮灰的悲壮心情来的,如今还能多苟活一阵,已算是侥幸。
在被圈禁的一方天地里,我每日吃好喝好睡好,争取多享受一日是一日。
这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方醒。
睁眼的时候,恍惚间看到床前伫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登时被吓得精神了。
「淮、淮阳侯,你怎么在此?」
顾诀似是刚从战场归来,一身玄色铁甲,身上隐隐有血腥味散出。
他俊脸阴沉,看我的目光像夹带了冰渣子,「殿下倒是心大,身陷囹圄还能睡得这么香甜,看来还是顾某太和善了。」
在杀人不见血的深宫中生活数年,练就了我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我一下子看出来,顾诀他不高兴了!
他因为我睡得太好,不高兴了!
虽然这个理由有点不可理喻,但我还是立马摆出一副凄风苦雨的模样,「淮阳侯有所不知,这几日我心惊胆跳,夜不能寐,每晚都是辗转到天亮以后才勉强入眠的。」
顾诀又道:「我听服侍你的嬷嬷说,你每顿两碗大白米饭,桌上的菜都尽数搜刮入肚?」
我擦拭眼角泪水,「我素来有胃疾,不管吃多少最终都会吐出,反反复复,摧残得我憔悴不堪,这也是我一直长不胖的缘故。」
顾诀打量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可殿下这下巴比刚来时还圆润了一些,莫非是顾某的错觉?」
我连连点头,「这定是淮阳侯的错觉!」
3
可能被我强大的理由说服,顾诀沉默许久,最终没对我做什么,转身而去。
应该是短暂放过我了。
由此我也看出来了,顾诀见不得我好。
为了活命,我开始节食,每顿只敢吃一小碗米饭;觉也不敢多睡,每夜熬到天亮才开始抱着被子补眠。
不到十日,我如他所愿下巴又瘦回去了,眼神也一日比一日迷离……困的。
就在我饱受饥饿与困顿的煎熬时,和我一起送过来的美人,人数也在不知不觉中递减。
不是跑了或是被送人了,而是被顾诀杀了。
午后,我捧着瘦瘪的肚子坐在门口发呆时,亲眼看到一位模样凄惨的美人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拖了出去。
在她们经过的地上,蜿蜒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带。
「那女子企图窥探侯爷的行踪,心怀叵测,府中留她不得。殿下请放心,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想着行不轨之事,自然不会有事。」事后,那嬷嬷是这么回我的,看似恭敬的话中,暗藏警告之意。
我不禁长叹,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说好的要平息淮阳侯的怒火呢?送过来的美人当中夹杂了这么多细作,怕不是拱火来的吧?
他若是嫌自己苟得太久了,想早登极乐也别连累我啊!
我虽然咸鱼,那也是一条贪生怕死的咸鱼!
4
不知是不是被那美人凄惨的死状吓到,我当晚不小心睡着以后,就做起了噩梦。
我竟梦见了顾诀。
梦中的顾诀不是现在这般阴鸷嗜杀的模样,依旧是几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顾家三郎。
他骑马射箭时,恣意洒脱;
他凌风舞剑时,势若蛟龙;
他畅饮烈酒时,豪爽大气;
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心上人时,却腼腆害羞,手足无措得像个年幼的孩童。
浓黑的天幕下,他将手中的匣子递向心上人,满脸通红,「阿初,这是我从西域商人手中买来的玩意儿,希望你能喜欢。」
边说边打开小匣子。
我好奇地凑上去,却见匣内放着一张刚刚剥下来的人皮,血淋淋、黏糊糊的,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啊啊啊啊!」
我尖叫一声,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
「殿下睡醒了?」床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我定睛一看,有点眼熟,是美人队伍中的其中一员,记得好像姓陈。
陈美人表情严肃,一脸凝重,「殿下,淮阳侯疑心太重,我等姐妹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刺杀淮阳侯一事,恐怕唯有交给殿下了。」
啥玩意?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你们要刺杀淮阳侯?」
「不仅是我们,还有殿下您。」陈美人沉声道:「这是皇上的旨意。」
「为何我从没收到过这个旨意?」
「皇上说殿下没有心机,担心您从一开始就露了马脚,吩咐我到了紧要时候再跟您说。」
顿了顿,陈美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皇上还说了,殿下只管放心行事,宫中的叶太妃,他会替您照顾好的。」
我:「……」
威胁,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叶太妃是我生母,待我极好。
犹记得离开洛阳前,她眼里含着不舍的热泪,将锦囊塞到我怀里,细细地叮嘱:「康乐,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有人想要你死,咱就偏不如他们的意!记住,任何时候,保命最要紧。」
她还在送亲的队伍中安插了亲卫,命他们半途见机行事,将我带走。
可我若是跑了,她在宫中必不好过。
这次也一样,我若是抗旨不从,皇帝定不会对她手软。
5
昨夜大寒,雪花簌簌落了一晚。
翌日,庭院中满地银白,唯有墙角的梅花怒放着,傲雪凌霜,倒成了冬日里的一抹殊色。
我折下一枝梅,交给服侍的嬷嬷,「劳烦嬷嬷交予淮阳侯,告诉他我今晚扫榻相迎,望能与他一见。」
嬷嬷接过梅花,似乎琢磨不透我的意图,很是犹豫了一会儿。
不过最终,她还是答应帮我转交。
夜色深邃。
我倚坐在榻上,盯着几上散发着醇厚茶香的茶壶,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飘来浓重的血腥味,将满室的茶香都给压下了。
我旋即清醒过来,抬头向门外望去。
顾诀缓步而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披风,里面的白色长袍,斑斑驳驳地染了不少的血迹。
他手里拎着一把剑,剑尖仍有未干的血滴在「啪嗒啪嗒」地往下坠。
过重的杀戮,让他看上去如地府爬上来的冷面杀神。
我顾不上心尖的颤抖,强扯出一丝笑容,「淮阳侯,你来了。」
顾诀睨了一眼正煮得沸腾的茶壶,面沉如铁,「殿下倒是有闲情逸致,半夜还不忘煮茶品茗。」
我知道他见不得我过得安逸,立即解释:「往日我并无喝茶的习惯,今夜是知晓有贵客要来,所以才特意煮茶相迎的。」
「殿下这是笃定了我今晚会来?」
「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我只是怕怠慢了淮阳侯,所以时刻准备着。」
他似乎没了耐心,单刀直入:「殿下叫顾某过来,所为何事?」
我看着他冰冷的面庞,长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几上。
顾诀黑眸一动,「这是?」
「五万幽州军的调动兵符。」
6
暖阁内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动静。
顾诀问:「殿下这是何意?」
「我想与淮阳侯做一笔交易。」
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淮阳侯不妨坐下来谈?」
他沉默片刻,还是撩起衣摆坐下。
我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至他的面前。
顾诀没有要动这杯茶的意思,只沉声问:「殿下要谈什么交易?」
我道:「不敢欺瞒淮阳侯,昨日我收到皇帝的旨意,让我想办法刺杀你。」
顾诀脸上并无意外,仿佛心中早有计较,「殿下就这样把此等机密说出来?」
果然,这府中任何事根本瞒不过他的耳目。
我知道自己这步棋下对了。
「因为我无意刺杀,也很清楚杀不了你。」
我缓缓道:「不过叶太妃仍在宫内,她是我生母,亦是皇帝拿捏我的把柄。」
「殿下想要我帮你救出叶太妃?」
「嗯。」
我望着对面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道:「只要淮阳侯对我允诺,救叶太妃,杀皇帝,这五万兵符,我便拱手相让。」
7
「皇帝是你兄长,你要我杀他?」
<sectionid="article-truck"></section>
顾诀似乎对我的第二个条件颇感意外。
我惨淡一笑,「皇帝对我们母女怀恨已久,此次他将我送到江夏,便是想借淮阳侯之手,将我置于死地。既然他不仁在先,我又何苦顾念那丝凉薄的兄妹情?」
先帝在时,独宠叶太妃,对当今的太后和皇帝甚是冷漠。临终前,他担心叶太妃日后再无倚仗,会被太后和皇帝秋后算账,便将幽州五万大军的调动兵符留给她保命。
也正是此举,令太后和皇帝将我们母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偏又忌惮于叶太妃手中的兵符,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敢用那后宅的腌手段磋磨我们。
此次离开洛阳,叶太妃将兵符放在锦囊内,偷偷塞给了我。
顾诀看着我,目光幽暗,「我与皇帝不共戴天,便是殿下不说,我也要生啖其肉。至于叶太妃,她是阿初的姑母,我救她也是情理之中。殿下这生意,似乎做亏了。」
是了,叶太妃是前皇后叶初的亲姑母。
顾诀对前皇后念念不忘,爱屋及乌想救叶太妃也是正常。
那他怎么就不能再大度一些,放过我这个前皇后的亲表妹一马呢?
难道就因为我的体内还流着皇室的血?
我不免有些愤愤不平,道:「淮阳侯若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不如饶我一命,这脸皮也别剥了?」
五万大军的诱惑貌似还挺大的,顾诀伸手将那兵符纳入手中,起身,缓缓吐出一个字:「可。」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以后别再送梅花了,这院中的梅树,我明日便命人过来砍掉。」
这人,当真不解风情。
梅花是前皇后最爱的花,我今日折下梅枝让人给他送去,确实是存了一些心机的。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霸道,半分不让他人沾染。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端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
茶水已凉,多了一丝苦涩。
显然已经难以入口。
8
那夜之后,我又有许多日未见到顾诀。
这日,我在嬷嬷的跟随下,穿过抄手游廊,往东南门而去。
经过前院时,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在庭中练剑。
自打来到江夏,我见到的顾诀总算一身压抑的黑色,便是偶尔穿了其他颜色的衣裳,那也是染着一身森冷的血污。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纯粹干净的白。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看上去甚至比雪花还要白。
他手中持剑,点足而起,时而势若龙蟒,狠绝霸道;时而轻盈如燕,灵巧迅猛。
我不觉看得出了神。
恍惚间,他仿佛还是几年前那个在先帝寿诞上舞剑贺寿的意气少年。
利落老练的剑法,引得满堂喝彩。
那时的顾家三郎就是洛阳城最明亮的少年郎,有无数贵女芳心暗许。
据说他每回出门都颇为不太平,途中总是艳遇不断,迷路的有之,突发晕厥的有之,不慎坠河的有之,丢落手帕的有之……反正,招人得很!
「铮——」
利器划破空气,剑尖停在距离我喉咙仅半寸的位置。
这迅速将我从记忆的旋涡中拔了出来。
顾诀眼神冰冷,「殿下不好生待在后院,来这里做什么?」
对上男人阴冷的面容,我疑惑地问:「我看院外那些侍卫都散了,只当是淮阳侯解除了禁令,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纵使解了禁令,这个院子也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
我低头看脚下,原来方才看他练剑入了迷,一不小心竟跨进了院中。
我在他的剑指之下,往后连退数步,直到退出门槛以外,「抱歉,方才是我的失误,但我无意冒犯淮阳侯。」
嘴上虽然道着歉,我的视线却往里头飞快地扫了一下,想看看这个被顾诀划为禁地的院子,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只一眼,我就看呆了。
满园的梅花,小蕊嫩红,星星点点,占尽风情。
顾诀竟是在院子里种满了梅树。
「希望殿下别再出现这种失误,否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可就不美了。」顾诀冷冷地收回剑。
不等我回过神,木门「嘭」的一声在我面前闭上,将我的视线隔绝在外。
我瞪着这冷冰冰的木门,半晌说不出话。
9
在顾诀那里受了气,为了散心,我首次踏出州府的大门。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程度一点也不比洛阳差。
我借口支开随行的嬷嬷,来到一个胭脂小摊前。
「殿下。」小摊的老板恭敬地唤了我一声,他的真实身份是叶太妃派来保护我的亲卫,「除夕夜城内热闹,防守松懈,到时属下们拼死护殿下出城。」
我这才恍然想起,原来自己来江夏已近三个月,不知不觉都快过年了。
不过出城?
我拒绝道:「我暂时不打算离开。」
「可是,属下听闻淮阳侯嗜杀,皇上送来的美人已经被他杀掉大半,难保他不会对殿下……」
以前我或许有这个担忧,但如今顾诀拿了我的兵符,还保证过不杀我。
现在我的处境,比在宫内还要安全许多。
当然这等要事就不必跟他说了,我只叮嘱道:「我目前很安全,你们不要冲动行事,别忘了这里是淮阳侯的地盘。」
从小摊离开,一转头,被我支开的嬷嬷回来了。
她把手中的烧饼递过来,脸上写满被我驱使的不悦,「殿下,这是您要的烧饼。」
「有劳嬷嬷了。」
我接过烧饼,边咬边往前走。
待来到回春堂附近,这里竟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似在议论些什么。
我一时好奇,上前围观。
从行人之间的缝隙中,我看到一名穿着破烂的老妪躺在地上,只见她形容狼狈,面色发黄,骨瘦如柴的身子不住地痉挛,并时不时伴有呕吐。
看模样似病得不轻。
「让让,大家让一让,我们是回春堂的伙计,老板得知外头有病人倒地,让我们把她带进去瞧瞧。」
几名伙计手脚利落地将老妪搬上担架,抬回回春堂。
行人纷纷感叹——
「那老妪衣衫褴褛,一瞧便知付不起医药钱,回春堂将人带回去医治,不计得失,当真难得!」
「胡老板悬壶济世,乐善好施,在咱们江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病重的老妪遇到胡老板,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行人感叹几句,也就慢慢散了。
我本也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
不对。
10
数日后,嬷嬷一脸喜色地找到我,「不出殿下所料,果真是瘟疫!」
「确定了?」
「没错!那日殿下提出心中的猜疑后,侯爷第一时间将与老妪接触过的众人筛查圈禁起来,这两日,那些人身上都开始起症状了。」
嬷嬷心有余悸,「此事当真凶险!若非殿下察觉出不对,及时向侯爷禀报此事,只怕整个江夏城都将沦为鬼域。」
说这话的时候,嬷嬷看我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提防,而是充满感激。
「殿下于整个江夏,有再造之恩啊!」
咳咳,这就夸张了。
我有些赧然,摆手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再说我如今也在江夏,江夏安否,与我本就息息相关,我断不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嬷嬷好奇地问:「殿下那日是如何看出,那老妪早已身染瘟疫的?」
我顿了一下,解释道:「在宫中时,我身边有一名医术高明的侍奉宫女,因跟她时常待在一起,耳濡目染,懂得一些皮毛罢了。再联想起如今琅琊瘟疫四起,担心疫情肆虐至此,以防万一,这才向淮阳侯禀明此事。」
「原是如此。」嬷嬷若有所思。
我知道这些话最后都会原原本本地传到顾诀的耳中,不过也不在意。
「殿下有所不知,此次其实并非疫情已经流传到江夏。经侯爷查实,那老妪竟是皇帝命人从千里之外的琅琊送过来的,就为了不费一兵一卒毁掉侯爷的基业!皇帝此番用心,当真毒辣阴险!」
对于这个结果,我没有一丝惊讶。
皇帝其人,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是,他若是舍得将这份算计分出一半用来治理国家,大齐也不至于沦为如今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11
夜半。
我坐在暖榻上轻酌小酒,顾诀不期而至。
他伫立于我身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先前慢怠殿下,殿下不计前嫌,解救我江夏于水火之中,顾某不胜感激。」
许是被他冷待久了,现在得他一个尊敬的眼神,我心底竟止不住地雀跃起来。
这等自堕心态,委实要不得!
我干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一个人喝酒有些苦闷,淮阳侯若真心致谢,不如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顾诀没有犹豫,撩起袍子在空位坐下。
他拿起几上的酒壶,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托起酒杯,「这一杯,是顾某敬殿下的,殿下请随意。」
话落,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淮阳侯豪爽。」我笑笑,随之也将自己杯内剩余的酒喝了。
「殿下此次救了江夏,恩重如山,顾某愿再允殿下一件事,只要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难得他这么大方,我想了想,道:「那回春堂的胡老板救死扶伤,矜贫救厄,是位仁心仁术的大善人,此次他被疫情波及,也是为了救助那老妪,若是可以的话,还请殿下尽力救他一命。」
顾诀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不通我将如此重要的承诺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药店老板。
但还是颔首应下:「好。」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顾诀便起身,「顾某还有要事处理,恐怕要失陪了。」
我道:「既如此,淮阳侯慢走。」
他转身而去,挺拔的背影如松如柏,仿佛永不弯折。
然而下一瞬,他却轰然倒地。
顾诀趴在地上,生生地呕出一口黑血,几次要从地上起来,皆以失败告终。
他似明白了什么,陡然回头望过来,「酒里下了毒?」
我掀起裙摆,慢慢从榻上下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在他身前站定,对上他布满戾气的双眸,我淡然施了一个礼:「皇命难违,望淮阳侯见谅。」
12
顾诀中毒、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胫而走。
主将一倒,军心大乱,正是乘胜追击的最佳时刻。
皇帝一改先前的畏畏缩缩,即刻下旨命襄阳、义阳出兵围攻江夏。
为了保证此役万无一失,皇帝还特意拨了五万洛阳军南下驰援,命他们提回顾诀反贼的项上人头。
襄阳之前一直被顾军骚扰,好几次险些被破了城,可谓苦顾军久矣!如今局势扭转,襄阳郡守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即出了长期憋在胸间的那口闷气,故未等义阳大军到来,便迫不及待带兵出发了。
「殿下,襄阳军这两日就抵达江夏了,义阳和洛阳八万大军不日也将赶到。如今江夏大势已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到时江夏城内恐将沦为炼狱,刀剑无眼,殿下还是尽快随我等出城避难吧!」
胭脂摊前,亲卫苦口婆心地向我规劝。
我拿起一盒口脂,抹了一些在手上,滑腻润泽,还散发着淡淡的梅香。
「放心,不会有事的。」
「殿下!如今局势凶险,您万不能再这样乐观了啊!」亲卫就差把「盲目自信」四个骂我的大字写脸上了。
「乐观一些,有何不好?」我向他举了举手中的东西,「这个口脂我要了。」
「殿下,现在不是口脂不口脂的问题!」
无视亲卫声嘶力竭的劝解,我拿了东西就走。
归去的路上,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黑云滚滚,风雨欲来。
马上要变天了。
13
五日后,洛阳和义阳八万大军赶至江夏,与早已等待多时的襄军会合,乌压压的黑鳞铁甲抵临城下。
大战一触即发。
江夏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中除了一些老弱病残,纷纷收拾家当细软,自东南门逃出江夏。
城外驻军打探到城内的情况,心中大定,立即下令攻城。
敌方攻势凶猛,誓要将江夏拿下。
顾军只守不攻,苦苦支撑。
连攻数日,却仍没能将失去主心骨的江夏拿下,襄阳、义阳两城郡守不禁纳闷,按理说没了主将,士气低迷,这江夏应当如探囊取物才是啊!
就在这时,襄阳、义阳陆续传来急报,淮阳侯竟趁着城内空虚,亲自率兵绕后将这两城占领了!
两城郡守大惊失色,急问:「淮阳侯不是昏迷不醒,生命垂危了吗?」
报信的斥候禀道:「属下在襄阳见到的淮阳侯,如龙似虎,并无中毒迹象!」
两位郡守大呼一声中计,急忙率领部下往回赶,誓要将失地夺回。
襄阳、义阳一退,仅剩下五万洛阳军,更加攻城无望。
就在进退为难之际,又有噩耗传来,洛阳城被五万幽州大军围了!
皇帝被吓坏了,连下五道急诏,命他们速速赶回洛阳护驾。
主将不敢迟疑,连夜撤军。
不料他们刚撤退,江夏城内的顾军竟打开城门,追在他们后面喊打喊杀。
洛阳军惦记皇帝的安危,无心恋战,偏又甩不掉他们,被打得很是狼狈。
没走多远,又遇上了埋伏多时的顾军!
两者前后夹击之下,洛阳军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日便兵败如山倒,最终除了主将带着几百人马逃走,剩下的败兵纷纷弃械而降。
14
以上战况,都是嬷嬷向我传达的。
嬷嬷一脸激动,道:「多亏了侯爷与殿下的妙计,先让侯爷佯装中毒示弱,引君入瓮,再趁机分散他们,逐个击破。如今侯爷在襄阳坐镇,待击败那垂死挣扎的原襄阳郡守,便可率军北上,直取洛阳!」
没错,此次顾诀中毒,其实是我们提前商议好的决策。
既然皇帝让我刺杀顾诀,那便索性将计就计,以瘟疫之事设铺垫,做出我取得淮阳侯信任,再借机对他投毒的假象。
皇帝信了这些,自然要趁机派兵攻打。
而一旦出兵,就注定要陷入被动。
目前战局纵然可喜,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顾诀究竟有没有按照我们约定好的,已经将叶太妃救出来。
幽州大军已经兵临洛阳城,皇帝又不傻,肯定明白这是动用了叶太妃手中的兵符。
叶太妃此时若还在宫中,必死无疑!
我问:「嬷嬷可知,淮阳侯何时回江夏?」
嬷嬷不知误会了什么,朝我笑得暧昧,「殿下莫要惦念,上元节侯爷应当会回来一趟。」
我:「……」
距离上元节还有近二十日,看来暂时是见不着顾诀的人了,我只好先回了后院。
后院此时一片沉寂,已然不见往日美人们争奇斗艳的画面。
之前留着这些人,是为了利用她们给皇帝递信。
淮阳侯中毒的消息被递出去,她们的使命已经完成,顾诀自然也就没有再留她们的必要。
15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新年当日,因家主仍在外驰骋沙场,府中并无大庆,只扫扫尘,祭祭灶,再贴几副对联,放几个爆竹也就应付过去了。
这倒是我过得最安静的一个年。
新年过去,上元也就近了。
江夏如今局势大稳,原先那些配合佯装逃走的百姓早已归家,日子安定下来,也就有闲情大办赏灯节了。
上元节当晚我也出去凑了凑热闹,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是我数年未见的盛景。
但是,与街上的喧闹不同,府中却显得格外冷清,甚至连挂个红灯笼喜庆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我不由纳闷,询问嬷嬷缘故。
嬷嬷神秘兮兮地提醒我:「殿下忘了今日是谁的祭日?」
经她这么一说,我醍醐灌顶,想起来了。
是了,就在两年前的今日,前皇后叶初惨死于凤鸣宫。
只是,就因为是前皇后的祭日,全府上下就都不得过上元节了?
这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但这些我也不好干涉,又问:「淮阳侯可回来了?」
嬷嬷回道:「侯爷至今未归,不过殿下莫急,今夜总是要回来的。」
我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皎月,这都快子时了,今晚当真还回得来?
我半信半疑地在房中等候,跟嬷嬷说,淮阳侯若是回来了,让她知会我一声。
嬷嬷欣然应下。
只是等着等着,直到我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仍不见顾诀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似闻到好大一股酒味,紧接着,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惊得弹跳而起,待看清跪坐于脚踏上的人的面容,一颗受惊吓的心才缓缓落地。
「淮阳侯,这里毕竟是我的闺房,你进来之前若是先让人通传一二,我会觉得更好一些。」
冒犯隐私还是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总是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在床前,着实有点吓人。
人吓人,可是能吓死人的。
「淮阳侯?哪个是淮阳侯?阿初,我是知遇,你的三郎啊!你不认得我了?」
我定睛一瞧,才发现顾诀脸颊酡红,双目迷离,再联想到这满屋刺鼻的酒味,他今晚怕是喝了不少酒,都认不清人了。
难为他还记得自己的表字是知遇。
我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冷冷淡淡地道:「淮阳侯认错人了,我不是叶初表姐。」
顾诀喝醉酒,就像变了个人,不像如今深不可测的淮阳侯,倒更像当年热烈率真的顾家三郎。
他又将我的手抢回去,紧紧握着,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瞧上去委屈巴巴的,「阿初,你不要我了吗?」
我的心一软。
16
一时心软的结果,便是被顾诀抱着手,絮絮叨叨了近一个时辰。
他说:「阿初,我好想你。你可还记得,五年前的上元节,我们一起猜灯谜、放河灯的热闹场景?自两年前你出了事,我就再也不敢过上元节了。」
他说:「阿初,你不是一直希望能与我一起走遍大江南北,去看江南烟雨,去看漠北孤烟吗?这些愿望还未来实现,你怎么就走了?」
他说:「阿初,你是不是怨我来得太迟,所以才不要我的?爹娘走了,两位兄长走了,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真的好孤单,平日想找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半夜总是辗转难眠,不停想起你的脸。」
他说这些话时,眼眶发红,眸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瞧着他俊朗的眉眼,只觉得心酸。
顾诀出身侯府,又是幺儿的缘故,自小受尽父母兄长的宠爱,曾经何其的意气风发?
可三年前,他父亲与两位兄长奉命前往庐陵抗洪,却不幸齐齐遇难,尸骨无存。
淮阳侯夫人骤然痛失丈夫与两位爱子,大病一场,在病榻上缠绵数月,也撒手去了。
好好的一个侯府,最终只剩下一个顾诀。
彼时,他年仅十八,尚未及冠,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却不得不担起侯府重任,强迫自己一夜长大。
袭爵第二年,顾诀奉命率兵在豫章剿匪,无意间得知父亲与两位兄长之死有蹊跷,后经查证,其中竟是当今的手笔!只因忌惮侯府势大,皇帝便命人将他的父兄诱至险处进行绞杀,仅留下一个没有威胁的顾家三郎。
偏偏,此时洛阳又传来噩耗,皇帝竟趁着他外出,强娶了叶家女。但不知因何缘故,不到一个月,便将人虐杀于凤鸣宫内。
刚得知父兄是为皇帝所害,又惊闻心上人惨死于皇帝之手,顾诀孑然一身,从此再没了顾虑,当下就在豫章反了。
他走到今日,并非他所想,而是被一步步紧逼至此的。
顾诀紧紧握着我的手,将脸贴在我的掌心。
我感觉有湿润的液体烫到了我的指尖,不由得一抖。
他委屈道:「阿初,两年前我出发时,你说过等我回来便嫁给我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不禁抬手,轻轻描绘他的眉宇,呢喃道:「斯人已去,你就不能忘了她吗?」
他没听清我的话,只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挣扎着坐起。
「阿初,这是我为你摘的梅花,你不是最爱梅花了吗?我这便给你戴上。」
他从身旁拿起一枝梅,摇摇晃晃地要戴在我的头上。
我有些无奈,睡下前我已将头上的发髻解开,此时散着头发,委实不好戴。
但他执着于此,锲而不舍,最终竟真的稳稳地别在了我的头顶。
他双目迷离地打量着我,吃吃地笑了出来,「真好看。」
我无需揽镜自照,也知道此时自己的模样有多滑稽,定是与好看挂不上半点关系的。
但见他笑得像个开心的孩子,我也不由勾唇笑了出来。
只希望他明日醒来,莫要因为今晚的窘态觉得懊悔才好。
17
这个希望终究还是落了空。
顾诀酒醒后,似乎对自己醉酒闯进我房中的事颇为不能释怀,竟开始躲起我来。
是的,顾诀在躲我,我数次求见接连被拒,甚至有次在府中远远遇见了,他直接掉头就走。
就如那耗子见着猫一般,委实叫人啼笑皆非。
直到淮阳侯要攻打洛阳的消息传出,我再也坐不住,跑去前院堵他。
他见着我,这次倒没再跑了,只是眉宇间仍旧划过一丝不自在,「殿下有何事?」
我问:「听闻淮阳侯明日便要北伐了,是真的吗?」
他点头,「是真的。」
我道:「既如此,我自请跟随大军北上。」
顾诀皱眉,道:「行军艰苦,殿下娇生惯养……」
「我不怕吃苦。」我打断他。
「殿下可是担心叶太妃安危?我已命人将其从宫中救出,且安置妥当,本想待攻入洛阳后再安排你们母女二人团聚。殿下若实在想见叶太妃,我让人将她送到江夏来。」
「不,我想进洛阳城。」
我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亲眼看着皇帝……人头落地。」
顾诀愕然,「殿下竟恨他至此?」
「还请淮阳侯成全。」
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多谢淮阳侯。」我对他嫣然一笑,轻声道:「待此间事了,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知是因为我的笑容,还是因为我的话,顾诀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又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绷着一张脸,语气也颇为冷淡,道:「上元那夜我喝醉了,不省人事,错把殿下当作了故人……那些话,不是对殿下说的,还望殿下莫要误会。」
我哂笑,「淮阳侯一口一个『阿初』,我又不傻,怎会误会?」
听到那个名字,顾诀眼睫一颤,眸底染上了一丝痛色。
18
淮阳侯拿下襄阳、义阳两城,又大败五万洛阳军后,声望更胜从前。
此次大军出发,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无可抵挡。
在顺利拿下新野、南阳两城后,大军终于来到了洛阳城下。
我骑在马上,遥望那熟悉的城楼,慢慢地攥紧手中的缰绳。
顾诀骑着马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道:「殿下自幼在宫中养尊处优,不想这一路走来,竟未曾喊过一声苦,倒真是叫人意外。」
我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城楼,道:「只要心中怀有执念,苦,又算得了什么?」
顾诀眼神暗了暗,道:「虽不知殿下在宫中受了怎样的委屈,但待到大军杀入皇宫,殿下的心愿,自会达成。」
顿了一下,他又呢喃了一句:「我的心愿,也会达成。」
我回头望着他,轻笑一声,「能与淮阳侯有着同样的心愿,倒是我的荣幸。」
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道:「皇帝一死,殿下要我做的两件事也就完成了,到时你我二人,再无相欠。」
「我知道。」
「以后,你我也不必再见了。」
我眼睫微微一颤,轻声应下:「好。」
他又问:「日后,殿下不再是受人敬仰的公主,会觉得遗憾吗?」
我释然一笑:「本来就不是,有何可遗憾的。」
他一怔,待要细问,前去打探的斥候回禀:「侯爷,幽州大军已抵达。」
「善。」
顾诀精神一振,沉声道:「听我指令,今夜亥时,全面攻城!」
我望着在马背上挥斥方遒的男人,微微出神。
当初的意气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世间最凶猛的雄鹰。
19
此次攻城,比想象中的容易。
许是皇帝早已是强弩之末,许是他平日残暴昏庸不得人心,守城的将士并未顽抗,在看到大势已去后,便纷纷弃械投降。
大军攻入洛阳城,直奔向那座巍峨的皇宫。
我跟随在顾诀身后,重新踏入这个曾经令我深恶痛绝的地方,然后看着他手提重剑,一步步迈向勤政殿。
那里是皇帝的寝宫。
此时勤政殿早已乱作一团,有未来得及逃走的宫人见到淮阳侯,吓得扑地下跪,瑟瑟发抖。
「皇帝何在?」顾诀冷声问。
有怕死的宫人颤巍巍地指着后殿,「回、回侯爷,皇上在里头……」
顾诀提剑而去。
我本想也跟着去的,可脑中蓦地划过皇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临到头,还是怯了步。
罢了,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需在此等候皇帝身死的消息就好。
这一等,便是等了近半个时辰。
出乎意料的久。
就在我担心出了什么意外,准备进去瞧瞧时,顾诀出来了。
他浑身都是血,半边脸都喷上了殷红的血迹,手上拎的剑更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着血珠。
他整个人看上去,犹如从阿鼻地狱中浴血出来的杀神。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问:「皇帝死了吗?」
他听到声音,慢慢地掀起眼帘,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死了。」
「当真?」
「当真。」
我眼眶一红,又哭又笑,「太好了,他死了,他终于死了,我总算等到了这一日!三郎,我……」
扑哧——
腹部一凉。
我低头一看,顾诀的剑无情地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
顾诀双眸一片冰冷,「皇帝说,阿初之死,是你设的局。」
「他说,若非你将阿初写给我的书信偷拿给他看,他也不会一怒之下杀了阿初,是你害死了阿初!」
他用力把剑拔出。
我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
鲜血疯狂地往外涌,我用手捂住伤口,红着眼睛望着头上的男人,「三郎,我……我不是康乐,我是叶初啊……」
这个秘密,我终于有勇气对他宣之于口,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我颤抖着手,一点点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面容。
顾诀脸色煞白,眼底的光寸寸破碎。
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对不起,一直以来骗了你……」
我感觉自己身体的温度在飞快流逝,贪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永远也看不够。
可惜啊,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20
我叫叶初,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廷尉卿。
我在家中姐妹当中排行老三,两位姐姐年纪比我大了不少,因我出生后不久母亲便病逝了,故而我是两位姐姐看护宠爱着长大的。
我与顾诀自小相识,青梅竹马,顾、叶两家家主见我们二人来往亲昵,便早早为我们订下了亲事,只待我们长大以后行成婚礼。
大姐姐曾调侃我:「待到你们成婚之日,姐姐定要亲自为我们小妹添妆送嫁。」
可惜,我永远都等不到这一日了。
先帝赐婚,大姐姐被指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可嫁进东宫不到一年,大姐姐病逝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我惊痛万分,又百思不得其解。
大姐姐出嫁前明明身体健朗,连风寒都极少得,怎会在不到一年的工夫,就因病去世了呢?
两年后,先帝驾崩,太子继位。
皇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立叶家二女为后。
父亲虽官拜九卿,却也无法反抗皇权,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姐姐进了宫。
而这次,不到三个月,二姐姐病亡的噩耗再次传来,父亲当场吐了一口血,自此病倒。
我万分悲恸过后,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大姐姐的病逝已经是蹊跷,如今连二姐姐也是如此,其中定有隐情!
就在我调查的过程中,淮阳侯府也出了事,先是淮阳侯与两个儿子意外身亡,紧跟着淮阳侯夫人病逝,一个接一个的沉痛打击,几乎压垮了顾诀挺拔的身躯。
我只得暂且缓一缓对两位姐姐死因的调查,陪伴在顾诀身边,帮他度过最难熬的时候。
第二年,顾诀奉命前往豫章剿匪。
临走前,他摘下一枝梅,满脸通红地问我:「阿初,待我归来,你嫁我可好?」
我看着他俊朗的眉宇,把梅枝接过来,冲他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然而,我对他许下的诺言,终究没能守住。
顾诀走后没多久,两位姐姐的死因也被查了出来。
她们果真不是病死,而是被残暴不仁的皇帝害死的!
大姐姐因无意间撞破他与乳母苟且,他恼羞成怒,竟用刺鞭将大姐姐活活打死了!
二姐姐虽贵为皇后,却得不到他一丝敬重,甚至为了羞辱她,竟命她在众嫔妃和宫人面前脱光衣物,起舞助兴。
二姐姐不堪其辱,自戕而亡!
而皇帝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嫉恨叶太妃受尽先帝宠爱,甚至死后还将五万幽州兵符交予她。他忌惮叶太妃手中的兵符,不敢拿她如何,便迁怒她的娘家,拿她的外侄女出气。
只是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便害死了我的两个姐姐!从小宠我爱我,填补了我所有母爱的两个姐姐!
是夜,我抱着顾诀送给我的小匣子哭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亮,我把小匣子放下,也下定了决心。
我要皇帝死,不惜一切代价。
21
我收买了皇帝身边的一位宫人,让他在皇帝耳边进言称,叶家幺女初长成,容貌比起两位姐姐,有过之无不及。
皇帝一听,果然起了心思。
很快,让我进宫的圣旨来到了府上。
我让人将病重的父亲送出洛阳,抱着与皇帝同归于尽的决心进了宫。
只是我高估了自己对皇帝的忍耐度,他数次想要与我亲密,我都因为控制不住内心的厌恶,借口避了过去。
他觉得索然无味,再也不来凤鸣宫。
直到上元节那日,康乐买通凤鸣宫中的一名宫人,偷偷取走了我写给顾诀的信件。
康乐心悦顾诀,一直不喜欢我,得了那几封信件后,她直接拿着跑去找了皇帝。
皇帝看到信件,果然大怒,因当晚宫中设宴,他喝了不少酒,跌跌撞撞地冲进凤鸣宫。
他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在挣扎中摸到一个硬物,对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再趁着他吃痛松手时逃了出去。
皇帝在后面紧追不舍,却撞上了藏在暗处偷看的康乐。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他错把康乐当成是我,掐住她的脖子对着墙壁狠狠地拉撞,不给她任何求情的机会,就将她活活打死了。
康乐死后,皇帝看着她圆瞪的双目,许是觉得人,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宫女,「这贱人的眼睛,朕瞧着心烦,你去将它们挖出来。再把她的脸皮剥了,朕倒要看看她以后还怎么用这张脸勾人!」
那名宫女叫胡月,是我带进宫中的。
胡月是神医谷的嫡传弟子,那位在江夏颇有名望的回春堂胡老板,也仅是神医谷的旁支而已。
她医术精湛,手法出神入化,挖眼睛、剥人皮这种事在她的手上,如同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剥完脸皮后,胡月背着康乐的尸体找到了我。
康乐是我表妹,我虽痛心她替我承受了这无妄之灾,却没有多觉得愧疚。
若非她先存了害人之心,也不会有今夜的种种遭遇。
甚至,看着她五官模糊的脸,我想起惨死的两位姐姐,想起远在豫章的顾诀,想起手握五万幽州大军的叶太妃,脑子里浮起一个疯狂的念头:我要借此机会,拿到叶太妃手中的兵符,我要皇帝和他的整个大齐江山,为我的两个姐姐陪葬!
我让胡月按着康乐的脸部轮廓,为我做了一张人皮面具。
戴上面具以后,我看上去与康乐一模一样,连叶太妃都不能辨认出来。
我一边以康乐的身份在宫中潜伏,一边将「叶初」惨死于皇帝之手的消息散播出去。
果不其然,失去所有的顾诀反了,并一步步照着我的预设,两年不到便将大齐江山蚕食掉大半。
紧接着,我借着朝臣提议和亲之机,买通皇帝身边的公公,让他在皇帝的面前举荐了我。
皇帝憎恨叶太妃母女,对这个提议自然喜闻乐见。
于是,我手握叶太妃给的兵符,离开洛阳,直赴江夏。
亲自将五万幽州大军,交予顾诀手中。
事情的发展均在我的算计之内,皇帝临死前将「叶初」惨死的「真相」告知顾诀,成了我唯一的失算。
但我有负顾诀在先,利用算计他在后,后来因心中的负疚,迟迟不敢向他吐露真实身份,又骗了他。
我欠他良多,这一剑,就当还了他的。
22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
我坐在廊檐下,接过胡月递来的药碗,将那苦涩无比的药汁一饮而尽。
顾诀那一剑还是留了余地的,没有直接刺穿我的心脉。
也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经过胡月近两个月的细心调理,身体总算要痊愈了。
顾诀一袭黄明龙袍,自廊檐尽头大步而来。
皇帝被杀后,顾诀推翻大齐江山,成了新朝的开国国君。
当了新君的顾诀,气势威严更胜从前。
在我的面前,他却永远是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他在我跟前蹲下,关切地问:「阿初,今日身子如何了?」
我道:「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他开心地笑了,从身旁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长匣,递了过来,「你不是最喜欢陆大家的笔墨吗?这是他生前最后画的一幅山水图,你看看?」
对上他殷勤的笑脸,我心一软,接过来后便直接将画轴打开。
陆大家的画作一向恣意飘逸,几笔便勾勒出一片宏大的天地河山,令人如身临其境。
我笑问:「这是送给我的吗?」
顾诀点头,「阿初还想要什么?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寻来。」
我摇头,看着他问道:「三郎,我负了你,利用了你,又骗了你,你不怨我吗?」
「我知道你是为了给两位姐姐报仇,不得已做出的抉择,所以我不怨你。反倒是我,竟伤了你……」顾诀瞥了一眼我腹部的位置,仍心有余悸,唇瓣微微发白。
我伸手摸了摸腹部,笑了,「这两个月来,你已经自责忏悔无数次,如今伤口都让你念叨结痂了,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
「好,我不念了。」顾诀握住我的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初,我立你为后,可好?」
我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
我垂眸看着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轻声道:「三郎,待我伤愈,我想离开洛阳。」
他脸色一白。
「你可是心里还怪我……」
「没有。」我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解释道:「这跟你无关。你忘了吗?我的心愿一直是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去看江南烟雨,去看大漠孤烟?被困在皇宫的那两年里,我度日如年,我只是……不想再留在这个牢笼里了。」
顾诀脱口而出:「我陪你!阿初,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我不当这个皇帝了!」
我苦笑,「不要说这种意气的话。」
如今天下初定,江山一旦再次易主,必定陷入大乱。
黎民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再经不起一丝动荡了。
而且,皇权一旦握在手上,是很难再舍得放下的。
哪怕那个人是顾诀。
他眼睛发红,带着恳求的语气:「阿初,不要离开我,我不想再孤身一人了。」
「帝王,本来就是孤家寡人,这样的日子,你总会习惯的。」
我朝他安抚地笑了笑,「待我在外面玩累了,会回洛阳看你的。只要你我都还活着,总有见面的时候。」
他不再说话,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
他如今是天下之主,如果他愿意,是可以强留下我的。
但我知道,他舍不得。
23
离开洛阳那日,叶太妃亲自来送了我。
我看着她鬓间的银丝,微微哽咽,「姑母,您不怪我了?」
叶太妃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释然,「我若是还怪你,早就揭穿你了。康乐是我的女儿,一个母亲,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姑母承认一开始心中是有怨的,但这两年来,你陪在我身边,凡事亲力亲为,待我至孝,比康乐做得还要好,我心底就是有再大的气,也都消了。
「再说,你本来也是无辜的,你那两个姐姐,更是受了我的牵连,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姑母害了你们一家才对。何况,我将兵符交给你,未必没有利用你去报复皇帝的用意。」
叶太妃望着我,眼眶微微一红,「如今皇帝已死,你我的恩怨也就算了了,以后,就不必再相见了。」
她说完,就放下帘子,让车夫驱车离去。
我望着那远去的马车,泪水落了下来。
我擦拭掉眼泪,抬头间,却见城楼上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遥遥地望着我。
我的眼泪再次哗啦掉下来。
胡月见我如此,忍不住道:「既然舍不得,又何苦非要走呢?」
「我的三郎,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人,未来也只会有我一人。可他如今是君主,担负了整个江山的厚望,后宫注定了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我没有那么大方,与其兰因絮果,最终落得个相看两厌的结果,还不如早早放手。」
何况,两三年的时间,历经过生死离别,还有战争的血腥洗礼。
他变了,我又何尝不是变了?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心中所想所念的那个人,到底是顾诀,还是当年那个顾三郎。
我不再看城楼上那道遥远的身影,回头对胡月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我与她招呼一声,一扬马鞭,纵马而去。
夕阳西斜,落在前方的路上,如蒙了一层橘色的薄纱。
恍惚间,我似看到当年那个热烈的少年,驭马自前方向我奔驰而来。
「驾!」
我驭马加速,朝他迎了上去。
(全文完)
编辑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