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双面世子和笨蛋杀手
第 21 节 双面世子和笨蛋杀手
我做了元卿世子的舔狗,他吃饭我端盘,他睡觉我捶腿。
我这么殷勤,惹得世子连连发笑。
世子问我「怎么,怕我娶了世子妃,冷落了你?」
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娶妻了,想起这事儿我就想哭。
因为他成婚那日,就是我杀他之时。
01
侯府找上门的时候,我正手握杀猪刀在院子里片肉。
我爹带着一群人走进来,疯狂朝我挤眼睛。
我转了转手里的杀猪刀,眯眼看向那些人,杀气腾腾地说道「怎么着,这是绑了我爹上门要赎金?也不去打听打听我金银子是谁!」
我二话不说冲上去,一脚踹翻领头的人。
我爹赶紧拉住我,忙说:「闺女!你误会了!你是侯府千金,他们来寻亲了!」
我呆了,啥?我一个屠户女,竟成了侯府千金?
这莫不是我爹喝大酒醉晕了头,白日做梦?
一个老嬷嬷看见我,哭得肝肠寸断,「错不了,错不了啊!这模样跟我家夫人一模一样!」
真千金在街头卖猪肉,假千金在侯府享清福。
这事儿迅速传遍了街坊四邻。
我急了,关上门跟我爹说:「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进侯府呢!咱这身份,你不清楚?」
我爹愁闷地揪着脸上的胡子,「这个时候跑了,更显得心虚。你且去侯府,老爹想想法子把你捞出来。」
我为啥怕进侯府?
我表面上是个杀猪的,背地里是个杀手!
你说说,自古以来贼怕官,我这一去侯府要是露馅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狗屁的侯府小姐,真不想当!
02
这事儿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我侯府那个娘在生我的时候,被生了坏心思的奶妈暗算。
在生产当日,拿我跟奶妈的孩子掉包了。
奶妈生产那日就去世了,我被丢在外面,被人捡走。
也是偶然间老嬷嬷穿街走巷,发现我跟我娘长得极为相像,产生了疑窦。
啧,这事儿闹得。
假千金冯玲月作为侯府嫡女娇养了十六年,早就是阖府上下的心头肉。
我这个真千金在众人复杂的目光当中,进了侯府。
冯玲月长得花容月貌,弱不禁风的娇柔样子,我见犹怜。
我那便宜爹娘,还有一个便宜哥哥都在打量我。
忠勇侯一锤定音道:「都留下!又不是养不起!」
养倒是都养得起,可是早已订婚的夫婿只有一个。
分给谁?
03
这桩婚事,那是街头巷尾都知晓啊。
要说当今最负盛名的贵公子是谁?
三岁孩童都能响亮亮地喊出那个名字。
平南王世子——元卿。
他十六岁入京为当今陛下贺寿,一露面就让无数人为之倾倒。
据闻那天京城万人空巷只为一睹他的容貌。
「雪山莲,天上月,冬夜雪都不及他的半分美好。」
冯玲月提起元卿,脸上的神色都缥缈起来,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神往。
她又看向我,轻柔地说道:「姐姐,侯府的荣华富贵,我统统不跟你争。唯有世子殿下,我不能相让。自十二岁订亲,我便日日盼着嫁给他。」
我抖了抖裙子上的瓜子皮,笑了,「玲月,说什么傻话呢,你一个孤女拿什么跟我争?说到底,我才是侯府嫡女,你如今只是仗着十几年的情分寄人篱下罢了。再者,世子订亲的是忠勇侯嫡女,可不是你冯玲月。」
冯玲月没想到我说话这样直白,一时间语塞。
我住进侯府半个月,实实在在是厌烦了这些小动作。
忠勇侯跟夫人一脸复杂地走出来,他们早就听半天了。
夫人挽着冯玲月的手,一脸不赞同地呵斥我,「你如今是侯府千金,不是什么乡野村妇,要注意行为举止。玲月好好同你商量,你何必戳她心窝子。」
我跟她长得的确相像。说话时嘴边都有一个小梨涡。我这双眼睛也十足的像她,老爹总说我长了一双好眼,如星似月,不然当初阁主也不会把我捡回去。
我忍不住笑道:「夫人,实话说,我自小没有娘。但是我身边有许多疼爱我的姨姨,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什么苦。但凡我受半分委屈,她们都会帮我找回十分场子。
「反倒是见了你这个真娘亲,我只觉得可笑。你可问过我这些年在外面是怎么过的,可曾关心过我半分?你只是怕旁人知道你有个流落在外十几年的女儿,是屠户养大的,让你丢人。
「这侯府千金,我从来都不想做。」
我摘下身上的传家玉佩,狠狠地砸在地上。
夫人静静地看着我,并不气恼,只是轻轻抚摸着冯玲月的头发,彰显她的母爱。
忠勇侯沉默了半天,抬手要拉住我。
我反手捏住他的手腕,用了巧劲将他推搡开。
我看着忠勇侯错愕的样子,冷冷地说道:「忠勇侯府往上数三代都是能文能武,到了您老这儿,少爷小姐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抗的,也不嫌丢人。」
我大步流星地就要走,气得忠勇侯大吼道:「来人!给我拦住小姐!」
忠勇侯府养的一干家将,全都涌了上来想要擒拿住我。
我闹得天翻地覆,差点把忠勇侯府掀翻了。
忠勇侯气得吹胡子瞪眼,用一杆枪把我挑翻了,亲自把我押解到祠堂去。
入了夜,忠勇侯端着饭菜来找我。
我扒拉着饭菜,也不吭声。
忠勇侯长叹一声:「你也别怪你娘,玲月自小身体就不好,她精心呵护了十多年,冷不丁地冒出一个你,她自然受不了。她对你也不是不在乎,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你一回来,她就上上下下警告一番,让他们不敢轻视你。
「你这丫头,长得像你娘,脾气却跟我十足像。」忠勇侯又感叹道,「看你武艺不凡,自小吃了不少苦吧?」
习武自来没有容易的,受得住打,才能打别人。
我吃完饭,问他:「你来找我,是不是不想让我跟冯玲月争平南王世子的婚事?」
忠勇侯拍了我后脑勺一巴掌,铜铃一样的眼睛瞪着我,「在你眼里,侯府上下就没一个好人是不是?」
我心里「哼」了一声,总归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平南王世子我是没见过,但是我跟他单方面有点渊源。
唉,我的投名状是平南王世子的项上人头。
阁主发下梅花令,让我杀世子。
我愁得头发都白了,我老爹更是愁得胡子咔咔掉。
咋别人的投名状都是杀什么贪官污吏、江湖大盗,轮到我就这么难。
平南王手握重兵,杀了他儿子,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
「世子不日将要进京,就在咱们隔壁的梅园下榻。」忠勇侯斟酌了一下说道,「你跟玲月的身世,我已经写信给世子讲清楚了。他的意思是,跟你们两个都接触接触。」
正愁去哪里找他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勾着忠勇侯的肩膀说道:「我是不是你亲闺女?我是不是流落在外十几年受苦了?你是不是欠我的。」
忠勇侯艰难地说:「你想要什么,直说!」
我嘀嘀咕咕。
忠勇侯大怒道:「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你女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立马站起来要跑路,「好呀!口口声声说亏欠我,到头来这点便利都不给我。什么亲爹亲娘,都是狗屁。」
忠勇侯急了,忙说:「从长计议,咱们从长计议。」
04
接到阁主进京的消息,我正跟我老爹坐在房顶上啃猪肘子。
「世子不是那么好杀的,传闻他身边有十二暗卫,都是以一抗百的好手。刺杀他的人不计其数,全都死无葬身之地。」我爹啃得满脸是油,含含糊糊地说道,「银子,我怎么觉着,阁主这是送你去死呢。」
我脑瓜子转啊转啊,细数着我得罪阁主的那些事儿,「阁主早想让我死了,他洗澡的时候我偷看,他吃饭的时候我下毒,他睡觉的时候我钻他被窝。您老说说,他哪次不是嚷着一定要打死我。」
我说笑着,我老爹却越发愁了,胡子都掉了一大把。
为啥没掉头发?因为他头发早就掉光了。
老爹回忆起过去,「那年我跟阁主进京办事,他也才七岁,半大的小子愣是捡了个女娃娃回去养。你说你躺在那堆柴火下面,那日下的瓢泼大雨,你都快冻得没了气儿。偏偏他耳朵灵验,听到了你的哭声。」
我是被阁主捡回去的,这些年在江南梅花阁习武。眼瞅看着十七岁了,梅花阁养大的孤儿都要交投名状,表明这一生都会效忠阁主,永不背叛。
一阵暗香飘过的时候,我疯狂地往老爹嘴里塞药丸。
我塞药丸的动作过于急切,差点把瓦片子给踩塌了。
「哎哎哎,还是我们银子机敏。」红衣翩翩的仙子落在我身边,娇笑着,「忠勇侯府上下一群酒囊饭袋,我就是杀光了所有人,他们都不见得能发现。」
她风情万种地抚摸着我的脸,「我的心肝,实实在在受苦了。」
「仙姨!我好想你。」我一头扑到她的怀里,泪眼汪汪地说道,「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过得有多苦,就是地里的小白菜,谁都想踩两脚。」
我老爹气得破口大骂道:「虞水仙,你再敢给老子下毒,老子非得一刀剁了你!」
「废话少说!阁主明日进京,你把皮绷紧了!」仙姨心疼地搂着我,「听说那元卿世子也要进京了,心肝,你想好怎么杀他了吗?一年为期,你要是杀不了他,死的可就是你了。」
「要我说,直接砍了他!」老爹亮出两把杀猪刀,杀气腾腾地说道,「任凭他是大罗神仙,都逃不过我的双刀。」
仙姨嫌弃地说道:「还没等你靠近,世子身边的弓弩营就把你射成了筛子!」
我信心满满地说道:「老爹,仙姨,放心,我早有妙计。」
他们齐齐看向我,满心期待。
我故作娇羞地说道:「美人计,如何?」
仙姨委婉地看了看我的胸跟我的屁股,眼神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怜爱。
我老爹沉默了一下说道:「算了,还是我去砍了他吧。」
05
元卿世子入京的消息传遍了,一时间整个京城的胭脂水粉布匹卖得贼快。
冯玲月日日都在盼着,元卿世子入住梅园以后,必然要宴请京中好友。
我在庭院里练枪,当年忠勇侯一杆冯家枪扬名立身,打下侯府基业。
忠勇侯见我根骨不错,要把冯家枪传给我,每日都监督我练枪。
我那个便宜哥哥嫉妒得红了眼睛,每次见了我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世子就要入京了,你不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如何跟玲月争?」冯子修一副瞧不上我的样子,「琴棋书画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到时候岂不是在世子面前丢人。」
我挽了个枪花,跟他戗声:「你有脸说我,老大不小了,文不成武不就。将来忠勇侯的爵位落在你身上,丢人!」
冯子修被我气得脸都绿了,骂道:「你懂什么!朝堂局势暗流涌动,陛下患病,太子无能,父亲又手握重权……」
砰的一声!
我把枪砸在他脚下,冯子修这才晃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走过去,不冷不热地说道:「多吃萝卜少放屁。」
冯子修看见那杆枪,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竟然伸手摸了摸那杆枪,轻声说:「我小时候,父亲也说要把这杆枪传给我的。我三岁开始,日日勤练。七岁以后,再也不曾习武。如今,已经文弱得配不上这杆枪了。」
作为忠勇侯嫡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英雄梦。
冯子修看似文弱,实则有些童子功在身上,从前必定是苦练过的。
「将来你有了孩子,让他跟我学。」我允诺他。
冯子修脸色有些复杂,他跟我挨得近,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道:「银子,别跟玲月争世子妃之位。谁嫁给元卿,谁就得死。」
他说完以后,又离开两步,对我冷嘲热讽道:「我告诉你!只有玲月是我的亲妹子,我绝不会认你!」
我愣在原地,盯着眼前的冯家枪,上面刻着「忠勇」二字,一时间不知道冯子修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嫁给元卿世子的那个人,会死?
他们这么疼爱冯玲月,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她欢欣鼓舞地等待世子进京。
06
元卿世子我是看见了,只是过程实在是不怎么美好。
梅园设宴,但凡这京城有头脸的公子小姐都来了。
我扮成冯子修的丫环,跟他混入梅园。
宴席间,我瞧见冯玲月悄悄去了观景亭,料想她是去私会世子了。
我立马把这消息散布出去,一时间各家小姐都纷纷涌向观景亭。
我悄悄地绕后,摸到了观景亭对面的假山上。
站得高,看得远啊。
冯玲月站在观景亭,一会儿整理一下衣袖,一会儿低头看看衣服。
啧啧啧,一副着急私会世子的样子。
我眼尖,看到许多人悄悄藏在别处,等着「捉奸」。
任凭你冯玲月跟世子订婚,那不是口头上的,到底没有下聘,你凭什么私会世子?
等冯玲月成了众矢之的,我好趁乱摸鱼……哦,应该是摸世子,嘿嘿。
我摩拳擦掌,暗暗期待接下来的事情,忽然闻到淡而又淡的冷冽香气。
我不敢动了。
有人能悄无声息地站在我身边,必定是个高手。
他凉凉的手落在我的脖颈,轻笑着说道:「让我瞧瞧,是谁家的丫环敢在梅园作乱。」
我二话不说,捂着脸就要跑路。
谁知道那人动的比我更快,截断我的退路。
我急了,一头撞上他,想把他撞到荷花池。
这人鸡贼得很,一把捞住我的腰身。
就这么……
扑通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我们双双落入水中。
我在水里看清他的容貌,一时间惊为天人,忘记闭气。
咕咚咕咚喝了不少水,差点淹死!
「快救人!」
「来人!救人啊!」
一阵吵嚷,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我落了水是落汤鸡。
他落了水,好似谪仙下凡,沾染了银河水,美貌不可计量。
元卿世子,这美貌着实能够杀人了。
他看着我,万分抱歉地说道:「听说是子修家的婢女?到底是我失礼了,毁了她的清白总要负责的。」
啊……这……
我看到那些小姐,恨不得现在就跳下去。
冯玲月看着我,我觉得她想杀了我。
冯子修也在看着我,强颜欢笑道:「世子殿下仁义。」
07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元卿的侍妾,这事儿,我又愁又喜。
喜的是我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接近元卿世子了,日日相伴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愁的是……侍妾是干嘛的?陪睡的啊!
难道为了完成任务,要赔上我这小身子板儿?
「你还不愿意!换我上,我易容成你的模样去陪他。」
仙姨听我诉苦,容光焕发,恨不得立马扑到元卿世子身边将他吃干抹净。
我想到元卿那张脸,老天爷啊,当真是月下谪仙人,公子世无双。
我老爹酸溜溜地说道:「就你半老徐娘的岁数,给世子当娘都绰绰有余了。」
仙姨一听就不乐意了,给我老爹下了哑药。
我沉吟了一下,矜持地说道:「万不得已,我也可以牺牲自己。毕竟阁主的任务要紧,我的清白只是浮云!」
老爹跟仙姨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我。
我瞪着他们,「怎么!难不成还是我玷污了元卿世子?」
仙姨搂着我的肩膀说道:「温柔乡,衣冠冢。仙姨啊传授你几招,保准让元卿世子对你欲罢不能,甘愿死在你手上。」
我这小耳朵立马就竖起来了。
仙姨拿出一本小人书,绘声绘色地给我讲着。
我想着元卿世子那张脸,直流口水。
我老爹在一旁听得,那老脸是一阵红一阵黑。
仙姨胸有成竹地说道:「当年你老爹号称铁树不开花,最后还不是拜倒在老娘的石榴裙下,乖乖加入梅花阁。」
我一愣,嘿,还有这么一段呢!
老爹在江湖上号称「双刀无敌」,一生散漫自由,偏偏入了梅花阁,受阁主驱使,原来是难以消受美人恩啊。
我老爹口不能言,实在不想让我听这些黑历史,一脚把我踹回侯府。
我回到侯府,夫人早已等着我了,二话不说上来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她看起来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打人的力气却那样大。
饶是我轻功盖世、毒术无双,愣是没躲过去。
夫人一脸冷漠地骂道:「你怎么这么轻贱自己!不懂自爱!」
08
我的生身母亲,骂我自甘下贱。
夫人说:「从今日起忠勇侯府只有玲月一个嫡出的小姐!至于你,不是自甘下贱,要当那元卿世子的侍妾,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按理说这点疼痛于我算不了什么大事,可我就是觉得特别疼。
夫人一向冷脸看我,这个时候更是不假辞色,直接将我从侯府除名。
呵呵,谁在乎呢!我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他们把我加入宗谱,早就想过把我赶走了吧。
冯玲月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冯子修一言不发,忠勇侯叹了口气。
那一夜忠勇侯府就传出消息,刚认的真千金病逝了。
我来这个家不过短短半月有余,就被赶了出去。
这样厌恶我,憎恨我败坏门风,当初又为何将我找回来?
我收拾了东西要走。
忠勇侯把那杆枪递给了我,他说:「我老了,舞不动了,送你吧。」
冯子修也来送我,他说:「元卿世子并不是表面那样温和的人,你侍奉他左右,千万小心。」
我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出了侯府,莫名地下了很大的雨。
我绕到后门去,据说当初阁主就是在这个地方找到我的。
我站在瓢泼大雨中,不曾挪动。
「哭成这样,我养你十几年,是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头顶多了一把伞,有个声音在呵斥我。
我扭头扑进他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阁主!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我才不要爹娘,没有他们我也过得很好!」
他挑起我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给我擦着脸上的水渍,又瞧了瞧我脸上被打的印记。
阁主冷冷地说道:「我看她是活腻了。」
他这样讲话,必然有人要死。
从小到大,他从不肯让我受一分委屈。
我虽然在梅花阁是一个杀手,可他从不让我沾血。
我十三岁那年为了救一个青楼女子,失手杀人,后来连连噩梦。是他抱着我哄了又哄,将欺辱我的人挫骨扬灰。
梅花阁上上下下都说,阁主是把我当成千金小姐来养。旁人都是杀手、奴仆。唯有我,是江南一霸,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阁主对我这样好,可是他不喜欢我,只把我当妹妹。
我抿着嘴说:「终究生我一场,从此两不相欠!」
「心这么软,做什么杀手。」阁主拿出绢帕给我擦着雨水,淡然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脱离梅花阁。」
我不会脱离梅花阁,因为一旦离开,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到他。
我瞧着他脸上银色的面具,摇了摇头,坚定地说道:「我既然接了梅花令,定没有反悔的道理。阁主放心,一年为期,我必定取了元卿世子项上人头。」
阁主不再说话,跟我一起并肩走在雨中。
他撑伞的手很稳,始终偏向我。
风雨打湿了他半个肩头,一如这些年他为我遮风挡雨的样子。
我轻轻说:「阁主,若是我为了任务委身元卿世子,你怎么想?」
「既是为了任务,自然该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是梅花阁杀手该有的姿态。」阁主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得了这样的答案,我的心可以彻底死掉了,切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嗯」了一声,从他的伞下跑了。
从今往后,大风大雨我自己闯。阁主,你的好,我受不起了。
我说:「阁主,我要去世子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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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跑,再没有回头。
我怕我一旦回头,再也没有勇气去侍奉元卿世子。
我怕我一旦回头,会大声告诉阁主,我舍不得离开他!
09
我入了梅园,先去学规矩。
芳娘是梅园的管事娘子,据说跟在世子身边十几年。
她年过四旬,风韵犹存,面容端庄举止大方。
芳娘瞧着和善,但是我丝毫不敢小觑她。
仙姨告诉我,芳娘是几十年前江湖山赫赫有名的辣手医仙。
我那点毒术千万别在芳娘面前卖弄,否则的话,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当时听了觉得「辣手」二字过于俗气,仙姨幽幽地告诉我,「芳娘出身蜀中,极其嗜辣。她出手前,总要逼对方啃朝天椒,故而因此得名。」
我瞄了芳娘好几眼,忍不住喷笑的冲动。
芳娘得知我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端茶倒水各个不行的时候,一时间沉默了。
我真怕她就这么把我扫地出门,连忙说道:「芳娘,我也有其他优点的!你仔细找找,肯定能找到的!」
芳娘沉吟了一下温柔地安慰我,「梅园伺候的人各个聪明伶俐,来了你这样一个蠢笨的,可不一下子就在世子面前露脸了,这也是你的优势了。」
我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很想对芳娘说:夸得很好,下次别再夸了。
学完了梅园的规矩,芳娘带我去见世子。
这是我第二次见世子,他正在作画,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常服,风吹来的时候衣袖翩翩。
我暗自回忆了一下仙姨教过的内容,故意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向前摔过去。
元卿没有任何防备,硬生生地被我扑倒在地上。
他的衣袖铺在地上,整个人靠在身后的柱子上,下巴颏被我撞出一点红。
元卿捏着我头上的包包头,笑道:「我当时谁,这么冒冒失失,原来是你。」
他这一笑,让我三魂六魄都荡漾起来,赶紧稳住心神。
我故作娇柔,引动气血让自己看起来面红耳赤,夹着声音慌乱的说道:「是妾身冒犯世子了!世子还请恕罪。」
我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没有离开,手反而朝着世子的手摸过去。
嗯,欲情故纵,就是要这个手法。
啧,世子这小手,冰冰凉凉的手感极好。
「青天白日,席天慕地的,怕是不太好吧?」他一点一点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揽在怀里,轻轻在我耳边说道,「不如,回房去?」
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将我包围着,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耳边。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就要炸裂了!
实在是不怪我色心大起!
下一刻!我竟然扭头亲了他的脸颊。
亲完以后,我也傻眼了,惊讶于自己胆大包天。
元卿世子本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可是我这么一亲,他眼神沉了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冷淡下来,将我推开。
仙姨教过我,十个男人九个贱,还有一个缺心眼。
对付男人呢,要把握好以下几点。
态度上暧昧不清,行动上若即若离,头脑上保持清醒。
我现在怎么觉得,元卿世子在用这招对付我呢。
他说回房去!我亲了他,难道不应该带着我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吗?
难道我遇上了高手?还是说元卿世子是个缺心眼的,我这招对他不好使?
元卿喊人过来清扫亭子,他在一旁喂鱼,愣是没再看我第二眼。
我想着莫不是进府第一日,就失宠了?
我想着去表现表现自己,赶忙去收拾桌上的茶具。
元卿世子瞧见了,蹙眉不悦道:「谁准你做这样的粗事!你的那双手是用来伺候我的!」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头,想到小册子里某些图,下意识地看向元卿世子的某些部位。
「世子……」我噌的一下子红了脸,跺了跺脚做作地说道,「妾身才不做那种事情!」
10
世子大概是被我做作的姿态恶心到了,一连三日都没见我,我闲来无事在梅园乱逛。
梅园守卫森严,弓弩营潜伏在各处,还有很多气息隐藏在树上房顶。
刺杀这事儿,真是比登天还难。
我琢磨着,难道只能在卧房动手?
世子宠幸女人,那些暗卫总不能守在一旁看着吧。
我亲手炖了一碗汤,朝着世子的书房走去。
传说中的十二暗卫,我终于见到了一个。
他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年纪,长相平平无奇,看我的时候分明带着不耐烦。
「任何人都不得进书房。」他伸手拦着我,却不拿眼睛瞧我。
我捏住他的胳膊,嘻嘻一笑,「小哥哥这么冷硬啊,我是世子殿下的侍妾,也不能进去吗?」
他被我这么一捏,竟然浑身一个激灵,脸上显示出几分惊恐。
他连连后退两步,「我叫谷雨!别乱叫!别乱碰!」
十二暗卫之一——谷雨,竟然是这么一个面嫩的毛头小子。
他练的是金钟罩的功夫,最扛打。唉,要是他挡在元卿世子面前,匕首都插不进去。
书房里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我听得一愣。
「世子哥哥就会逗我。」
没听清元卿讲了一句什么,竟然又听到那女子的哭声。
「世子哥哥,我一点都不想嫁给太子。你娶我好不好?」
谷雨抿着嘴,要赶我走。
我将手里的托盘往前一砸,哭得凄婉,「世子!你好狠的心!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谷雨听得眉梢狂跳,却不敢动手触碰我。
我趁机推开门,撞了进去。
一个穿着小厮衣服的女子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瞧见我,惊怒道:「你就是世子哥哥收的那个侍妾!」
我噌的一下子拿出一把匕首,那一瞬间,感觉到周围有些气息动了动。
果然,还有其他暗卫守着。
我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看着世子哭道:「世子再不理妾身,妾身就自尽!」
元卿看了我一会儿,轻笑出声。
他捏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入怀中,低头温柔地看着我问道:「这么着急侍寝,嗯?」
我看着他的脸,满脑子都是不可描述的画面,一时间竟然忘记说什么了!
那女子气得大哭道:「世子哥哥,我要杀了她!区区一个贱婢,也敢碰你!」
她要拉扯我,元卿微微用力将她推开。
她竟然就这么跌坐在地上。
元卿搂着我,不悦地说道:「谷雨!送客!郡主千金之躯,梅园简陋,往后别再来了。」
我看清她的面容,一瞬间有些惊讶。居然是永安郡主,陛下亲封的郡主,可见十分受宠。
永安郡主素有跋扈之名,父亲高居宰辅之位,又有皇帝庇护,有任性的资本。
听闻永安郡主已经在跟太子议婚了,竟然跟元卿世子还有这么一桩奸情!
永安郡主气道:「世子哥哥,我看你是被这个贱婢迷了眼,竟然为了她这么待我,你会后悔的!」
她气冲冲地离开。
我装作吓到了的样子,靠在世子怀里发抖,「世子,妾身得罪了郡主,好害怕啊。」
「怕成这样?」元卿的手在我的背上轻轻摩挲着,轻声笑道,「那你说,如何是好。」
我的手伸向他的腰带,眉目含情地看向他说道:「择日不如撞日,妾身不若今日就在这里侍奉世子。来日就算妾身死了,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11
那日在书房,我分明已经把他的衣服脱了一半,谁承想什么事儿都没办成。
男人心海底针,我一旦对元卿世子表现得过于热切,他立马就冷脸。
难道他属于贱男人中的极品?
后来世子让我服侍他沐浴,多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暗卫都撤了,我一刀下去任务就完成了。
但是!我为了在世子面前表现得生猛一点,日日啃补品,关键时刻居然流鼻血了!自那以后,
我回想起那一晚,元卿身着薄衣,在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仙姿,至今觉得兽血沸腾。
仙姨给我传递暗号,让我出去,她告诉我,近日外面盛传元卿世子痴迷一个貌丑无盐,出身卑贱的婢女。
我听了这话,登时就怒了!
我虽不是闭月羞花,却也是清秀可人,怎么就貌丑无盐了。
仙姨万分怜爱地看着我道:「别理她们,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谁让世子就爱你这颗小白菜,来,好好跟仙姨说说,世子床上功夫如何?」
这要我如何说……我看得见吃不着啊!
「尚可,尚可。」我打肿脸充胖子,十分老到地说道:「世子也就那样吧,看着比吃着好。」
仙姨戳着我的脑袋,笑话我,「老娘睡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还跟我装。」
我被揭穿了索性说道:「放心!在世子死之前,我一定睡了他!」
「愿你心想事成。」仙姨帮我梳理着发辫,又叹道,「在情爱上你看得开,我跟你老爹也放心了。阁主修习断情绝爱的功法,这一生绝不能动情。银子,你也别怪阁主对你心狠。他执掌梅花阁,如果心软难成大事。」
梅花阁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对阁主的心思,毕竟我曾经轰轰烈烈地追求过阁主。
我年满十六那一日,在江南梅花阁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阁主当晚就给我发下梅花令,让我入京杀元卿世子。
唉,阁主啊阁主,你不接受我的爱就算了,还让我来送命,委实心狠了些。
仙姨又跟我讲正经事,「忠勇侯府我瞧着不一般,夫人身边跟着的那个老嬷嬷,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我观察了一些时日,她明面上是服侍夫人,更像是监视。忠勇侯府跟三皇子一脉频繁接触,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陛下已经多日不曾上朝,据说没有几日可活了。如今太子、三皇子、五皇子还有个不成器的六皇子,三皇子虎视眈眈,太子烂泥扶不上墙却是名正言顺,又有皇后做靠山。五皇子有首辅支持,夺嫡之战早晚要爆发。」
仙姨叮嘱我多加小心,万万不能暴露身份。一旦事发,谁也救不了我。
如今朝中局势动荡,陛下不上朝,平南王又病卧在榻,世子承袭平南王之位的事情一拖再拖。
众说纷纭,都说陛下想收回兵权,故而拖延。
以忠勇侯为首的一干武将,都没有表态。
谁承想,第二日元卿世子就去忠勇侯府下聘,要迎娶冯玲月。
又过了两日,太子封妃,永安郡主稳坐太子妃之位。
有了永安郡主背后势力加码,太子距离皇位又近了一步。
而我接到阁主的梅花令,要我在元卿世子成婚当日刺杀世子。
世子大婚定在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这消息霎时传遍京城,一地芳心碎裂。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逮着机会就对世子动手动脚,搞得他连连发笑。
世子笑着问我「怎么,怕我娶了世子妃,冷落了你?」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那不是趁着你还鲜活讨点福利。
杀手可是刀头舔血的活儿,活了今日没明日的,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可怎么活。
他见我不说话,又揽着我的肩膀,在我的脸上轻轻蹭了蹭,柔情蜜意地说道:「银子,本世子这一颗心啊,可都黏在了你身上。」
世子一双眼睛深情如海,就那样凝视着我。
我的心脏又不听话地怦怦跳起来,美人计!他在给我施展美人计!
我扑在他的怀里,天真地问他:「世子这样宠爱我,可愿意为了我豁出去命去?」
元卿遮住我的眼睛,他没有回答。
过了两息,我感觉到他清冷的气息扑过来,带着无尽的缠绵。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中计了,手软脚软心也软了。
「银子,往日见你,你十句话有九句是阁主。如今十句话有八句是元卿世子。
「听仙姨的,千万不要爱上你要杀的人。」
12
世子即将大婚,这是梅园一等一的大事。
一向性格沉稳的芳娘都忙得风风火火,喜上眉梢,帮世子操持婚事。
「虽然婚期定得仓促了一些,不过很多东西早就预备过了。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这一日。」芳娘说着说着,眼眶就泛红了,「如果小姐泉下有知,也该高兴的。」
芳娘口中的小姐是平南王妃,江南第一美人梅羽清。
十几年前梅羽清在京中病逝,当时江南许多见过梅羽清的文人都写诗悼念。
我听仙姨偶尔提起过梅仙子,据传见过她的人,无不被她的姿容倾倒。
「芳娘,这是喜事,该高兴的。」我摇着她的手臂,笑眯眯地安慰她,「世子妃嫁进来以后,跟世子鸾凤和鸣,这日子该越来越妥帖。」
我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感慨。冯玲月啊冯玲月,嫁进来就得做寡妇,着实为难你了。
这几日世子对我越发地痴缠,我也表现得越发爱恋他。在演戏这条路上,我们两个都越走越远。爱情,原来是可以演出来的。
芳娘听了,擦擦眼泪,轻声说道:「我也是喜极而泣,世子七岁之前一直幽禁深宫,那个时候日子过得极苦。他从小就不哭不闹,孤寂又落寞地活了这么些年。我只盼着他往后年年岁岁,和和美美。」
这话,恐怕整个京城上下也只有芳娘敢说,涉及到皇室一桩不得不说的秘密。
十几年前,平南王坐拥西南十四城,势力庞大,已经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当今陛下下旨,宣平南王妃进宫,将她幽禁七年牵制平南王。
我想到一个鲜为人知的传闻。
都说元卿世子是陛下的种,又有人说平南王妃是怀着身孕入京的。众说纷纭,不可探究。
心爱的女人跟嫡子都被幽静深宫七年之久,平南王心里只怕是堵着一口气。之后无论皇上如何传召,只派元卿世子入京。
也许是今日天气太好,也许是芳娘藏在心中数十年的话想找个人倾诉。
我们坐在花园里,芳娘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元卿世子的事情。
「那一年都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平南王跟陛下到江南游玩。小姐跟平南王一见钟情,嫁到王府。柔情蜜意的日子不过一年,刚怀上世子就被传召入京,谁承想幽禁深宫长达七年。
「有些传闻你是听过的,小姐……为了保住世子,委身皇上,苟且偷生。皇上误以为世子是龙种,留了他一命。只是宫中嫔妃众多,小姐跟世子受了不少苦。世子三岁的时候被人推下池塘,差点丢了半条命。」
这话是我能听得的?我的心敏锐地颤抖起来。
「芳娘,我想去如厕!」我想跑,谁知道竟然动不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芳娘竟然给我下了毒。
她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发说道:「银子,这些话我藏了许多,太想找个人说说了,你听听,好不好?」
我的好芳娘啊!你实在闷得慌,可以找花园里的花儿说说啊!
我不听也不行了……我没的选!
「小姐进宫以后身中奇毒,世子生下来身体就不好。他自小就乖,毒发的时候浑身冰冷到窒息,也不肯落一滴泪。小姐憎恶皇上,为了世子活命,只能日日对他欢笑。每次被那狗皇帝碰过,小姐总是抑郁不能入眠。那样的日子,竟然生生熬了七年。」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愤怒地骂道:「平南王算什么男人!妻儿身陷囹圄,他位高权重竟然没有一丝作为!就算要做个忠臣,也有的是办法让妻儿过得好一些!」
芳娘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她「砰」的一声拍向石桌,那桌子轰然碎裂。
这个时候,我才敢相信她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辣手医仙!
「银子,说得好!他平南王算什么男人!不过是缩头乌龟,一介贱人!」芳娘在我面前拂过衣袖,解了我的毒。
她温柔地说道:「好银子,记住世子受过的苦,好好待他。」
我听芳娘的话,心里暗暗发苦。芳娘,我只怕要愧对你了。
世子大婚,就是他的死期。
再说,我就是一个小人物,你何故将世子托付给我。
心里藏了那么多话,瞧着芳娘郑重的眼神,我一句都不敢说。
13
芳娘的话终究是影响了我,我每次侍奉元卿世子的时候,都格外卖力。
「银子,本世子的肩膀要被你揉碎了。」世子躺在榻上小憩,嗓音清越,带着一丝笑意地说道,「最近倒是格外殷切,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啧啧啧,这话说的,我不就是前日不小心把你一本古籍给毁了。大前日不小心摔碎了一盏孤品茶盏,嗯……不能再想了,卖了我也赔不起这些东西。
我为他揉肩捶背,见他睁开眼睛,连忙端上一杯茶水给他润嗓子。
唉,世子啊世子,再做一个月的狗腿子,我就要杀你了。
你长这么好看,临死前给我睡一次可好?
元卿端过茶盏饮了一口,嘴唇湿润。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俯身过去。
「世子,别动,头发上落了一瓣花。」
我双手撑在他的身侧,凑过去。
离得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他的容貌依旧摄人心魄的美,眸光流转之间让人心神颤动。
元卿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带着冷雅的气息。
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吞咽了一下口水,到底是没有勇气唐突美人。
正当我准备撤退的时候,他的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
「看着孟浪,实则是个胆小鬼。」
元卿轻叹一声,堵住了我的嘴唇。
我趴在他的胸口,忍不住紧紧抱着他。
窗外风吹落花缤纷,散漫的风带着香气柔柔地落进来。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轻吻是这样温柔又热烈的事情。
水火一样冲击着,藤蔓一样缠绵着。
我压抑住内心的冲动,看着躺在榻上的元卿世子。
他面容潮红,眸含春水,炙热地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暗卫全都撤去了。
银针只要轻轻地刺进他的脖子里,他会悄无声息地睡过去。
可我下不去手,一个杀手,竟然对刺杀的对象下不去手。
这是为什么?
14
我下不了手去杀世子!
世子跟阁主两个人在我梦里打架,我实在是心痛啊!
我金银子何德何能,能做这么香艳的梦!
我竟然同时爱上了两个男人!
这未免有些……痛苦又……没那么痛苦。
仙姨安慰我,「放宽心,人就是这么三心二意的。我年轻的时候,常常脚踏几只船,男人嘛,玩玩儿就好。真爱不可求,只能求鱼水之欢了。阁主你是别想了,不如趁世子还鲜活,多吃两口。」
老爹却一脸愁苦地告诉我:「银子啊,做人不能这样啊。阁主对你那样好,你怎么能移情别恋呢?世子早晚都要死,你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阁主再好有什么用!难不成他跟银子成婚了?」仙姨翻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白眼,不屑道,「只许你们男人三妻四妾,不许我们惦记两个了。银子,别听你爹的。跟世子该睡睡、该爱爱。只是杀他的时候别手下留情,男人再好,还是命重要。」
我揪着手里的花,万分惆怅地说道:「老爹、仙姨,如果我不杀世子,会有什么后果?」
老爹惊恐地看着我,「世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这才处了两个月,魂儿都给你勾走了!」
老爹这话问的,让我越发惆怅了。我跟阁主相处十七年,却抵不上世子的两个月。
我仔细掰着指头细数着世子对我的好,「世子带我游湖坐船,带我放灯观星。兴庆楼的饭菜一桌要上百两,从前舍不得多吃。世子知道以后,把厨子请到府上给我变着花地做饭。世子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只许我触碰他。我前些时候练功受了伤,他日夜守护着我。哎哎哎,数不清楚。这么一看,我何德何能,值得世子对我这么好!最重要的是,他长的那样一张脸!要我如何抗拒!」
仙姨听了笑得春风满面,却有些失落地说道:「你瞧瞧,打动咱们女人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老爹却立马说道:「阁主传授你武功,从不肯苛责你半分。你试毒的时候,整个梅花阁被你毒得上吐下泻,阁主只是笑笑。你想在冬日里看荷花,阁主便让神农谷的人日夜培育。你六岁的时候脑子犯病,离家出走半个月,阁主放下手头大小事情陪你游历。银子!阁主对你的好,你都忘了?」
我没忘……正因为没忘,所以才更痛苦!
仙姨坚决地站在元卿世子那边,「阁主只是把银子当妹妹!」
老爹寸步不让地说道:「世子只是把银子当个消遣!」
「世子给银子睡!阁主给吗?」仙姨理直气壮地问道。
老爹沧桑的脸涨红了吼道:「我也给你睡过!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仙姨一时语塞,又道:「若是你长了世子那张脸,不给睡也行……」
老爹脸上顿时出现了空白与沉默。
我无语地望着天空,决定不要接这个话题为妙。
临分别前,仙姨说他们接了梅花令,要离开一阵子。
我听了难免伤感,接了梅花令只有两个下场。
活着完成任务,又或者死无葬身之地。
胆敢脱逃者,必定会被阁主挫骨扬灰。
我忍不住想,若是我要保元卿世子,阁主会不会杀了我?
15
五日以后,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太子涉嫌谋反,竟然用巫蛊之术咒皇上!
他联合皇后、太医院给皇上投毒,导致皇上缠绵病榻。
这件事情惹得皇上雷霆震怒,当即将太子打入天牢。
这事儿,太子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因为状告他谋反的,正是他的枕边人永安郡主。
据闻当日永安郡主在朝堂之上,痛哭流涕道:「臣妾自小蒙受皇恩,虽然嫁给太子,但是不敢忘记从前父皇是如何待我的。日思夜想,还是鼓足勇气揭发太子的罪行!」
她虽为太子妃,但是立了大功,逃过死劫,反而被皇上嘉奖。
其实也不怪太子这么心急,当今皇上如今已经年过五旬。年年都传他身体抱恙,却偏偏拖着不死。太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早就厌烦了。
太子已废,三皇子跟五皇子就跟湖里的鱼儿一样,纷纷冒头在皇上面前找存在感。
至于六皇子,他是宫女所生,出身卑贱。
性格说得好听是温和,说得难听点是软弱,难登大位。
五皇子的外公是当朝首辅,永安郡主是他亲亲表妹。
三皇子势力上略逊一筹,竟然想要拉拢元卿世子,给他下了帖子邀请他游湖。
元卿世子捏着那张帖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三皇子这字写得是一日不如一日,只怕功夫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我听出了他的讥讽之意,三皇子有些不为人道的癖好,跟身边的太监有些龌龊事。这件事情一向被人诟病,惹得朝野上下对他多有微词。
历来太子之争,尸山血海。站队这件事情,非常讲究气运。
站对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站不对了,株连九族永世不得翻身。
至于元卿世子,实在是没必要站这个队。不论谁登上大位,只要平南王三十万大军在手,谁也动不得他一根汗毛。
「世子对三皇子很熟?」我看了看那字帖,用词倒是十分恳切,透着一股子热切。不知道真相的人看了,会误认为世子跟三皇子是什么过命之交。
元卿靠在我的肩头,淡淡地说道:「儿时一起读书,三皇子做错事,受罚的总是我。他不耐烦做功课,我总得模仿他的字迹帮他写。」
这话我听了,心里就觉得有些难过。
我不由得揽着他的肩膀,安慰着他说道:「世子受委屈了,往后再不让旁人欺负你了。」
「是有些委屈。」元卿扭头,蛊惑着我,「你该安慰安慰我。」
这谁顶得住?
我把他按在榻上,胡乱上手。
谷雨在外面疯狂地拍门,吼道:「世子!该出门了!」
这个讨厌的谷雨!怎么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捣乱!难不成他暗恋世子,见不得我们好。
我不得已想要收手,元卿拉着我的手,探进衣襟去,吻着我含混不清地说道:「别理他!」
16
三皇子定了游湖那一日,正是七夕。京城之中张灯结彩,游船如织,分外热闹。
说起来,这还是我跟元卿世子第一个七夕。
可惜的是,也是最后一个了。
我打扮成一个小厮混在他身边,出门前他按着我在门板上一阵折腾。
我被他吻得头昏眼花,推搡着他。
元卿瞧着我意犹未尽地说道:「你扮了男装甚是清秀,别有一番滋味。」
我怀疑他嫌我女装不够漂亮,但是没有证据。
夜晚我们登船,谁承想一上船,就傻了。
这哪是游船,分明是修罗场!
三皇子、五皇子、永安郡主、冯玲月、冯子修竟然都在!
这要是沉船了,朝廷的天都得塌了。
三皇子安的什么心,明知道永安郡主恋慕世子成痴,冯玲月是世子的未婚妻,竟然把他们都请来了。
永安郡主认出了我,恨不得用眼神把我射死。
她开口跋扈地说道:「世子哥哥,我瞧着你身边的小厮不错,赏给我做马夫如何。」
元卿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地说道:「郡主没有跟太子和离,打扮的这样娇俏游湖怕是不妥。传出去,怕不是人人都要说首辅教女无方。」
他说话是真毒啊,永安郡主不过二八年华,嫁给太子已经够委屈了,还被心上人这样说。
她委屈得掉了眼泪,五皇子连忙上前安慰。毕竟是表兄妹,他见不得永安郡主落泪。
三皇子爽朗地大笑道:「元卿,你成婚在即,我特意邀请你游湖,让你一解相思。见了冯小姐,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冯玲月今日盛装打扮,娇柔不胜凉风,听了四皇子的话脸都红了。
元卿拨弄着我的手指,看着冯玲月似笑非笑地说道;「哦?谁说我对冯小姐犯了相思?」
冯玲月一听这话,欲语还休,眼泪打着转,我见犹怜。
冯子修怒道:「世子!若是对我妹妹无意,退婚就是,何至于这么羞辱她。」
元卿倒是笑了,慢慢地说道:「我对忠勇侯府嫡女有意,这事儿尽人皆知。子修若是觉得这婚事不好,我退亲就是,何苦翻脸。」
他言之凿凿说的是忠勇侯嫡女,这桩婚事不过是利益交换。
到底是位高权重的平南王世子,在座的人,他竟是半分脸面都不给。
我心里暗叹,世子是从前在宫中吃尽了苦头,现在再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冯玲月急道:「世子,我哥哥只是疼惜我,我绝无退婚之意。」
这下子永安郡主得意了,笑得那叫一个开怀,「冯玲月,你最好永远是忠勇侯嫡女。否则的话,这婚事花落谁家未可知。」
在座的都是人精,真假千金的事情瞒不住,还好他们不知道我的样貌。
冯玲月的眼神悄无声息地在我身上划过,带着刀子似的。
三皇子见场面这么僵硬,出来打圆场,笑道:「诸位,船里闷得慌。听闻红袖阁花了重金从江南请来一名舞姬,要在七夕灯会一鸣惊人,我们去瞧瞧。」
元卿毫不避讳地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出去。
就算我在梅园的名分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他也从不让人轻慢我。
我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忍不住微微用力回应他。
元卿扭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我脸有些红,轻咳一声不好意思跟他对视。
外面火花银树,万盏灯火,美不胜收。
元卿将一个手镯套在我的手上,看着天上飞过的孔明灯,轻语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今日送给你了。」
七夕之夜,男女互传信物定情,便可受到牛郎织女的庇佑。
我紧紧攥着他的手,却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元卿,若是你知道我接近你,只是为了杀你,是不是会恨透了我。
17
我们站在船上,看着那艘花船朝着我们行驶过来。
船上弦乐阵阵,花团锦簇,香风吹来都带着柔软的味道。
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站在船顶,赤足而舞,身姿白皙,舞姿曼妙,令人沉迷。
她周围的女子都被她衬托得如同绿叶,当真是一舞倾城。
五皇子看得眼睛都直了,立马吩咐道:「来人!把那舞姬给我请过来!」
永安郡主不悦地说道:「表哥!一个舞姬而已,让她上船岂不是脏了我们的地方!」
花船上舞姬正跳得生动,一条又一条的锦帛在空中散开,舞姬一跃而起,如同飞天仙子,竟然朝着我们飞过来。
面纱落下,露出她的面容,那般好颜色,沉鱼落雁,极为妩媚。
我听到五皇子倒抽一口冷气,我也跟着倒抽一口冷气!
这不是我仙姨吗!
她在江湖上有个诨号「千面毒娘子」,精通易容跟用毒,今日却露出真容!
「着火了!着火了!」
船上忽然火光冲天!大火烧起来,船居然还漏水!
混乱之间,船上的侍卫都纷纷拥过来,边上的小船也在不断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
舞姬已经到了!
她站在船舷上,素手一挥,锋利的光闪过,就要了五皇子一条手臂!
我离得五皇子最近,他疯了一样拉着我要挡舞姬刺杀。
我心里骂骂咧咧,耳边响起传音:「银子,你老爹在船底。你跳水离开,我顺便帮你杀了世子!」
她话音非常急促,我看到岸边的弓弩营已经来了,再晚一些,她怕是逃不了!
元卿蹙着眉,一脚把五皇子踹开,将我护在怀里。
永安郡主尖叫着,「抓刺客!快抓刺客!」
三皇子脸色铁青,在他主持的宴席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难辞其咎。
仙姨已经到了跟前,她抓住手上的披帛将我卷住,狠狠将我拉入水中。
我死死抓住元卿的手臂,将他一道拖了下去。有我在旁边,仙姨不会对他下手。
我们一同沉入水中,谷雨一直守着,将我们拉到一艘小船上。
冯子修跟冯玲月也一同跟来,湖上火光冲天。
我扭头看过去,五皇子断了一臂,早已昏死过去。
仙姨沉入水中,再也不见踪迹。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老爹会接应她离开。
「世子!」谷雨的惊呼声响起来。
元卿毫无征兆地倒在船上,不断地吐血,身上透骨地凉。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抱着他浑身都在抖。
「元卿,元卿!」我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流着泪喊他的名字。
「我没事儿,睡一觉就好,莫哭。」元卿还有心思安抚我一句,他晕了过去。
我们兵荒马乱地回到梅园,芳娘把世子接回卧房,关上门为他疗伤。
我身子发软,跌坐在地上。
我认出了那毒——冷霜。发作之时身上会冻得出现一层冷霜,故而得名。
这毒天下无双,制毒之人林之云曾经名震江湖,有「鬼阎王」的名号。
中了这毒的人,都活不过三十岁。
冯玲月走到我面前,她脸上丝毫不见哀伤,反而带着一丝痛快。
「金银子,你知道为什么元卿世子不爱我,却还要娶我吗?」冯玲月笑得畅快,「因为他中的毒,只有我能解!我根本不是什么奶妈的女儿,我是鬼阎王林之云的女儿。世子的毒,是我爹下的。」
18
元卿毒发昏迷五日,外面已经变了天。
五皇子断了一只手臂,已经跟皇位无缘。
他恨透了三皇子,查出刺杀他之人是梅花阁的杀手。
好巧不巧,在梅花阁花重金买命的人,正是三皇子!
五皇子敢这样笃定,只因他抓到了当日刺杀他的舞姬,是梅花阁杀手虞水仙。
虞水仙死也不肯招供,五皇子全城搜捕,在她的住处发现了一封书信,正是三皇子所写。
这一下子朝廷是炸了锅,狗咬狗一嘴毛,五皇子跟三皇子的人不停争斗,朝野上下一时间乌烟瘴气。
皇上下令将二人禁足,把这件事情交给大理寺查办。
这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一点异样的神情。
梅花阁的人,都过得肆意洒脱,早将生死度之世外。
仙姨六岁那年入的梅花阁,她虽然出身贫寒,但是年幼之时也算过得上和美。
六岁之时她的父亲因为讨要工钱被人活活打死,母亲本就重病在床,不久就离世了。害得她家破人亡之人却依然逍遥在外,无人为她主持公道。
她投身梅花阁,习得一身毒术,为父母报了仇,去被抓入天牢。
是老阁主将她救了出来,仙姨从此以后为梅花阁卖命。
只要她为梅花阁做够五个任务,就能赎回自己的命。
而刺杀五皇子,就是最后一桩任务。
我静坐在荷花池边上,盯着里面游动的锦鲤。
我尚在襁褓之中就被阁主带回了江南,一路跌跌撞撞长大。
仙姨就是我半个娘,阁主发话不让我轻举妄动,他会营救仙姨出来,我顿时安下心来。
阁主说话,一向是作数的。
我又想起那日冯玲月跟我讲的话。
「金银子,我会风光大嫁!侯府真千金又如何,世子疼爱你又如何!世子妃之位是我的,父亲母亲的爱也只给了我!而你,什么都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自己起伏不定的情绪。
元卿昏睡这么久,芳娘说他这是常态,让我不必担心。
谷雨派人将听涛阁守得很严,我根本见不到他。
我收敛气息,悄悄潜入听涛阁,想从窗户翻进去。
谁承想,房间里竟然传出了三皇子的声音,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禁足吗?
「那个金银子真是可笑,她以为隐藏得滴水不漏。谁料你早就识破她的身份,派暗卫跟踪她,这才找到虞水仙他们藏身的地方。」三皇子的声音难掩兴奋,「就算父皇查到我下的手又如何,他如今只有我一个能用的儿子了。难道这太子之位,还不传给我?」
「这不是还有六皇子在吗?」元卿的声音听不出一点虚弱,他笑道,「我听闻这几日皇上在御书房闭门不出,有立储之意。三皇子,夺嫡之争,半点都马虎不得啊。」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中又带着一丝狠厉,「无毒不丈夫,你之前说的事情,我应下来了。」
「那我就等山呼万岁的那一日了。」元卿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三皇子开怀道:「等我称帝,你必定是平南王!」
我静坐在窗下,压抑着滚动的情绪,心凉如水。
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丑。
19
终于到了元卿大婚那一日,外面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元卿却坐在卧房里,静静守着我。
那一日,我偷听他跟三皇子密谈,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暗探抓住。
从头到尾,我就是个跳梁小丑!
十二暗卫果然名不虚传,我自诩轻功无双,也逃不过天罗地网围追堵截。
元卿见我被擒拿以后,弹了弹我的脑袋,叹道:「你啊你,好奇心这么旺盛,真是令我头疼。」
我气得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生生将他咬出了血,冷笑道:「我是不是很可笑!被你耍得团团转。」
元卿擦了擦手上的血,剥了葡萄喂我,也不说话。
他坐在这里,跟冯玲月大婚的又是谁?
他不娶冯玲月,怎么拿到解药。
我按捺住心思,隐忍着不去问他。
一想到这些日子,我跟他柔情蜜意,几分真几分假?都是一场骗局!
我恨声说道:「元卿,你别以为我这些日子是爱上你了,只不过是想让你放松警惕,然后找机会杀了你而已。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怕告诉你!我早有所爱之人!你敢动我一下,他绝对会杀光你们元家人为我报仇!」
元卿听了,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笑道:「哦?是吗?你那个所爱之人,竟然愿意为了你得罪我?银子,你怕不是被人蒙骗了吧,这世上还有比我对你更好的人吗?」
「你懂什么!他比你好千倍、万倍!他是个武功盖世的大英雄,他是称霸江南的梅花阁阁主!早晚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救我,将你碎尸万段!」我吹牛不打草稿,嗤笑一声,「他爱我爱得痴狂,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摘给我。你以为自己已经是千古风流的贵公子,其实给他提鞋都不配!」
元卿表情慢慢变得有些不可捉摸,像是被我诈唬到了,眼神幽深地看着我。
我一下子就来劲了,扬着下巴说道:「我告诉你!我早就跟他有了肌肤之亲,我们天地为媒、日月为证私订终身,但凡你想到的,我们都做过。你以为我爱你?呵呵,你只不过是他的替身而已!」
元卿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似乎是被酸到了,「唔」了一声。
我心里狂笑!男人啊,你的名字叫做愚蠢!
嫉妒吧!发狂吧!你以为我爱你爱到不可自拔,其实你只不过是我的玩物!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动静。
谷雨冲进来,衣衫褴褛,浑身都是血。
他跪在地上,语气竟然有些激动,他道:「世子,事成了!大公子被惊蛰一箭穿心,当场就没了命。王爷被擒,如今芳娘在看守他。冯玲月被永安郡主截杀,救回来半条命。」
这一句话听得我心惊肉跳!
平南王不是驻守西南,病窝在床吗?什么时候竟然入了京。
手握重兵的王爷不经传召擅自入京,只有一个可能——谋反!
「居然死了,实在是可惜。」元卿拿出绢帕擦了擦手上的葡萄汁液,脸上竟然有些遗憾。
谷雨立刻说道:「是属下无能,没能生擒大公子。」
我注意到谷雨破烂的衣衫露出了手臂上的一道疤痕。
看到那道疤痕的时候,我如遭雷击!
谷雨谷雨,难怪初见他我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就是梅花阁那个经常跟我打架的臭小子——阿谷!
他衣衫破烂露出手臂上的伤疤,我记得真真切切,那是我用梅花镖误伤了他!
这样的伤疤,绝无仅有。因为那几枚梅花镖,是阁主为我特制的!
阿谷跟我一同在梅花阁长大,他是阁主的贴身小厮。
如今他出现在这里!阁主可不是就是元卿?
我内心轰隆隆的,像是有千万匹马一次踏过去。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说阁主爱我爱得痴狂?
我说我跟阁主席天慕地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我现在咬舌自尽还来得及吗?
元卿世子竟然是阁主!
他银色面具之下竟然是这样一张脸?
额,不对,不是想他长什么样子的时候!
我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一下!
绝对!绝对不能让阁主知道,我发现了他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元卿温柔地笑道:「银子,你刚刚讲的那些话,虽然只有一句话是真的。不过也没关系,早晚能把其他的也实现。」
我欲哭无泪,他这是发现了!
「我有罪!我吹牛的!」我恨不得跪下来抱他大腿,呜呜地哭道:「阁主!我错了!」
「你的愿望,我总是会帮你实现的。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外面的那场大戏。」元卿牵起了我的手,推开门带我去见见外面的腥风血雨。
他说:「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只有你陪在我身边,才算圆满。」
20
路上,元卿把所有的事情都向我娓娓道来。
平南王世子大婚是一桩大事,轰动京城。在这热闹之下,掩藏了许多东西。
三皇子表面上允诺元卿,实则背地里已经跟平南王联合,准备弑君。
三皇子实在是个草包,与虎谋皮,放平南王大军进京,不过是为他敞开大门。
这场夺嫡之争,实在可笑。
太子被废,五皇子断了一只手臂,三皇子联合平南王谋反。
到了最后,皇上竟然只剩下了六皇子这一个儿子!
关键时刻,还是忠勇侯带兵击溃平南王大军,勤王护驾,力挽狂澜。
否则江山易主,现在坐上宝座的就是平南王了。
我跟着元卿一路往皇城走,路上全是血迹与尸体,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我不懂,如果这一开始就是阁主下的一盘棋,那他下令让我刺杀他,意欲为何?
我一方面震惊阁主就是世子,一方面又有些生气别扭。他是阁主的时候早就拒绝了我的求爱,成了世子的时候倒是跟我这样那样,算怎么回事?
「一声不吭,是不是气急了?」元卿捏着我的耳朵,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从小就是这样,一生气就不理人。元世昭下了重金要买我的命,点名要你接梅花令。他知道一旦你接了梅花令,阁主无论如何都会帮你完成任务。让你接梅花令,不过是迷惑元世昭的手段而已。」
元世昭就是平南王的大儿子,元卿的哥哥。
看来元卿的身份瞒得真好,谁都不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江南梅花阁阁主。
这么一看,我也不算太过愚蠢,毕竟不是我一个人被瞒过去了。
至于那句——阁主无论如何都会帮我完成任务,我听到了小尾巴翘了翘。
哼哼,这话是说的。
只是我有些疑惑,为什么元世昭会点名让我接梅花令。
「我在江湖上实在没有什么名声啊,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什么指派我?」
元卿沉默了一下,无奈道:「你十六岁在江南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昭告天下你恋慕我,只怕人人皆知。」
提起这件事情,我便觉得无话可说。
我找遍能工巧匠,才研制出一种烟花。在天空之中盛放开,宛若漫天梅花飘落。
可惜,那个时候元卿并没有回应我的情义。
「你根本没有接受我。」我别过头轻声说。
「我回应了。」元卿扣住我的肩膀,要我正视他的眼眸,他坚定有力地说道:「那一日,我告诉你。元卿世子爱慕忠勇侯嫡女,非她不娶。你入京,他自会将命交到你手上。」
他自然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根本不知道阁主就是元卿,那个时候我还得意洋洋,觉得阁主看重我。我入京,必能取世子狗命。
而且,他说的是忠勇侯嫡女,我那个时候哪里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样听来,算什么回应。
我气得咬牙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21
等我们入宫以后,皇宫的战争已经平息,我看到忠勇侯身着盔甲,站在金銮殿前。
他浑身杀气腾腾,威风赫赫,名副其实的战将。
三皇子的尸体就躺在那里,还有平南王大公子元世昭的尸体。
平南王失败以后老态垂垂,他靠在朱红的门上,望着空旷的大殿,癫狂地大笑道:「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输在了自己儿子手上!」
「冯世武,没想到你竟然成了这个逆子的走狗!」他看着忠勇侯大骂道,「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你别忘了,当年是你杀了梅羽清全族,胁迫她进宫的。」
这句话令我浑身一颤!包含了多少爱恨情仇!
我的生身父亲,竟然屠杀了元卿的母族!这是永世难忘的血海深仇!
我忍不住看向忠勇侯,想起他教导我冯家枪的样子,心头难免颤动。虽然这十几年我们并无交集,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如果在他跟阁主之间选一个,我会选谁?
这个答案我在心里并没有迟疑,我会选阁主……
阁主捡我回去,养育我十几年,不是忠勇侯的生恩能比的。
忠勇侯也在看着我,他似乎想对我笑一下,又显得过于勉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沉重。
元卿似乎察觉到我纷乱的内心,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让我定了定神。
「当年皇上下旨,我不得不从。」忠勇侯单膝跪在青石砖上,言辞恳切的说道,「我死不足惜,只求世子放过我的妻女。」
妻女?他指的是冯玲月,还是我?
纵然我对忠勇侯没有多少感情,可是看到他这样跪在地上,我还是很不自在。
我想后退,元卿却牢牢地抓住我,不给我机会。
平南王的眼神在我跟忠勇侯身上转着,像是看清了什么似的,拍着大腿痛快地笑道:「好呀!好呀!元卿,你竟然爱上了冯世武的女儿!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抉择!一边是你的爱人,一边是血海深仇,有意思,真有意思!」
元卿随手拿起一把刀,反手一掷,插进他的胸口。
他的动作极其果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曾经不可一世的平南王就那样死去了,一切快得让人不可思议。
我感觉到元卿的手一片冰冷,也许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平静。
平南王到底做过什么,让元卿这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元卿才缓缓说道:「我等这一天,足足十七年。母亲,你可以瞑目了。」
22
平南王谋反大败。
当朝首辅带着朝臣匆匆入宫,皇上气急攻心瘫痪在床,他们只能拥戴六皇子登基。
夺嫡之争,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当年发生的事情,这才缓缓走入我的视野当中。
当年皇上跟平南王都对梅羽清一见钟情,梅羽清选择了平南王,皇上自然怀恨在心。
梅羽清成亲一年以后,皇上下令让忠勇侯去江南将梅家全族囚禁,胁迫梅羽清进宫侍奉他。
忠勇侯领了皇命不得不从,梅羽清进宫以后,皇上却下令诛杀她全族,已泄当年之恨。
我听到这里,暗骂一声狗皇帝!
「我还是放走了一些人。」忠勇侯回忆起当年的事情,带着无尽的痛苦,「我年少时游历四方,曾经受到梅老先生的指导,枪法大成。江南梅家不该就这么从江湖除名,我只希望罪孽没有那么深重。可是我没想到,梅家卷土重来,创建了梅花阁。」
当年皇上为了软禁梅羽清,找到毒王林之云给她下了冰霜之毒。
毒阎王林之云被梅花阁追杀,他将女儿交到了忠勇侯手上,当场自尽。
林之云只留下一封信,扬言只要女儿平安长大,元卿的冰霜之毒就能解。
侯夫人身边跟着的老嬷嬷,就是冯玲月的生母。
忠勇侯苦笑道:「我闯荡江湖时,跟林之云有点交情,他这才放心把女儿留给我。我便顺势而为,把你送到了一个富庶之家,留下玲月掩人耳目。一旦来日世子报仇,血洗侯府,也好留下一丝血脉。谁承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卿世子发现了端倪,找到了那户人家把你带走了。」
冯玲月被留在了忠勇侯府,而在襁褓之中的我,被元卿抱走带到了江南,用来钳制忠勇侯。
这个故事跟我听到的不一样,我老爹明明说过,他们是在倾盆大雨的日子里捡到的我。
梅花阁的人自是恨透了忠勇侯,忠勇侯让冯子修停止练枪,断了冯家枪法的传承,算是赎罪。
江南每年都会传信到忠勇侯府,附上我的画像,逼迫忠勇侯为梅花阁做事。
至于我被带回侯府的事情,实在是一桩乌龙!
冯玲月的母亲偶然见到我,就察觉到事情不一样。
她并不知道我是梅花阁的人,只当我被一个寻常屠夫捡到养大。
她自作主张地把我带回侯府,是想让我为冯玲月挡刀子!
她知道当年的一些秘密,怕冯玲月嫁给元卿以后被报复,故而让我认祖归宗替冯玲月嫁人。
谁承想,冯玲月铁了心要嫁给元卿,她只能妥协,眼看着侯府把我赶出去。
难怪冯子修说谁嫁给元卿,谁就得死!
我老爹挠了挠头,愁眉苦脸地说道:「我哪里敢说实话,我单单以为阁主只是随便抱了个孩子。我只是个简单的杀手,哪里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唉,皇室之人,就是复杂。要是早知道阁主是世子,我说什么都不会入梅花阁。」
仙姨听了,登时横眉冷笑,「怎么,嫌我当初坑了你。」
「那自然是没有的!」老爹立马摆手。
这个蜀中双刀侠客,实实在在的耙耳朵!没的救了!
说来说去!我在这故事里就像是一只风筝,被一根线扯着。
阁主收养我,是为了牵制忠勇侯,养大我是为了胁迫忠勇侯。
过往一切,原来只是一场空!
想到这些,我心头涌动上无尽的悲哀。
我金银子,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父母养了别人十几年,我爱慕的阁主是抱走我的仇人,我动心的世子只是一场阴谋。
我一掌劈裂了边上的桌案,发泄着心中的愤怒,面无表情地说道:「诸位,还有别的要说吗?」
忠勇侯欲言又止,叹道:「银子,你母亲一直很关切你,有空回去看看。」
老爹跟仙姨见我动了怒,也没吭声,他们知道我的脾气,最厌恶欺骗。
这一桩恩怨情仇绵延数十年,难怪芳娘跟我讲了那么多元卿的旧事,原来她早知道元卿是阁主。她让我对世子好一些,我当时纳闷,世子尊贵之位,哪里轮得到我关心。原来,一切的真相都在这里。
最后,这皇位竟然落在了六皇子身上,一个谁都不看好,宫女所生的皇子身上。
六皇子登基以后,忠勇侯请旨解甲归田,甘当一介武夫,六皇子准了。
元卿到底是没有赶尽杀绝,放了忠勇侯全家一条生路。
其中有多少我的面子,我不想问。
只是闹了这样一场,我实在是累了。
入夜,我收拾了包袱要离京,带着一杆冯家抢想去蜀中看看。
老爹曾经说过蜀中的无限风光,我很是向往。
我趁着夜色出门。
元卿却早已料到,站在庭院中,静静地瞧着我。
「银子,我时日无多,你陪陪我可好?」他眼中尽是温柔的情义。
只是这温柔,我再不敢相信。
我冷声道:「别想骗我!冯玲月早就把解药给你了。」
他的冰霜之毒已经解了,冯玲月原本可不给,但她还是给了。
情之一字,让人不可捉摸。
我要走,他要拦。
我盛怒之下,劈了他一掌。
以我的功力,本不该无法伤到他。
可是元卿倒在地上,不断吐血,生生将我吓了一跳。
我扑过去将他抱住,惊恐地说道:「你不是服了解药,为什么这么羸弱?你的功力呢?哪儿去了!」
元卿枕在我的怀里,笑着问我:「银子,我练的是断情绝爱的功法,用来压制冰霜之毒,这话没有骗你。我对你动了情,功法散尽,如今是个废人了。你别走,再陪我几日,好不好?」
我眼看着他浑身变冷,刹那白头,仿佛时间在他身上一瞬间抽空!
我心头震动,嘴唇都在颤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这是为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崩溃地大哭道,「元卿!你整日骗我,口中没有一句老实话,难道冯玲月没有给你解药?」
就在这个时候,芳娘带着一个人匆匆赶来,神色仓皇,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面是泪水。
「哥!我来救你了,你不要死!」
那个人,竟然是已经贵为天子的六皇子——元安。
23元卿番外1
所有事情的悲剧,都源于当年我娘跟平南王在江南的那次偶遇。
她是江南第一美人,梅家最受宠的嫡女,可是却输给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
平南王知道早晚会跟皇上反目成仇,而他早有恋慕的女人,疼爱的儿子。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为他心爱之人挡住皇上的猜疑,我娘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她以为自己背负着所有的爱意进宫,她以为自己忍辱负重是值得的。
可是她不知道,平南王最爱的女人是那个叫小茹的侍女,最爱的儿子是小茹生下来的元世昭。
我娘进宫的时候已经怀孕,皇上为了牵制她,给她下了冰霜之毒。
她怀的是双生子,我是哥哥,元安是弟弟。
我分担了大部分毒素,元安只沾染了一点毒。
冷宫之中一个怀了龙子的宫女生下了死胎,芳娘把元安替换过去。
一旦哪天皇上翻脸不认人,要杀了我跟我娘,起码元安还能活下去。
对于我娘这样的选择,我并不觉得难过,我中毒过深,谁也不知道我能活多久。
冰霜之毒极其霸道,一旦我的情绪有一点波动,浑身都会变得冰冷僵硬。
芳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辣手医仙,当年奉我外祖父之命侍奉我娘。
她一直调配药物,压制我体内的毒素。
我五岁之后,药物渐渐失效,我外祖父写信传给我断情绝爱的功法。
修炼这种功法以后,可以压制冰霜之毒。
我不能喜欢任何事物,不能对产生一丝一毫激动的情绪。
愤怒、嫉妒、喜爱,这些所有正常人的情绪,我统统都不能拥有。
我像一块冰、一根木头,沉默的、麻木的没有任何情绪地活着。
我有时候在想,这样活着,还算是活着吗?
宫里的皇子们都骂我是怪物,欺负我,我不会哭;赏赐我,我不会觉得开心。
三皇子最喜欢玩的一个游戏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捉弄我,他觉得十分好奇,想看看我被逼到什么程度才会生气、愤怒、反抗。
但是那一切的欺辱,都不如冰霜之毒发作起来让我更痛苦。
浑身僵硬、刺骨的冷、针扎一样的疼痛、血液从气窍流出。
这种痛,发作一次,就会让我一个月缓不过神。
我娘总是抱着我哭,我只能安慰她。
她说:「卿儿,再忍忍,再忍忍,你爹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她这样希望着、盼望着,在深宫中一点点熬干了身魂。
曾经的江南第一美人梅羽清,终究是香消玉殒。
还好她不知道,她从头到尾,只是被平南王利用的对象。
我娘死了,我外祖父在江南创立的梅花阁渐势大,他想办法将我接了出去。
而我的亲生父亲平南王,还在西南培养着他心爱之人生的儿子。
忠勇侯府偷梁换柱的事情传到我耳中,我只觉得可笑。
他以为放过梅家半数人,我就会放过他?
这血海深仇,我早晚要报!
那个孩子刚刚满月,被送到了富户良善之家,忠勇侯为亲生女儿挑了个好人家。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小床上,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我本想直接掐死她,她却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握住我的指头,咯咯地笑起来。
她什么都不懂,笑得那样开怀纯净,唇边还有个小梨涡。
我在宫中长大到七岁,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
金双刀看出我的迟疑,试探道:「小公子,不如将她带走,培养成梅花阁杀手,也算是个助力。」
我没有杀她,将她带回了江南。
当时我说服自己,是要用她来胁迫忠勇侯为我做事。
一路上奔波几个月,一直是金双刀照顾她。
金双刀问我:「公子,你说她叫什么好呢?荷花?桂花?还是菊花?」
金双刀胸无点墨,这名字取得实在难听。
我随口说道:「就叫银子吧。」
这个臭小孩瞧见亮晶晶的东西就喜欢笑,银子这名字正好配她。
「金银子?这名字好啊,听着就富贵,还是小公子英明!」金双刀抱着银子大笑起来,逗她玩儿:「银子,你以后就叫银子了。这可是小公子给你取的名字,等你长大了,你要好好报答公子啊。」
金双刀把银子塞到我的怀里,我低头看着她吐泡泡,软绵绵的一只,一看见我就笑。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银子会成为我生命中的光。
24元卿番外2
我出宫以后,大半时间在江南度过,偶尔会回西南维系那点微薄的父子之情。
银子三岁之前很不好带,离了我就哭得厉害,我只能亲自带着她。
等她长到三岁之后,反而不爱跟我睡了,一天到晚缠着虞水仙。
她像一只小太阳,摇摇晃晃要抱抱,谁也无法拒绝她的笑容。
那个时候,我一方面觉得摆脱了这个小家伙,一方面看着虞水仙抱着她,心里又觉得不舒服。
我费心费力地将她带大,旁人一个拨浪鼓就能哄得她开怀。
银子太爱笑了,梅花阁整日里都是她的笑声。
她活泼好动,学了武以后上蹿下跳,不得安生。
我十岁那年,外祖父将他毕生功力传给我,压制冰霜之毒,他与世长辞。
自那以后,我终于敢动用一些情感。
而所有能调用的情感,都用在了银子身上。
她越长大,越不爱缠着我,朋友也多。
今日跟别人喝酒,明日跟别人游湖,整日忙得很。
京城里总会传来忠勇侯府的消息,那冯玲月占了银子的身份,是如何如何深受宠爱。什么珍奇异玩儿,都不缺。
我听了只是冷笑,转头给银子找来更昂贵好玩的东西。
冯玲月有的,银子也得有。冯玲月没有的,银子更要有!
我既然将她带到我的身边,一切尊贵荣宠,绝对不能低于忠勇侯嫡女。
远在西南的芳娘知道了,总是写信给我,这哪里是把银子当仇人之女养,分明是当成了掌中明珠疼爱。如若哪日跟忠勇侯翻脸,我是不是能够下手杀了银子。
读这封信的时候,银子正坐在书桌前临摹我的字帖,小脸上蘸着墨水。
我烧了信,拿着帕子给她擦脸,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就要撒娇让我带她出去玩儿。
我也在问自己,元卿,到了那个时候,你到底能不能下手杀她。
虞水仙叹道:「也不知道咱们这阴气沉沉的梅花阁,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小东西。」
外祖父整合梅家残存旧部创立梅花阁,隐匿江湖之中,接杀人的活儿。
沾了血的地方,能干净到哪里去,只是梅花阁约束这些杀手,不许他们滥杀无辜。
银子仿佛没有任何忧愁,跟谁都是笑眯眯的。
只是性格实在闹腾,不是偷偷看我洗澡,就是拿我试毒。
闹脾气的时候,非要我背着她到屋顶看星星。
等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又发现她趴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
她有一次贪吃肚子疼,我愣是给她揉了一夜的肚子。
又长大一些,闹着让我娶个妻子,惹得我将她赶出园子。
她气急了,住在外面不肯回来。还是我买了不少珍奇异宝将她哄回来,她总是很好哄,又笑嘻嘻地搂着我说阁主最好。
她根骨很好,轻功无双,经常逗得小谷气呼呼的。
小谷嘴上说最讨厌银子,其实遇上好玩的东西,都会给银子带一份。
她如同梅花阁的一缕光,照亮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谁提起她都嫌她捣乱,逮住她要痛揍一顿,可是任谁出门都会给她带礼物。
虞水仙出任务回来受了伤,银子哭了好久,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惹得虞水仙心软不已。
金双刀追杀一个连环杀手,差点殒命。银子嘴上不说,却暗自做了许多毒药给金双刀。
她这人心里最是柔软。
她七岁的时候,我给她做了一架很大的秋千,她闲来无事总爱在上面躺着睡觉。
我有时候练功累了,便站在楼上看她。
她翘着腿,书盖在脸上不好好读,捏着葡萄吃得香甜。
她察觉被我盯着,立刻坐起来朝我做个鬼脸,又装模作样地读书。
第二天交上来的功课乱七八糟,又抱着我撒娇,说功课太多,让我减少一些。
我每次说要重罚她,却从没有履行过。
金双刀见了,总是委婉地告诉我把银子惯得过分,天不怕地不怕,将来出了梅花阁恐怕要吃亏。
虞水仙又说:「阁主,银子将来嫁了人可怎么办?您日日这样纵容她,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真成了江南一霸。」
那个时候,我听了竟然有些恍惚。银子是个女孩子,她将来遇上喜欢的人,是会嫁出梅花阁的。
转眼间银子就十三岁了,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长相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明媚清丽。
渐渐地,她身边多了一些对她有意的男人。
银子对长相好的人,不论男女,总是及其殷勤。
梅花阁进了一个奸细,相貌绝佳,他盯上了银子,用尽手段去勾引她。
银子被他哄得团团转,每日跟他玩儿在一起,天天都是欢欢喜喜的。
那些时日,我整日沉默地坐在书房,月朗星稀之时她才会回来。
我说不清楚自己对银子的感情,但是我知道我不能爱上她。
一旦我动情,便命不久矣。
夜半时分,银子偷偷溜进我的房间,半大的姑娘不懂得一点男女之防。
她还像小时候那样依赖我,冷冰冰地钻进我的被子里,悄悄地跟我讲:「阁主,我要立大功了!那个白面书生是个奸细,他有问题!」
她仔细把发现的问题说给我听,语气中藏着兴奋,「我终于能为梅花阁做出一点贡献了!」
我问她:「你明知道他是奸细,还跟他混在一起。」
银子得意地笑道:「他费尽心思地哄着我玩儿,我当然开心。只是我这一颗心从不会放在他身上,阁主你且放心吧。我只是见他长得好看,玩玩而已。」
她这话又天真又残忍,那白面书生分明是对她动了情,才露出这么多破绽给她。
我一时间无言。
银子身上不知道用了什么香,带着一股子清甜,软乎乎地往我身上贴。
「阁主?阁主?你怎么不说话?」她的手在我面前挥舞着。
我捏住她的手腕,又问他:「我杀了他,你不心疼?」
银子却毫不犹豫地说道:「在我心底,谁都没有阁主重要。」
那一刻,陌生的情绪从我的四肢百骸涌动到心口。
我把银子丢了出去,低头一看,手掌已经变得青紫。
我吐出一口鲜血,明白是冰霜之毒发作了。
「元卿,千万不要动情。否则冰霜之毒如同雪崩,再也压制不住。」
外公临死之前,留下一句话警示我。
而今,我对银子动了情。
她还在外面拍门,「阁主!阁主,我今日跟你睡好不好?」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她,直到传来她在青楼失手杀人的消息。
25元卿番外3
银子跟青楼的琴师庄楚楚成了好友,为了庄楚楚失手杀了一个恶贯满盈的浪子。
我匆忙赶到青楼,看见她手握匕首,站在血泊之中,所有人看着她都带着惊恐的眼神。
她抬头看着我,满脸是泪,不知所措。
她虽然是在梅花阁长大,可是在众人的呵护下从不曾见血。
我走过去拿走了她的匕首,将她带走。
虞水仙带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物。
她长发湿漉漉的,衣衫不整地扑在我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阁主,我是不是很无能、很懦弱,梅花阁有我这样的杀手,是不是很羞耻?」
我帮她系好腰带,整理好衣衫,用锦帕帮她一点点擦着头发。
她哭累了,趴在我的怀里,红肿着眼睛,看起来又脆弱又坚强。
银子自小就这样,她读书虽然马马虎虎,但是练功从不怕苦。因为她知道,梅花阁的人读书可以不行,但是武功绝对要行。
她虽然喜欢捉弄人,但是从来点到为止,不会做过分的事情。
她瞧着娇气,馒头跟山珍海味吃得一样香。省下来的月银,总会去接济贫寒老少。时间久了,跟城里的小乞丐都混熟了。那些小乞丐见了她便喊她银子姐姐,哄得她开开心心。
我的银子啊,就是这么懂事又坚强地长大。
「你这么小就能手刃恶人,已经很厉害了。」我轻声安慰着她,「你会害怕、会痛苦,这是正常的反应。你想想,如果你不出手,死的人就是庄楚楚,你会不会后悔?」
她在我的安抚下不再那么紧绷恐惧,松懈下来,在我怀里睡了过去。
那一日,我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审视着我的内心。
芳娘易容到江南看我,早已发现我动情的事情,她劝我把银子送走,甚至动了杀心。
我却在想,如果没有银子,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不会痛苦、不会快乐,就算能活到百岁又如何?
冰霜之毒发作,我能活到三十岁,这些时间足够我报仇。
我放任自己沉沦,再也没有阻挡过银子的亲近。
她对我越发热情,整日陪在我的身边,像我的影子。
一直到了她十六岁,她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烟火在空中落下,宛若一场梅花雨。
银子说:「阁主,我喜欢你。」
她的眼睛是那么亮,笑眯眯的,嘴边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的爱,她想要的,从来不会掩饰,从来都是坦坦荡荡。
我拒绝了她的求爱,因为我知道,我无法陪她到老。
元世昭下了对我的追杀令,指名要银子去。
我将计就计,送她入京城。
其实不派她去也可以,只是我到底有些私心,想让她看看我长什么样子。
她一天到晚的总是说这个长得不错,那个人是翩翩佳公子。
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的。
银子大概是对我真的死心了,竟然放开了心去接近身为元卿的我。
我看着她大大咧咧地亲吻我,一方面恼怒她放弃了阁主的我,一方面又欢喜能够正大光明地拥吻她。
那段时日,我患得患失,惹得芳娘笑话我,「阁主,自己吃自己的醋,又何必呢。」
被芳年拆穿,我着实有些尴尬。
我对银子动了情爱,冰霜之毒发作的更加频繁,每次都会吐血。
银子问我:「世子,你为了我可愿意豁出性命去?」
我遮挡住她那双星眸,在心里轻声说,银子啊,我本就在用命爱着你。
谷雨知道我频繁毒发以后,每次都极力破坏我跟银子亲近,气得银子在他饭菜里放巴豆,还问我谷雨是不是吃醋了,惹得我连连失笑。
我对银子的感情像是喷涌的岩浆,已经无法收回,冰霜之毒深入肺腑,已经无药可医。
我能感觉到功力在渐渐流逝,谷雨见了总是难过,劝我离银子远一点。
可是谷雨不知道,见过光的人又如何再去忍受黑暗,我根本无法抗拒银子的亲近。
京城动乱那一日,银子发现了我的身份,为了气我说了一些话。
她讲得对,我的的确确恋慕她已久,只是席天慕地那些肌肤之亲不曾做过,那个时候我哪敢唐突她半分。只敢远远地看着她,希望她过得开心。
只是我没想到,成了元卿以后,贪欲像是无底洞将我吞噬。
银子的一个触碰,就能让我积攒已久的自制力轰然崩塌。
我几次察觉到她有杀意,却始终没有动手,大概是对我动了心。
意识到银子的信息,我心里竟然有几分酸楚。
银子啊,你到底还是个看脸的小姑娘。不过相处两个月,便移情别恋了。
平南王暗中入京的消息传来,我知道他上钩了。
终于,他带兵谋反,我瓮中捉鳖。
平南王死了,皇上也死了,元安拿到了冯玲月的那颗解药,登上皇位。
我生命无多,算到银子要走。她这个人啊,爱一个人坦坦荡荡不计后果。一旦不想爱了,转头就走毫不留恋。爱情可以留住她,但是困不住她。
我真怕她这一去蜀中,会爱上别人,再不回来。
我终究还是舍不得,拦住了她。
芳娘留了半颗药丸,研制出解药,为我解了毒。
可惜,我因为冰霜之毒一夜白头,失去的功力只怕过几年才能渐渐回来。
银子知道真相以后,抱着我大哭起来,说再也不离开我。
我带着她回了江南,她还是心里气我骗她的事情,不肯跟我成婚。
但是她又抵抗不了我这张脸,总是受了我的诱惑,跟我亲近。
我有时候在想,等我容貌逝去的时候,银子是不是还会这样喜爱我。
这么一想,又让我觉得有些惆怅。
26元卿番外4
我们回江南三年,我体内的冰霜之毒尽数除去。
芳娘说她会想法子帮我变回乌发,我想了想还是算了,银子喜欢我这一头银发。
她有时候看着我,总会看痴了。
乌发人人都有,在银子心里就不稀奇了。
银子回了江南如鱼得水,呼朋唤友过得十分快活。
我为了让她留在我的身边没少下苦功。
她喜欢我在下雨天坐在亭子中作画,在朦胧的雨雾中,她总是容易看着我失神。
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很好欺负。
我只要装作不经意地触碰一下她的手,她就像一只小蜜蜂似的悄悄缠上来。
一开始只会捏着我的手指头,过了一会儿又磨磨蹭蹭地靠在我怀里。
再过一会儿,她便会将我按在地上亲吻。
我失去武功以后怕冷,她吩咐人到处准备着薄毯。
我们裹在毯子里,她身上散发出的温度足以温暖我,她的气息引得我不断沉沦。
银子到底是头脑清醒,顾及着我的身体,没被我引诱。
我看她清醒过来,张张惶惶地推开我,我不免有些遗憾。
今日亭子里的香,我挑选的衣衫,就连作画的角度都是她最爱的。
我装作不经意地叹道:「银子,你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银子又会恼怒地咬着嘴唇,暗暗骂自己没有定力!
我故意咳嗽几声,看她忙前忙后地为我倒热茶,为我暖身子。
她又把画笔给我,让我继续作画,她坐在一旁翻书。
我看着她嘴上花了的口脂,忍住笑意,抬手将她画下来。
她凑过来,恼羞成怒地说道:「我才不是这个样子!」
画中人如同一只小鹿,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春意,衣衫有些凌乱,脖子上带着吻痕,嘴唇上有着甜味的口脂涂到了外面。
她想撕掉画,又舍不得,卷起来悄悄说道:「千万不能让芳娘发现,在你毒清之前,她不让我跟你做那种事情。」
我含笑地看着她,故意逗她:「哪种事?」
银子面红耳赤,踩了一脚,撑着伞一路离开。
我悠然看着她的背影,心叹,银子,饶是你忍得了,我也忍不住了啊。
27元卿番外5
银子年满二十那日,我在江南莲花湖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每一朵烟火坠落,都是一枚银锭子。
能工巧匠钻研两年之久,终于研制出了这样的烟火。
我的银子如同这盛大的烟花,能够照亮漆黑的夜晚。
只是烟花会逝去,银子却不会。
她在我心中,将永远灿烂。
我牵着银子的手,轻声问她:「银子,你可愿意嫁给我?」
她先是望着天上的烟花出神,听到我的话一下子跳到我的身上。
她勾着我的腰,搂着我的脖子,热切地说道:「愿意!我们明天就成亲!」
银子的爱,总是不会掩饰,她的眼神那么亮,可以照亮我内心所有的阴霾。
我娘从前就是忧愁:卿儿,你这样阴沉不语的性格,将来会找个什么样的娘子啊。
此刻我可以告诉她,娘,您可以放心了,我有了心爱之人,即将娶她。
她有一颗良善的心,有着热烈的性格,有着可爱的梨涡,对我有热切毫不掩饰的爱意。
我们举办了婚仪,银子凤冠霞帔,穿着大红嫁衣,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几乎要把我的理智烧干净了。
我们各自沐浴过后,她穿着轻薄的睡衣,满面通红。
她还在安慰我,「元卿,你不要紧张,我会照顾你的。我学了很多,一定不会让你害怕。」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是好玩儿。
从前当我是阁主的时候,她可不会讲这些话。
自从我失了武功,她总是处处照顾我、关切我,我一时间竟然不想恢复武功。
我故作不知的样子,黯然道:「我中过毒,怕是不能让你欢愉。」
银子立马过来抱着我,吻我,她身体永远是热乎乎的,带着甜香。
「不会的,你永远是最好的。」
真到了那一刻,紧张的反而是她。
她害怕得哭出来,一直紧紧地抱着我。
红烛一直燃到天亮,她在我怀里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
这一刻,我的人生终于圆满。
—完结—
发布于2022-06-·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大婚那天。
京城人人都道,陆家小公子陆见清一表人才,温柔良善,只可惜是个痴傻的。
1
成婚那日,陆府宾客云集锣鼓喧天。
我被喜娘扶着下了花轿,还未走出两步,一只白皙干净的手便伸过来要掀我的红盖头,被喜娘和丫鬟们及时按了下去。
「小少爷,这可急不得,待晚上洞房时才能掀娘子的红盖头。」
「她不热吗?」陆小公子开口问道,声音是好听的,清亮悦耳。
「是极轻薄的料子,不热的。」喜娘笑道,耐心地和他解释着。
身前的人轻轻应了一声,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收了回去,果然不再有所动作,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小心,莫摔着了。」
我有些惊讶他竟懂得关心别人,低下头,只能看见他喜服的衣角同我一般鲜艳的红。
接着便是拜堂,陆小公子真的什么都不懂,每一步都有喜娘和丫鬟教他。
但是她们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倒是极听话的。
因着他痴傻,也没人敢让他喝酒,早早地便进了喜房。
我端坐在撒了桂圆红枣的床边,听着喜娘教陆小公子拿着杆子挑起了我的盖头。
我心里是有些紧张的,毕竟成亲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此时我的心就和那杆子一样悬在半空中。
眼前逐渐恢复清明,我抬起头看他,只一眼便呆在原地。
面前的人唇红齿白,朗眉星目,一身大红喜服更衬的他肤白胜雪,特别是那双眸子好似会说话一般,笑吟吟地看着我,叫人移不开视线。
喜娘见状笑了,忍不住开口逗他,「小少爷,新娘子美吗?」
陆见清轻轻捧起我的脸,认真地左右看了看,随后郑重其事地吐出一个字:「美。」
我面红耳赤地低下头,陆小公子倒很是干脆,利落大方地继续说道:「秀丽温婉,白净可人,正如祖母说的那般。」
「小少爷惯会夸人呢。」
周围的丫鬟们笑成了一团,其中有个叫月儿的,我听出她就是今天一直扶着我的那个丫头。
不多时,喜娘带着一众丫头欢天喜地地出了门,房间里很快便只剩下我和陆见清。
2
「你多大了?」
我正踌躇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倒是陆小公子先开了口,他与我一同坐在床边,那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我。
我不好意思看他,低着头轻语,「妾今年刚满十五。」
「我十八,这么说来我是你哥哥了。」
「公子是妾的夫君,不是哥哥。」我忍俊不禁,心说你怎么能是我哥哥呢。
「你叫什么名字?祖母说你叫舒丫头?」
许是熟络了,陆见清坐过来了一点,清俊的面容就在我眼前,眼睛里满是天真,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里,我倒是放下了心,陆小公子虽人有些傻,可口齿是十分清晰的。
「妾叫望舒,仰望的望,舒展的舒,阿爹给起的名字。」
我慢慢地细细说着,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
陆见清闻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在思考,再开口时倒让我有些惊讶。
「望舒,仰望天空云卷云舒,当真是极美的名字。」
说着,便笑了起来,笑容和他的眸子一般神采奕奕,再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
「我叫陆见清,天净雨初晴,秋清人更清。我立秋生辰,阿爹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希望我为人清正。」
我点点头,确是人如其名,陆小公子天真无邪,当真是清风朗月般的存在。
3
接下来就该洞房了吧。
可是,傻子怎么可能会洞房呢。
屋内红烛跳跃,如同我七上八下的心绪。
想到成亲之前阿娘教过我的那些,看着眼前陆见清眉清目秀的脸,有些难以启齿,「夫君,妾、妾给您更衣……」
说罢,我慢慢地起身走到他面前,解他的衣物,手微微地有些抖。
「我自己来吧。」
陆小公子见我的手越抖越厉害,便自己把喜服褪下了,叠得整齐放在床尾。
我看着帐中陆见清只剩里衣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慌。
但转念一想我们已是夫妻,况且他心思单纯不懂什么叫圆房,我在他眼中大概和萝卜青菜差不多。
便卸下发钗,解了喜服。
当我进入帐中时,陆见清正背对着我整理着床铺上的红枣花生,听到我进帐的动静,把床头的枕头换到了里侧。
「这是祖母特地给你做的软枕,放了上好的甘菊,可以安神。」
许久不见我回应,陆见清疑惑地转过身,看见我不着寸缕的样子怔了一下。
「夫君,妾伺候您休息……」
说着,我偎到他怀里,红着脸要去脱他的里衣。
「你不冷吗?」陆见清握住我作乱的手,掀起一旁的被子把我裹了个严实,随后下了床。
眼见他如此直白地拒绝,我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脸红得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陆见清在床边翻找了一阵,捡起了我的里衣递给我,「生病了喝药很苦的。」
说着,便转过身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床头规矩坐着的陆见清,沉默了片刻便也背过身去,轻轻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你肚子饿吗?我听人家说新娘子不能吃东西,这是我昨天藏起来的,给你。」
陆见清打开床头的包裹,我看着他手中粉粉嫩嫩的糕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这么好的人,为何上天待他如此不公平。
红烛摇曳,喜帐紧闭,我与陆小公子一同坐在床上,我吃着糕点,他给我剥桂圆。
「好吃吗?」陆见清见我一口一口吃得甚是开心,笑着问我,那双眸子晶亮。
「好吃。」
不甜不腻,酥香馅软,还带着花朵的清香气。
「兮月会做的糕点可多了,你若喜欢,以后叫她天天给你做。」
「那是要麻烦她了。」
陆见清忽然伸手擦去我唇边的碎屑,他的动作很自然平常,却弄得我的心都乱了起来。
「不妨事,以后兮月就是你的丫头了,你喜欢吃便叫她去做。」
说完,很自然地搂着我躺下,手搭在我身上。
我正诧异,便见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着,乖巧的得像个小孩子。
「娘说,叫我成亲后搂着你睡觉。」
果真是极听话的。
我侧着身子看他,发现他其实也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傻。
4
幸好媒人给我说了这门亲事,我阿娘的药钱才有了着落。
陆家提亲那天是初夏,媒人欢天喜地地带着几个人进了院子,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只知道陆家世代从商,祖上做的是布匹绸缎的生意,脚踏实地一代传一代赚得这泼天的富贵。
听闻新郎官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傻。
我阿爹是个落魄秀才,挣的那一点钱只能勉强糊口,阿娘病重无钱医治只能拖着,眼看着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正巧这时陆家要娶丫头给陆小少爷冲喜,阿爹便求着媒婆给搭了这门亲事。
一方面陆家催得紧,一方面也估计没人肯把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傻子,媒人便应承了下来。
没想到陆家的嬷嬷见了我甚是顺眼,当即便去回禀了老太太,很快这门亲事便订下了。
「刚下聘,十日后便要成亲,莫不是陆小公子生了什么急病怕挨不到那时候?咱家丫头刚及笄你便拿她去换药钱,若如此,我还不如死了!」
里屋,阿娘坐在榻上念叨着阿爹。
她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可她病得卧床不起,我的婚事便全由阿爹做主。
本以为下聘到成亲怎么也要几个月的时间,没想到陆家竟催得这么紧,她又急又气,便把火气都往阿爹身上撒。
「瞧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情,那陆家小少爷他能算是个正常人吗?说不定他连吃饭都要人喂,你这是要把丫头往火坑里推啊!」
她心疼自家闺女,越说越生气,越生气便越伤心,脸上早已满是泪痕。
阿爹坐在床沿下低着头一言不发,也是一脸的苦闷。
我不想阿爹阿娘因为我的婚事劳心,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阿娘的病能好起来,陆小公子再傻我也认了。
「阿爹阿娘,陆家少爷虽痴了些,可听人说他心地极善,会对女儿好的,若他果真不能自理,女儿愿意一辈子照顾他。」
「你才多大年纪?知道什么是好?那陆家公子是个痴傻的,你嫁过去这辈子只怕都要守活寡了,都怪我,都怪我啊……」
阿娘说着更加难过了,想到我之后要过的日子,捂着心口泪如雨下。
我赶紧上前拍着她的背,待她平复下来才握着她的手,「不管陆小公子是痴是傻,只要阿娘的病能好起来,他就是女儿的恩人。」
说罢,我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喜服,在身前比了比。
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凤凰,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5
翌日,新妇要给婆母敬茶,我一早记着,早早地醒了。
刚一睁开眼睛,便见一张清秀至极的脸在我眼前,整个人紧紧地偎着我。
我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昨日已经成亲了,眼前这个安静睡着的人便是我的夫君。
兮月给我梳了妆,看着镜中梳着发髻的自己,我恍惚了一下。
「少夫人,梳了妇人头,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
陆见清说以后兮月便是我的丫头了,我与她的出身同样低微,我只是碰巧嫁给了陆见清,身份上便比她高了些。
「月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兮月听到我的话怔了一下,随后笑了,很是娇俏可爱,「少夫人,您太客气了,月儿伺候您是应该的呀。」
正说着话,陆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走了进来。
我心里顿时有些惴惴不安,知道她是来收新婚夜的帕子。
果不其然,林妈妈见那一方干净的白帕子,神色有些失落,轻轻地叹了口气,回过头看我正低着头站在一旁,面色缓和了不少。
毕竟是陆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说话也总是滴水不漏,「少夫人,不妨事的,小少爷什么都不懂,但是极聪明听话,往后你可以慢慢教他。」
我窘迫地点点头,想起昨晚上那一幕,心里却有些犯了难,不圆房将来如何能有子嗣,真是难上加难。
「望舒——」
陆见清听着动静睁开眼睛,见我已经站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撒了好一会儿娇,才恋恋不舍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听说我去敬茶,也要跟着一起去。
6
主位上的陆夫人端正地的坐着。
旁边坐着的祖母一脸慈祥的笑意,两个人端庄稳重的气质如出一辙,确有当家主母的沉稳大气。
陆夫人的手边坐着两位姨娘,一位始终脸上带着温柔娴静的笑,另一位从我刚进门便上下把我打量了个遍。
在这么多长辈面前,我本就有些拘谨,这下更加害羞,幸好陆见清在旁边,我才没那么紧张。
敬完了茶,陆见清赶忙扶起我,给我整理了一下裙摆。
陆夫人见自家儿子这样子,笑得很是开心,并未因为昨晚我与陆见清未圆房而有丝毫不悦。
「望舒,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不必拘谨,见清你是知道的,在咱们这个家里呀,祖母是和善的人,老爷也是个面冷心热的。
「这位是你二姨娘苏婉仪,温柔贤惠,你和清儿的喜服便是她亲手做的。」
「望舒谢谢二姨娘,烦劳二姨娘费心了。」
我轻声道谢,我喜服上的凤凰和花朵皆栩栩如生,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费了一番心力的。
「这位是三姨娘赵君越,她呀,不拘小节,嘴坏,心是善的,她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不同于二姨娘的温柔,面前的三姨娘显然是有些强势了,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不带笑意的时候也是美极。
陆夫人说的话我认真地听着,细细地记在心里。
陆夫人她们温柔亲切,我并不害怕,倒是有些不敢直视三姨娘的眼睛,觉得她脾气大概是不好。
「你放心吧,陆家不会苛待媳妇,清儿有个大哥叫见扬,做生意常年在外,你和清儿好好过日子,过几年生个大胖小子。」
说着,许是发觉我脸上微微的难色,陆夫人找了个由头支走了陆见清,再开口时,面上也是怅然若伤。
「望舒,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清儿不是天生的傻,他是十二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摔到了脑子,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孩子的。」
我心下了然,陆见清碰到了脑子还被教得这样好,懂礼数有教养,可见陆家上下是费了一番心血的。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热热的,有些心酸,「这些年辛苦婆母了。」
听到我的话,陆夫人眼角溢出了泪,轻轻地用帕子擦去,随后摇了摇头,「做母亲的,总会愿意为孩子付出心血,不说辛苦。」
就在这时,一旁始终未开口的祖母面带笑意,欲言又止,似有些不忍开口。
「舒丫头,你如今肯定也知道了,见清其实没有外面传的那般痴傻,他只是太善了,在他们眼中便成了傻。
「你是个好孩子,你与见清刚成婚,他又是心智不全的,男女之事还要劳你慢慢教他,若他稍微懂得几分,你婆母也不至于每日忧心。」
我应下,未说其他的话,因为我可以理解陆夫人心里的苦。
大儿子东奔西走未成家立室,小儿子虽成婚但不懂男女之情,别家儿子十八岁时孙子都已经两个了,叫她如何不心焦。
7
陆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日都要坐在一起吃饭。
我坐在陆见清旁边,看着他自己夹菜吃饭,根本不像阿娘猜测的那样要人喂。
修长的手指捻着筷子就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细嚼慢咽,吃相也好。
见我一直在看他的手,他眨了一下眼睛,面上有些疑惑,转头夹了一个鸡腿给我。
见我还在看着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牛肉。
「呦,小公子到底成亲了就是不一样啊,知道心疼自己女人了。」三姨娘捏起嗓子故意阴阳怪气地逗弄他,细长的丹凤眼里满是调笑。
「饭也堵不住嘴。」
陆老爷吃了一口饭,知道她一向都是这德行,头也没抬地念叨了一句。
「舒丫头,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自己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祖母还是习惯叫我舒丫头,她自一开始便这么叫我,听着亲切。
「大家尝尝这鱼,是陈掌柜今儿早上送来的,听说是从东海捕捞,一路以冰块保鲜,味道极其鲜美。」
桌上的气氛很好,陆夫人招呼众人吃鱼。
「望舒,你多吃点,这么大的野生黄鱼是稀物,小门小户的之前肯定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耳边传来三姨娘的声音,我知道她的本意是见我一直没有动筷子,想叫我尝个鲜,可她不怎么会说话,于是话一出口听着像是有些奚落人。
话说完她自己都有些愣住了,饭桌上的气氛也有些凝固,我知陆夫人说她一向如此,并非有意针对我,所以不是很在意。
倒是陆见清听三姨娘说我没吃过,赶忙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我面上有些热,刚想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低调一些,便听见耳边传来二姨娘念叨三姨娘的声音。
「卖盐的,你有完没完。」
声音虽轻柔,可瞧着这话却是杀伤力极大的,眼见着三姨娘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祖母和陆夫人见状忍俊不禁,陆老爷无奈地摇摇头。
我一开始只以为二姨娘在说三姨娘太闲了,后来才知道三姨娘家里原来真的是卖盐的,贩私盐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东窗事发,她订了亲的未婚夫胆小怕事不敢娶她,她父亲便急忙把她嫁给陆老爷做妾。
不过幸好赶上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她父兄免了死罪,从此后老实地开了间酒楼,日子仍是好过的。
8
当晚,我打了水要给陆见清洗脚。
「望舒,这些事情不用你来做。」
陆见清见我要给他洗脚,有些迟疑,脚固执地放在桶边,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做。
「你我已是夫妻,侍候夫君本就是妾分内之事,妾整日无所事事,心里终归不踏实。」
我这一整日闲得心慌,一直在胡思乱想,担心阿娘的病情怎么样,还好再过两日便可以回门了。
陆见清闻言想了想,放下了脚。
我发现了他偶尔会跟不上别人的思想,所以有时听到别人说话他要停下来想一下。
他皮肤白,连脚也是极白的,指甲修得平整,脚趾圆圆的,甚是可爱,无意识地便多揉了几下。
「夫君的脚生得也好看。」
陆见清笑得像个孩子,他和心思成熟的人比起来自然差了一大截,他就像个小孩子,没有小孩子不爱听夸赞的。
刚给他擦干净脚,他便轻轻地扶起我坐在床边,我发现他是真的很温柔,镌刻进骨子里的那种温柔。
「望舒,你在此等我片刻。」
说完便端着洗脚水出去了,兮月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他。
「小少爷,你端洗脚水,那我干什么啊?」
我正疑惑,只过了一小会儿他便回来了,把水放在我面前便要脱我的鞋袜。
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怔愣了一下,怕不小心弄伤了他,于是惊慌失措地轻轻挣扎着,「夫君,这可使不得,妾自己来。」
陆见清毕竟是男人,那双手虽纤细修长,可也是有力气的,握着我的脚不放松,那双眸子直视我的眼睛。
「夫妻本是一体,如何你做得我便做不得?」
「妾……」我无话可说,好奇这是谁教他的,竟教我无言以对。
我沉默的间隙,袜子便已被他脱下,我的脚正被他握在手心,在他手上小小的一只。
「望舒,你和我已经是一家人了,不必拘谨,叫我名字吧,就像我叫你名字那样。」
陆见清抬头看着我,那双眸子灿若星辰。
「见清。」
他一直看着我,我的脸又红了,半晌才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望舒。」
他的声音真的好听,特别是叫我名字的时候,从小到大,我从未觉得我的名字如此好听过。
「望舒,你的脚好小啊。」
他给我擦脚的时候忽然说了句,握着我的脚上下轻轻捏了几下。
我红着脸收回。
「别玩了。」
但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自此陆见清每晚要和我一起洗脚,他喜欢把我的脚放在他的脚上,看着水里我们的脚交叠在一起。
兴趣盎然,乐此不疲。
9
回门当天,陆见清非要和我一起回去。
陆夫人担心陆见清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平日里鲜少让他自己出门。
此行和我一起她是极放心的,同时也觉得陆见清该多出去走走,便欣然应允了。
「也好,清儿甚少出门,这次和望舒一起回去见见岳父岳母,记住万不可造次失了礼数。」
陆见清知道自己今天可以出门,心情显然很好,牵起我的手快步穿过长廊和花园。
他个子高腿长,此时急着出门步子自然快了些,我渐渐跟不上他的步子。
陆见清见状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向府外走去,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将我放下。
「见清,你快将我放下吧,被外人看见不成体统,我快些走便是了。」
没成想陆见清倒是丝毫不介意。
「随他们去吧,他们总说我是傻子,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议论的。」
我一时语塞,觉得陆见清既然能说出这话来,就说明他真的不怎么傻啊。
「望舒,这里人好多啊,那个是什么?」
马车上,陆见清指着街边的糖人一脸惊奇地问我,这一路上他一直掀起帘子往外看,问东问西,晶亮的眸子里满是欣喜。
「那是糖人,糖浆做的,有各种形状,还可以做成小猴子、小兔、小老虎。」我耐心地给他解释着。
他这么多年一直被养在府内,很少出门,自然见着什么都好奇。
「糖?那就是可以吃了?」
说着,便招呼车夫停车,我在马车里见他去和摊主买糖人。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给了车夫一个,手里还拿着三个。
我心下疑惑,「我们两个人,你怎的买了三个?」
陆见清递过来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给我,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叼着胡萝卜,甚是可爱。
「娘平日里不让我吃糖,给你一个,剩下两个给岳父岳母。」
我霎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直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尝尝。」
我把手中的糖人递到他嘴边,陆见清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随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赞叹着,「好甜。」
我也咬了一口。
「是很甜。」
我正低头咬着手中的糖人,陆见清的手忽然伸到我唇边,我有些疑惑。
「唇角沾到了糖渣。」陆见清说着,我了然,把脸伸到他手边,他轻轻地抹了下我的唇边。
随后,沾着糖渣的手指被他放进嘴里舔了一下,他是极其天真的,无意间做出的小动作。
可是我莫名觉得他做这个动作特别撩人,并且撩人还不自知。
我不说话,口中的糖却越发地甜。
10
阿娘的病好了很多,今日见我回来,强撑起身子下了床。
此刻,正和我坐在一起边晒着太阳边择菜。
「舒儿,陆家小少爷待你如何?今日一见,倒是个单纯诚实的。」
我看了眼安静地坐在石凳前和阿爹下棋的陆见清,点了点头,「他待我极好。」
阿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圆房了没有?」
「还没有。」我的面上微微有些红,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娘沉默了片刻,似乎早已经猜到,「我就知道。」
我倒觉得没什么,陆见清十分聪明,他总有一天会了解这些事的。
「阿娘,你就别挂心了,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阿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点头,「也罢,只要他能待你好,阿娘就已经知足了。」
「将军,哈哈哈……」
身旁传来陆见清的声音,我抬头看去,纵使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一点也没有影响他连赢了阿爹三局。
我知道,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来看看陆见清到底有多傻,凑个热闹,找个饭后闲聊的话头罢了。
可此刻,竟无人不佩服他的棋艺。
「老顾头,这下傻眼了吧,以后可不能再称自己棋艺一绝了。」
阿爹挠了挠头,看着棋盘,面上有些红。
阿娘指了指陆见清,笑得很是开心,我许久都没见她这么开心过了,也不自觉地牵起嘴角。
「看来这次你阿爹呀,真是遇到对手了。」
11
在回陆府的路上,我见陆见清实在坐不住了,便让车夫先回去,带着他下车走走。
「这条巷子是新修的,之前没有这么繁华,你看,修过之后是不是好看了许多?」
我指着人声鼎沸的小巷,问着身旁的陆见清,没有听到回应,我转身,身旁哪里还有陆见清的影子。
我顿时心急如焚,回头找他,他对这里不熟悉,万一走丢了他是找不到家的。
好在我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巷子口发现了他。
「见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看他手中拿着的钱袋,明显和刚出门时不一样。
「刚才有两个人认识我,他们说遇到了困难,家里快吃不上饭了,我就把银子给他们了。」
我一听就知道他肯定被人骗了。
「你给了他们多少?」
陆见清低下头,看了看钱袋子。
「二十两。」
「什么?二十两?」
「嗯。」陆见清一脸的茫然,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你个傻子……」我的脸都憋红了,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陆见清微怔了一下,随后低下头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不问都知道他给的不少,可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感到心疼。
我的本意不是想骂他,只是太心疼钱,二十两平日里够我阿爹阿娘用几年了。
我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赶紧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哄着他。
「我只是太急了,我不是有意要骂你,二十两真的很多很多,可以买很多东西,以后不能随便给人了知道吗?要先问问我。」
陆见清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听话,便不再继续和他多做解释。
我环顾四周,想着那人应该没走远,便问他,「他们人呢?」
陆见清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摊子上正在买脂粉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两个。」
我皱了皱眉头,有钱买脂粉,难道会没钱吃饭?
我拉着陆见清跑过去,远远地便听见他们嬉笑着说着什么傻子、好骗之类的话。
我真的有些生气,冲过去对那两人道:「二位公子,请你们把银子还给我,欺负陆见清明辨不了是非,实在不应该。」
那二人怔了一下,随后其中一人牵起嘴角,面上带着玩味的笑,那眼神盯得我十分不舒服。
「呦,这位是陆见清新娶的小娘子?按说我们不应该拿这个钱,可这是陆少爷非要给我们的,我们不收岂不是辜负陆少爷一番好意?」
我一点也不相信他们说的话,语气生硬起来:「分明是你们哄骗在先,欺他心善,今日若不将银子还回来,我便去报官,看看青天大老爷会做何决断。」
闻言对面两人对视了一下,刚才说话那人走上前来就要摸我的下巴,我感觉一阵恶心,偏头躲过,瞪着他们。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属实大胆!」
「小娘子,陆少爷是个傻的,他哪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你让我摸一下,我便把钱还给你。」
说着,那贱兮兮的手就要来摸我的脸。
「望舒,快跑。」
就在这时,陆见清跑过来,用力撞上两人,他们没有防备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我跑过去扯了他们腰间的钱袋,刚才轻薄我的那个人反应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我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我也摸你一下,这钱该还我了吧。」
随后便拉着陆见清往陆府跑,边跑边笑,几乎笑岔了气。
12
这事情很快便传到陆夫人耳中。
陆家祠堂内,陆夫人一脸的痛心。
我知道她的本意是不希望我们惹是生非,尤其陆见清,他压根儿就没法和别人玩心眼。
所以这种事情能躲就躲,还敢上去叫他们还钱,万一惹出祸端,得不偿失。
「见清,望舒,你们可知错?」
我刚想说知错,身旁的陆见清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腰挺得笔直。
我刚想随之跪下,陆见清却扶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跪。
「我向困难的人施以援手,无错。
「望舒见我被骗上前讨回钱财,无错。
「他们欺负望舒,我上前将他们撞翻,无错。
「望舒打了那人一巴掌,是以此之道还施彼身,更无错,她无须跪。」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有理有据。
听着他一套一套的,好像真有那么点意思,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陆夫人也怔了片刻,随后稳了稳心神,语气缓和了很多,问他道。
「既都无错,你何须跪?」
陆见清看了陆夫人一眼,虽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可语气软了下来。
「顶撞母亲,便是有错,该罚。望舒无错,更没有顶撞婆母,请母亲不要为难她。」
最终,陆见清被罚跪祠堂四个时辰。
他跌跌撞撞回来时已是深夜,我上前扶着他,看着他已经红肿的膝盖,我心痛不已,给他抹药膏的时候哽咽着问他:「见清,痛不痛啊?」
陆见清摸了摸我的脸颊,给我擦了擦眼泪,盯着我的脸,想了半天才回答,「一点儿都不痛。」
「骗人。」我嘟囔道,眼泪大颗地落下。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最喜欢望舒了,怎么会骗你呢。」说着,像我白天抚摸他那样,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一瞬间,我便彻彻底底地动了心。
「早知道,就不带你去要钱了。」
我后悔不已,也有些后怕,幸好他今天没事,若是闹起来打起来,可更要吃亏了。
陆见清把我的手握在掌心,摇了摇头,「望舒无错。」
我擦了擦眼泪,问他:「你今日为何要冲上前去撞他们啊?」
陆见清想了想,答道:「因为望舒听了他们的话之后很生气。」
我边哭边笑,握着他的手,脸颊伏在他的腿上。
我不觉得他傻,只要他懂得疼我敬我,今生今世我愿意永远跟着他。
13
近日,府中来了位娇俏的小姐。
她是陆见清的表妹,名叫季招萤,生得皓齿娥眉,千娇百媚,听说每年都要来陆府住上一段时日。
我起初对她是很有好感的,虽然陆家的人见了她都有些强颜欢笑,可是我见她活泼可爱,又与我年纪相仿,所以甚是喜欢她。
陆见清更是疼她,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要送与她,就连二姨娘给我的据说很稀有的手串他也拿去给她戴了几天。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只是借她戴两天,可一贯温柔的二姨娘却狠狠地甩了陆见清几个眼刀,直接出口要了回来,重重地放到我手心里。
花园里,我和两位姨娘坐在一起聊着天,三姨娘那双丹凤眼不时地斜睨几眼不远处正和陆见清写字弹琴的季招萤,从鼻腔里冷哼出声。
「不就是识得几个破字,要论做生意,她算盘有我打得响吗?」
我甚是好奇,两位姨娘怎的这么不待见季招萤,「三姨娘,你们为何这般不喜小表妹?」
三姨娘又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又朝着季招萤投去一个极其不屑的眼神,「她小?她的心可不小。」
见着我一脸茫然不明所以的样子,二姨娘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些事情本就该给你提个醒,告诉你也无妨。」
接着,二姨娘便与我细细说起了原由。
「见清和季招萤从小便订了婚约,约定见清十七岁成亲,结果见清十二岁那年爬树为季招萤取风筝,摔下来成了如今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
「随后季家便反口了,其实这倒也没什么,为人父母哪个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可季家为了继续依附陆家赚钱,不说悔婚,却把婚事一拖再拖。
「再后来,便直接传出季招萤与樊家公子订了亲的消息,成婚前几日,那樊家公子与妓子厮混被季招萤当场捉住。
「听说还害她也染了病,于是又想回过头来嫁给见清,季家这几十年依附陆家赚了不少银子,如此忘恩负义,着实不该。」
二姨娘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季招萤清脆的笑声,三姨娘啐了一声「傻子」,那眼刀凌厉地甩向陆见清。
我循声望去,陆见清正牵着季招萤的手,准备带她到别处去玩。
如今知道原由,再看她时,便觉得她不再那么可爱了。
三姨娘一脸的不可思议,转头看看我,又看看陆见清,脸色变得十分的不好。
「舒丫头,这你都能忍?你难道没发现吗?这陆府除了陆见清那个傻子,上上下下连狗都不喜季招萤。」
14
我想了想,站起身向着陆见清走去,我想和他说不要与季招萤太过亲密,对女孩子名声不好。
可我刚走到假山前,季招萤便看见了我,转头笑意盈盈地问陆见清:「见清,你牵着我的手,和牵着望舒的手有什么区别吗?」
陆见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望舒是从小受苦的,她的手心有茧,不及你的手柔软细嫩。」
我呆愣在原地,一瞬间有些无地自容,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摸到手心的茧。
我是自小便做惯了活的,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里比得了。
三姨娘走到我身后,推了推我,意思让我上前,我摇摇头,随后低下头一言不发。
「少夫人……」身后的兮月听了季招萤的挑衅,也是一脸的愤恨不平。
「你个笨丫头,这点出息,往后站,你看我的。」
说罢,三姨娘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照着陆见清的肩膀就是一下,随后便扯开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死小子,你也想学我之前的那个负心汉啊?他早死了,前天祭日,好的不学学坏的,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了!如此残花败柳也当成宝,你给我起开!」
说罢,一下子便把陆见清拎到她身后,对着季招萤时那双眼睛里又满是不屑,从气势上便压了她一头。
「瞧季小姐这架势,十八般勾引人的招式都使出来,是准备好要给见清做妾了?小小年纪为何这般不老实?」
「你……」季招萤的眼中瞬间没有了刚才的温婉乖巧,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怒气。
看样子她常被三姨娘奚落,所以她们之间的气氛才这么剑拔弩张。
陆见清听不懂三姨娘话里的意思,急忙跑上前这趟浑水,「三姨娘,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我已经有望舒了,这辈子我只要望舒。」
季招萤的脸有些红,看了看陆见清,相比起三姨娘的奚落,显然陆见清温柔坚定的拒绝更令她无地自容。
偏偏陆见清不懂其中弯弯绕,上前要拉开三姨娘,口中还念叨着:「三姨娘,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你和望舒说话可不能这样啊,她性子软脸皮薄,受不了的。」
三姨娘瞧他这样真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一挥袖子把他打出老远。
「滚一边儿去,莫来哄老娘,该哄的你不哄,你的小媳妇儿此刻不知道躲哪里哭呢,还不快去认错,你个傻子!」
陆见清听说我哭了,也没空在意三姨娘骂他傻,赶紧回去找我。
三姨娘见陆见清不在,说话更加口无遮拦,就差指着季招萤的鼻子骂了。
「季招萤我告诉你,咱见清刚娶了媳妇儿,暂时不需要纳妾,就算要纳妾,也轮不着你这个没人要的破鞋。」
季招萤闻言气得手抖,指着三姨娘。
「你也是人家不要的,比我好到哪里去?」
三姨娘冷笑了一声,甩出两个字。
「破鞋。」
季招萤跺了跺脚,丝毫没有了以往大小姐的矜持。
「况且你只是个姨娘,你凭什么做见清的主?」
三姨娘掏了掏耳朵,嘴里轻飘飘地念叨着。
「那也比破鞋强。」
季招萤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我要告诉姨妈,你如此欺辱我!」
三姨娘终于抬眼看她。
「我倒要看看你这破鞋能翻出什么花来!」
15
晚饭时,终于不见季招萤的影子。
听说她去给陆夫人告三姨娘的状,陆夫人只淡淡地说了句她就那样,口恶心善,叫季招萤不要在三姨娘生气的时候说话。
季招萤怔了一下,随后找了个由头直接回了家,连带来的行李都没收拾。
自她来了这半个月,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很压抑,今日她走了,气氛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
陆见清给我夹的菜,我不吃,也低头不语。
他坐在我旁边,见我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看姨娘,又看了看陆夫人,见众人都不搭理他,他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见他这样无措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本就是女儿家的小心思,过会儿便好。
谁成想陆见清为了哄我开心,午睡时拿着毛笔在我脸上画了粗粗的几笔。
我刚睡醒出门,府中的下人笑成了一团,兮月跑过来,看到我的样子便急急忙忙地去给我打水洗脸。
我看着铜镜中自己脸上那格外醒目的三根胡须,更加生气。
「陆见清!」
陆见清急忙跑进来,他脸上也被他自己画得一塌糊涂,四目相对时,我真的是又羞又气,再不想和他说话了。
晚上,我也不与他一起洗脚,睡觉也是背对着他,陆见清一脸的茫然无措,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
他凑过来看着我,我也就那么抬眼看着他。
「望舒,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不高兴呀?」陆见清见我还是不开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忽然感觉很挫败,他不懂这些,那我和他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一想到季招萤,我的心里就酸溜溜的,她是季家小姐千娇百媚,我却被陆见清画成了小花猫。
此时我看着他,心里萌生出他要是个正常男人就好了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他要是个心智健全的,怎么会轮得到我与他成婚。
不能细想,越想便越由内而生的挫败感。
眼见着我面上不高兴,陆见清怔愣了半晌,再开口时,竟背起了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其实想通了我便不生气了,只是看他这般作怪,我不想搭理他。
于是我不吭声,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见清见我没有表示,想了想,又换了一首。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话音刚落我便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他看着傻,见我不高兴时竟还懂得说些好话哄哄我。
「望舒,你终于肯理我了,你今日为何不高兴啊?」
有些事情拐弯抹角的他听不懂,于是我便和他实话实说。
「你不能再牵季招萤的手,你已经成婚了,更何况你们之间有过婚约,更要离她远些。」
陆见清闻言那双眸子里满是诧异,想了想,又小声地说道,「她是我妹妹呀。」
哪有哥哥妹妹那么大了还经常牵手的,于是我便故意沉下些面色,让他意识到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妹妹也不行,你只能牵我的手。」
陆见清想了想,随后问我:「若是我和她走得太近你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我不出声,只点了点头。
陆见清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听我的话,「那好吧,我离她远些便是。」
「也不能再画我了。」
「好好好。」
16
转眼快到中秋节了。
自成婚以来我一直忧心我阿娘的病,这几日又想回去看看她。
想着阿娘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舍不得买新的,陆家送给她的布太过华丽,她舍不得穿上干活,便想给她再挑两匹素净的布。
从陆家的绸缎庄出来,正巧又遇到上次那两个人,我装作没看见从他们身旁走过,却被他们拦了下来。
「小娘子,上哪儿去呀?这次陆家那傻子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我不想搭理他们,可他们一直跟着我。
我退后和他们保持着距离,此处人多口杂,若是在这里起口角,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我身后便是陆家的店铺,你们再这样我喊人了。」
谁知那两个无赖丝毫不怕,反而出言挑衅,一边说一边向我靠近,「你喊呀,你喊呀。」
「两位公子如此欺负一个小女子,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去,只见一男子年纪大约二十三四岁左右,身着素色衣衫,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
此刻正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此处的动静,身形挺拔,气质清雅。
「陆……陆……」
面前的两人见了他却目瞪口呆,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随后一溜烟跑走了。
「今日多谢公子了。」我低下头,屈身行礼。
「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姑娘请便。」
我回了家,把布匹交给了阿娘,拉着她的手坐在院子里,自我出嫁,和阿娘在一起的时间便越发地少了。
「丫头,莫记挂阿娘,陆夫人给我找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如今阿娘的病已经全好了。」
阿娘前些日子生病受了不少的罪,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如今瞧着面色红润,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我多和阿娘闲聊了几句,天摸黑前才回到陆府,一进府,陆见清便迎了上来,看那样子甚是欣喜。
「望舒,你终于回来了,我哥哥今日回家了,我带你去见见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走向祖母的院子。
陆见清的哥哥正背对着我们坐在石桌旁和祖母聊天,听到动静,转身站了起来,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有些惊讶。
祖母今日看见大孙子甚是高兴,笑吟吟地说道:「见扬,这就是我和你说的,见清刚过门的媳妇,望舒,是个规矩本分的丫头,望舒,快来见过你大哥。」
竟然是今天在绸缎庄遇到的那个男子。
他是陆见清的哥哥陆见扬,怪不得如此正直。
17
晚上,陆见清搂着我,给我讲了关于他哥哥的很多事情,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他大哥。
边说着,手又摸上了我的腰,这些日子以来我们越来越亲密,于是我试探地问了他一句。
「见清,你想不想与我圆房?」
陆见清愣了,他不懂圆房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圆房?」
我红着脸趴在他的胸口。
「就是生孩子。」
陆见清闻言眸子都亮了。
「自是愿意的。」
一连大半个月,兮月给我擦背时都会小声嘟囔着。
「小少爷怎的还是如此不懂怜香惜玉。」
我趴在木桶边,氤氲的热水蒸的我有些微困意。
这两日我学聪明了,有意无意地一直喊痛,他已经收敛了很多。
「少夫人,瞧这样子,府上很快便要添丁了。」
我面上发热,笑着嗔怪道。
「月儿惯会取笑我。」
18
马上就要到中秋,季招萤借着送礼的由头又来了。
兴许是之前受了奚落,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她哥哥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季辰风的那双眼睛总是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望舒,季辰风可不是什么善类,你记得离他远些。」私下里,二姨娘和我这么说。
「他敢对望舒做什么?我饶不了他。」三姨娘的面色有些凶狠,那双丹凤眼生气的时候也是极好看的。
我嫁给陆见清这小半年,陆家人全都对我很好,两位姨娘也是把我当自家女儿疼爱。
「季招萤非缠着见清不放,离中秋还有几日,估计中秋前他们都不会走了。」
二姨娘放下手中的茶水,神色有些惆怅。
「往年只季招萤一人,今年又多了一个季辰风,这季家人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谁说不是呢,我一看到季招萤那张脸我就不舒服,她那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我,她那样,分明就是想给见清做妾……」
三姨娘说着,瞧我还在跟前坐着,赶紧收了声,怕我胡思乱想,又出言安慰我。
「望舒,你放心吧,陆夫人心里也是不愿意她进门的,只要你把见清哄好了,季招萤这辈子别想进陆家的门。」
二姨娘点点头,同意三姨娘说的,她俩虽有时会拌嘴,可在有些事上的想法却是出奇的一致。
「君越说得没错,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你和见清好好的,旁人自是拆散不得的。」
我点点头,一一记下两位姨娘的话。
19
我这两日一直和陆见清在一起。
他果真不再和季招萤太过亲密,和她接触也仅限于在书房写写字。
「望舒,这幅字可以挂在我们的房间里,这幅画我想送给大哥,水墨丹青,正合他清雅的气质。」
说着,还把画拿起来给我看。
「甚好,只是这右上角要是有首诗就更好了,见清,你画画,那我就来题字罢。」
季招萤走过来提议在画上题一首诗,说着,她便拿起笔准备开始写。
陆见清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安静地站在旁边的我,接过季招萤手中的笔递了过来,「望舒,你来写,就当作我们送给大哥的中秋礼物了。」
季招萤的表情很是精彩,见陆见清铁了心要我写,抿着唇不情不愿地站到旁边。
我是很开心陆见清念着我,可我阿爹虽然教过我写字,但是我写得没有陆见清那般好,拿起笔踌躇着不好意思下手,心想今天要丢人了。
半晌,我泄气似的放下手。
「见清,我写不好。」
身后的季招萤嗤笑了一声,我听着更是无地自容。
陆见清见状没有说什么,走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蘸了一点墨水,移到画的右上角便开始写。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际,痒痒的,我瑟缩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陆见清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眼睛看向题诗的方向,睫毛很长,薄唇微抿的样子有种难以言喻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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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笔力劲挺的字明明出自他的手,写完却还极其捧场地夸赞我。
「望舒,你写得真好。」
我的脸烫得吓人,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能感觉到季招萤对我的不耐烦,但是我是陆见清的妻子,他在哪儿,我自然也能在哪儿,她面色不好,但又不好发作。
我极不想和她争风吃醋,可她的心思明摆着在这里,若她真的进了门,以后我只怕再没有清净日子过了。
「见清,我闷得慌,不如我们到花园里走走罢。」
说着,我便牵起陆见清的手,我开了口,陆见清从来不会拒绝。
季招萤怔了一下,静静地跟在我们后面。
花园里,二姨娘正听她的丫头茗烟讲话本,她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唯独爱看戏,听话本子。
她本是城西苏家的女儿,自小便喜欢听戏唱戏,做梦都想着成角儿,但是苏员外不同意便耽搁了。
我知道她的女红和琴艺是一绝,听她说,她在茶馆喝茶的时候对陆老爷一见钟情,自愿嫁与他做了妾室。
她爹娘不同意,想让她嫁给刘家的探花做正妻,她就拖着几年不说亲事,她爹娘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她看似柔弱,实际骨子里也是十分倔强的。
20
见二姨娘听得正开心,我便也不去打扰她。
花园里的桂花和菊花开得正旺,陆见清采下一小枝桂花小心地别在我的发髻上。
「好看吗?」
陆见清听我问他,老实回答着,「好看,香。」
「这么巧,见清也赏花吗?」
身后传来季辰风的声音,陆见清不懂其中那些弯弯绕,转身恭敬地叫了声表哥。
我虽心有芥蒂,可也随着陆见清轻声喊了句表哥。
「见清,我忽然觉得头有些疼,你扶我回房去。」
眼见着季辰风那双眼睛又在有意无意地盯着我,我随便找了个由头带走了陆见清。
惹不起躲得起,这句话我是深信不疑的。
一路上,陆见清围着我左看右看,面上泛起着急之色。
「望舒,你的头怎么啦?是不是昨儿晚上睡觉蹬被子冻着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我没事,歇会儿就好了。」
这几日天气闷热,许是要下雨,我有些热得难受,便躺在榻上和陆见清说着话,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瞧见陆见清正坐在我床头轻轻地给我扇着扇子,顾不上自己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
「见清?」我拿起帕子给他擦汗,看他有些红润的颊边,心疼不已,「你怎么坐这儿?外面花园里是要凉快些,怎的不去那儿凉快凉快?」
陆见清见我醒了,给我披上外衣,拿过我的鞋子为我穿好。
「你今日喊头疼,睡着又一直说热,不停地蹬被子,我怕你着凉不敢走,病了喝药很苦的,我不喜欢那味道,望舒你也不会喜欢的。」
我看着他安静的眉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随口的一句话他便记在心里,倒叫我满心愧疚。
「兮月今日给你做了桂花糕,见你睡着就没有叫你,放桌上了,快尝尝。」
有他时刻陪在我身边,这桂花糕自然也是香甜可口的。
21
晚上,祖母派人来寻我。
她见我一直是素净的打扮,这次她新得了上好的首饰送与我,我心下感激,便独自一人去往祖母住处与她说说话。
陆夫人也在,我们坐在一起聊天,得知我与陆见清圆房已经月余,陆夫人怔了片刻之后竟喜极而泣。
「舒丫头,多亏了你啊,我一直担心见清,现在啊,终于了了我和你婆母的一桩心事了,你是陆家的大功臣。」
祖母也是十分欣喜,用帕子轻轻抹去眼角的泪。
其实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我没说,我的月事已迟了七天,若不出意外,已经有了孩儿。
但是我现在还不敢说,恐陆家上下空欢喜一场。
「望舒感激娘和祖母,待望舒这样好,望舒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陆夫人握着我的手,欣慰地看着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望舒不必客气,更何况望舒如此乖巧懂事,娘心中欢喜。」
身旁的祖母一脸慈祥的笑意,也接着说道。
「待你大哥说了亲事,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和你婆母已经物色好了,是西郊林家的女儿,温柔贤淑,和我们望舒一样孝顺听话,讨人喜欢。」
大哥要说亲,我们自然喜不自胜,林家小姐林妙姝,那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我很早之前便听说过她。
林家做粮食生意,每逢节日都要在城外施粥,我亲眼看见过她给流浪的可怜人盛粥送馒头,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架子。
大哥若是可以和她成亲,极好。
22
不一会儿,陆见清来寻我,我和他牵着手踏着月色回院子。
刚走到花园,季招萤的侍女便急匆匆地跑过来,说季招萤吃坏了肚子,疼痛难忍。
说着,便要拉着陆见清去见她。
「请大夫了吗?」我拉住陆见清的另一只手,那丫头见我不放,悻悻然松开了手。
「已经请了。」
我没空和她计较,看着季辰风的眼睛:「表哥赶快去看看罢,见清已成婚,深夜自然该避嫌,不然的话传出去对招萤的名声不好。」
没想到季辰风闻言不急不躁,挑了挑眉:「招萤与见清从小青梅竹马,在他人眼中成婚只是早晚的事,自是没人置喙。」
我越发觉得这是季招萤和季辰风给我和陆见清下的套。
「既如此,那我也一同去看看招萤,有我在场,更是没人会闲言碎语。」说着,我便要转身去季招萤的院子。
季辰风伸手拦住了我,「刚下过雨,天黑路滑,弟妹还是尽早回房罢。」
就在这时,兮月见我和陆见清迟迟不归,正往这里走来,见了我,快步迎了上来。
有兮月在我便不怕了,话是对着兮月说的,可却是说给季辰风听的。
「兮月,招萤小姐肚痛难忍,既已经请了大夫,我们便也去请陆夫人过来看看吧。」
他们如此不愿意我跟着陆见清一起去,说没有鬼我一点都不信,当着陆夫人的面,季招萤不敢有什么心思。
「见清,你在此等我。」
和陆见清嘱咐了一声,我便带着兮月朝着陆夫人的庭院走去。
23
穿过长廊便是陆夫人的院子。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抱住了我,当着兮月的面在我颊边亲了一下。
「季少爷,你怎敢对少夫人动手动脚!」
我挣扎着,兮月用力地要扯开他的手,却被他一脚踢倒在地。
「叫吧,把人都引过来,让他们都看到你在我怀里,看你怎么活。」
他的话刚说完兮月便不敢出声了。
季辰风轻笑了两声,又凑过来想亲我,我边挣扎着边警告他。
「若是被陆夫人知道了,你家里的生意……」
我听二姨娘说过,季家这些年来一直依附着陆家,可是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
「若是招萤嫁给陆见清,何愁我们家的生意不能如日中天,说不定,会比现在还好!小美人儿,不是你先勾引的我吗?」
我心下一惊,他显然已经不打算给我留活路,那我何必顾及面子。
于是,我边挣扎边让兮月去找陆夫人,兮月怔了一下,赶忙爬起身跑走了。
我一边呼喊救命,一边狠狠地往季辰风的脚上踩。
他吃痛松开了我,我趁机挣脱,刚下过雨的路很滑,我没跑两步后腰便被他狠狠地踹了一下,跌在地上。
还未爬起身来,脸上便被他打了两巴掌。
「你当真豁得出去?传出去你不想活了吗?」
「望舒!」
耳边响起了陆见清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他生气的样子,随后他便冲上前去和季辰风厮打在一起。
「见清,不要打。」
我起身阻拦,后腰痛得厉害。
陆见清哪里是季辰风的对手,我亲眼见他撞到假山,随后在我眼前倒下,我抱着他,摸到他后脑殷殷的鲜血。
霎时间,我盯着手上的一片鲜红,心口疼得喘不上气来。
「见清,起来,我们去找大夫……」
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颤抖不止地抚摸着他的脸。
「我带你去找大夫……」
我想扶他起来,可是陆见清毫无反应,我把脸抵在他的额头,紧紧地抱着他。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快,从季辰风抱住我到现在,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片刻之后,我头痛欲裂。
24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房间外传来陆夫人令人心碎的哭喊声,同样的痛苦陆见清经受了两遍,她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尝不是。
我看着陆见清苍白的脸,紧闭双眼安静地睡着,心痛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大夫说他的后脑被撞伤,万幸的是季辰风推他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这两天醒过来便没事了。
言外之意,这两天若是醒不过来那便凶多吉少。
此言一出,陆家上下心如刀割。
今日已经是第二天,陆见清依旧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你也太没用了,轻轻推一下就受不了。」
我坐在床头的地上,扁着嘴有些哀怨地和他说着。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去投河,我上吊,我叫你后悔一辈子……」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遂改口道。
「我出家当姑子,我叫你再也见不着我……」
可是不管我怎么说,床上躺着的人仍旧毫无反应,苍白的脸上丝毫没有昔日的神采奕奕。
「明天季辰风肯定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不来保护我吗?你不是一直说最喜欢我最疼我吗?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见清,我求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25
翌日。
陆家祠堂的院子里,陆老爷满脸压抑的怒气。
祖母、陆夫人、二姨娘、三姨娘、陆见扬、季招萤都在,还有很多人我不认得。
陆见清不在,他还没有醒过来,我和他说了一整晚的话,他仍旧没有丝毫反应。
我坐在凳子上,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人,想到还在昏迷的陆见清,觉得自己也快要晕过去。
此时再见到道貌岸然的季辰风,只有满心的厌恶和恨意。
「姨父,姨母,都是这贱人勾引我,见清被她蒙蔽,你们都被她骗了,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配做季家的媳妇儿。」
不出我所料,季辰风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语气中都是对我水性杨花的鄙夷。
「就是就是,我们风儿的为人妹妹你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一定另有隐情,你一定要为我们风儿做主啊妹妹。」
身边一个和陆夫人有三四分像的妇人赶忙附和道,我冷着脸看向她,自古慈母多败儿,真是一点不假。
「我们望舒一向规矩本分,怎会瞎了眼去勾引你?反倒是你季家,破鞋加个败类能翻出什么好花来?冷嘲热讽夹枪带棒又倒打一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刻还敢喊冤屈?!」
三姨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季辰风,面上满是嫌恶之色,那唇瓣一张一翕间便叫季家哑口无言。
二姨娘也起身,脸色柔和却不失鄙夷,字字铿锵地附和着。
「说话可要讲证据,季少爷若想血口喷人,请拿出证据来,不然赶紧跪下认错,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你你你……你们……」那妇人闻言气得手抖,指着二姨娘和三姨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是没想到一家之主和当家主母都没说话,两位姨娘却如此大胆。
「都给我住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陆老爷发火,但是火气是对着季家的。
「做主?做什么主?你家风儿好好地站着,我们清儿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你们看看,好好的儿女被你们教成了什么样子!」
陆老爷一向对季家不满,只是碍于陆夫人的面子上不好发作,此时陆见清受伤,他心疼得要命,自然顾不得这许多。
季家一行人刚开始倒打一耙便被奚落了一通,没想到陆家能如此一致对外,弄得他们几个人都有些傻眼。
陆老爷明显不信季辰风的鬼话,看了一眼兮月,又瞪了一眼季辰风,「兮月,你来说与他们听,到底怎么回事!」
兮月在我身旁跪了下来,刻意隐瞒了季辰风亲我抱我的事情。
「昨晚季家小姐称肚子痛非要小少爷过去看她,少夫人想去请夫人过去瞧一瞧,谁成想,半路上季家少爷忽然冲出来拉扯我们少夫人……」
「一派胡言!」
季辰风把兮月踹倒在地,我上前扶起兮月,生气地看着季辰风,季辰风没有丝毫惧色,转身对着陆夫人说道。
「姨母,您作为当家主母,实在太善良,如此不知廉耻的贱人,就该让她跪着说话。」
「放你娘的屁!」
三姨娘性子冲动,冲过来要抽季辰风,被我死死地抱住。
我担心陆夫人夹在中间心里难受,便抢在三姨娘再开口前说道。
「季辰风,你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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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贱人,此处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季辰风一口咬定我勾引他,仗着自己和陆夫人的亲戚关系,丝毫不害怕,连带着三姨娘也不放在眼里。
「住口!」
一直未说话的祖母此时难忍心中怒气,一向慈祥的面上此时也带着几分怒色,开口喝斥着季辰风。
「你张口闭口贱人,是在怀疑我和你姨母的眼光吗?望舒是我亲挑的孙媳妇儿,这半年来老实懂事从无逾矩,她好与坏岂容外人置喙!」
季辰风见老太太开口,有些惊诧,他本以为陆家会对我心生厌恶,继而休弃。
陆夫人擦了擦眼泪,她对季辰风的作风早就一清二楚,所以季辰风说的话她自是不信的。
「风儿,姨母自小疼你,知你本性不坏,望舒是个好孩子,我不信她如你说的那般,到底发生何事,姨母想听你亲口如实说来。」
转过头,陆夫人又一脸痛心地对着那妇人说道。
「姐姐,萤儿不懂事,风儿纨绔,两个月前始乱终弃李家小姐害得她差点投河,你这个做母亲的当真没有一点责任吗?」
「我……」季辰风身边的妇人低下头,好半天没了下文。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也是一脸无奈,显然已经管不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季招萤成婚前几天未婚夫去招妓,季辰风臭名远扬至今未娶妻。
说实话,他家儿子娶妻竟比陆见清还要难些,因为名声太坏真的没人敢嫁,陆见清好歹人人知他良善。
若不是这些年有陆家在撑场面,只怕他们季家早就成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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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可是这贱人勾引我是事实,她说陆见清痴傻,不想同他过一辈子,按理说就该休书一封,招萤蕙质兰心,与见清才是良配。」
季辰风说谎脸不红心不跳,把我踩进泥里,顺带夸几句季招萤。
季家父母早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只剩季辰风还在那胡搅蛮缠。
他话音刚落,一直未开口的大哥站了出来,依旧是温和的面色,只是那双眸子中带着几分锐利。
「辰风字字珠玑,一口咬定望舒有意与你,可有什么证据?她若真的于你有意,为何还要让兮月去报信?她若真的举止不检,为何要带着陆府的丫鬟与你见面?」
季辰风见陆见清与季招萤一直没有进展,这步棋走得太冲动了些,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破绽。
季辰风明显是有些怕陆见扬的,听到他的话顿时语塞,面上有些难看,稳了稳心神,仍旧不知悔改。
「我自然不会做对不起见清的事,于是斥责了她,她便恼羞成怒反咬我一口,见清与我拉扯间不小心受了伤。」
我见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忍不住冷笑出声,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既如此嫌弃见清,为何要嫁给他?为何还要怀上他的孩子?季少爷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与见清比起来,还差得远。」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随后陆夫人站起身来,不确定地又问了我一遍:「望舒,你有喜了?可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昨夜大夫来为陆见清诊治,出门前我让他给我诊了脉象,确定是喜脉。
「望舒……」
院子外传来陆见清虚弱的声音,面色依旧苍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扶着墙摇摇晃晃。
我微怔了一下,快步跑过去扶着他,发现他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费了很大力气才走到这里。
我又喜又急,话一出口便带着几分哽咽。
「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过来干什么?」
陆见清笑了一下,笑容少了几分傻气,抚了抚我的头发,面上一片虚弱之色。
「我恐你受欺负。」
季辰风闻言面色极不自然地把头转向别处。
我的眼泪掉下,刚才不觉得委屈,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感觉到委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乖孙儿……」祖母被陆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她一激动,连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见清有错,劳祖母挂心了。」
陆见清想给祖母行礼,祖母赶忙拦住了他。
陆见清看着围在他身边担心着他的人,身体虚弱仍强撑着笑容。
「见清多谢二姨娘、三姨娘还有大哥护着望舒。」
三姨娘本就喜形于色,这下更是连眼眶都红了。
「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何须客气。」
陆见清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扑通一声在陆老爷和陆夫人身前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儿相信望舒的为人,请父亲母亲不要为难她。」
陆老爷双眼噙泪,赶紧扶起他。
「我们都相信望舒的为人,快起来。」
我扶着陆见清坐在凳子上,此刻再看着季家人,比刚才还多了几分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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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招萤从刚才就一直在哭,此刻更是梨花带雨。
见陆家人是真的不喜她们季家,又见自家哥哥成了众矢之的,起身跪在了陆夫人面前。
「姨父,姨母,都是萤萤的错,萤萤只是太喜欢见清了,萤萤不在乎名分,只求能一直陪在见清身边。」
「你若喜欢见清,当初陆家要提亲,你们为何一直拖着不肯嫁,到最后,竟直接与别人订了亲。」
陆夫人叹了口气,对眼前的状况也是很无奈,她起初是一心想让季招萤嫁给陆见清的,可是季家一直不同意,这才作罢。
「是我的主意,是我不想萤萤嫁给见清,我觉得他傻……」季招萤的父亲低着头闷闷地说着,此刻他的心里应当是很后悔的。
「姨父,姨母,只要能让我和见清在一起,即使做妾我也愿意,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我一定把望舒的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
不等她说完,陆见清便起身慢慢扶起季招萤,随后退后一步和她保持距离,他身体不适,说话也颇费一番力气。
「萤萤,从小到大我都只把你当成妹妹,就算没有望舒,我也不会与你成婚的,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我不值得。」
「见清……你是不是在乎外面那些人说我有病?他们是胡说的,我是干净的,我没有……」
季招萤急忙解释,她的话还未说完,陆见清便看着她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整个人温柔似水。
温柔的拒绝最坚定,季招萤不再说什么,低下头轻轻抽泣。
我总觉得陆见清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整个人的气质和从前大不相同。
我本该是很气季招萤的,可是看她这样子竟隐隐的有些不忍心,她虽说总爱缠着陆见清,可是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昨夜她闻讯匆匆赶来,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我才知她不是在装病。
她见我嘴角的乌青,捶打着季辰风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件事应当与她无关。
季辰风被带回了季家,听说被罚跪了三天季家祠堂,季招萤整日闭门不出,再出门时整个人温和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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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嫁给我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陆见清刚好起来又照例打水给我洗脚,轻轻揉搓着我的脚的时候,忽然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赶紧摇了摇头,「不辛苦,见清疼我敬我,从未让我受过半分苦。」
陆见清抬头看我,笑容俊逸非凡。
我歪着头看他,皱着眉头,他之前虽也没有那么傻,可一笑的时候总会带着几分孩子气。
近日来,不仅行事越发沉稳,连笑容也是让我看一次便动心一次。
那双眸子望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会陷进去。
不仅如此,他如今每日雷打不动的给陆夫人和祖母请安,走路的样子也沉稳了许多,看上去俨然一个翩翩公子。
莫不是季辰风那一下把他打好了?还是说,是因为我越来越喜欢他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望舒为何一直这么看着我?」
见我一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陆见清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良久,我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见清,我总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傻了。」
「是吗?」陆见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以前我会看账本吗?」
我想了想,「不会。」
陆见清擦干净我的脚,将我扶到床上坐着,「那我以前对你好吗?」
我点了点,好奇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见清性子温和,于我更是温柔体贴。」
「那以后我会对你更好更温柔的。」陆见清说着,坐在我的身边,低下头就快吻上我的唇。
我反应过来,轻轻地推了推他。
「孩子。」
「没事儿,我亲亲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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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夕,门外有人来报,说是我的阿爹阿娘在府门外不肯进来。
我快步向门外走去,陆见清受伤的这些日子里,起初我一直不敢带他回去见他们,生怕他们担心。
每次见我独自一人回家,阿娘都拉着我问东问西,一脸的忧心忡忡。
前几日陆见清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便带着他回去看了阿爹阿娘。
回家前陆见清生怕阿娘担心,特意解下了头上的纱布,谁成想阿娘还是一见着他就哭了。
今日,想必是心里念得急了,要过来看看。
出了门就瞧见阿爹阿娘远远地站在离陆府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子口,正往陆府方向看着,见了我,急忙迎上来。
「阿爹,阿娘,你们怎么来的?怎么不差人说一声过去接你们?快进去歇歇脚,你们一定累了。」
我见他们身边空无一人,估计是省钱自己走过来的,感到又气又心疼。
陆家每次节日都送那么多礼,可是他们节省惯了,从来不舍得用。
「娘不累,我跟你爹在家待得久了,就想出来走走。」
阿娘擦了擦额上的汗,蹲下身子,打开地上的布袋子,拿出一串葡萄给我。
「舒儿,前些日子我见你一直盯着院子里的葡萄树,那时还未成熟,这几日熟了便叫你阿爹快快地摘了,还有甜瓜,你有孕嘴巴馋,这都是自家种的……」
阿娘话未说完我便扁着嘴哭了,我自怀孕后便性子敏感,动辄就得掉眼泪,陆见清都说我现在俨然是个小哭包。
此时,我一想到阿爹阿娘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便止不住地掉眼泪。
阿爹阿娘养育我长大,我成婚了他们还要为我牵肠挂肚。
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一点都不假。
他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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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见清手忙脚乱的给我擦眼泪,一边哄孩子似的哄着我。
阿娘瞧我这样子,眼眶红红地开口训诫我:「你这丫头,都是快当娘的人了,怎的还是小孩子脾气。」
我知道,她是生怕我不懂规矩,若是被陆家嫌弃了,她担心我以后的日子会不好过。
「爹,娘,明天便是中秋,本来想和望舒明日回去同你们一起过节的,你们来了望舒正好不用奔波了,快进府吧,喝口茶慢慢说。」
说着,陆见清便要扶着阿爹阿娘进府。
「见清,不用了,我和你岳母过来看看你们,家里的鸡鸭鹅还没有喂食,我们要回去了。」
阿爹怕给陆家添麻烦,生怕陆家嫌弃他们继而也嫌弃我,连忙找了个借口要回家。
「亲家公,亲家母,怎的来了就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我回头,只见陆夫人快步走了过来,牵着阿娘的手就要往府里走。
「我一早就吩咐了下人,明日要接你们一起过节,快进府里,茶水已经备好,我们自端午过后许久未见了,这几日好好聊聊天。」
阿爹阿娘见陆夫人亲自出来请,自是不好再推辞。
「亲家母太客气了,端午我们就已经来叨扰许久,现在还要麻烦你们,实在是过意不去。」
阿娘局促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这是说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快请进。」
见陆夫人对我阿娘十分热络,看得我眼泪又要往下掉。
「好望舒,别哭了啊,心都叫你哭碎了。」身旁,陆见清见我眼泪汪汪的样子,赶忙开口哄我。
「对不起……」我小声地道歉,声音中还带着哭腔,心里感到十分抱歉。
我也不想哭的,从前我也根本不爱哭,被季辰风那么冤枉那么骂我都没哭,近日来却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你我是夫妻,怎的说如此见外的话,你爹就是我爹,你娘就是我娘,对他们好是应该的,你不用如此感动。」
我闻言,本要憋回去的眼泪瞬间下来了,扑到他怀里。
「陆见清,你真是个好人。」
32
中秋节,团圆夜。
一壶清茶,几块月饼,一家人围坐在花园的庭院内,赏月聊天。
阿爹是秀才,识得几个字,吟诗作对都不在话下,他和陆老爷相见恨晚,喝得多了,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起诗来。
我才发现,原来陆见清那么爱背诗是因为受到了陆老爷的影响。
庭院的桂花树上传来阵阵清香,欢声笑语,悠然惬意。
阿爹下棋一向是轻轻松松就输给陆见清的,这两日,陆见清竟也懂得放水了,今日竟还让阿爹赢了他几盘。
我抚上肚子,陆见清轻轻地抚上我的手,这是我们和孩儿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陆见清笑了,眉眼像夏季晚风般的温柔,把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额头。
「明年五月就可以和我们的孩儿见面了,若是男孩一定像你一样温柔善良,若是女孩儿,也像你一般,聪慧灵巧。」
我抬起头,撞见他眼中的希冀。
实际上他每日都是这样柔情地看着我,只是此时眼中的深情比平时还要让我更加无法自拔。
「我和孩子要一起陪着望舒很久很久,一起过端午,一起过中秋,看上元节的花灯,还要放新年的焰火。」
「小声些,那么多人在呢。」我赶忙捂住他的嘴,幸好没人注意到我们。
陆见清拿下我的手握在掌心,低下头飞快的啄了一下我的唇,看着我羞红的脸十分认真地说道。
「从今往后,日升日落,春雨冬雪,我都要和望舒在一起。」
33
四个月后,我的肚子开始显怀。
闲来无事聊天时,我问三姨娘为何那么大胆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季家。
她神秘一笑,轻轻吐出一句话:「我有钱,自然不怕,陆老头休了我,那我就再找个比他好的。」
我心下疑惑,压低声音问她:「当时卖盐的银子不是都被抄了吗?」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随后左右看了看,朝我招手示意我耳朵再靠近些:「你不藏私房钱?」
「我?我不藏啊。」我老实地回答道,也惊讶地回看着她。
若不是三姨娘现在和我说私房钱这回事儿,我压根儿不知道女人还要藏私房钱。
「笨,这可是女人必备的小金库,以后记得藏,听到没有?」
三姨娘难得一脸的正经,那道秀眉轻轻蹙起,极其不满我这么笨。
二姨娘坐在旁边一脸温和的笑意,手中正缝着给我孩儿的肚兜,见状忍俊不禁。
我点点头,三姨娘教得不会错,所以我又又又又又在心中细细地记下了。
34
「望舒,你一脸的得意,三姨娘今日可是又教了你什么?」
「啊?没有啊,就是说了一些女人间的悄悄话。」
我坐在他身边,神色飘忽,有种被人看破心思的感觉,急忙打着掩护。
「你的心思都明摆在脸上呢。」
陆见清笑得开心,放下手中的账本,走过来双手环着我的腰,耳朵轻轻地贴在我的肚子上。
我轻抚着他的头发,有种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陆见清忽然起身将我抱到床上,手开始解我衣物,我拉住他的手,瞪着他。
「陆见清,这可是大白天……」
「我想听听此刻你心里所想,是不是同孩儿与我说的一样。」
陆见清又把话说得一本正经。
我感到不可思议,五个月的孩儿怎么会说话呢?
可是看他的表情好像很认真的样子,便觉得姑且可以再信他一次。
但很快我便意识到,陆见清是大骗子,他只是看着老实,实际上一点都不老实。
这些日子我怕他伤到孩子一直不叫他碰,他便想方设法地哄骗我。
被他撩得脸红耳热间,我又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傻傻的陆见清了,毕竟他又乖又听话。
现在这个简直就是披着小绵羊外衣的狐狸。
太精明了,我老是上他的当。
「傻望舒……」
耳垂酥麻的痛,耳边传来陆见清轻声的呢喃。
不假啊,他说的一点都不假。
现在再和他比起来,我更像傻子。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