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公主求生指南
第 17 节 公主求生指南
淮阳侯起兵造反,来势汹汹。
据闻此人凶残狠辣,杀人不眨眼,死在他剑下的冤魂不知凡几。
然而,皇帝为了平息战乱,却要我嫁给他。
临出发前,皇帝紧紧握着我的手,含泪嘱咐:「康乐啊,大齐的江山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了!」
我看着皇帝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弑君的念头更强烈了。
1
我曾是大齐最尊贵的公主。
此刻,我却卑微地跪在淮阳侯顾诀的面前。
顾诀用冷冰冰的手捏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抬起来。
他细细地打量我的脸。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数年不见,殿下出落得愈发标致动人了。这样的一张美人皮,待到日后攻入洛阳城,剥下来挂在城楼上让百姓观赏,倒也是美事一桩。」
我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两年前,淮阳侯顾诀在豫章一带起兵造反。
他此番来势汹汹,亦是人心所向,不到一年就连下数城,浩荡大军直逼洛阳。
满朝上下人人自危,就连一向贪图享乐的皇帝都愁得不临幸美人了。
有主和的大臣站出来提议:「淮阳侯造反,乃是因为皇上当年的夺妻之恨。不过前皇后已薨逝数年,也无法再挖出来还他,不若皇上从诸公主当中挑一位容貌出众的送到江夏和亲,以平息淮阳侯的怒火。」
这个提议就离谱!
前皇后是淮阳侯未过门的妻子,当初被色欲熏心的皇帝强行夺走,不到一个月就将人折磨致死。
据说前皇后死状极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儿,双目被挖,甚至连脸皮都被活生生剥了下来。
顾诀对皇帝恨之入骨。
所以送公主和亲的提议,确定是议和,而不是故意激怒顾诀吗?
更离谱的是,皇帝居然还同意了这个提议!
于是,我这个从诸位公主当中挑出来的倒霉蛋,被送来江夏后,不得不直面顾诀的怒火。
当初,前皇后被皇帝剥了脸皮。
而今,顾诀要剥了我的脸皮。
2
许是为了保持「美人皮」的新鲜度,顾诀暂时没杀我,只是把我和一起被皇帝送过来的十几个美人圈禁在府中后宅,就再没管过。
我本来是抱着要被炮灰的悲壮心情来的,如今还能多苟活一阵,已算是侥幸。
在被圈禁的一方天地里,我每日吃好喝好睡好,争取多享受一日是一日。
这日,我睡到日上三竿方醒。
睁眼的时候,恍惚间看到床前伫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登时被吓得精神了。
「淮、淮阳侯,你怎么在此?」
顾诀似是刚从战场归来,一身玄色铁甲,身上隐隐有血腥味散出。
他俊脸阴沉,看我的目光像夹带了冰渣子,「殿下倒是心大,身陷囹圄还能睡得这么香甜,看来还是顾某太和善了。」
在杀人不见血的深宫中生活数年,练就了我一身察言观色的本领,我一下子看出来,顾诀他不高兴了!
他因为我睡得太好,不高兴了!
虽然这个理由有点不可理喻,但我还是立马摆出一副凄风苦雨的模样,「淮阳侯有所不知,这几日我心惊胆跳,夜不能寐,每晚都是辗转到天亮以后才勉强入眠的。」
顾诀又道:「我听服侍你的嬷嬷说,你每顿两碗大白米饭,桌上的菜都尽数搜刮入肚?」
我擦拭眼角泪水,「我素来有胃疾,不管吃多少最终都会吐出,反反复复,摧残得我憔悴不堪,这也是我一直长不胖的缘故。」
顾诀打量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可殿下这下巴比刚来时还圆润了一些,莫非是顾某的错觉?」
我连连点头,「这定是淮阳侯的错觉!」
3
可能被我强大的理由说服,顾诀沉默许久,最终没对我做什么,转身而去。
应该是短暂放过我了。
由此我也看出来了,顾诀见不得我好。
为了活命,我开始节食,每顿只敢吃一小碗米饭;觉也不敢多睡,每夜熬到天亮才开始抱着被子补眠。
不到十日,我如他所愿下巴又瘦回去了,眼神也一日比一日迷离……困的。
就在我饱受饥饿与困顿的煎熬时,和我一起送过来的美人,人数也在不知不觉中递减。
不是跑了或是被送人了,而是被顾诀杀了。
午后,我捧着瘦瘪的肚子坐在门口发呆时,亲眼看到一位模样凄惨的美人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拖了出去。
在她们经过的地上,蜿蜒着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带。
「那女子企图窥探侯爷的行踪,心怀叵测,府中留她不得。殿下请放心,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想着行不轨之事,自然不会有事。」事后,那嬷嬷是这么回我的,看似恭敬的话中,暗藏警告之意。
我不禁长叹,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说好的要平息淮阳侯的怒火呢?送过来的美人当中夹杂了这么多细作,怕不是拱火来的吧?
他若是嫌自己苟得太久了,想早登极乐也别连累我啊!
我虽然咸鱼,那也是一条贪生怕死的咸鱼!
4
不知是不是被那美人凄惨的死状吓到,我当晚不小心睡着以后,就做起了噩梦。
我竟梦见了顾诀。
梦中的顾诀不是现在这般阴鸷嗜杀的模样,依旧是几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顾家三郎。
他骑马射箭时,恣意洒脱;
他凌风舞剑时,势若蛟龙;
他畅饮烈酒时,豪爽大气;
这样的一个人,在面对心上人时,却腼腆害羞,手足无措得像个年幼的孩童。
浓黑的天幕下,他将手中的匣子递向心上人,满脸通红,「阿初,这是我从西域商人手中买来的玩意儿,希望你能喜欢。」
边说边打开小匣子。
我好奇地凑上去,却见匣内放着一张刚刚剥下来的人皮,血淋淋、黏糊糊的,浓郁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啊啊啊啊!」
我尖叫一声,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
「殿下睡醒了?」床边,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我定睛一看,有点眼熟,是美人队伍中的其中一员,记得好像姓陈。
陈美人表情严肃,一脸凝重,「殿下,淮阳侯疑心太重,我等姐妹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刺杀淮阳侯一事,恐怕唯有交给殿下了。」
啥玩意?
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你们要刺杀淮阳侯?」
「不仅是我们,还有殿下您。」陈美人沉声道:「这是皇上的旨意。」
「为何我从没收到过这个旨意?」
「皇上说殿下没有心机,担心您从一开始就露了马脚,吩咐我到了紧要时候再跟您说。」
顿了顿,陈美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皇上还说了,殿下只管放心行事,宫中的叶太妃,他会替您照顾好的。」
我:「……」
威胁,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叶太妃是我生母,待我极好。
犹记得离开洛阳前,她眼里含着不舍的热泪,将锦囊塞到我怀里,细细地叮嘱:「康乐,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有人想要你死,咱就偏不如他们的意!记住,任何时候,保命最要紧。」
她还在送亲的队伍中安插了亲卫,命他们半途见机行事,将我带走。
可我若是跑了,她在宫中必不好过。
这次也一样,我若是抗旨不从,皇帝定不会对她手软。
5
昨夜大寒,雪花簌簌落了一晚。
翌日,庭院中满地银白,唯有墙角的梅花怒放着,傲雪凌霜,倒成了冬日里的一抹殊色。
我折下一枝梅,交给服侍的嬷嬷,「劳烦嬷嬷交予淮阳侯,告诉他我今晚扫榻相迎,望能与他一见。」
嬷嬷接过梅花,似乎琢磨不透我的意图,很是犹豫了一会儿。
不过最终,她还是答应帮我转交。
夜色深邃。
我倚坐在榻上,盯着几上散发着醇厚茶香的茶壶,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里飘来浓重的血腥味,将满室的茶香都给压下了。
我旋即清醒过来,抬头向门外望去。
顾诀缓步而入,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披风,里面的白色长袍,斑斑驳驳地染了不少的血迹。
他手里拎着一把剑,剑尖仍有未干的血滴在「啪嗒啪嗒」地往下坠。
过重的杀戮,让他看上去如地府爬上来的冷面杀神。
我顾不上心尖的颤抖,强扯出一丝笑容,「淮阳侯,你来了。」
顾诀睨了一眼正煮得沸腾的茶壶,面沉如铁,「殿下倒是有闲情逸致,半夜还不忘煮茶品茗。」
我知道他见不得我过得安逸,立即解释:「往日我并无喝茶的习惯,今夜是知晓有贵客要来,所以才特意煮茶相迎的。」
「殿下这是笃定了我今晚会来?」
「哪里有什么未卜先知,我只是怕怠慢了淮阳侯,所以时刻准备着。」
他似乎没了耐心,单刀直入:「殿下叫顾某过来,所为何事?」
我看着他冰冷的面庞,长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几上。
顾诀黑眸一动,「这是?」
「五万幽州军的调动兵符。」
6
暖阁内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动静。
顾诀问:「殿下这是何意?」
「我想与淮阳侯做一笔交易。」
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淮阳侯不妨坐下来谈?」
他沉默片刻,还是撩起衣摆坐下。
我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推至他的面前。
顾诀没有要动这杯茶的意思,只沉声问:「殿下要谈什么交易?」
我道:「不敢欺瞒淮阳侯,昨日我收到皇帝的旨意,让我想办法刺杀你。」
顾诀脸上并无意外,仿佛心中早有计较,「殿下就这样把此等机密说出来?」
果然,这府中任何事根本瞒不过他的耳目。
我知道自己这步棋下对了。
「因为我无意刺杀,也很清楚杀不了你。」
我缓缓道:「不过叶太妃仍在宫内,她是我生母,亦是皇帝拿捏我的把柄。」
「殿下想要我帮你救出叶太妃?」
「嗯。」
我望着对面的男人,一字一顿地道:「只要淮阳侯对我允诺,救叶太妃,杀皇帝,这五万兵符,我便拱手相让。」
7
「皇帝是你兄长,你要我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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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诀似乎对我的第二个条件颇感意外。
我惨淡一笑,「皇帝对我们母女怀恨已久,此次他将我送到江夏,便是想借淮阳侯之手,将我置于死地。既然他不仁在先,我又何苦顾念那丝凉薄的兄妹情?」
先帝在时,独宠叶太妃,对当今的太后和皇帝甚是冷漠。临终前,他担心叶太妃日后再无倚仗,会被太后和皇帝秋后算账,便将幽州五万大军的调动兵符留给她保命。
也正是此举,令太后和皇帝将我们母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偏又忌惮于叶太妃手中的兵符,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敢用那后宅的腌手段磋磨我们。
此次离开洛阳,叶太妃将兵符放在锦囊内,偷偷塞给了我。
顾诀看着我,目光幽暗,「我与皇帝不共戴天,便是殿下不说,我也要生啖其肉。至于叶太妃,她是阿初的姑母,我救她也是情理之中。殿下这生意,似乎做亏了。」
是了,叶太妃是前皇后叶初的亲姑母。
顾诀对前皇后念念不忘,爱屋及乌想救叶太妃也是正常。
那他怎么就不能再大度一些,放过我这个前皇后的亲表妹一马呢?
难道就因为我的体内还流着皇室的血?
我不免有些愤愤不平,道:「淮阳侯若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不如饶我一命,这脸皮也别剥了?」
五万大军的诱惑貌似还挺大的,顾诀伸手将那兵符纳入手中,起身,缓缓吐出一个字:「可。」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以后别再送梅花了,这院中的梅树,我明日便命人过来砍掉。」
这人,当真不解风情。
梅花是前皇后最爱的花,我今日折下梅枝让人给他送去,确实是存了一些心机的。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霸道,半分不让他人沾染。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端起面前的茶杯啜了一口。
茶水已凉,多了一丝苦涩。
显然已经难以入口。
8
那夜之后,我又有许多日未见到顾诀。
这日,我在嬷嬷的跟随下,穿过抄手游廊,往东南门而去。
经过前院时,忽然瞥见一道身影在庭中练剑。
自打来到江夏,我见到的顾诀总算一身压抑的黑色,便是偶尔穿了其他颜色的衣裳,那也是染着一身森冷的血污。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纯粹干净的白。
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看上去甚至比雪花还要白。
他手中持剑,点足而起,时而势若龙蟒,狠绝霸道;时而轻盈如燕,灵巧迅猛。
我不觉看得出了神。
恍惚间,他仿佛还是几年前那个在先帝寿诞上舞剑贺寿的意气少年。
利落老练的剑法,引得满堂喝彩。
那时的顾家三郎就是洛阳城最明亮的少年郎,有无数贵女芳心暗许。
据说他每回出门都颇为不太平,途中总是艳遇不断,迷路的有之,突发晕厥的有之,不慎坠河的有之,丢落手帕的有之……反正,招人得很!
「铮——」
利器划破空气,剑尖停在距离我喉咙仅半寸的位置。
这迅速将我从记忆的旋涡中拔了出来。
顾诀眼神冰冷,「殿下不好生待在后院,来这里做什么?」
对上男人阴冷的面容,我疑惑地问:「我看院外那些侍卫都散了,只当是淮阳侯解除了禁令,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纵使解了禁令,这个院子也不是殿下该来的地方。」
我低头看脚下,原来方才看他练剑入了迷,一不小心竟跨进了院中。
我在他的剑指之下,往后连退数步,直到退出门槛以外,「抱歉,方才是我的失误,但我无意冒犯淮阳侯。」
嘴上虽然道着歉,我的视线却往里头飞快地扫了一下,想看看这个被顾诀划为禁地的院子,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
只一眼,我就看呆了。
满园的梅花,小蕊嫩红,星星点点,占尽风情。
顾诀竟是在院子里种满了梅树。
「希望殿下别再出现这种失误,否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你可就不美了。」顾诀冷冷地收回剑。
不等我回过神,木门「嘭」的一声在我面前闭上,将我的视线隔绝在外。
我瞪着这冷冰冰的木门,半晌说不出话。
9
在顾诀那里受了气,为了散心,我首次踏出州府的大门。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程度一点也不比洛阳差。
我借口支开随行的嬷嬷,来到一个胭脂小摊前。
「殿下。」小摊的老板恭敬地唤了我一声,他的真实身份是叶太妃派来保护我的亲卫,「除夕夜城内热闹,防守松懈,到时属下们拼死护殿下出城。」
我这才恍然想起,原来自己来江夏已近三个月,不知不觉都快过年了。
不过出城?
我拒绝道:「我暂时不打算离开。」
「可是,属下听闻淮阳侯嗜杀,皇上送来的美人已经被他杀掉大半,难保他不会对殿下……」
以前我或许有这个担忧,但如今顾诀拿了我的兵符,还保证过不杀我。
现在我的处境,比在宫内还要安全许多。
当然这等要事就不必跟他说了,我只叮嘱道:「我目前很安全,你们不要冲动行事,别忘了这里是淮阳侯的地盘。」
从小摊离开,一转头,被我支开的嬷嬷回来了。
她把手中的烧饼递过来,脸上写满被我驱使的不悦,「殿下,这是您要的烧饼。」
「有劳嬷嬷了。」
我接过烧饼,边咬边往前走。
待来到回春堂附近,这里竟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似在议论些什么。
我一时好奇,上前围观。
从行人之间的缝隙中,我看到一名穿着破烂的老妪躺在地上,只见她形容狼狈,面色发黄,骨瘦如柴的身子不住地痉挛,并时不时伴有呕吐。
看模样似病得不轻。
「让让,大家让一让,我们是回春堂的伙计,老板得知外头有病人倒地,让我们把她带进去瞧瞧。」
几名伙计手脚利落地将老妪搬上担架,抬回回春堂。
行人纷纷感叹——
「那老妪衣衫褴褛,一瞧便知付不起医药钱,回春堂将人带回去医治,不计得失,当真难得!」
「胡老板悬壶济世,乐善好施,在咱们江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那病重的老妪遇到胡老板,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行人感叹几句,也就慢慢散了。
我本也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脚下一顿。
不对。
10
数日后,嬷嬷一脸喜色地找到我,「不出殿下所料,果真是瘟疫!」
「确定了?」
「没错!那日殿下提出心中的猜疑后,侯爷第一时间将与老妪接触过的众人筛查圈禁起来,这两日,那些人身上都开始起症状了。」
嬷嬷心有余悸,「此事当真凶险!若非殿下察觉出不对,及时向侯爷禀报此事,只怕整个江夏城都将沦为鬼域。」
说这话的时候,嬷嬷看我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提防,而是充满感激。
「殿下于整个江夏,有再造之恩啊!」
咳咳,这就夸张了。
我有些赧然,摆手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再说我如今也在江夏,江夏安否,与我本就息息相关,我断不可能做到袖手旁观。」
嬷嬷好奇地问:「殿下那日是如何看出,那老妪早已身染瘟疫的?」
我顿了一下,解释道:「在宫中时,我身边有一名医术高明的侍奉宫女,因跟她时常待在一起,耳濡目染,懂得一些皮毛罢了。再联想起如今琅琊瘟疫四起,担心疫情肆虐至此,以防万一,这才向淮阳侯禀明此事。」
「原是如此。」嬷嬷若有所思。
我知道这些话最后都会原原本本地传到顾诀的耳中,不过也不在意。
「殿下有所不知,此次其实并非疫情已经流传到江夏。经侯爷查实,那老妪竟是皇帝命人从千里之外的琅琊送过来的,就为了不费一兵一卒毁掉侯爷的基业!皇帝此番用心,当真毒辣阴险!」
对于这个结果,我没有一丝惊讶。
皇帝其人,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只是,他若是舍得将这份算计分出一半用来治理国家,大齐也不至于沦为如今的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11
夜半。
我坐在暖榻上轻酌小酒,顾诀不期而至。
他伫立于我身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先前慢怠殿下,殿下不计前嫌,解救我江夏于水火之中,顾某不胜感激。」
许是被他冷待久了,现在得他一个尊敬的眼神,我心底竟止不住地雀跃起来。
这等自堕心态,委实要不得!
我干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一个人喝酒有些苦闷,淮阳侯若真心致谢,不如坐下来陪我喝一杯?」
顾诀没有犹豫,撩起袍子在空位坐下。
他拿起几上的酒壶,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双手托起酒杯,「这一杯,是顾某敬殿下的,殿下请随意。」
话落,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淮阳侯豪爽。」我笑笑,随之也将自己杯内剩余的酒喝了。
「殿下此次救了江夏,恩重如山,顾某愿再允殿下一件事,只要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难得他这么大方,我想了想,道:「那回春堂的胡老板救死扶伤,矜贫救厄,是位仁心仁术的大善人,此次他被疫情波及,也是为了救助那老妪,若是可以的话,还请殿下尽力救他一命。」
顾诀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不通我将如此重要的承诺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药店老板。
但还是颔首应下:「好。」
两人又对饮了几杯,顾诀便起身,「顾某还有要事处理,恐怕要失陪了。」
我道:「既如此,淮阳侯慢走。」
他转身而去,挺拔的背影如松如柏,仿佛永不弯折。
然而下一瞬,他却轰然倒地。
顾诀趴在地上,生生地呕出一口黑血,几次要从地上起来,皆以失败告终。
他似明白了什么,陡然回头望过来,「酒里下了毒?」
我掀起裙摆,慢慢从榻上下来,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在他身前站定,对上他布满戾气的双眸,我淡然施了一个礼:「皇命难违,望淮阳侯见谅。」
12
顾诀中毒、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胫而走。
主将一倒,军心大乱,正是乘胜追击的最佳时刻。
皇帝一改先前的畏畏缩缩,即刻下旨命襄阳、义阳出兵围攻江夏。
为了保证此役万无一失,皇帝还特意拨了五万洛阳军南下驰援,命他们提回顾诀反贼的项上人头。
襄阳之前一直被顾军骚扰,好几次险些被破了城,可谓苦顾军久矣!如今局势扭转,襄阳郡守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即出了长期憋在胸间的那口闷气,故未等义阳大军到来,便迫不及待带兵出发了。
「殿下,襄阳军这两日就抵达江夏了,义阳和洛阳八万大军不日也将赶到。如今江夏大势已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到时江夏城内恐将沦为炼狱,刀剑无眼,殿下还是尽快随我等出城避难吧!」
胭脂摊前,亲卫苦口婆心地向我规劝。
我拿起一盒口脂,抹了一些在手上,滑腻润泽,还散发着淡淡的梅香。
「放心,不会有事的。」
「殿下!如今局势凶险,您万不能再这样乐观了啊!」亲卫就差把「盲目自信」四个骂我的大字写脸上了。
「乐观一些,有何不好?」我向他举了举手中的东西,「这个口脂我要了。」
「殿下,现在不是口脂不口脂的问题!」
无视亲卫声嘶力竭的劝解,我拿了东西就走。
归去的路上,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黑云滚滚,风雨欲来。
马上要变天了。
13
五日后,洛阳和义阳八万大军赶至江夏,与早已等待多时的襄军会合,乌压压的黑鳞铁甲抵临城下。
大战一触即发。
江夏城内人心惶惶,百姓中除了一些老弱病残,纷纷收拾家当细软,自东南门逃出江夏。
城外驻军打探到城内的情况,心中大定,立即下令攻城。
敌方攻势凶猛,誓要将江夏拿下。
顾军只守不攻,苦苦支撑。
连攻数日,却仍没能将失去主心骨的江夏拿下,襄阳、义阳两城郡守不禁纳闷,按理说没了主将,士气低迷,这江夏应当如探囊取物才是啊!
就在这时,襄阳、义阳陆续传来急报,淮阳侯竟趁着城内空虚,亲自率兵绕后将这两城占领了!
两城郡守大惊失色,急问:「淮阳侯不是昏迷不醒,生命垂危了吗?」
报信的斥候禀道:「属下在襄阳见到的淮阳侯,如龙似虎,并无中毒迹象!」
两位郡守大呼一声中计,急忙率领部下往回赶,誓要将失地夺回。
襄阳、义阳一退,仅剩下五万洛阳军,更加攻城无望。
就在进退为难之际,又有噩耗传来,洛阳城被五万幽州大军围了!
皇帝被吓坏了,连下五道急诏,命他们速速赶回洛阳护驾。
主将不敢迟疑,连夜撤军。
不料他们刚撤退,江夏城内的顾军竟打开城门,追在他们后面喊打喊杀。
洛阳军惦记皇帝的安危,无心恋战,偏又甩不掉他们,被打得很是狼狈。
没走多远,又遇上了埋伏多时的顾军!
两者前后夹击之下,洛阳军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日便兵败如山倒,最终除了主将带着几百人马逃走,剩下的败兵纷纷弃械而降。
14
以上战况,都是嬷嬷向我传达的。
嬷嬷一脸激动,道:「多亏了侯爷与殿下的妙计,先让侯爷佯装中毒示弱,引君入瓮,再趁机分散他们,逐个击破。如今侯爷在襄阳坐镇,待击败那垂死挣扎的原襄阳郡守,便可率军北上,直取洛阳!」
没错,此次顾诀中毒,其实是我们提前商议好的决策。
既然皇帝让我刺杀顾诀,那便索性将计就计,以瘟疫之事设铺垫,做出我取得淮阳侯信任,再借机对他投毒的假象。
皇帝信了这些,自然要趁机派兵攻打。
而一旦出兵,就注定要陷入被动。
目前战局纵然可喜,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顾诀究竟有没有按照我们约定好的,已经将叶太妃救出来。
幽州大军已经兵临洛阳城,皇帝又不傻,肯定明白这是动用了叶太妃手中的兵符。
叶太妃此时若还在宫中,必死无疑!
我问:「嬷嬷可知,淮阳侯何时回江夏?」
嬷嬷不知误会了什么,朝我笑得暧昧,「殿下莫要惦念,上元节侯爷应当会回来一趟。」
我:「……」
距离上元节还有近二十日,看来暂时是见不着顾诀的人了,我只好先回了后院。
后院此时一片沉寂,已然不见往日美人们争奇斗艳的画面。
之前留着这些人,是为了利用她们给皇帝递信。
淮阳侯中毒的消息被递出去,她们的使命已经完成,顾诀自然也就没有再留她们的必要。
15
时间在等待中流逝。
新年当日,因家主仍在外驰骋沙场,府中并无大庆,只扫扫尘,祭祭灶,再贴几副对联,放几个爆竹也就应付过去了。
这倒是我过得最安静的一个年。
新年过去,上元也就近了。
江夏如今局势大稳,原先那些配合佯装逃走的百姓早已归家,日子安定下来,也就有闲情大办赏灯节了。
上元节当晚我也出去凑了凑热闹,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是我数年未见的盛景。
但是,与街上的喧闹不同,府中却显得格外冷清,甚至连挂个红灯笼喜庆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我不由纳闷,询问嬷嬷缘故。
嬷嬷神秘兮兮地提醒我:「殿下忘了今日是谁的祭日?」
经她这么一说,我醍醐灌顶,想起来了。
是了,就在两年前的今日,前皇后叶初惨死于凤鸣宫。
只是,就因为是前皇后的祭日,全府上下就都不得过上元节了?
这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但这些我也不好干涉,又问:「淮阳侯可回来了?」
嬷嬷回道:「侯爷至今未归,不过殿下莫急,今夜总是要回来的。」
我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皎月,这都快子时了,今晚当真还回得来?
我半信半疑地在房中等候,跟嬷嬷说,淮阳侯若是回来了,让她知会我一声。
嬷嬷欣然应下。
只是等着等着,直到我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仍不见顾诀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似闻到好大一股酒味,紧接着,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我惊得弹跳而起,待看清跪坐于脚踏上的人的面容,一颗受惊吓的心才缓缓落地。
「淮阳侯,这里毕竟是我的闺房,你进来之前若是先让人通传一二,我会觉得更好一些。」
冒犯隐私还是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他总是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在床前,着实有点吓人。
人吓人,可是能吓死人的。
「淮阳侯?哪个是淮阳侯?阿初,我是知遇,你的三郎啊!你不认得我了?」
我定睛一瞧,才发现顾诀脸颊酡红,双目迷离,再联想到这满屋刺鼻的酒味,他今晚怕是喝了不少酒,都认不清人了。
难为他还记得自己的表字是知遇。
我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冷冷淡淡地道:「淮阳侯认错人了,我不是叶初表姐。」
顾诀喝醉酒,就像变了个人,不像如今深不可测的淮阳侯,倒更像当年热烈率真的顾家三郎。
他又将我的手抢回去,紧紧握着,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瞧上去委屈巴巴的,「阿初,你不要我了吗?」
我的心一软。
16
一时心软的结果,便是被顾诀抱着手,絮絮叨叨了近一个时辰。
他说:「阿初,我好想你。你可还记得,五年前的上元节,我们一起猜灯谜、放河灯的热闹场景?自两年前你出了事,我就再也不敢过上元节了。」
他说:「阿初,你不是一直希望能与我一起走遍大江南北,去看江南烟雨,去看漠北孤烟吗?这些愿望还未来实现,你怎么就走了?」
他说:「阿初,你是不是怨我来得太迟,所以才不要我的?爹娘走了,两位兄长走了,如今,连你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真的好孤单,平日想找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半夜总是辗转难眠,不停想起你的脸。」
他说这些话时,眼眶发红,眸底隐隐有泪光闪烁。
我瞧着他俊朗的眉眼,只觉得心酸。
顾诀出身侯府,又是幺儿的缘故,自小受尽父母兄长的宠爱,曾经何其的意气风发?
可三年前,他父亲与两位兄长奉命前往庐陵抗洪,却不幸齐齐遇难,尸骨无存。
淮阳侯夫人骤然痛失丈夫与两位爱子,大病一场,在病榻上缠绵数月,也撒手去了。
好好的一个侯府,最终只剩下一个顾诀。
彼时,他年仅十八,尚未及冠,本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却不得不担起侯府重任,强迫自己一夜长大。
袭爵第二年,顾诀奉命率兵在豫章剿匪,无意间得知父亲与两位兄长之死有蹊跷,后经查证,其中竟是当今的手笔!只因忌惮侯府势大,皇帝便命人将他的父兄诱至险处进行绞杀,仅留下一个没有威胁的顾家三郎。
偏偏,此时洛阳又传来噩耗,皇帝竟趁着他外出,强娶了叶家女。但不知因何缘故,不到一个月,便将人虐杀于凤鸣宫内。
刚得知父兄是为皇帝所害,又惊闻心上人惨死于皇帝之手,顾诀孑然一身,从此再没了顾虑,当下就在豫章反了。
他走到今日,并非他所想,而是被一步步紧逼至此的。
顾诀紧紧握着我的手,将脸贴在我的掌心。
我感觉有湿润的液体烫到了我的指尖,不由得一抖。
他委屈道:「阿初,两年前我出发时,你说过等我回来便嫁给我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不禁抬手,轻轻描绘他的眉宇,呢喃道:「斯人已去,你就不能忘了她吗?」
他没听清我的话,只是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挣扎着坐起。
「阿初,这是我为你摘的梅花,你不是最爱梅花了吗?我这便给你戴上。」
他从身旁拿起一枝梅,摇摇晃晃地要戴在我的头上。
我有些无奈,睡下前我已将头上的发髻解开,此时散着头发,委实不好戴。
但他执着于此,锲而不舍,最终竟真的稳稳地别在了我的头顶。
他双目迷离地打量着我,吃吃地笑了出来,「真好看。」
我无需揽镜自照,也知道此时自己的模样有多滑稽,定是与好看挂不上半点关系的。
但见他笑得像个开心的孩子,我也不由勾唇笑了出来。
只希望他明日醒来,莫要因为今晚的窘态觉得懊悔才好。
17
这个希望终究还是落了空。
顾诀酒醒后,似乎对自己醉酒闯进我房中的事颇为不能释怀,竟开始躲起我来。
是的,顾诀在躲我,我数次求见接连被拒,甚至有次在府中远远遇见了,他直接掉头就走。
就如那耗子见着猫一般,委实叫人啼笑皆非。
直到淮阳侯要攻打洛阳的消息传出,我再也坐不住,跑去前院堵他。
他见着我,这次倒没再跑了,只是眉宇间仍旧划过一丝不自在,「殿下有何事?」
我问:「听闻淮阳侯明日便要北伐了,是真的吗?」
他点头,「是真的。」
我道:「既如此,我自请跟随大军北上。」
顾诀皱眉,道:「行军艰苦,殿下娇生惯养……」
「我不怕吃苦。」我打断他。
「殿下可是担心叶太妃安危?我已命人将其从宫中救出,且安置妥当,本想待攻入洛阳后再安排你们母女二人团聚。殿下若实在想见叶太妃,我让人将她送到江夏来。」
「不,我想进洛阳城。」
我目光冰冷,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亲眼看着皇帝……人头落地。」
顾诀愕然,「殿下竟恨他至此?」
「还请淮阳侯成全。」
他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多谢淮阳侯。」我对他嫣然一笑,轻声道:「待此间事了,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知是因为我的笑容,还是因为我的话,顾诀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又变得不自然起来。
他绷着一张脸,语气也颇为冷淡,道:「上元那夜我喝醉了,不省人事,错把殿下当作了故人……那些话,不是对殿下说的,还望殿下莫要误会。」
我哂笑,「淮阳侯一口一个『阿初』,我又不傻,怎会误会?」
听到那个名字,顾诀眼睫一颤,眸底染上了一丝痛色。
18
淮阳侯拿下襄阳、义阳两城,又大败五万洛阳军后,声望更胜从前。
此次大军出发,一路北上,势如破竹,无可抵挡。
在顺利拿下新野、南阳两城后,大军终于来到了洛阳城下。
我骑在马上,遥望那熟悉的城楼,慢慢地攥紧手中的缰绳。
顾诀骑着马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道:「殿下自幼在宫中养尊处优,不想这一路走来,竟未曾喊过一声苦,倒真是叫人意外。」
我直直地望着前方的城楼,道:「只要心中怀有执念,苦,又算得了什么?」
顾诀眼神暗了暗,道:「虽不知殿下在宫中受了怎样的委屈,但待到大军杀入皇宫,殿下的心愿,自会达成。」
顿了一下,他又呢喃了一句:「我的心愿,也会达成。」
我回头望着他,轻笑一声,「能与淮阳侯有着同样的心愿,倒是我的荣幸。」
他淡淡地扯了扯嘴角,道:「皇帝一死,殿下要我做的两件事也就完成了,到时你我二人,再无相欠。」
「我知道。」
「以后,你我也不必再见了。」
我眼睫微微一颤,轻声应下:「好。」
他又问:「日后,殿下不再是受人敬仰的公主,会觉得遗憾吗?」
我释然一笑:「本来就不是,有何可遗憾的。」
他一怔,待要细问,前去打探的斥候回禀:「侯爷,幽州大军已抵达。」
「善。」
顾诀精神一振,沉声道:「听我指令,今夜亥时,全面攻城!」
我望着在马背上挥斥方遒的男人,微微出神。
当初的意气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世间最凶猛的雄鹰。
19
此次攻城,比想象中的容易。
许是皇帝早已是强弩之末,许是他平日残暴昏庸不得人心,守城的将士并未顽抗,在看到大势已去后,便纷纷弃械投降。
大军攻入洛阳城,直奔向那座巍峨的皇宫。
我跟随在顾诀身后,重新踏入这个曾经令我深恶痛绝的地方,然后看着他手提重剑,一步步迈向勤政殿。
那里是皇帝的寝宫。
此时勤政殿早已乱作一团,有未来得及逃走的宫人见到淮阳侯,吓得扑地下跪,瑟瑟发抖。
「皇帝何在?」顾诀冷声问。
有怕死的宫人颤巍巍地指着后殿,「回、回侯爷,皇上在里头……」
顾诀提剑而去。
我本想也跟着去的,可脑中蓦地划过皇帝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临到头,还是怯了步。
罢了,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需在此等候皇帝身死的消息就好。
这一等,便是等了近半个时辰。
出乎意料的久。
就在我担心出了什么意外,准备进去瞧瞧时,顾诀出来了。
他浑身都是血,半边脸都喷上了殷红的血迹,手上拎的剑更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滴着血珠。
他整个人看上去,犹如从阿鼻地狱中浴血出来的杀神。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问:「皇帝死了吗?」
他听到声音,慢慢地掀起眼帘,眼底没有一丝温度,「死了。」
「当真?」
「当真。」
我眼眶一红,又哭又笑,「太好了,他死了,他终于死了,我总算等到了这一日!三郎,我……」
扑哧——
腹部一凉。
我低头一看,顾诀的剑无情地穿透了我的身体。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
顾诀双眸一片冰冷,「皇帝说,阿初之死,是你设的局。」
「他说,若非你将阿初写给我的书信偷拿给他看,他也不会一怒之下杀了阿初,是你害死了阿初!」
他用力把剑拔出。
我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
鲜血疯狂地往外涌,我用手捂住伤口,红着眼睛望着头上的男人,「三郎,我……我不是康乐,我是叶初啊……」
这个秘密,我终于有勇气对他宣之于口,只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我颤抖着手,一点点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本来的面容。
顾诀脸色煞白,眼底的光寸寸破碎。
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对不起,一直以来骗了你……」
我感觉自己身体的温度在飞快流逝,贪婪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永远也看不够。
可惜啊,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20
我叫叶初,父亲是位高权重的廷尉卿。
我在家中姐妹当中排行老三,两位姐姐年纪比我大了不少,因我出生后不久母亲便病逝了,故而我是两位姐姐看护宠爱着长大的。
我与顾诀自小相识,青梅竹马,顾、叶两家家主见我们二人来往亲昵,便早早为我们订下了亲事,只待我们长大以后行成婚礼。
大姐姐曾调侃我:「待到你们成婚之日,姐姐定要亲自为我们小妹添妆送嫁。」
可惜,我永远都等不到这一日了。
先帝赐婚,大姐姐被指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可嫁进东宫不到一年,大姐姐病逝的消息便传了回来。
我惊痛万分,又百思不得其解。
大姐姐出嫁前明明身体健朗,连风寒都极少得,怎会在不到一年的工夫,就因病去世了呢?
两年后,先帝驾崩,太子继位。
皇帝登基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立叶家二女为后。
父亲虽官拜九卿,却也无法反抗皇权,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姐姐进了宫。
而这次,不到三个月,二姐姐病亡的噩耗再次传来,父亲当场吐了一口血,自此病倒。
我万分悲恸过后,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大姐姐的病逝已经是蹊跷,如今连二姐姐也是如此,其中定有隐情!
就在我调查的过程中,淮阳侯府也出了事,先是淮阳侯与两个儿子意外身亡,紧跟着淮阳侯夫人病逝,一个接一个的沉痛打击,几乎压垮了顾诀挺拔的身躯。
我只得暂且缓一缓对两位姐姐死因的调查,陪伴在顾诀身边,帮他度过最难熬的时候。
第二年,顾诀奉命前往豫章剿匪。
临走前,他摘下一枝梅,满脸通红地问我:「阿初,待我归来,你嫁我可好?」
我看着他俊朗的眉宇,把梅枝接过来,冲他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然而,我对他许下的诺言,终究没能守住。
顾诀走后没多久,两位姐姐的死因也被查了出来。
她们果真不是病死,而是被残暴不仁的皇帝害死的!
大姐姐因无意间撞破他与乳母苟且,他恼羞成怒,竟用刺鞭将大姐姐活活打死了!
二姐姐虽贵为皇后,却得不到他一丝敬重,甚至为了羞辱她,竟命她在众嫔妃和宫人面前脱光衣物,起舞助兴。
二姐姐不堪其辱,自戕而亡!
而皇帝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嫉恨叶太妃受尽先帝宠爱,甚至死后还将五万幽州兵符交予她。他忌惮叶太妃手中的兵符,不敢拿她如何,便迁怒她的娘家,拿她的外侄女出气。
只是这样一个荒谬的理由,便害死了我的两个姐姐!从小宠我爱我,填补了我所有母爱的两个姐姐!
是夜,我抱着顾诀送给我的小匣子哭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亮,我把小匣子放下,也下定了决心。
我要皇帝死,不惜一切代价。
21
我收买了皇帝身边的一位宫人,让他在皇帝耳边进言称,叶家幺女初长成,容貌比起两位姐姐,有过之无不及。
皇帝一听,果然起了心思。
很快,让我进宫的圣旨来到了府上。
我让人将病重的父亲送出洛阳,抱着与皇帝同归于尽的决心进了宫。
只是我高估了自己对皇帝的忍耐度,他数次想要与我亲密,我都因为控制不住内心的厌恶,借口避了过去。
他觉得索然无味,再也不来凤鸣宫。
直到上元节那日,康乐买通凤鸣宫中的一名宫人,偷偷取走了我写给顾诀的信件。
康乐心悦顾诀,一直不喜欢我,得了那几封信件后,她直接拿着跑去找了皇帝。
皇帝看到信件,果然大怒,因当晚宫中设宴,他喝了不少酒,跌跌撞撞地冲进凤鸣宫。
他双手掐住我的脖子,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我在挣扎中摸到一个硬物,对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下去,再趁着他吃痛松手时逃了出去。
皇帝在后面紧追不舍,却撞上了藏在暗处偷看的康乐。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他错把康乐当成是我,掐住她的脖子对着墙壁狠狠地拉撞,不给她任何求情的机会,就将她活活打死了。
康乐死后,皇帝看着她圆瞪的双目,许是觉得人,指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宫女,「这贱人的眼睛,朕瞧着心烦,你去将它们挖出来。再把她的脸皮剥了,朕倒要看看她以后还怎么用这张脸勾人!」
那名宫女叫胡月,是我带进宫中的。
胡月是神医谷的嫡传弟子,那位在江夏颇有名望的回春堂胡老板,也仅是神医谷的旁支而已。
她医术精湛,手法出神入化,挖眼睛、剥人皮这种事在她的手上,如同吃一顿饭那么简单。
剥完脸皮后,胡月背着康乐的尸体找到了我。
康乐是我表妹,我虽痛心她替我承受了这无妄之灾,却没有多觉得愧疚。
若非她先存了害人之心,也不会有今夜的种种遭遇。
甚至,看着她五官模糊的脸,我想起惨死的两位姐姐,想起远在豫章的顾诀,想起手握五万幽州大军的叶太妃,脑子里浮起一个疯狂的念头:我要借此机会,拿到叶太妃手中的兵符,我要皇帝和他的整个大齐江山,为我的两个姐姐陪葬!
我让胡月按着康乐的脸部轮廓,为我做了一张人皮面具。
戴上面具以后,我看上去与康乐一模一样,连叶太妃都不能辨认出来。
我一边以康乐的身份在宫中潜伏,一边将「叶初」惨死于皇帝之手的消息散播出去。
果不其然,失去所有的顾诀反了,并一步步照着我的预设,两年不到便将大齐江山蚕食掉大半。
紧接着,我借着朝臣提议和亲之机,买通皇帝身边的公公,让他在皇帝的面前举荐了我。
皇帝憎恨叶太妃母女,对这个提议自然喜闻乐见。
于是,我手握叶太妃给的兵符,离开洛阳,直赴江夏。
亲自将五万幽州大军,交予顾诀手中。
事情的发展均在我的算计之内,皇帝临死前将「叶初」惨死的「真相」告知顾诀,成了我唯一的失算。
但我有负顾诀在先,利用算计他在后,后来因心中的负疚,迟迟不敢向他吐露真实身份,又骗了他。
我欠他良多,这一剑,就当还了他的。
22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
我坐在廊檐下,接过胡月递来的药碗,将那苦涩无比的药汁一饮而尽。
顾诀那一剑还是留了余地的,没有直接刺穿我的心脉。
也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经过胡月近两个月的细心调理,身体总算要痊愈了。
顾诀一袭黄明龙袍,自廊檐尽头大步而来。
皇帝被杀后,顾诀推翻大齐江山,成了新朝的开国国君。
当了新君的顾诀,气势威严更胜从前。
在我的面前,他却永远是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他在我跟前蹲下,关切地问:「阿初,今日身子如何了?」
我道:「好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他开心地笑了,从身旁太监手中接过一个长匣,递了过来,「你不是最喜欢陆大家的笔墨吗?这是他生前最后画的一幅山水图,你看看?」
对上他殷勤的笑脸,我心一软,接过来后便直接将画轴打开。
陆大家的画作一向恣意飘逸,几笔便勾勒出一片宏大的天地河山,令人如身临其境。
我笑问:「这是送给我的吗?」
顾诀点头,「阿初还想要什么?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寻来。」
我摇头,看着他问道:「三郎,我负了你,利用了你,又骗了你,你不怨我吗?」
「我知道你是为了给两位姐姐报仇,不得已做出的抉择,所以我不怨你。反倒是我,竟伤了你……」顾诀瞥了一眼我腹部的位置,仍心有余悸,唇瓣微微发白。
我伸手摸了摸腹部,笑了,「这两个月来,你已经自责忏悔无数次,如今伤口都让你念叨结痂了,你也不必再耿耿于怀。」
「好,我不念了。」顾诀握住我的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初,我立你为后,可好?」
我嘴角的笑意慢慢凝固。
我垂眸看着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轻声道:「三郎,待我伤愈,我想离开洛阳。」
他脸色一白。
「你可是心里还怪我……」
「没有。」我打断他的胡思乱想,解释道:「这跟你无关。你忘了吗?我的心愿一直是可以走遍大江南北,去看江南烟雨,去看大漠孤烟?被困在皇宫的那两年里,我度日如年,我只是……不想再留在这个牢笼里了。」
顾诀脱口而出:「我陪你!阿初,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一起,我不当这个皇帝了!」
我苦笑,「不要说这种意气的话。」
如今天下初定,江山一旦再次易主,必定陷入大乱。
黎民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再经不起一丝动荡了。
而且,皇权一旦握在手上,是很难再舍得放下的。
哪怕那个人是顾诀。
他眼睛发红,带着恳求的语气:「阿初,不要离开我,我不想再孤身一人了。」
「帝王,本来就是孤家寡人,这样的日子,你总会习惯的。」
我朝他安抚地笑了笑,「待我在外面玩累了,会回洛阳看你的。只要你我都还活着,总有见面的时候。」
他不再说话,眼泪无声地掉落下来。
他如今是天下之主,如果他愿意,是可以强留下我的。
但我知道,他舍不得。
23
离开洛阳那日,叶太妃亲自来送了我。
我看着她鬓间的银丝,微微哽咽,「姑母,您不怪我了?」
叶太妃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释然,「我若是还怪你,早就揭穿你了。康乐是我的女儿,一个母亲,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姑母承认一开始心中是有怨的,但这两年来,你陪在我身边,凡事亲力亲为,待我至孝,比康乐做得还要好,我心底就是有再大的气,也都消了。
「再说,你本来也是无辜的,你那两个姐姐,更是受了我的牵连,才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姑母害了你们一家才对。何况,我将兵符交给你,未必没有利用你去报复皇帝的用意。」
叶太妃望着我,眼眶微微一红,「如今皇帝已死,你我的恩怨也就算了了,以后,就不必再相见了。」
她说完,就放下帘子,让车夫驱车离去。
我望着那远去的马车,泪水落了下来。
我擦拭掉眼泪,抬头间,却见城楼上伫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遥遥地望着我。
我的眼泪再次哗啦掉下来。
胡月见我如此,忍不住道:「既然舍不得,又何苦非要走呢?」
「我的三郎,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人,未来也只会有我一人。可他如今是君主,担负了整个江山的厚望,后宫注定了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我没有那么大方,与其兰因絮果,最终落得个相看两厌的结果,还不如早早放手。」
何况,两三年的时间,历经过生死离别,还有战争的血腥洗礼。
他变了,我又何尝不是变了?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心中所想所念的那个人,到底是顾诀,还是当年那个顾三郎。
我不再看城楼上那道遥远的身影,回头对胡月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我与她招呼一声,一扬马鞭,纵马而去。
夕阳西斜,落在前方的路上,如蒙了一层橘色的薄纱。
恍惚间,我似看到当年那个热烈的少年,驭马自前方向我奔驰而来。
「驾!」
我驭马加速,朝他迎了上去。
(全文完)
编辑于2022-06-·
我想强抢相府不受宠的小庶子,却错抢了风华绝代的大公子。
我:「……打扰了,告辞!」
大公子微微一笑,倾国倾城:「来都来了,急什么走呢。」
-
我是一个过分受宠的公主。
因出生时身体孱弱,奄奄一息,
父皇以天子之尊,备三山两湖为礼,聘得天下第一奇人为我续命。
该说不说,奇人就是奇人。
他说我紫薇星入泥宫,天狼星偏正东——简而言之,福厚命薄。
非得一个福薄命厚的人与我相伴,才能搭救我这条小命。
父皇当即点了丞相府家那人人厌弃的小庶子,赐名「多寿」,与我朝夕相处,为我续命增寿。
自他入住凤仪宫后,我那骨头渣里都是病的身体眼见着好了起来。
他却一天天消瘦,从漂漂亮亮的玉雪团子变成了一步三晃的小病秧子。
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些。
长到八九岁时,偶然得知此事,抱着他哇哇大哭,愧疚难当。
我不理众人拦阻,拉他去了奉先殿,当着三四排灵位的列祖列宗发誓:
「只要我高娉婷活着一天,就不许你慕多寿先死,生要一起生,死要一起死!」
他琉璃似的一双眼瞳,荡起了细微的波动。
良久之后,又轻又软的声音像在答复我一般。
「……好。」
他说,「生死不离,不离不弃。」
幼年时的约定,总抵不过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年春天,我母后去了。
国丧上,我见到了发须皆白的陌生老者。
他搂着我,让我喊外公。
我外公是北境藩王,一生戎马,不信那神神鬼鬼的玩意,请旨要带我回北境。
父皇碍于外公的兵权威仪,不得不答应。
消息传来,慕多寿又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中被接回丞相府。
我被拎着后衣领,跟抓小鸡崽儿似的带离京畿,遥遥北上。
此后十年,我与慕多寿未曾再见。
十年后的某一天,我正在校场单挑三个硬汉,王府婢女跑来说有我的密信,
密信来自京畿丞相府。
慕多寿惨遭逼婚,对方是安宁郡主。
据说面首无数,放浪形骸,不讲女德——还不怎么尊重男德。
看上就抢,腻了就扔。
信中言辞恳切悲恸,要我看在幼时情分上无论如何救他一次。
未了,信纸上还洇着水渍,一滴一滴像极了眼泪。
这还得了!
我二话不说,翻身跨上良驹,千里奔袭,救我的小竹马去了。
……
……
……然后,我救错了。
-
其实是抢错了。
我日夜兼程,可毕竟路途遥远。
赶到京畿的时候,就见郡主府的主街上敲锣打鼓,热闹非凡。
百姓夹道看热闹,护卫禁军拥着一顶红轿子。
这是要成亲了啊!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擒贼擒王!
我一踩马背,整个人凌空跃起,直直奔向那顶红轿。
劲装马尾,粗布一身,护卫看不出我的身份,纷纷拔刀掣枪。
我抽出腰间长鞭,打退一波又一波。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踩着轿顶,旋身抬眸,浑身散发着睥睨四方的霸气。
「轿子里是我的人!谁敢动他,我要谁的命!」
护卫禁军纷纷裹足不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他。
我懒得理会他们,跳下轿子,对里面的人说:「没事了,有我在,别怕。」
轿子里伸出一只玉骨神秀的手,拂开喜鹊登枝的轿帘,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他满头长发如藤瀑润华,一袭白衣似皑皑霜雪。
长着极为柔丽的一张脸,眉眼温淡,唇角带笑。
我看得有些怔愣,迟疑地问:「你是……多寿?」
不能怪我有所疑惑,眼前这人的气质太过矜贵,实在不像爹不亲娘不爱的庶出子。
轿子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个小厮,对我叫嚣道:「此乃今科的新状元,相府的大公子,你敢拦路强抢,我,我告诉相爷,告诉陛下去!」
我手指一颤。
长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和长鞭一起落地的,可能,大约,还有我的下巴……
-
大蜀开国百年,首位三元及第的惊世奇才,正奉旨游街之际被我从天而降,当众强抢。
意识到自己抢错人的时候,我也想过补救。
左右没人知道我的身份,我深信只要跑得够快,这件事就和我没有关系。
可就在我脚底抹油要溜之大吉时,巡城营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见我这色胆包天的小贼,二话不说便要拿下。
我又与巡城营乱战了小半个时辰。
紧接着禁卫军也来了。
最后竟连护持宫城的金吾卫也加入进来。
四门三府齐齐出动,当街打成了一锅粥。
就连太学里的老博士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来,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对他的得意门生不轨。
一个时辰后,我垂头丧脑地跪在皎辉殿中。
「你让朕说你什么好!」
父皇指着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若心悦慕行之,只管与朕说,朕有什么是不能答应你的!何至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做这种事?退一步讲,即便要做这种事,你就不能等他的红轿走到犄角旮旯没人看见的地方再下手去抢么!」
我连忙抬头:「父皇,你听我狡辩。我以为那轿子里是多寿,谁知道会是慕……慕……」
慕什么来着。
「慕行之!」父皇没好气道,「连他是谁都弄不清楚,这些年你光练武功不长脑子?」
练武需得纯粹,心思繁杂的人难登高手之列。
外公常说我是练武奇才,这话说白了——嗯,父皇是对的。
父皇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已经闹成这样,朕便赐婚,权当了结此事。」
我仿佛听见了耳边轰隆隆的雷声。
顾不得其他,我嚯地站起身,一脸难以置信:「赐婚?!」
父皇一个冷眼瞪过来:「你以为慕行之是什么人?他是三世公卿慕家的长子嫡孙,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典范,如今被你当街强抢,倘若不给个交代,你教朕如何服众?」
我一听这话,立刻摆出一哭二闹的姿态。
父皇不为所动。
我又现场示范了撒泼耍赖,满地乱滚。
父皇无动于衷。
我使出绝招,原地瘫坐,哭着喊母后。
父皇表情变了,但左右衡量之下依旧咬死不放。
好哇。
我袖子抹脸,朝父皇叫嚣道:「你爱如何服众我不管,反正我不嫁,谁爱嫁谁嫁!」
父皇捂着心口,颤颤巍巍指着我骂:「小混蛋——你这个——要你亲爹命的小混蛋!」
就在我与父皇针锋相对之际,内侍报说慕行之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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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一挥袍袖,端坐龙椅,严肃沉稳。
我乖乖跪好,一脸悔意,蔫了巴唧。
仿佛刚刚那场父女反目都是假象。
慕行之说想与我私下谈谈。
父皇摆摆手,一副心累的模样。
-
慕行之与我站在廊下。
他白衣胜雪,举止温雅:「公主是不愿下嫁于臣?」
我猛地点头,「是是是,我不愿意。」
慕行之平静道:「可臣却不得不尚公主。」
我瞪圆了眼,不明所以。
慕行之慢条斯理地说:「臣寒窗十载才雀屏中选,金榜题名,其中的艰辛,公主可懂?」
这我当然懂,天下学子万万千,想做头头真心难。
慕行之接着又说:「古人说,『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世间花』。今日本该是臣最为肆意的一天,却因公主成了京畿之中的笑话,臣心中苦楚,公主可知?」
能不知道吗,身为始作俑者,我十分心虚。
慕行之微垂眼帘,轻轻一叹:「臣本想以才名传世,不愿攀龙附凤,可偏偏被卷入其中,公主以为,这是臣的错么?」
轻描淡写的三个问题,让我哑口无言,彻底失去话语权。
是啊,慕行之做错了什么。
他出身名门世家,心比天高,本可以靠才华名扬天下,却因为我的莽撞落得这般境地。
我若嫁他,多少能堵住悠悠之口。
我若不嫁他,那与坏了女子闺誉又拍拍手走人的无赖有什么分别?
一颗心被左右拉扯,纠结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迟迟不肯说话,便已算作一种表态。
「看来公主确实不愿嫁臣。」慕行之自嘲地掀了掀嘴角,「也是,臣无才无德,无智无貌,焉能高攀公主。」
说完这话,他似下定决心一般,对我施礼道:「适才那些话,公主不必介怀,左右不过是些世人的口舌言论,臣,受得住。」
我听他这么说,顿时觉得更加内疚。
慕行之只是笑笑,转身回了皎辉殿。
他跪在父皇面前,说配不上我,也求父皇不要再逼我。
他言辞恳切,我满心的感激与惭愧拧成了一股绳。
父皇长叹:「行之,你是三元及第的栋梁之材,此事朕若轻轻揭过,恐教世人看轻了你。」
「世人如何看臣,臣全不在意。」
慕行之轻声说:「臣只盼公主随心随性,其余诸事顾不得,也无须顾。」
慕行之分明生了一双澄澈的眼,却偏偏瞳色深谙。
平湖之下,波涛汹涌。
慕行之对我缓而一笑,语调轻柔:「有臣在,必不会令你为难。」
轻飘飘的一句话,我心头竟起了莫名的熟稔感。
父皇对慕行之夸了又夸,末了,又警告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再敢闯祸,决计不会纵容我。
-
我好不容易逃过赐婚,又担忧起了小竹马多寿。
夜里,我翻墙出宫,摸黑去了丞相府。
随手抓了个家丁,逼问慕多寿的住处。
家丁一脸蒙:「寿什么?什么寿?」
「多寿!」我低喊,「慕多寿!」
家丁翻着眼想了半天后,说:「府里没这个人啊。」
一连抓了四五个,都说丞相府没有「慕多寿」这个人。
这就奇了怪了,难不成当年与我吃住一起的是鬼。
可我怀里的信还热乎着呢!
倘若慕多寿真是鬼,能托梦的事儿也犯不着写信吧?
我边疑惑边找人,无意间闯入了一处漱玉温池。
氤氲水气被夜风吹散,露出了一痕玉似的脊背。
线条起伏,曲线有致。
腰窝浅浅一点,盛满水色月光。
北境军中,我见过不穿上衣的男人没一万也有八千,各个精壮厚实。
可那些人捆在一起,也没有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
简而言之,我瞳孔地震,来回乱颤。
水声作响,脊背的主人转了个身。
我嘶了一声,下意识捂住鼻子。
大公子果然美貌无双,状元公真真人间绝色。
我蹲伏在兰草丛后一边想着如何脱身,一边看着美色当前,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刺痒。
随手摸了一把,竟摸到了软黏蠕动着的活物。
「啊——」
外公教我武功时再三强调,要内外双修,故而我内力极为浑厚。
那声尖锐长啸,令整个相府炸开了锅。
一刻钟后,我心如死灰地坐在正厅高位,底下站着十几二十排的人。
按品级高低,轮流参拜公主。
站在一旁的慕大公子发尾潮湿,泡得像根水灵灵的墨竹。
在我看向他时,他修长的五指抓紧微散的衣领,慢慢低头,耳尖泛红。
我:「……」
造孽啊!
-
父皇对我夜闯相府,偷看慕行之洗澡的事极为愤慨,甚至于痛心疾首,
「你倒是学乖了,懂得找犄角旮旯行不轨之事,可你别被发现啊,如今再说不嫁,至慕行之于何地?他还有什么脸面做人?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我耷拉着脑袋,已经不想解释了:「……我嫁,我嫁还不行么。」
父皇轻哼,对我的妥协还算满意。
我趁机问他慕多寿的下落。
父皇轻描淡写道:「慕多寿死了。」
我错愕抬眸:「什么?」
父皇说慕多寿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十年前。
我与他分别后不久,他便死了。
我双肩蓦地卸力,怔怔地空着眼神,喃喃着问:「多寿死了……他借了寿命给我……是因为我……」
「慕多寿是失足落水而死,与你有什么关系?」父皇蹙眉。
我不知道多寿的死是否与我有关,
我只知道,多寿死了。
我想到与他幼时的朝暮相伴,想到与他同生共死的誓约。
到底是他背弃约定先走一步,还是这誓言根本做不得数……
我仍然记得奉先殿里,我说要与他生死不离时他眼中轻轻荡起的涟漪。
平湖之下,波涛汹涌。
回到凤仪宫,我在庭院的梨树下靠坐。
早春时节,梨花开了白茫茫的一树,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
慕多寿最爱此处,常常拉着我一站便是小半天。
等梨花落满头后,他对我说,我们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如现在这般头发花白,长命百岁。
「什么长命百岁,」我哽咽地望向一树梨花,「都是假的,骗人的。」
梨花不知人心事,年复一年地开,年复一年地落。
可我的多寿,却再也回不来了。
-
我与慕行之的婚事到底还是尘埃落定。
父皇的圣旨已下,三月初三,慕行之尚公主。
慕行之被钦点驸马,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我因得知多寿的死,终日闷闷不乐,但也知道这一切与慕行之无关。
说到底,慕行之是无辜的。
甚至因我的缘故,他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我再难过,也不该影响这桩婚事。
道理我都懂,可有一件事仍需个弄清楚。
多寿已死,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我百思不得其解,想拿出信时却发现怀里空空如也。
那封信不见了!
有人利用多寿的名义将我引回京畿,那封信上有慕氏族徽。
为了查清此事,我二度夜入相府。
在主宅的书斋屋顶上,掀开一片青瓦。
书斋里灯火通明,几声咳嗽隐隐传出,
「再过几日你便要尚公主,身体若有不适,就该多泡温泉。」
慕丞相背着手,沉声道:「万一被公主知道你患寒疾,恐她不喜。」
「父亲放心,」慕行之嗓音温润低哑,「我为尚公主已筹谋多年,不会再生变故。」
慕丞相点点头,问道:「那封信可烧毁了?」
慕行之淡淡道:「慕多寿最后的价值便是诱她回京,既然目的达成,我自会处置妥当。」
慕丞相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娉婷公主是陛下与元皇后唯一嫡女,母族又牵连着北境秦王府。你要好好待她,只要哄得她高兴,这半壁江山的权势都是你的。」
慕行之眼睫微垂,灯烛下,眸光幽暗:「是,父亲。」
我将青瓦重新铺回,坐在屋顶上吹了半宿的风。
天光微亮时,我站起身。
冷硬的目光望向朝阳,抿紧双唇。
-
三月初三,公主出阁。
父皇亲自驾临相府,为我与慕行之主婚。
满朝文武尽数到场,热闹得像他们自己嫁女儿一样。
耳边诸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贺声不绝于耳。
慕行之与我牵着花球两端,跨过一道一道的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直到走入喜堂。
礼部派遣出的人扬声唱道:「一拜天地!」
红绸被轻轻拉扯,慕行之已经弯下腰去。
我岿然不动,恍若未闻。
慕行之抬起头,才发觉我一动不动,他轻声提醒:「公主。」
我权当没听见,挺直了腰板。
那些祝贺之词渐渐成了窃窃私语,不懂我这是闹什么幺蛾子。
「娉婷。」
父皇开了口,低沉中带着告诫。
我扯下喜帕,头冠上的金凤跃跃欲飞。
双膝一曲跪在地上,我面向父皇大声说道:「父皇,我不嫁慕行之。」
此话一出,哗然一片。
但我早预料到了,我提高了音量,再度重复:「父皇,我不嫁慕行之!」
八个字,我一音一节,说得掷地有声。
不管父皇是何等神色,我已站起身来,摘下头上的五凤含珠冠,不当物什地随手抛了。
满头长发零落腰肢,我转身看向慕行之。
在他错愕震惊的目光里,笑得桀骜:「本公主是父皇与母后唯一嫡女,北境秦王府后裔,谁娶了本公主,便有了半壁江山的权势,你慕行之区区公卿之后,无才无德,无智无貌,妄想尚公主……」
我冷哼:「还不配!」
我将那晚他与慕丞相的话,原封不动地挪了过来。
慕行之一张俊脸苍白如纸,薄唇轻颤,无声地动了动。
我轻蔑地觑了他一眼,大步走向门外。
父女连心,知我所想。
父皇断然下令:「拦住她!」
可我去意已决,掣出藏在腰带里的长鞭,在重重金吾卫中横劈出一条路来。
喜堂顿时乱成一团,我踩着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运起轻功,几个起落便冲出了屋子。
相府外,我早已备好了马匹。
跨上马背,我一扯缰绳,马儿抬蹄嘶鸣。
「公主!」
「快拦住她!」
「殿下!」
急急拥出相府的人嘈嘈杂杂,一声「娉婷」混在其中。
不是父皇。
不是父皇,还有胆子直呼我名的……
我回头望了一眼。
人群之中,有着绝世容貌的喜服男子眼眶通红,琉璃似的瞳眸仿佛碎裂:「娉婷,别走!」
我皱了皱眉,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起伏。
金吾卫已经向我冲了过来,我狠心转过头,一夹马腹。
「驾!」
千里良驹四蹄撒开,狂风吹不散我心头怒火,繁华京畿被我抛之脑后。
什么公主,什么娉婷,通通见鬼去吧!
-
我在京畿闹得翻天覆地,不管不顾回了北境。
一进王府,我便疾跑着向后院练武场。
「外公!」
我带着哭腔和满腹委屈,被年逾古稀却英武不减的老者搂得严严实实。
外公心疼我的同时又痛斥起了父皇,毫不顾忌君臣有别。
秦王窦氏一门忠烈,世代镇守北境。
外公有五子一女,除嫁入皇室的我母后外,其余诸子皆战死沙场,竟未能留下一脉香火。
父皇心知愧对外公,又与我母后是真心相许,结发夫妻,因而疼我近乎眼珠子一般。
纵然我闯出了天大的祸事,父皇除了为我收拾残局也别无他法。
我并不担心此事会对我有何不利,我只恼恨慕行之的心机深沉。
喜堂上我弃他而去,左思右想后不觉得解气,反而频频后悔。
倘若那时我再狠一些,就该反手给他两拳。
如今他在京畿,我在北境,此后余生怕是见不着了。
春去夏至,夏去秋来。
寒风追着枯黄落叶满地乱滚。
我在校场里挥舞长枪,一套枪法走完,王府婢女朝我招手。
「什么事?」我用布巾擦着满脸的汗。
「有贵客到,王爷让您立刻回府。」婢女帮我拆着身上的软甲。
我随口问:「哪来的贵客?」
「京畿来的,」婢女偷笑着说,「他还说是公主您的夫婿呢。」
我一愣:「谁的夫婿?」
婢女眨眨眼:「您的。」
我猛地蹙眉:「他长什么模样?」
婢女回想了一下,脸微微红着:「奴婢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是倾国倾城的模样。」
我抽出兵器架上的九环砍刀,大步流星地朝王府走去。
-
半年多前,我在京畿受了委屈,外公已然是心肝肉的疼。
如今慕行之找上门来,不用我动手,外公就能把他拆皮碎骨。
我是这么以为的。
可等我拎着砍刀冲进王府正厅时,看见的却是无比和谐的一幕。
外公站在大沙盘后,盯着盘中局面,蹙眉沉思。
沙盘对面站着慕行之,一惯白衣广袖,风采逼人。
见我喘着粗气进来,慕行之眼中立时晕染笑意,整个人变得鲜活起来。
「公主,久未相见,臣甚是想念。」
我二话不说,抡起砍刀就要动粗,却被外公制止。
「你这是做什么?」
「砍死他!」我毫不迟疑地喊。
「胡闹!」
外公抢过我手里的刀:「行之是你夫婿,又是一介文人,哪容得你喊打喊杀的。」
「他对我存心不良,百般算计,狗屁夫婿!」我狠狠瞪向慕行之。
外公语重心长地说:「求娶那件事,行之与我解释过了,都是误会。」
说罢,又瞥我一眼:「你这性子也得改改,什么事不能摊开了说,非得闹得惊天动地。」
「外公——」我难以置信。
当初刚回来的时候,若不是我拦着,外公的大军怕是要开拔入京,将慕氏一锅端。
怎地才见慕行之一面,便倒戈相向了?
外公招呼着慕行之,亲亲热热道:「行之啊,来,咱们继续,你这一路的兵阵着实精妙,风火山林,处处占先。」
慕行之一脸谦逊,温声含笑:「王爷过誉了,下官不过是纸上谈兵,沙盘输赢哪比得过王爷御敌千里。」
「什么王爷下官的,你与娉婷是夫妻,她如何称呼,你便如何称呼。」外公笑呵呵地说。
「外公这般抬爱,行之斗胆放肆,」慕行之躬身施礼,文质彬彬。
我一口后槽牙差点没咬碎。
伪君子!
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外公和慕行之在沙盘推演,一推就是两个时辰。
我原本冷眼旁观,不经意扫了几眼后也有些认真起来。
我自幼被外公教导武艺兵法,沙盘局势,一看便懂。
虽说慕行之一再强调,沙盘输赢如纸上谈兵,但其实沙盘最是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智谋算。
外公酷爱硬仗,主力步步紧逼。
慕行之避其锋芒,弃官道择水路,已成包围之势。
若再推演下去,外公必输无疑。
我盯着沙盘,心想我若是外公,要如何突围,该怎样反攻……
想着想着,便全神贯注起来。
手边递过来一杯热茶,我不假思索,接了两口喝完。
「还要么?」清润的嗓音柔声问。
我随口回了一句不要后,怔愣一瞬,猛然转头。
慕行之就站在我身边,猝不及防之下我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他双眸似无波古井,我心神瞬间坠入井中。
响起了「咚」的一声。
-
外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花厅里只剩我与慕行之。
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拉着弯下腰:「你还敢来!你对我外公说了什么?」
慕行之轻声道:「自然力证清白,总不能让外公误解了臣。」
「还敢说误解!」我又拉紧三分力道,咬牙道,「那晚我听见的句句都出自你口,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个举动,令我与慕行之的距离骤减,呼吸可闻。
太近了……
我手指一顿,想着要不要把人推远一些。
可慕行之胆大包天,竟顺着我抓他领口的力道,又挨近了一寸,真真与我鼻尖碰鼻尖。
我心中一震,慌忙松手。
慕行之却牢牢握住我的手腕,声音清浅,平稳异常:「臣说过,为尚公主谋划多年,是,臣是谋划多年。自十年前,臣便想好要与公主成婚,为此,臣日夜苦功,读经史百家,算兵法布阵,练仪态姿容,熟心机谋划。」
「臣轻而易举考了三元及第,臣亦有辅政旷世之才,臣能运筹帷幄帐中,决胜千里之外。」
慕行之压低了声音,双眸仿佛诱人心魂:「倘若没有这番本事,陛下与秦王如何将臣看重,又凭什么将掌中明珠托付。」
「臣还说过,利用慕多寿诱你回京,臣确实这样做了。」
他幽暗的黑眸对上我失措的双眼:「慕多寿死于十年前,他与公主有生死之诺,臣不如他,臣没有与公主幼时相伴的情分,可臣对公主的情谊与他相比只多不少。他没有机会,臣有,臣不但诱你回京,还在沿途安插眼线。」
说到这里,他声音逐渐放轻,勾唇呢喃:「算好你入城时辰,猜你如何强抢,巡城营几时现身,禁卫军多久到场,金吾卫又如何识破你的身份将你逼入非嫁臣不可的绝境。」
所有这一切,都是慕行之提前布局,只待请君入瓮。
我浑身轻颤,挣开他的手,厉声问道:「你怎么敢——」
「臣为何不敢?」
慕行之目光坦荡,嘴角噙着笑:「臣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久到臣一度以为自己等不了了,再多的彻骨相思,再深厚的情爱诺言都敌不过生死一关。」
「臣闯过了这一关,便再无所畏惧,今生今世,臣只愿与公主白头偕老。」
分明是慕行之心计谋算。
分明是他层层套路。
怎么又能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深情款款?
我陡地生出一股怨愤来,「你愿,我不愿!」
「公主为何不愿?」
慕行之微微扬眉:「莫非,公主另有所爱?」
我脖子一梗:「是又如何!」
「能被公主爱重的人,难道是慕多寿?」
我想都不想便答道:「我与多寿有生死承诺,也有幼时情分,你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如此说来,公主心中之人果真是慕多寿。」慕行之缓缓一笑,温柔如昔,「那也很好,公主心中有他,我心中有公主,两不耽误,各自安好。」
一面疯子似的执拗算计我,一面对我另有所爱浑不在意。
我:「……」这人到底是有什么大病!
-
慕行之此番前来是携了父皇的圣旨,命他巡防北境。
往年父皇也会派人来,大多走个过场,但慕行之却是一副要长住的架势。
馆驿简陋,外公不顾我的反对将慕行之请到王府来住。
他入府当日,我扛着细软去了军营。
一掀开帘子,便看见案几上放置的食盒。
我没多想,打开食盒里面是两颗茶叶蛋,一碗粳米粥,还有一盅热汤。
茶叶蛋味道一般,粳米粥也没什么稀奇,可等我喝上那盅热汤时,脸色霎时变了。
我用勺子搅了搅汤底,没找到应该有的东西。
来不及细想,我放下汤盅跑出营帐。
四目扫去,没看见有其他人。
「帐子里的食盒是谁送来的?」我问守在帐边的军士。
「回禀公主,是巡防大人。」
慕行之。
我蹙起眉,回到帐中又搅了搅汤盅里的食材。
有红枣的甜味,却没有红枣。
慕行之怎么知道我虽不爱吃红枣,却独爱红枣的甘甜?
是巧合么?
我垂眸盯着汤盅,若有所思。
慕行之尽职尽责,在营中行走,勘察得十分用心。
我藏身一处窄口,在他路过时将他扯了过来。
慕行之背靠营帐,笑得从容尔雅,「公主这般心急,可是想臣了?」
「慕行之,」我冷冷望向他,质问道,「我的喜好,你如何知道的?」
「公主口中喜好指的是什么?」慕行之一副费解的表情。
我沉下声:「你还在和我装傻!」
「不是臣与公主装傻,」慕行之进前一步,在我耳边轻声道,「是公主从未想过了解臣,臣知晓公主的事,可公主对臣又明白几分?倘若公主能多在意臣一些,那一切的谜题或许都有答案。」
说完这话,慕行之伸出手,轻轻拂开我耳边碎发后擦身离去。
-
慕行之说得对,我并不了解他。
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何会对我有这般执着。
回京之前,我分明从未见过他,又哪里值得他耗费十年,只为与我相配。
我命人去查慕行之。
不久后,一封写满慕行之平生的信笺摆递交到我手上。
足足十七八页的纸,前面十五页都是写十年前的慕行之如何如何纨绔,如何如何荒唐。
身为慕氏一族的长子嫡孙,慕行之不但天赋平庸,且本性毒辣。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拎出来都与如今的慕行之搭不上边。
转折点在十年前。
慕多寿病重被接回相府后不久,沉疴难愈,眼见活不成了。
但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有一日慕行之与慕多寿竟一起掉入荷花池中。
那是早春时节,池水寒彻。
被人拉上来的时候,体弱的慕多寿已没了气息,活下来的慕行之也昏迷不醒。
慕丞相不得已,去拜求那神乎其神的天下第一奇人。
那人救醒了慕行之。
醒来后的慕行之,性情大变,仿佛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
我盯着这四个字,千万思绪乱成一团。
在这团乱麻中有那么一根线,从若隐若现逐渐到清晰明朗。
会有这种可能吗?
慕行之。
慕多寿。
……
-
我有了疑惑,也有了一个荒诞大胆的猜测。
为了验证,我一改往日对慕行之的态度,寻找各种由头与他在一处。
慕行之写字的时候,总一手持笔,一手握拳抵着侧颊。
慕行之下棋的时候,思索间,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棋子。
慕行之喝茶的时候,习惯往茶杯里放一小块陈皮。
一件两件或许是巧合,但所有巧合汇总一处,即便再难以置信,也是足以佐证一切的事实。
寒风凛冽,我撬开窗棂,翻身入内。
卧房里燃了金丝炭,暖香沉沉。
我摸到床边,悄悄掀开了床帏一角。
黑暗中,我毫无防备地对上了一双雪亮的眸子。
「夜半十分,公主是来找臣谈心的?」慕行之嗓音微哑。
我没想到他竟醒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把心一横,说:「多寿睡觉从不打鼾!」
「所以呢?」慕行之低笑,「公主想知道臣睡觉是否打鼾?那公主怕是要等上很久了,臣今夜,无眠。」
我绕不来这些弯弯道道,直接了当地问:「你是不是多寿?」
慕行之轻声说:「臣是慕行之。」
他说他是慕行之,但也没有否认他不是多寿。
我皱起眉,下唇被咬了又咬,猜测着问:「你是不是不能说出来?不能告诉我你是多寿?」
那位玄之又玄的神人我也见过,他总说些天机不可泄露的话,保不齐这件事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禁忌。
「公主想知道,」慕行之坐起身,「那臣便告诉公主。」
慕行之裹了披风,与我走出门去。
北境的夜风凶狠刮过,他轻咳了几声,说:「臣的身体还算康健,只是这寒疾有些扰人,公主不要嫌弃臣才好。」
我不甚熟练地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问他:「你这寒疾,是因为十年前掉进荷花池的缘故?」
「是,」慕行之边咳边说,「臣在鬼门关前走过一次,命是捡回来了,可寒疾却根深蒂固。」
「不能治愈么?」我蹙眉问。
慕行之侧目看我,唇畔含笑:「公主若是心疼臣,臣这病便能不药自愈。」
我心知又被调戏了,脸颊微红地瞪他:「多寿以前从不油嘴滑舌。」
「他或许是想的,」慕行之垂眸,浅浅地勾起嘴角来,「只是少不经事,不敢,也不能与公主调笑。」
我皱眉不解:「我待多寿如待自己一般,他有什么是不敢说不能说的?」
「公主也说了,他是慕多寿,」慕行之语气轻柔,「区区相府的庶子,有什么资格同公主交心?非是臣这般的出身才智,否则,籍籍无名,凭什么与公主相配?」
我听他这么说,下意识便要争辩。
「公主,」慕行之脸上褪去了笑意,黑眸泛着幽暗的光,「你是陛下与元皇后的嫡女,北境秦王的后裔。臣要做你的夫婿,便是要与你朝生暮死,你不必为臣与世人争辩什么,臣也无须站在公主身后。」
他弯了弯嘴角,轻声漫语:「臣已足够毓秀于林,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望着慕行之,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是酥烫的。
鼻尖忽地一凉,我抬头看去。
「下雪了。」慕行之隐去了眼底的沧桑,笑着看我,「你问臣,臣是谁,如今臣便告诉公主。」
北境大雪眨眼将至。
慕行之与我站在雪中,不停咳嗽。
我几次要他回屋,他却不为所动。
他像是在等,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能陪着他一起等。
直到在他一声声的咳嗽里藏不住的笑。
我看向他。
他满头青丝被雪覆盖,一眼看过去,犹如霜华。
慕行之的一双眼眸似被风雪洗过,澈亮得堪比十年前梨花月夜下的纤弱少年。
慕行之望着我,轻柔低语:「公主,我们定要活得长长久久,如现在这般,头发花白,长命百岁……」
夜风骤雪混着他呢喃浅笑。
我眼眶倏地滚烫一片。
答案,我似乎……已经知道了。
梨棠落英,风雪漫天。
我的多寿,我的竹马。
他历经生死,磨砺十年,成就了如今的自己,只为能与我携手并肩。
「慕行之。」
我拂去他肩上的碎雪,抬眸朝他笑了一声:「你出身公卿,我出身皇族,你是三元及第,我是将门之后,你惊才绝艳,我武功高强……你如今,已足够与我相配。」
慕行之弯下腰,额心与我轻触。
彼此垂落的眼睫交交缠缠。
冰天雪地中,渐渐升腾起了唇齿之间的温暖。
【完】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