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望清秋
第 22 节 望清秋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大婚那天。
京城人人都道,陆家小公子陆见清一表人才,温柔良善,只可惜是个痴傻的。
1
成婚那日,陆府宾客云集锣鼓喧天。
我被喜娘扶着下了花轿,还未走出两步,一只白皙干净的手便伸过来要掀我的红盖头,被喜娘和丫鬟们及时按了下去。
「小少爷,这可急不得,待晚上洞房时才能掀娘子的红盖头。」
「她不热吗?」陆小公子开口问道,声音是好听的,清亮悦耳。
「是极轻薄的料子,不热的。」喜娘笑道,耐心地和他解释着。
身前的人轻轻应了一声,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收了回去,果然不再有所动作,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小心,莫摔着了。」
我有些惊讶他竟懂得关心别人,低下头,只能看见他喜服的衣角同我一般鲜艳的红。
接着便是拜堂,陆小公子真的什么都不懂,每一步都有喜娘和丫鬟教他。
但是她们怎么说他便怎么做,倒是极听话的。
因着他痴傻,也没人敢让他喝酒,早早地便进了喜房。
我端坐在撒了桂圆红枣的床边,听着喜娘教陆小公子拿着杆子挑起了我的盖头。
我心里是有些紧张的,毕竟成亲之前我从未见过他,此时我的心就和那杆子一样悬在半空中。
眼前逐渐恢复清明,我抬起头看他,只一眼便呆在原地。
面前的人唇红齿白,朗眉星目,一身大红喜服更衬的他肤白胜雪,特别是那双眸子好似会说话一般,笑吟吟地看着我,叫人移不开视线。
喜娘见状笑了,忍不住开口逗他,「小少爷,新娘子美吗?」
陆见清轻轻捧起我的脸,认真地左右看了看,随后郑重其事地吐出一个字:「美。」
我面红耳赤地低下头,陆小公子倒很是干脆,利落大方地继续说道:「秀丽温婉,白净可人,正如祖母说的那般。」
「小少爷惯会夸人呢。」
周围的丫鬟们笑成了一团,其中有个叫月儿的,我听出她就是今天一直扶着我的那个丫头。
不多时,喜娘带着一众丫头欢天喜地地出了门,房间里很快便只剩下我和陆见清。
2
「你多大了?」
我正踌躇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倒是陆小公子先开了口,他与我一同坐在床边,那双清亮的眸子望着我。
我不好意思看他,低着头轻语,「妾今年刚满十五。」
「我十八,这么说来我是你哥哥了。」
「公子是妾的夫君,不是哥哥。」我忍俊不禁,心说你怎么能是我哥哥呢。
「你叫什么名字?祖母说你叫舒丫头?」
许是熟络了,陆见清坐过来了一点,清俊的面容就在我眼前,眼睛里满是天真,我红着脸点了点头。
话说到这里,我倒是放下了心,陆小公子虽人有些傻,可口齿是十分清晰的。
「妾叫望舒,仰望的望,舒展的舒,阿爹给起的名字。」
我慢慢地细细说着,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
陆见清闻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似在思考,再开口时倒让我有些惊讶。
「望舒,仰望天空云卷云舒,当真是极美的名字。」
说着,便笑了起来,笑容和他的眸子一般神采奕奕,再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
「我叫陆见清,天净雨初晴,秋清人更清。我立秋生辰,阿爹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希望我为人清正。」
我点点头,确是人如其名,陆小公子天真无邪,当真是清风朗月般的存在。
3
接下来就该洞房了吧。
可是,傻子怎么可能会洞房呢。
屋内红烛跳跃,如同我七上八下的心绪。
想到成亲之前阿娘教过我的那些,看着眼前陆见清眉清目秀的脸,有些难以启齿,「夫君,妾、妾给您更衣……」
说罢,我慢慢地起身走到他面前,解他的衣物,手微微地有些抖。
「我自己来吧。」
陆小公子见我的手越抖越厉害,便自己把喜服褪下了,叠得整齐放在床尾。
我看着帐中陆见清只剩里衣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慌。
但转念一想我们已是夫妻,况且他心思单纯不懂什么叫圆房,我在他眼中大概和萝卜青菜差不多。
便卸下发钗,解了喜服。
当我进入帐中时,陆见清正背对着我整理着床铺上的红枣花生,听到我进帐的动静,把床头的枕头换到了里侧。
「这是祖母特地给你做的软枕,放了上好的甘菊,可以安神。」
许久不见我回应,陆见清疑惑地转过身,看见我不着寸缕的样子怔了一下。
「夫君,妾伺候您休息……」
说着,我偎到他怀里,红着脸要去脱他的里衣。
「你不冷吗?」陆见清握住我作乱的手,掀起一旁的被子把我裹了个严实,随后下了床。
眼见他如此直白地拒绝,我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脸红得连耳朵都烧了起来。
陆见清在床边翻找了一阵,捡起了我的里衣递给我,「生病了喝药很苦的。」
说着,便转过身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看着床头规矩坐着的陆见清,沉默了片刻便也背过身去,轻轻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你肚子饿吗?我听人家说新娘子不能吃东西,这是我昨天藏起来的,给你。」
陆见清打开床头的包裹,我看着他手中粉粉嫩嫩的糕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这么好的人,为何上天待他如此不公平。
红烛摇曳,喜帐紧闭,我与陆小公子一同坐在床上,我吃着糕点,他给我剥桂圆。
「好吃吗?」陆见清见我一口一口吃得甚是开心,笑着问我,那双眸子晶亮。
「好吃。」
不甜不腻,酥香馅软,还带着花朵的清香气。
「兮月会做的糕点可多了,你若喜欢,以后叫她天天给你做。」
「那是要麻烦她了。」
陆见清忽然伸手擦去我唇边的碎屑,他的动作很自然平常,却弄得我的心都乱了起来。
「不妨事,以后兮月就是你的丫头了,你喜欢吃便叫她去做。」
说完,很自然地搂着我躺下,手搭在我身上。
我正诧异,便见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着,乖巧的得像个小孩子。
「娘说,叫我成亲后搂着你睡觉。」
果真是极听话的。
我侧着身子看他,发现他其实也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傻。
4
幸好媒人给我说了这门亲事,我阿娘的药钱才有了着落。
陆家提亲那天是初夏,媒人欢天喜地地带着几个人进了院子,我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只知道陆家世代从商,祖上做的是布匹绸缎的生意,脚踏实地一代传一代赚得这泼天的富贵。
听闻新郎官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傻。
我阿爹是个落魄秀才,挣的那一点钱只能勉强糊口,阿娘病重无钱医治只能拖着,眼看着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正巧这时陆家要娶丫头给陆小少爷冲喜,阿爹便求着媒婆给搭了这门亲事。
一方面陆家催得紧,一方面也估计没人肯把好好的闺女嫁给一个傻子,媒人便应承了下来。
没想到陆家的嬷嬷见了我甚是顺眼,当即便去回禀了老太太,很快这门亲事便订下了。
「刚下聘,十日后便要成亲,莫不是陆小公子生了什么急病怕挨不到那时候?咱家丫头刚及笄你便拿她去换药钱,若如此,我还不如死了!」
里屋,阿娘坐在榻上念叨着阿爹。
她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可她病得卧床不起,我的婚事便全由阿爹做主。
本以为下聘到成亲怎么也要几个月的时间,没想到陆家竟催得这么紧,她又急又气,便把火气都往阿爹身上撒。
「瞧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情,那陆家小少爷他能算是个正常人吗?说不定他连吃饭都要人喂,你这是要把丫头往火坑里推啊!」
她心疼自家闺女,越说越生气,越生气便越伤心,脸上早已满是泪痕。
阿爹坐在床沿下低着头一言不发,也是一脸的苦闷。
我不想阿爹阿娘因为我的婚事劳心,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阿娘的病能好起来,陆小公子再傻我也认了。
「阿爹阿娘,陆家少爷虽痴了些,可听人说他心地极善,会对女儿好的,若他果真不能自理,女儿愿意一辈子照顾他。」
「你才多大年纪?知道什么是好?那陆家公子是个痴傻的,你嫁过去这辈子只怕都要守活寡了,都怪我,都怪我啊……」
阿娘说着更加难过了,想到我之后要过的日子,捂着心口泪如雨下。
我赶紧上前拍着她的背,待她平复下来才握着她的手,「不管陆小公子是痴是傻,只要阿娘的病能好起来,他就是女儿的恩人。」
说罢,我起身拿起桌子上的喜服,在身前比了比。
大红色的喜服上绣着凤凰,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5
翌日,新妇要给婆母敬茶,我一早记着,早早地醒了。
刚一睁开眼睛,便见一张清秀至极的脸在我眼前,整个人紧紧地偎着我。
我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昨日已经成亲了,眼前这个安静睡着的人便是我的夫君。
兮月给我梳了妆,看着镜中梳着发髻的自己,我恍惚了一下。
「少夫人,梳了妇人头,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
陆见清说以后兮月便是我的丫头了,我与她的出身同样低微,我只是碰巧嫁给了陆见清,身份上便比她高了些。
「月儿,以后要麻烦你了。」
兮月听到我的话怔了一下,随后笑了,很是娇俏可爱,「少夫人,您太客气了,月儿伺候您是应该的呀。」
正说着话,陆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走了进来。
我心里顿时有些惴惴不安,知道她是来收新婚夜的帕子。
果不其然,林妈妈见那一方干净的白帕子,神色有些失落,轻轻地叹了口气,回过头看我正低着头站在一旁,面色缓和了不少。
毕竟是陆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说话也总是滴水不漏,「少夫人,不妨事的,小少爷什么都不懂,但是极聪明听话,往后你可以慢慢教他。」
我窘迫地点点头,想起昨晚上那一幕,心里却有些犯了难,不圆房将来如何能有子嗣,真是难上加难。
「望舒——」
陆见清听着动静睁开眼睛,见我已经站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撒了好一会儿娇,才恋恋不舍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听说我去敬茶,也要跟着一起去。
6
主位上的陆夫人端正地的坐着。
旁边坐着的祖母一脸慈祥的笑意,两个人端庄稳重的气质如出一辙,确有当家主母的沉稳大气。
陆夫人的手边坐着两位姨娘,一位始终脸上带着温柔娴静的笑,另一位从我刚进门便上下把我打量了个遍。
在这么多长辈面前,我本就有些拘谨,这下更加害羞,幸好陆见清在旁边,我才没那么紧张。
敬完了茶,陆见清赶忙扶起我,给我整理了一下裙摆。
陆夫人见自家儿子这样子,笑得很是开心,并未因为昨晚我与陆见清未圆房而有丝毫不悦。
「望舒,从今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不必拘谨,见清你是知道的,在咱们这个家里呀,祖母是和善的人,老爷也是个面冷心热的。
「这位是你二姨娘苏婉仪,温柔贤惠,你和清儿的喜服便是她亲手做的。」
「望舒谢谢二姨娘,烦劳二姨娘费心了。」
我轻声道谢,我喜服上的凤凰和花朵皆栩栩如生,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费了一番心力的。
「这位是三姨娘赵君越,她呀,不拘小节,嘴坏,心是善的,她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不同于二姨娘的温柔,面前的三姨娘显然是有些强势了,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不带笑意的时候也是美极。
陆夫人说的话我认真地听着,细细地记在心里。
陆夫人她们温柔亲切,我并不害怕,倒是有些不敢直视三姨娘的眼睛,觉得她脾气大概是不好。
「你放心吧,陆家不会苛待媳妇,清儿有个大哥叫见扬,做生意常年在外,你和清儿好好过日子,过几年生个大胖小子。」
说着,许是发觉我脸上微微的难色,陆夫人找了个由头支走了陆见清,再开口时,面上也是怅然若伤。
「望舒,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清儿不是天生的傻,他是十二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摔到了脑子,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孩子的。」
我心下了然,陆见清碰到了脑子还被教得这样好,懂礼数有教养,可见陆家上下是费了一番心血的。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热热的,有些心酸,「这些年辛苦婆母了。」
听到我的话,陆夫人眼角溢出了泪,轻轻地用帕子擦去,随后摇了摇头,「做母亲的,总会愿意为孩子付出心血,不说辛苦。」
就在这时,一旁始终未开口的祖母面带笑意,欲言又止,似有些不忍开口。
「舒丫头,你如今肯定也知道了,见清其实没有外面传的那般痴傻,他只是太善了,在他们眼中便成了傻。
「你是个好孩子,你与见清刚成婚,他又是心智不全的,男女之事还要劳你慢慢教他,若他稍微懂得几分,你婆母也不至于每日忧心。」
我应下,未说其他的话,因为我可以理解陆夫人心里的苦。
大儿子东奔西走未成家立室,小儿子虽成婚但不懂男女之情,别家儿子十八岁时孙子都已经两个了,叫她如何不心焦。
7
陆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日都要坐在一起吃饭。
我坐在陆见清旁边,看着他自己夹菜吃饭,根本不像阿娘猜测的那样要人喂。
修长的手指捻着筷子就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细嚼慢咽,吃相也好。
见我一直在看他的手,他眨了一下眼睛,面上有些疑惑,转头夹了一个鸡腿给我。
见我还在看着他,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牛肉。
「呦,小公子到底成亲了就是不一样啊,知道心疼自己女人了。」三姨娘捏起嗓子故意阴阳怪气地逗弄他,细长的丹凤眼里满是调笑。
「饭也堵不住嘴。」
陆老爷吃了一口饭,知道她一向都是这德行,头也没抬地念叨了一句。
「舒丫头,喜欢吃什么就多吃点,自己家吃饭没那么多规矩。」
祖母还是习惯叫我舒丫头,她自一开始便这么叫我,听着亲切。
「大家尝尝这鱼,是陈掌柜今儿早上送来的,听说是从东海捕捞,一路以冰块保鲜,味道极其鲜美。」
桌上的气氛很好,陆夫人招呼众人吃鱼。
「望舒,你多吃点,这么大的野生黄鱼是稀物,小门小户的之前肯定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耳边传来三姨娘的声音,我知道她的本意是见我一直没有动筷子,想叫我尝个鲜,可她不怎么会说话,于是话一出口听着像是有些奚落人。
话说完她自己都有些愣住了,饭桌上的气氛也有些凝固,我知陆夫人说她一向如此,并非有意针对我,所以不是很在意。
倒是陆见清听三姨娘说我没吃过,赶忙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我面上有些热,刚想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低调一些,便听见耳边传来二姨娘念叨三姨娘的声音。
「卖盐的,你有完没完。」
声音虽轻柔,可瞧着这话却是杀伤力极大的,眼见着三姨娘眼睛瞪得溜圆,嘴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祖母和陆夫人见状忍俊不禁,陆老爷无奈地摇摇头。
我一开始只以为二姨娘在说三姨娘太闲了,后来才知道三姨娘家里原来真的是卖盐的,贩私盐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东窗事发,她订了亲的未婚夫胆小怕事不敢娶她,她父亲便急忙把她嫁给陆老爷做妾。
不过幸好赶上皇帝登基大赦天下,她父兄免了死罪,从此后老实地开了间酒楼,日子仍是好过的。
8
当晚,我打了水要给陆见清洗脚。
「望舒,这些事情不用你来做。」
陆见清见我要给他洗脚,有些迟疑,脚固执地放在桶边,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做。
「你我已是夫妻,侍候夫君本就是妾分内之事,妾整日无所事事,心里终归不踏实。」
我这一整日闲得心慌,一直在胡思乱想,担心阿娘的病情怎么样,还好再过两日便可以回门了。
陆见清闻言想了想,放下了脚。
我发现了他偶尔会跟不上别人的思想,所以有时听到别人说话他要停下来想一下。
他皮肤白,连脚也是极白的,指甲修得平整,脚趾圆圆的,甚是可爱,无意识地便多揉了几下。
「夫君的脚生得也好看。」
陆见清笑得像个孩子,他和心思成熟的人比起来自然差了一大截,他就像个小孩子,没有小孩子不爱听夸赞的。
刚给他擦干净脚,他便轻轻地扶起我坐在床边,我发现他是真的很温柔,镌刻进骨子里的那种温柔。
「望舒,你在此等我片刻。」
说完便端着洗脚水出去了,兮月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他。
「小少爷,你端洗脚水,那我干什么啊?」
我正疑惑,只过了一小会儿他便回来了,把水放在我面前便要脱我的鞋袜。
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怔愣了一下,怕不小心弄伤了他,于是惊慌失措地轻轻挣扎着,「夫君,这可使不得,妾自己来。」
陆见清毕竟是男人,那双手虽纤细修长,可也是有力气的,握着我的脚不放松,那双眸子直视我的眼睛。
「夫妻本是一体,如何你做得我便做不得?」
「妾……」我无话可说,好奇这是谁教他的,竟教我无言以对。
我沉默的间隙,袜子便已被他脱下,我的脚正被他握在手心,在他手上小小的一只。
「望舒,你和我已经是一家人了,不必拘谨,叫我名字吧,就像我叫你名字那样。」
陆见清抬头看着我,那双眸子灿若星辰。
「见清。」
他一直看着我,我的脸又红了,半晌才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望舒。」
他的声音真的好听,特别是叫我名字的时候,从小到大,我从未觉得我的名字如此好听过。
「望舒,你的脚好小啊。」
他给我擦脚的时候忽然说了句,握着我的脚上下轻轻捏了几下。
我红着脸收回。
「别玩了。」
但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自此陆见清每晚要和我一起洗脚,他喜欢把我的脚放在他的脚上,看着水里我们的脚交叠在一起。
兴趣盎然,乐此不疲。
9
回门当天,陆见清非要和我一起回去。
陆夫人担心陆见清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所以平日里鲜少让他自己出门。
此行和我一起她是极放心的,同时也觉得陆见清该多出去走走,便欣然应允了。
「也好,清儿甚少出门,这次和望舒一起回去见见岳父岳母,记住万不可造次失了礼数。」
陆见清知道自己今天可以出门,心情显然很好,牵起我的手快步穿过长廊和花园。
他个子高腿长,此时急着出门步子自然快了些,我渐渐跟不上他的步子。
陆见清见状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向府外走去,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将我放下。
「见清,你快将我放下吧,被外人看见不成体统,我快些走便是了。」
没成想陆见清倒是丝毫不介意。
「随他们去吧,他们总说我是傻子,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议论的。」
我一时语塞,觉得陆见清既然能说出这话来,就说明他真的不怎么傻啊。
「望舒,这里人好多啊,那个是什么?」
马车上,陆见清指着街边的糖人一脸惊奇地问我,这一路上他一直掀起帘子往外看,问东问西,晶亮的眸子里满是欣喜。
「那是糖人,糖浆做的,有各种形状,还可以做成小猴子、小兔、小老虎。」我耐心地给他解释着。
他这么多年一直被养在府内,很少出门,自然见着什么都好奇。
「糖?那就是可以吃了?」
说着,便招呼车夫停车,我在马车里见他去和摊主买糖人。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给了车夫一个,手里还拿着三个。
我心下疑惑,「我们两个人,你怎的买了三个?」
陆见清递过来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给我,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叼着胡萝卜,甚是可爱。
「娘平日里不让我吃糖,给你一个,剩下两个给岳父岳母。」
我霎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直觉得心里暖暖的。
「你尝尝。」
我把手中的糖人递到他嘴边,陆见清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随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赞叹着,「好甜。」
我也咬了一口。
「是很甜。」
我正低头咬着手中的糖人,陆见清的手忽然伸到我唇边,我有些疑惑。
「唇角沾到了糖渣。」陆见清说着,我了然,把脸伸到他手边,他轻轻地抹了下我的唇边。
随后,沾着糖渣的手指被他放进嘴里舔了一下,他是极其天真的,无意间做出的小动作。
可是我莫名觉得他做这个动作特别撩人,并且撩人还不自知。
我不说话,口中的糖却越发地甜。
10
阿娘的病好了很多,今日见我回来,强撑起身子下了床。
此刻,正和我坐在一起边晒着太阳边择菜。
「舒儿,陆家小少爷待你如何?今日一见,倒是个单纯诚实的。」
我看了眼安静地坐在石凳前和阿爹下棋的陆见清,点了点头,「他待我极好。」
阿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圆房了没有?」
「还没有。」我的面上微微有些红,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娘沉默了片刻,似乎早已经猜到,「我就知道。」
我倒觉得没什么,陆见清十分聪明,他总有一天会了解这些事的。
「阿娘,你就别挂心了,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阿娘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点头,「也罢,只要他能待你好,阿娘就已经知足了。」
「将军,哈哈哈……」
身旁传来陆见清的声音,我抬头看去,纵使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一点也没有影响他连赢了阿爹三局。
我知道,他们一开始只是想来看看陆见清到底有多傻,凑个热闹,找个饭后闲聊的话头罢了。
可此刻,竟无人不佩服他的棋艺。
「老顾头,这下傻眼了吧,以后可不能再称自己棋艺一绝了。」
阿爹挠了挠头,看着棋盘,面上有些红。
阿娘指了指陆见清,笑得很是开心,我许久都没见她这么开心过了,也不自觉地牵起嘴角。
「看来这次你阿爹呀,真是遇到对手了。」
11
在回陆府的路上,我见陆见清实在坐不住了,便让车夫先回去,带着他下车走走。
「这条巷子是新修的,之前没有这么繁华,你看,修过之后是不是好看了许多?」
我指着人声鼎沸的小巷,问着身旁的陆见清,没有听到回应,我转身,身旁哪里还有陆见清的影子。
我顿时心急如焚,回头找他,他对这里不熟悉,万一走丢了他是找不到家的。
好在我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巷子口发现了他。
「见清,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看他手中拿着的钱袋,明显和刚出门时不一样。
「刚才有两个人认识我,他们说遇到了困难,家里快吃不上饭了,我就把银子给他们了。」
我一听就知道他肯定被人骗了。
「你给了他们多少?」
陆见清低下头,看了看钱袋子。
「二十两。」
「什么?二十两?」
「嗯。」陆见清一脸的茫然,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你……你个傻子……」我的脸都憋红了,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陆见清微怔了一下,随后低下头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不问都知道他给的不少,可亲耳听他说出来,还是感到心疼。
我的本意不是想骂他,只是太心疼钱,二十两平日里够我阿爹阿娘用几年了。
我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赶紧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哄着他。
「我只是太急了,我不是有意要骂你,二十两真的很多很多,可以买很多东西,以后不能随便给人了知道吗?要先问问我。」
陆见清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听话,便不再继续和他多做解释。
我环顾四周,想着那人应该没走远,便问他,「他们人呢?」
陆见清四处看了看,指着不远处摊子上正在买脂粉的两个人:「就是他们两个。」
我皱了皱眉头,有钱买脂粉,难道会没钱吃饭?
我拉着陆见清跑过去,远远地便听见他们嬉笑着说着什么傻子、好骗之类的话。
我真的有些生气,冲过去对那两人道:「二位公子,请你们把银子还给我,欺负陆见清明辨不了是非,实在不应该。」
那二人怔了一下,随后其中一人牵起嘴角,面上带着玩味的笑,那眼神盯得我十分不舒服。
「呦,这位是陆见清新娶的小娘子?按说我们不应该拿这个钱,可这是陆少爷非要给我们的,我们不收岂不是辜负陆少爷一番好意?」
我一点也不相信他们说的话,语气生硬起来:「分明是你们哄骗在先,欺他心善,今日若不将银子还回来,我便去报官,看看青天大老爷会做何决断。」
闻言对面两人对视了一下,刚才说话那人走上前来就要摸我的下巴,我感觉一阵恶心,偏头躲过,瞪着他们。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属实大胆!」
「小娘子,陆少爷是个傻的,他哪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你让我摸一下,我便把钱还给你。」
说着,那贱兮兮的手就要来摸我的脸。
「望舒,快跑。」
就在这时,陆见清跑过来,用力撞上两人,他们没有防备被撞了个人仰马翻。
我跑过去扯了他们腰间的钱袋,刚才轻薄我的那个人反应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我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
「我也摸你一下,这钱该还我了吧。」
随后便拉着陆见清往陆府跑,边跑边笑,几乎笑岔了气。
12
这事情很快便传到陆夫人耳中。
陆家祠堂内,陆夫人一脸的痛心。
我知道她的本意是不希望我们惹是生非,尤其陆见清,他压根儿就没法和别人玩心眼。
所以这种事情能躲就躲,还敢上去叫他们还钱,万一惹出祸端,得不偿失。
「见清,望舒,你们可知错?」
我刚想说知错,身旁的陆见清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腰挺得笔直。
我刚想随之跪下,陆见清却扶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跪。
「我向困难的人施以援手,无错。
「望舒见我被骗上前讨回钱财,无错。
「他们欺负望舒,我上前将他们撞翻,无错。
「望舒打了那人一巴掌,是以此之道还施彼身,更无错,她无须跪。」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有理有据。
听着他一套一套的,好像真有那么点意思,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陆夫人也怔了片刻,随后稳了稳心神,语气缓和了很多,问他道。
「既都无错,你何须跪?」
陆见清看了陆夫人一眼,虽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可语气软了下来。
「顶撞母亲,便是有错,该罚。望舒无错,更没有顶撞婆母,请母亲不要为难她。」
最终,陆见清被罚跪祠堂四个时辰。
他跌跌撞撞回来时已是深夜,我上前扶着他,看着他已经红肿的膝盖,我心痛不已,给他抹药膏的时候哽咽着问他:「见清,痛不痛啊?」
陆见清摸了摸我的脸颊,给我擦了擦眼泪,盯着我的脸,想了半天才回答,「一点儿都不痛。」
「骗人。」我嘟囔道,眼泪大颗地落下。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最喜欢望舒了,怎么会骗你呢。」说着,像我白天抚摸他那样,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一瞬间,我便彻彻底底地动了心。
「早知道,就不带你去要钱了。」
我后悔不已,也有些后怕,幸好他今天没事,若是闹起来打起来,可更要吃亏了。
陆见清把我的手握在掌心,摇了摇头,「望舒无错。」
我擦了擦眼泪,问他:「你今日为何要冲上前去撞他们啊?」
陆见清想了想,答道:「因为望舒听了他们的话之后很生气。」
我边哭边笑,握着他的手,脸颊伏在他的腿上。
我不觉得他傻,只要他懂得疼我敬我,今生今世我愿意永远跟着他。
13
近日,府中来了位娇俏的小姐。
她是陆见清的表妹,名叫季招萤,生得皓齿娥眉,千娇百媚,听说每年都要来陆府住上一段时日。
我起初对她是很有好感的,虽然陆家的人见了她都有些强颜欢笑,可是我见她活泼可爱,又与我年纪相仿,所以甚是喜欢她。
陆见清更是疼她,有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要送与她,就连二姨娘给我的据说很稀有的手串他也拿去给她戴了几天。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只是借她戴两天,可一贯温柔的二姨娘却狠狠地甩了陆见清几个眼刀,直接出口要了回来,重重地放到我手心里。
花园里,我和两位姨娘坐在一起聊着天,三姨娘那双丹凤眼不时地斜睨几眼不远处正和陆见清写字弹琴的季招萤,从鼻腔里冷哼出声。
「不就是识得几个破字,要论做生意,她算盘有我打得响吗?」
我甚是好奇,两位姨娘怎的这么不待见季招萤,「三姨娘,你们为何这般不喜小表妹?」
三姨娘又重重地冷哼了一声,又朝着季招萤投去一个极其不屑的眼神,「她小?她的心可不小。」
见着我一脸茫然不明所以的样子,二姨娘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些事情本就该给你提个醒,告诉你也无妨。」
接着,二姨娘便与我细细说起了原由。
「见清和季招萤从小便订了婚约,约定见清十七岁成亲,结果见清十二岁那年爬树为季招萤取风筝,摔下来成了如今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
「随后季家便反口了,其实这倒也没什么,为人父母哪个不为自己的子女考虑,可季家为了继续依附陆家赚钱,不说悔婚,却把婚事一拖再拖。
「再后来,便直接传出季招萤与樊家公子订了亲的消息,成婚前几日,那樊家公子与妓子厮混被季招萤当场捉住。
「听说还害她也染了病,于是又想回过头来嫁给见清,季家这几十年依附陆家赚了不少银子,如此忘恩负义,着实不该。」
二姨娘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季招萤清脆的笑声,三姨娘啐了一声「傻子」,那眼刀凌厉地甩向陆见清。
我循声望去,陆见清正牵着季招萤的手,准备带她到别处去玩。
如今知道原由,再看她时,便觉得她不再那么可爱了。
三姨娘一脸的不可思议,转头看看我,又看看陆见清,脸色变得十分的不好。
「舒丫头,这你都能忍?你难道没发现吗?这陆府除了陆见清那个傻子,上上下下连狗都不喜季招萤。」
14
我想了想,站起身向着陆见清走去,我想和他说不要与季招萤太过亲密,对女孩子名声不好。
可我刚走到假山前,季招萤便看见了我,转头笑意盈盈地问陆见清:「见清,你牵着我的手,和牵着望舒的手有什么区别吗?」
陆见清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望舒是从小受苦的,她的手心有茧,不及你的手柔软细嫩。」
我呆愣在原地,一瞬间有些无地自容,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摸到手心的茧。
我是自小便做惯了活的,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里比得了。
三姨娘走到我身后,推了推我,意思让我上前,我摇摇头,随后低下头一言不发。
「少夫人……」身后的兮月听了季招萤的挑衅,也是一脸的愤恨不平。
「你个笨丫头,这点出息,往后站,你看我的。」
说罢,三姨娘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照着陆见清的肩膀就是一下,随后便扯开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死小子,你也想学我之前的那个负心汉啊?他早死了,前天祭日,好的不学学坏的,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了!如此残花败柳也当成宝,你给我起开!」
说罢,一下子便把陆见清拎到她身后,对着季招萤时那双眼睛里又满是不屑,从气势上便压了她一头。
「瞧季小姐这架势,十八般勾引人的招式都使出来,是准备好要给见清做妾了?小小年纪为何这般不老实?」
「你……」季招萤的眼中瞬间没有了刚才的温婉乖巧,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怒气。
看样子她常被三姨娘奚落,所以她们之间的气氛才这么剑拔弩张。
陆见清听不懂三姨娘话里的意思,急忙跑上前这趟浑水,「三姨娘,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呀?我已经有望舒了,这辈子我只要望舒。」
季招萤的脸有些红,看了看陆见清,相比起三姨娘的奚落,显然陆见清温柔坚定的拒绝更令她无地自容。
偏偏陆见清不懂其中弯弯绕,上前要拉开三姨娘,口中还念叨着:「三姨娘,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你和望舒说话可不能这样啊,她性子软脸皮薄,受不了的。」
三姨娘瞧他这样真是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一挥袖子把他打出老远。
「滚一边儿去,莫来哄老娘,该哄的你不哄,你的小媳妇儿此刻不知道躲哪里哭呢,还不快去认错,你个傻子!」
陆见清听说我哭了,也没空在意三姨娘骂他傻,赶紧回去找我。
三姨娘见陆见清不在,说话更加口无遮拦,就差指着季招萤的鼻子骂了。
「季招萤我告诉你,咱见清刚娶了媳妇儿,暂时不需要纳妾,就算要纳妾,也轮不着你这个没人要的破鞋。」
季招萤闻言气得手抖,指着三姨娘。
「你也是人家不要的,比我好到哪里去?」
三姨娘冷笑了一声,甩出两个字。
「破鞋。」
季招萤跺了跺脚,丝毫没有了以往大小姐的矜持。
「况且你只是个姨娘,你凭什么做见清的主?」
三姨娘掏了掏耳朵,嘴里轻飘飘地念叨着。
「那也比破鞋强。」
季招萤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我要告诉姨妈,你如此欺辱我!」
三姨娘终于抬眼看她。
「我倒要看看你这破鞋能翻出什么花来!」
15
晚饭时,终于不见季招萤的影子。
听说她去给陆夫人告三姨娘的状,陆夫人只淡淡地说了句她就那样,口恶心善,叫季招萤不要在三姨娘生气的时候说话。
季招萤怔了一下,随后找了个由头直接回了家,连带来的行李都没收拾。
自她来了这半个月,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很压抑,今日她走了,气氛稍微缓和了那么一点。
陆见清给我夹的菜,我不吃,也低头不语。
他坐在我旁边,见我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看姨娘,又看了看陆夫人,见众人都不搭理他,他垂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见他这样无措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本就是女儿家的小心思,过会儿便好。
谁成想陆见清为了哄我开心,午睡时拿着毛笔在我脸上画了粗粗的几笔。
我刚睡醒出门,府中的下人笑成了一团,兮月跑过来,看到我的样子便急急忙忙地去给我打水洗脸。
我看着铜镜中自己脸上那格外醒目的三根胡须,更加生气。
「陆见清!」
陆见清急忙跑进来,他脸上也被他自己画得一塌糊涂,四目相对时,我真的是又羞又气,再不想和他说话了。
晚上,我也不与他一起洗脚,睡觉也是背对着他,陆见清一脸的茫然无措,不知道他哪里做错了。
他凑过来看着我,我也就那么抬眼看着他。
「望舒,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不高兴呀?」陆见清见我还是不开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忽然感觉很挫败,他不懂这些,那我和他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可是一想到季招萤,我的心里就酸溜溜的,她是季家小姐千娇百媚,我却被陆见清画成了小花猫。
此时我看着他,心里萌生出他要是个正常男人就好了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他要是个心智健全的,怎么会轮得到我与他成婚。
不能细想,越想便越由内而生的挫败感。
眼见着我面上不高兴,陆见清怔愣了半晌,再开口时,竟背起了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其实想通了我便不生气了,只是看他这般作怪,我不想搭理他。
于是我不吭声,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见清见我没有表示,想了想,又换了一首。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话音刚落我便扑哧一声笑了,没想到他看着傻,见我不高兴时竟还懂得说些好话哄哄我。
「望舒,你终于肯理我了,你今日为何不高兴啊?」
有些事情拐弯抹角的他听不懂,于是我便和他实话实说。
「你不能再牵季招萤的手,你已经成婚了,更何况你们之间有过婚约,更要离她远些。」
陆见清闻言那双眸子里满是诧异,想了想,又小声地说道,「她是我妹妹呀。」
哪有哥哥妹妹那么大了还经常牵手的,于是我便故意沉下些面色,让他意识到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妹妹也不行,你只能牵我的手。」
陆见清想了想,随后问我:「若是我和她走得太近你是不是就不理我了?」
我不出声,只点了点头。
陆见清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听我的话,「那好吧,我离她远些便是。」
「也不能再画我了。」
「好好好。」
16
转眼快到中秋节了。
自成婚以来我一直忧心我阿娘的病,这几日又想回去看看她。
想着阿娘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舍不得买新的,陆家送给她的布太过华丽,她舍不得穿上干活,便想给她再挑两匹素净的布。
从陆家的绸缎庄出来,正巧又遇到上次那两个人,我装作没看见从他们身旁走过,却被他们拦了下来。
「小娘子,上哪儿去呀?这次陆家那傻子怎么没和你一起出来?」
我不想搭理他们,可他们一直跟着我。
我退后和他们保持着距离,此处人多口杂,若是在这里起口角,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我身后便是陆家的店铺,你们再这样我喊人了。」
谁知那两个无赖丝毫不怕,反而出言挑衅,一边说一边向我靠近,「你喊呀,你喊呀。」
「两位公子如此欺负一个小女子,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去,只见一男子年纪大约二十三四岁左右,身着素色衣衫,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
此刻正站在马车旁,静静地看着此处的动静,身形挺拔,气质清雅。
「陆……陆……」
面前的两人见了他却目瞪口呆,说不出完整的话来,随后一溜烟跑走了。
「今日多谢公子了。」我低下头,屈身行礼。
「姑娘不必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姑娘请便。」
我回了家,把布匹交给了阿娘,拉着她的手坐在院子里,自我出嫁,和阿娘在一起的时间便越发地少了。
「丫头,莫记挂阿娘,陆夫人给我找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如今阿娘的病已经全好了。」
阿娘前些日子生病受了不少的罪,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如今瞧着面色红润,我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我多和阿娘闲聊了几句,天摸黑前才回到陆府,一进府,陆见清便迎了上来,看那样子甚是欣喜。
「望舒,你终于回来了,我哥哥今日回家了,我带你去见见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走向祖母的院子。
陆见清的哥哥正背对着我们坐在石桌旁和祖母聊天,听到动静,转身站了起来,四目相对时彼此都有些惊讶。
祖母今日看见大孙子甚是高兴,笑吟吟地说道:「见扬,这就是我和你说的,见清刚过门的媳妇,望舒,是个规矩本分的丫头,望舒,快来见过你大哥。」
竟然是今天在绸缎庄遇到的那个男子。
他是陆见清的哥哥陆见扬,怪不得如此正直。
17
晚上,陆见清搂着我,给我讲了关于他哥哥的很多事情,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他大哥。
边说着,手又摸上了我的腰,这些日子以来我们越来越亲密,于是我试探地问了他一句。
「见清,你想不想与我圆房?」
陆见清愣了,他不懂圆房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圆房?」
我红着脸趴在他的胸口。
「就是生孩子。」
陆见清闻言眸子都亮了。
「自是愿意的。」
一连大半个月,兮月给我擦背时都会小声嘟囔着。
「小少爷怎的还是如此不懂怜香惜玉。」
我趴在木桶边,氤氲的热水蒸的我有些微困意。
这两日我学聪明了,有意无意地一直喊痛,他已经收敛了很多。
「少夫人,瞧这样子,府上很快便要添丁了。」
我面上发热,笑着嗔怪道。
「月儿惯会取笑我。」
18
马上就要到中秋,季招萤借着送礼的由头又来了。
兴许是之前受了奚落,她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她哥哥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季辰风的那双眼睛总是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望舒,季辰风可不是什么善类,你记得离他远些。」私下里,二姨娘和我这么说。
「他敢对望舒做什么?我饶不了他。」三姨娘的面色有些凶狠,那双丹凤眼生气的时候也是极好看的。
我嫁给陆见清这小半年,陆家人全都对我很好,两位姨娘也是把我当自家女儿疼爱。
「季招萤非缠着见清不放,离中秋还有几日,估计中秋前他们都不会走了。」
二姨娘放下手中的茶水,神色有些惆怅。
「往年只季招萤一人,今年又多了一个季辰风,这季家人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谁说不是呢,我一看到季招萤那张脸我就不舒服,她那点小心思如何瞒得过我,她那样,分明就是想给见清做妾……」
三姨娘说着,瞧我还在跟前坐着,赶紧收了声,怕我胡思乱想,又出言安慰我。
「望舒,你放心吧,陆夫人心里也是不愿意她进门的,只要你把见清哄好了,季招萤这辈子别想进陆家的门。」
二姨娘点点头,同意三姨娘说的,她俩虽有时会拌嘴,可在有些事上的想法却是出奇的一致。
「君越说得没错,夫妻之间要相互信任,你和见清好好的,旁人自是拆散不得的。」
我点点头,一一记下两位姨娘的话。
19
我这两日一直和陆见清在一起。
他果真不再和季招萤太过亲密,和她接触也仅限于在书房写写字。
「望舒,这幅字可以挂在我们的房间里,这幅画我想送给大哥,水墨丹青,正合他清雅的气质。」
说着,还把画拿起来给我看。
「甚好,只是这右上角要是有首诗就更好了,见清,你画画,那我就来题字罢。」
季招萤走过来提议在画上题一首诗,说着,她便拿起笔准备开始写。
陆见清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安静地站在旁边的我,接过季招萤手中的笔递了过来,「望舒,你来写,就当作我们送给大哥的中秋礼物了。」
季招萤的表情很是精彩,见陆见清铁了心要我写,抿着唇不情不愿地站到旁边。
我是很开心陆见清念着我,可我阿爹虽然教过我写字,但是我写得没有陆见清那般好,拿起笔踌躇着不好意思下手,心想今天要丢人了。
半晌,我泄气似的放下手。
「见清,我写不好。」
身后的季招萤嗤笑了一声,我听着更是无地自容。
陆见清见状没有说什么,走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蘸了一点墨水,移到画的右上角便开始写。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耳际,痒痒的,我瑟缩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陆见清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眼睛看向题诗的方向,睫毛很长,薄唇微抿的样子有种难以言喻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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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云流水笔力劲挺的字明明出自他的手,写完却还极其捧场地夸赞我。
「望舒,你写得真好。」
我的脸烫得吓人,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能感觉到季招萤对我的不耐烦,但是我是陆见清的妻子,他在哪儿,我自然也能在哪儿,她面色不好,但又不好发作。
我极不想和她争风吃醋,可她的心思明摆着在这里,若她真的进了门,以后我只怕再没有清净日子过了。
「见清,我闷得慌,不如我们到花园里走走罢。」
说着,我便牵起陆见清的手,我开了口,陆见清从来不会拒绝。
季招萤怔了一下,静静地跟在我们后面。
花园里,二姨娘正听她的丫头茗烟讲话本,她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其他爱好,唯独爱看戏,听话本子。
她本是城西苏家的女儿,自小便喜欢听戏唱戏,做梦都想着成角儿,但是苏员外不同意便耽搁了。
我知道她的女红和琴艺是一绝,听她说,她在茶馆喝茶的时候对陆老爷一见钟情,自愿嫁与他做了妾室。
她爹娘不同意,想让她嫁给刘家的探花做正妻,她就拖着几年不说亲事,她爹娘拗不过她,只得同意。
她看似柔弱,实际骨子里也是十分倔强的。
20
见二姨娘听得正开心,我便也不去打扰她。
花园里的桂花和菊花开得正旺,陆见清采下一小枝桂花小心地别在我的发髻上。
「好看吗?」
陆见清听我问他,老实回答着,「好看,香。」
「这么巧,见清也赏花吗?」
身后传来季辰风的声音,陆见清不懂其中那些弯弯绕,转身恭敬地叫了声表哥。
我虽心有芥蒂,可也随着陆见清轻声喊了句表哥。
「见清,我忽然觉得头有些疼,你扶我回房去。」
眼见着季辰风那双眼睛又在有意无意地盯着我,我随便找了个由头带走了陆见清。
惹不起躲得起,这句话我是深信不疑的。
一路上,陆见清围着我左看右看,面上泛起着急之色。
「望舒,你的头怎么啦?是不是昨儿晚上睡觉蹬被子冻着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我没事,歇会儿就好了。」
这几日天气闷热,许是要下雨,我有些热得难受,便躺在榻上和陆见清说着话,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瞧见陆见清正坐在我床头轻轻地给我扇着扇子,顾不上自己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
「见清?」我拿起帕子给他擦汗,看他有些红润的颊边,心疼不已,「你怎么坐这儿?外面花园里是要凉快些,怎的不去那儿凉快凉快?」
陆见清见我醒了,给我披上外衣,拿过我的鞋子为我穿好。
「你今日喊头疼,睡着又一直说热,不停地蹬被子,我怕你着凉不敢走,病了喝药很苦的,我不喜欢那味道,望舒你也不会喜欢的。」
我看着他安静的眉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随口的一句话他便记在心里,倒叫我满心愧疚。
「兮月今日给你做了桂花糕,见你睡着就没有叫你,放桌上了,快尝尝。」
有他时刻陪在我身边,这桂花糕自然也是香甜可口的。
21
晚上,祖母派人来寻我。
她见我一直是素净的打扮,这次她新得了上好的首饰送与我,我心下感激,便独自一人去往祖母住处与她说说话。
陆夫人也在,我们坐在一起聊天,得知我与陆见清圆房已经月余,陆夫人怔了片刻之后竟喜极而泣。
「舒丫头,多亏了你啊,我一直担心见清,现在啊,终于了了我和你婆母的一桩心事了,你是陆家的大功臣。」
祖母也是十分欣喜,用帕子轻轻抹去眼角的泪。
其实还有个更重要的事情我没说,我的月事已迟了七天,若不出意外,已经有了孩儿。
但是我现在还不敢说,恐陆家上下空欢喜一场。
「望舒感激娘和祖母,待望舒这样好,望舒真不知该如何回报。」
陆夫人握着我的手,欣慰地看着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望舒不必客气,更何况望舒如此乖巧懂事,娘心中欢喜。」
身旁的祖母一脸慈祥的笑意,也接着说道。
「待你大哥说了亲事,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我和你婆母已经物色好了,是西郊林家的女儿,温柔贤淑,和我们望舒一样孝顺听话,讨人喜欢。」
大哥要说亲,我们自然喜不自胜,林家小姐林妙姝,那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我很早之前便听说过她。
林家做粮食生意,每逢节日都要在城外施粥,我亲眼看见过她给流浪的可怜人盛粥送馒头,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架子。
大哥若是可以和她成亲,极好。
22
不一会儿,陆见清来寻我,我和他牵着手踏着月色回院子。
刚走到花园,季招萤的侍女便急匆匆地跑过来,说季招萤吃坏了肚子,疼痛难忍。
说着,便要拉着陆见清去见她。
「请大夫了吗?」我拉住陆见清的另一只手,那丫头见我不放,悻悻然松开了手。
「已经请了。」
我没空和她计较,看着季辰风的眼睛:「表哥赶快去看看罢,见清已成婚,深夜自然该避嫌,不然的话传出去对招萤的名声不好。」
没想到季辰风闻言不急不躁,挑了挑眉:「招萤与见清从小青梅竹马,在他人眼中成婚只是早晚的事,自是没人置喙。」
我越发觉得这是季招萤和季辰风给我和陆见清下的套。
「既如此,那我也一同去看看招萤,有我在场,更是没人会闲言碎语。」说着,我便要转身去季招萤的院子。
季辰风伸手拦住了我,「刚下过雨,天黑路滑,弟妹还是尽早回房罢。」
就在这时,兮月见我和陆见清迟迟不归,正往这里走来,见了我,快步迎了上来。
有兮月在我便不怕了,话是对着兮月说的,可却是说给季辰风听的。
「兮月,招萤小姐肚痛难忍,既已经请了大夫,我们便也去请陆夫人过来看看吧。」
他们如此不愿意我跟着陆见清一起去,说没有鬼我一点都不信,当着陆夫人的面,季招萤不敢有什么心思。
「见清,你在此等我。」
和陆见清嘱咐了一声,我便带着兮月朝着陆夫人的庭院走去。
23
穿过长廊便是陆夫人的院子。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抱住了我,当着兮月的面在我颊边亲了一下。
「季少爷,你怎敢对少夫人动手动脚!」
我挣扎着,兮月用力地要扯开他的手,却被他一脚踢倒在地。
「叫吧,把人都引过来,让他们都看到你在我怀里,看你怎么活。」
他的话刚说完兮月便不敢出声了。
季辰风轻笑了两声,又凑过来想亲我,我边挣扎着边警告他。
「若是被陆夫人知道了,你家里的生意……」
我听二姨娘说过,季家这些年来一直依附着陆家,可是话未说完便被他打断。
「若是招萤嫁给陆见清,何愁我们家的生意不能如日中天,说不定,会比现在还好!小美人儿,不是你先勾引的我吗?」
我心下一惊,他显然已经不打算给我留活路,那我何必顾及面子。
于是,我边挣扎边让兮月去找陆夫人,兮月怔了一下,赶忙爬起身跑走了。
我一边呼喊救命,一边狠狠地往季辰风的脚上踩。
他吃痛松开了我,我趁机挣脱,刚下过雨的路很滑,我没跑两步后腰便被他狠狠地踹了一下,跌在地上。
还未爬起身来,脸上便被他打了两巴掌。
「你当真豁得出去?传出去你不想活了吗?」
「望舒!」
耳边响起了陆见清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他生气的样子,随后他便冲上前去和季辰风厮打在一起。
「见清,不要打。」
我起身阻拦,后腰痛得厉害。
陆见清哪里是季辰风的对手,我亲眼见他撞到假山,随后在我眼前倒下,我抱着他,摸到他后脑殷殷的鲜血。
霎时间,我盯着手上的一片鲜红,心口疼得喘不上气来。
「见清,起来,我们去找大夫……」
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颤抖不止地抚摸着他的脸。
「我带你去找大夫……」
我想扶他起来,可是陆见清毫无反应,我把脸抵在他的额头,紧紧地抱着他。
这件事情发生得太快,从季辰风抱住我到现在,只是一转眼的事情。
片刻之后,我头痛欲裂。
24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房间外传来陆夫人令人心碎的哭喊声,同样的痛苦陆见清经受了两遍,她这个做母亲的又何尝不是。
我看着陆见清苍白的脸,紧闭双眼安静地睡着,心痛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大夫说他的后脑被撞伤,万幸的是季辰风推他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这两天醒过来便没事了。
言外之意,这两天若是醒不过来那便凶多吉少。
此言一出,陆家上下心如刀割。
今日已经是第二天,陆见清依旧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你也太没用了,轻轻推一下就受不了。」
我坐在床头的地上,扁着嘴有些哀怨地和他说着。
「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去投河,我上吊,我叫你后悔一辈子……」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遂改口道。
「我出家当姑子,我叫你再也见不着我……」
可是不管我怎么说,床上躺着的人仍旧毫无反应,苍白的脸上丝毫没有昔日的神采奕奕。
「明天季辰风肯定要往我身上泼脏水,你不来保护我吗?你不是一直说最喜欢我最疼我吗?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我握着他的手,轻轻地亲了亲他的眼睛。
「见清,我求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25
翌日。
陆家祠堂的院子里,陆老爷满脸压抑的怒气。
祖母、陆夫人、二姨娘、三姨娘、陆见扬、季招萤都在,还有很多人我不认得。
陆见清不在,他还没有醒过来,我和他说了一整晚的话,他仍旧没有丝毫反应。
我坐在凳子上,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人,想到还在昏迷的陆见清,觉得自己也快要晕过去。
此时再见到道貌岸然的季辰风,只有满心的厌恶和恨意。
「姨父,姨母,都是这贱人勾引我,见清被她蒙蔽,你们都被她骗了,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配做季家的媳妇儿。」
不出我所料,季辰风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语气中都是对我水性杨花的鄙夷。
「就是就是,我们风儿的为人妹妹你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一定另有隐情,你一定要为我们风儿做主啊妹妹。」
身边一个和陆夫人有三四分像的妇人赶忙附和道,我冷着脸看向她,自古慈母多败儿,真是一点不假。
「我们望舒一向规矩本分,怎会瞎了眼去勾引你?反倒是你季家,破鞋加个败类能翻出什么好花来?冷嘲热讽夹枪带棒又倒打一耙,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此刻还敢喊冤屈?!」
三姨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视着季辰风,面上满是嫌恶之色,那唇瓣一张一翕间便叫季家哑口无言。
二姨娘也起身,脸色柔和却不失鄙夷,字字铿锵地附和着。
「说话可要讲证据,季少爷若想血口喷人,请拿出证据来,不然赶紧跪下认错,省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你你你……你们……」那妇人闻言气得手抖,指着二姨娘和三姨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是没想到一家之主和当家主母都没说话,两位姨娘却如此大胆。
「都给我住口!」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陆老爷发火,但是火气是对着季家的。
「做主?做什么主?你家风儿好好地站着,我们清儿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你们看看,好好的儿女被你们教成了什么样子!」
陆老爷一向对季家不满,只是碍于陆夫人的面子上不好发作,此时陆见清受伤,他心疼得要命,自然顾不得这许多。
季家一行人刚开始倒打一耙便被奚落了一通,没想到陆家能如此一致对外,弄得他们几个人都有些傻眼。
陆老爷明显不信季辰风的鬼话,看了一眼兮月,又瞪了一眼季辰风,「兮月,你来说与他们听,到底怎么回事!」
兮月在我身旁跪了下来,刻意隐瞒了季辰风亲我抱我的事情。
「昨晚季家小姐称肚子痛非要小少爷过去看她,少夫人想去请夫人过去瞧一瞧,谁成想,半路上季家少爷忽然冲出来拉扯我们少夫人……」
「一派胡言!」
季辰风把兮月踹倒在地,我上前扶起兮月,生气地看着季辰风,季辰风没有丝毫惧色,转身对着陆夫人说道。
「姨母,您作为当家主母,实在太善良,如此不知廉耻的贱人,就该让她跪着说话。」
「放你娘的屁!」
三姨娘性子冲动,冲过来要抽季辰风,被我死死地抱住。
我担心陆夫人夹在中间心里难受,便抢在三姨娘再开口前说道。
「季辰风,你欺人太甚!~」
26
「你个贱人,此处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季辰风一口咬定我勾引他,仗着自己和陆夫人的亲戚关系,丝毫不害怕,连带着三姨娘也不放在眼里。
「住口!」
一直未说话的祖母此时难忍心中怒气,一向慈祥的面上此时也带着几分怒色,开口喝斥着季辰风。
「你张口闭口贱人,是在怀疑我和你姨母的眼光吗?望舒是我亲挑的孙媳妇儿,这半年来老实懂事从无逾矩,她好与坏岂容外人置喙!」
季辰风见老太太开口,有些惊诧,他本以为陆家会对我心生厌恶,继而休弃。
陆夫人擦了擦眼泪,她对季辰风的作风早就一清二楚,所以季辰风说的话她自是不信的。
「风儿,姨母自小疼你,知你本性不坏,望舒是个好孩子,我不信她如你说的那般,到底发生何事,姨母想听你亲口如实说来。」
转过头,陆夫人又一脸痛心地对着那妇人说道。
「姐姐,萤儿不懂事,风儿纨绔,两个月前始乱终弃李家小姐害得她差点投河,你这个做母亲的当真没有一点责任吗?」
「我……」季辰风身边的妇人低下头,好半天没了下文。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也是一脸无奈,显然已经管不了自己的一双儿女。
季招萤成婚前几天未婚夫去招妓,季辰风臭名远扬至今未娶妻。
说实话,他家儿子娶妻竟比陆见清还要难些,因为名声太坏真的没人敢嫁,陆见清好歹人人知他良善。
若不是这些年有陆家在撑场面,只怕他们季家早就成了笑话。
27
「姨母,可是这贱人勾引我是事实,她说陆见清痴傻,不想同他过一辈子,按理说就该休书一封,招萤蕙质兰心,与见清才是良配。」
季辰风说谎脸不红心不跳,把我踩进泥里,顺带夸几句季招萤。
季家父母早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只剩季辰风还在那胡搅蛮缠。
他话音刚落,一直未开口的大哥站了出来,依旧是温和的面色,只是那双眸子中带着几分锐利。
「辰风字字珠玑,一口咬定望舒有意与你,可有什么证据?她若真的于你有意,为何还要让兮月去报信?她若真的举止不检,为何要带着陆府的丫鬟与你见面?」
季辰风见陆见清与季招萤一直没有进展,这步棋走得太冲动了些,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破绽。
季辰风明显是有些怕陆见扬的,听到他的话顿时语塞,面上有些难看,稳了稳心神,仍旧不知悔改。
「我自然不会做对不起见清的事,于是斥责了她,她便恼羞成怒反咬我一口,见清与我拉扯间不小心受了伤。」
我见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忍不住冷笑出声,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既如此嫌弃见清,为何要嫁给他?为何还要怀上他的孩子?季少爷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与见清比起来,还差得远。」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随后陆夫人站起身来,不确定地又问了我一遍:「望舒,你有喜了?可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昨夜大夫来为陆见清诊治,出门前我让他给我诊了脉象,确定是喜脉。
「望舒……」
院子外传来陆见清虚弱的声音,面色依旧苍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扶着墙摇摇晃晃。
我微怔了一下,快步跑过去扶着他,发现他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费了很大力气才走到这里。
我又喜又急,话一出口便带着几分哽咽。
「你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过来干什么?」
陆见清笑了一下,笑容少了几分傻气,抚了抚我的头发,面上一片虚弱之色。
「我恐你受欺负。」
季辰风闻言面色极不自然地把头转向别处。
我的眼泪掉下,刚才不觉得委屈,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感觉到委屈,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乖孙儿……」祖母被陆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她一激动,连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见清有错,劳祖母挂心了。」
陆见清想给祖母行礼,祖母赶忙拦住了他。
陆见清看着围在他身边担心着他的人,身体虚弱仍强撑着笑容。
「见清多谢二姨娘、三姨娘还有大哥护着望舒。」
三姨娘本就喜形于色,这下更是连眼眶都红了。
「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何须客气。」
陆见清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扑通一声在陆老爷和陆夫人身前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儿相信望舒的为人,请父亲母亲不要为难她。」
陆老爷双眼噙泪,赶紧扶起他。
「我们都相信望舒的为人,快起来。」
我扶着陆见清坐在凳子上,此刻再看着季家人,比刚才还多了几分底气。
28
季招萤从刚才就一直在哭,此刻更是梨花带雨。
见陆家人是真的不喜她们季家,又见自家哥哥成了众矢之的,起身跪在了陆夫人面前。
「姨父,姨母,都是萤萤的错,萤萤只是太喜欢见清了,萤萤不在乎名分,只求能一直陪在见清身边。」
「你若喜欢见清,当初陆家要提亲,你们为何一直拖着不肯嫁,到最后,竟直接与别人订了亲。」
陆夫人叹了口气,对眼前的状况也是很无奈,她起初是一心想让季招萤嫁给陆见清的,可是季家一直不同意,这才作罢。
「是我的主意,是我不想萤萤嫁给见清,我觉得他傻……」季招萤的父亲低着头闷闷地说着,此刻他的心里应当是很后悔的。
「姨父,姨母,只要能让我和见清在一起,即使做妾我也愿意,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我一定把望舒的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
不等她说完,陆见清便起身慢慢扶起季招萤,随后退后一步和她保持距离,他身体不适,说话也颇费一番力气。
「萤萤,从小到大我都只把你当成妹妹,就算没有望舒,我也不会与你成婚的,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我不值得。」
「见清……你是不是在乎外面那些人说我有病?他们是胡说的,我是干净的,我没有……」
季招萤急忙解释,她的话还未说完,陆见清便看着她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整个人温柔似水。
温柔的拒绝最坚定,季招萤不再说什么,低下头轻轻抽泣。
我总觉得陆见清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整个人的气质和从前大不相同。
我本该是很气季招萤的,可是看她这样子竟隐隐的有些不忍心,她虽说总爱缠着陆见清,可是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昨夜她闻讯匆匆赶来,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我才知她不是在装病。
她见我嘴角的乌青,捶打着季辰风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这件事应当与她无关。
季辰风被带回了季家,听说被罚跪了三天季家祠堂,季招萤整日闭门不出,再出门时整个人温和了不少。
29
「望舒,嫁给我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陆见清刚好起来又照例打水给我洗脚,轻轻揉搓着我的脚的时候,忽然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赶紧摇了摇头,「不辛苦,见清疼我敬我,从未让我受过半分苦。」
陆见清抬头看我,笑容俊逸非凡。
我歪着头看他,皱着眉头,他之前虽也没有那么傻,可一笑的时候总会带着几分孩子气。
近日来,不仅行事越发沉稳,连笑容也是让我看一次便动心一次。
那双眸子望着我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会陷进去。
不仅如此,他如今每日雷打不动的给陆夫人和祖母请安,走路的样子也沉稳了许多,看上去俨然一个翩翩公子。
莫不是季辰风那一下把他打好了?还是说,是因为我越来越喜欢他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望舒为何一直这么看着我?」
见我一直满脸疑惑地看着他,陆见清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良久,我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见清,我总觉得你好像没有那么傻了。」
「是吗?」陆见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以前我会看账本吗?」
我想了想,「不会。」
陆见清擦干净我的脚,将我扶到床上坐着,「那我以前对你好吗?」
我点了点,好奇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见清性子温和,于我更是温柔体贴。」
「那以后我会对你更好更温柔的。」陆见清说着,坐在我的身边,低下头就快吻上我的唇。
我反应过来,轻轻地推了推他。
「孩子。」
「没事儿,我亲亲你就好。」
30
中秋前夕,门外有人来报,说是我的阿爹阿娘在府门外不肯进来。
我快步向门外走去,陆见清受伤的这些日子里,起初我一直不敢带他回去见他们,生怕他们担心。
每次见我独自一人回家,阿娘都拉着我问东问西,一脸的忧心忡忡。
前几日陆见清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便带着他回去看了阿爹阿娘。
回家前陆见清生怕阿娘担心,特意解下了头上的纱布,谁成想阿娘还是一见着他就哭了。
今日,想必是心里念得急了,要过来看看。
出了门就瞧见阿爹阿娘远远地站在离陆府还有一段距离的巷子口,正往陆府方向看着,见了我,急忙迎上来。
「阿爹,阿娘,你们怎么来的?怎么不差人说一声过去接你们?快进去歇歇脚,你们一定累了。」
我见他们身边空无一人,估计是省钱自己走过来的,感到又气又心疼。
陆家每次节日都送那么多礼,可是他们节省惯了,从来不舍得用。
「娘不累,我跟你爹在家待得久了,就想出来走走。」
阿娘擦了擦额上的汗,蹲下身子,打开地上的布袋子,拿出一串葡萄给我。
「舒儿,前些日子我见你一直盯着院子里的葡萄树,那时还未成熟,这几日熟了便叫你阿爹快快地摘了,还有甜瓜,你有孕嘴巴馋,这都是自家种的……」
阿娘话未说完我便扁着嘴哭了,我自怀孕后便性子敏感,动辄就得掉眼泪,陆见清都说我现在俨然是个小哭包。
此时,我一想到阿爹阿娘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了那么远的路,我便止不住地掉眼泪。
阿爹阿娘养育我长大,我成婚了他们还要为我牵肠挂肚。
老母一百岁,常念八十儿,一点都不假。
他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31
陆见清手忙脚乱的给我擦眼泪,一边哄孩子似的哄着我。
阿娘瞧我这样子,眼眶红红地开口训诫我:「你这丫头,都是快当娘的人了,怎的还是小孩子脾气。」
我知道,她是生怕我不懂规矩,若是被陆家嫌弃了,她担心我以后的日子会不好过。
「爹,娘,明天便是中秋,本来想和望舒明日回去同你们一起过节的,你们来了望舒正好不用奔波了,快进府吧,喝口茶慢慢说。」
说着,陆见清便要扶着阿爹阿娘进府。
「见清,不用了,我和你岳母过来看看你们,家里的鸡鸭鹅还没有喂食,我们要回去了。」
阿爹怕给陆家添麻烦,生怕陆家嫌弃他们继而也嫌弃我,连忙找了个借口要回家。
「亲家公,亲家母,怎的来了就要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陆夫人的声音。
我回头,只见陆夫人快步走了过来,牵着阿娘的手就要往府里走。
「我一早就吩咐了下人,明日要接你们一起过节,快进府里,茶水已经备好,我们自端午过后许久未见了,这几日好好聊聊天。」
阿爹阿娘见陆夫人亲自出来请,自是不好再推辞。
「亲家母太客气了,端午我们就已经来叨扰许久,现在还要麻烦你们,实在是过意不去。」
阿娘局促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这是说哪儿的话,都是一家人,快请进。」
见陆夫人对我阿娘十分热络,看得我眼泪又要往下掉。
「好望舒,别哭了啊,心都叫你哭碎了。」身旁,陆见清见我眼泪汪汪的样子,赶忙开口哄我。
「对不起……」我小声地道歉,声音中还带着哭腔,心里感到十分抱歉。
我也不想哭的,从前我也根本不爱哭,被季辰风那么冤枉那么骂我都没哭,近日来却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你我是夫妻,怎的说如此见外的话,你爹就是我爹,你娘就是我娘,对他们好是应该的,你不用如此感动。」
我闻言,本要憋回去的眼泪瞬间下来了,扑到他怀里。
「陆见清,你真是个好人。」
32
中秋节,团圆夜。
一壶清茶,几块月饼,一家人围坐在花园的庭院内,赏月聊天。
阿爹是秀才,识得几个字,吟诗作对都不在话下,他和陆老爷相见恨晚,喝得多了,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起诗来。
我才发现,原来陆见清那么爱背诗是因为受到了陆老爷的影响。
庭院的桂花树上传来阵阵清香,欢声笑语,悠然惬意。
阿爹下棋一向是轻轻松松就输给陆见清的,这两日,陆见清竟也懂得放水了,今日竟还让阿爹赢了他几盘。
我抚上肚子,陆见清轻轻地抚上我的手,这是我们和孩儿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陆见清笑了,眉眼像夏季晚风般的温柔,把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额头。
「明年五月就可以和我们的孩儿见面了,若是男孩一定像你一样温柔善良,若是女孩儿,也像你一般,聪慧灵巧。」
我抬起头,撞见他眼中的希冀。
实际上他每日都是这样柔情地看着我,只是此时眼中的深情比平时还要让我更加无法自拔。
「我和孩子要一起陪着望舒很久很久,一起过端午,一起过中秋,看上元节的花灯,还要放新年的焰火。」
「小声些,那么多人在呢。」我赶忙捂住他的嘴,幸好没人注意到我们。
陆见清拿下我的手握在掌心,低下头飞快的啄了一下我的唇,看着我羞红的脸十分认真地说道。
「从今往后,日升日落,春雨冬雪,我都要和望舒在一起。」
33
四个月后,我的肚子开始显怀。
闲来无事聊天时,我问三姨娘为何那么大胆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季家。
她神秘一笑,轻轻吐出一句话:「我有钱,自然不怕,陆老头休了我,那我就再找个比他好的。」
我心下疑惑,压低声音问她:「当时卖盐的银子不是都被抄了吗?」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随后左右看了看,朝我招手示意我耳朵再靠近些:「你不藏私房钱?」
「我?我不藏啊。」我老实地回答道,也惊讶地回看着她。
若不是三姨娘现在和我说私房钱这回事儿,我压根儿不知道女人还要藏私房钱。
「笨,这可是女人必备的小金库,以后记得藏,听到没有?」
三姨娘难得一脸的正经,那道秀眉轻轻蹙起,极其不满我这么笨。
二姨娘坐在旁边一脸温和的笑意,手中正缝着给我孩儿的肚兜,见状忍俊不禁。
我点点头,三姨娘教得不会错,所以我又又又又又在心中细细地记下了。
34
「望舒,你一脸的得意,三姨娘今日可是又教了你什么?」
「啊?没有啊,就是说了一些女人间的悄悄话。」
我坐在他身边,神色飘忽,有种被人看破心思的感觉,急忙打着掩护。
「你的心思都明摆在脸上呢。」
陆见清笑得开心,放下手中的账本,走过来双手环着我的腰,耳朵轻轻地贴在我的肚子上。
我轻抚着他的头发,有种岁月静好的幸福感。
陆见清忽然起身将我抱到床上,手开始解我衣物,我拉住他的手,瞪着他。
「陆见清,这可是大白天……」
「我想听听此刻你心里所想,是不是同孩儿与我说的一样。」
陆见清又把话说得一本正经。
我感到不可思议,五个月的孩儿怎么会说话呢?
可是看他的表情好像很认真的样子,便觉得姑且可以再信他一次。
但很快我便意识到,陆见清是大骗子,他只是看着老实,实际上一点都不老实。
这些日子我怕他伤到孩子一直不叫他碰,他便想方设法地哄骗我。
被他撩得脸红耳热间,我又开始怀念以前那个傻傻的陆见清了,毕竟他又乖又听话。
现在这个简直就是披着小绵羊外衣的狐狸。
太精明了,我老是上他的当。
「傻望舒……」
耳垂酥麻的痛,耳边传来陆见清轻声的呢喃。
不假啊,他说的一点都不假。
现在再和他比起来,我更像傻子。
发布于2022-06-·
我是暴君的婢女,刚替暴君挡了一剑。
暴君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一会儿,慢条斯理吩咐,「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厚葬了吧。」
我垂死病中惊吓醒,随手一抓,扒拉着他的衣摆,虚弱地,「吱……」
没死呢没死呢,狗皇帝眼真瞎。
1
说起来,我可真是个倒霉蛋。
我自小在宫里长大,一直被分配在佛堂,身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宫女,我今后的人生道路应当是攒点小钱,等到二十五岁外放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无波无澜,平淡如水。
谁知道,生辰宴前几天,狗皇帝喜怒无常,不知为什么把御前的宫女、侍卫们全砍了,一下死了好些人,宴会缺人手,急忙临时从各宫抽调。
我所在的佛堂,平时就两个宫女负责洒扫,就这,还得硬挤出一个人来去帮忙。我名为岁落,另一个宫女叫红药,红药正好月事来了,怕冲撞了喜气,不能前去,那就只好我过去帮忙了。
我们这些临时抽调过去的,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自然不能到贵人跟前侍候,只能做些杂活。我被安排到御膳房,负责上菜。
宴席上那么多道菜,上菜的那么多宫人,就我这个倒霉催的——刚好在我端着菜到宴席旁边的时候,刚好下面舞袖飘飞的美人忽然甩过来一把飞刀,刚好刺客们暴起乱杀的时候我就在暴君身边,刚好有把长剑从我那个方向往暴君身上刺。
我要是躲开,回头被安排一个救驾不积极的罪名,肯定凉凉。
我要是不躲开,被那么长、那么亮的剑捅一下,估计也得凉。
一个是必凉,一个是可能凉。
瞬息之间,我就做出了抉择,不仅没躲,反而扑上去替暴君挡了一剑。
嘶!
真疼。
长这么大,我连针扎手指的伤都没受过,一受伤就受个大的,我相当不争气地昏了过去。
没有昏很久,我再度有意识时殿内的混乱已经结束,迷迷糊糊间听到暴君低沉磁性的声音,「留两个活口。」接着便是一片刀兵砍头的屠杀声。
「皇上,这个宫女怎么办?」太监问。
我立马紧张起来,努力睁着眼睛,只睁到一半,对上了一双幽深的凤眸。
暴君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个下巴,优雅闲适得像只黑猫,刺杀发生前他就这个姿态,刺杀结束了他还是这个姿态,刀光血影没影响他分毫。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不顾我刚睁开的眼睛,接着慢条斯理吩咐:「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厚葬了吧。」
我垂死病中惊吓醒,随手一抓,好像扒拉到了他的衣摆,虚弱地,「吱……」
没死呢没死呢,狗皇帝眼真瞎。
啊不对,呸呸呸,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现在就埋我我不服。
我奋力撑了起来,疼得眼泪汪汪,拽着他的衣摆深情地说:「皇上,您没事奴婢就放心了。
「皇上,奴婢仰慕您好多年了。奴婢的梦想就是长伴陛下身侧,若是奴婢今日不幸身死,为魂为魄,奴婢也会一直陪着皇上的。」
狗皇帝,我要是被埋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暴君垂眸看向我拽着的衣摆。
暴君一袭玄色龙袍,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华贵雍容,一场刺杀下来,衣服上一滴血都没沾上,我一扒拉他,他那衣摆上,沾了好多血。
我也看过去,后知后觉,才发现手上全是鲜血。
完蛋了。
听闻暴君残暴乖戾,喜怒无常,总之就是有大病,曾经因为一个妃子奉茶时弄脏了他的衣袖,当场就把人砍了。
我求生欲极强地捏着袖子擦了擦血痕,越擦越多,我脸上的眼泪也越流越多,一方面是疼的,一方面,我感觉这已经不是厚葬不厚葬的问题了,这是有莫得全尸的问题。
人之将死,胆大包天。
我放开他的衣摆,变脸如翻书,抽抽噎噎,
「奴婢想通了。皇上如皓月羲和,奴婢葭草之卑,不配长伴君侧,还是将奴婢厚葬了吧。」
感觉有点晕,我快撑不住了。
暴君却笑了,「你是第一个说仰慕朕的。」
虽然我从小在宫里长大,但我是末流宫女,基本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见到了也是远远就低头跪拜,今天是我第一次直面暴君。
他可真好看啊,直击人心的俊美,晃得我有些眼花。
接着我眼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2
我醒来在一个空旷奢华的大殿里。
口渴,但大殿里没人,我自己爬起来,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还是很疼,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喝。
「朕的救命恩人怎么连茶水都要自己倒?」
吓我一跳,呛到了。
「喀喀喀……」
暴君一身朝服还没换,冠冕高华,俊美无俦,站在门边看我咳嗽,末了意味不明地感慨,「你命可真大,朕才斩了三个御医,他们就把你救回来了。」
又吓我一跳,还想再咳一波。
不过不行。殿前失仪,严重点是要被拉去砍头的。
我诚惶诚恐地跪下,「参见皇上。奴婢失态,望皇上恕罪。」
暴君上前把我虚扶起来,语气还挺温柔的,「无事。不是你的错。你重伤在身,本来就不该自己去倒茶的,还喝的是冷茶。」
「李全。」
「奴才在。」
李全是暴君身边的大太监,暴君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不是日抛就是月抛,李全是个奇迹,他居然跟了暴君十多年。
暴君,「偏殿的宫女呢?」
李全连忙差人去把宫女找来。
宫女跟着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过来,见到暴君就腿软跪下了,连连解释自己是去端药了,不是故意走开的。
暴君极有耐心地听她解释完,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杖毙。」
李全拂尘一甩,怜悯地看着宫女,「药好了自然有人端过来,不必你操心。让你守着姑娘,你看不上这差事就轻慢姑娘,下辈子长点脑子吧。」
宫女哭着喊着求饶,侍卫要抓她胳膊,她跑到我脚边,求我开口为她求情。
暴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眸光幽幽。
我有预感,如果我开口求情,宫女照旧赐死,杖毙的人多加我一个。他好像很期待我作死。
我感觉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让我哑得发不出声音。
宫女被拖下去,就在殿外行刑,惨叫声不绝于耳。
暴君似是欣慰我的反应,又好像有些失望,我看不懂他。
他走过来,把我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冷冽的气息包围着我,俯身凝视着轻颤着的我,「好好休息,养好身体。难得有人说仰慕朕,你可要活得久一点。」
暴君走后不久,殿外的惨叫声也息了,我依旧忍不住轻颤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加上兔死狐悲的心情,好久都不能平复。
久闻暴君大名,但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面对他杀人。
我忽然觉得情急之下瞎扯了一句仰慕他,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我现在于他,就是个稀罕的玩意儿,值得他费点心思,摧毁我的意志、泯灭我的良善,那必定是个有趣的小游戏。
淦
惹到一条疯狗。
……
我在暴君寝宫的偏殿养伤了半个月,新来的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地伺候我,生怕重蹈那个宫女的覆辙。
宫里盛传暴君看上了我,应该是打算封我为妃收入后宫。
身边的宫女用隐晦的羡慕嫉妒眼神看我,我有苦说不出。
我心无大志,只是想攒点小钱,退休以后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待在暴君身边,人生充满大起大落,我这小心脏受不住。
旁人只当我口是心非。
虽然暴君杀人如麻,危险至极,但他毕竟是一国帝王,又生得俊美,还是会有无数女人前仆后继,要么图他的权势,要么图他的人,不管爱他的,还是不爱他的,总有人幻想自己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天命之女,可以俘获暴君的心。
所以封妃入宫,到底是让人羡慕的。
我唯一的姐妹红药来看我,拉着我手道:「岁岁日后成了贵人,可不能把我忘了,我可是要当你的贴身大宫女享福的。」
我无奈点头。
心里想着这事估计成不了。
宫里疯传暴君对我多么宠,竟然让我住他偏殿,其实他自从那天当着我面,杖毙了一个宫女给我看以后,就没踏足过偏殿了。
果然,我伤养好以后,李全带来了个口谕,不是封我为妃的,而是把我调到御前当暴君的贴身宫女。
我一个踉跄。
颤颤巍巍地谢了恩。
3
由于前段时间宫里盛传暴君要封我为妃,传得太沸沸扬扬,结果口谕下来,我依旧只是个宫女,后宫里的女人们一下得意起来。
不过,她们依旧看我不顺眼,因为御前宫女,近水楼台,比后宫里的嫔妃与暴君的接触还多。
第一天上岗,就遇到找碴的了。
暴君在里边会见大臣,我在外面值守,迎面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容色娇媚,香风扑面。
我在佛堂与世隔绝,对后宫的妃嫔一概不知,最近几天通宵恶补了一下主要的一些妃子,这个美人应该是桃美人。
暴君的新宠,传闻暴君在御花园赏花,一转眼看到桃花树下的秀女,被惊艳到了,封为桃美人,最近君恩正盛。
「给桃美人请安。」
我有些紧张,不知道有没有喊错。
桃美人没否认,半晌才让我起身,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黑着脸说:「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不得不抬头看她。
桃美人细细打量我,面色有一瞬的狰狞,复又笑开了,「我当皇上看中你什么呢,原来是个狐媚子。不过皇上圣明,宫女就只能是宫女,卑贱之躯不堪登大雅之堂,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我乖顺附和,「美人说的极是。」
桃美人端着个汤蛊,「我亲手做了参汤,去,和皇上通报一下。」
这可不行,暴君正在议事,现在进去不是找虐吗?
我委婉地拒绝了。
桃美人胡搅蛮缠,非要闯进去,我拦住了她,没承想,她直接扇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有些耳鸣,对方估计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还好这时李全听到吵闹声出来了,看到这局面,给我解了围,把桃美人劝回去了。桃美人面对我时趾高气扬,面对李全倒是相当老实,留下参汤,嘱咐李全定要提醒皇上喝,乖乖走了。
李全接过参汤应好,转头就把汤给自己的小徒弟喝了,过来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有些头疼,给了我半个时辰假,让我回去收拾好再过来。
我现在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回房以后,照了照镜子,好家伙,半边脸又红又肿,发髻也散了,难怪要被赶回来重新梳妆。
打我这么用力,她难道手不会疼吗?
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我刚搬过来,屋子里没有准备药膏这种小物件,我只得忍着疼,重新梳好发髻,用厚厚的脂粉盖住了脸上的巴掌印。
等我回到御前,大臣们已经走光了,暴君一个人在批折子,我刚踏进殿门,一个砚台就砸过来,擦着我耳边的头发砸到了我身后的柱子上,一声脆响把柱子砸掉了一层漆。
我僵在原地,一阵后怕。
「上哪去了?擅离职守可是重罪。」
暴君的语气平静如水。
我僵着步子,几乎是一步一步挪过去给他跪下,「皇上恕罪。」
我没敢把桃美人在殿前闹事说出来,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宫女,而桃美人是他最近宠爱的后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我只说耽搁了。
暴君把我招过去,捏着我的下巴打量我。
力道真大,我脸好疼。
「欺君罔上也是重罪。」
我惶恐不安,他是知道刚刚的事了,那为什么还问我去哪了。
狗皇帝,没事找事。
「皇上恕罪。」
暴君看着我的眼睛,似是有那么一刹那被我的眼眸惑了神,突然放开我,用帕子擦手,嫌弃我,「天天就知道让朕恕罪,朕若是不恕你的罪,你又该当如何?」
这话我没法接,耳背装傻没听见。
好在暴君也没在意我答不答,接着说:「被打了一巴掌,怎么不直接进殿来找朕?」
我一脸茫然,找暴君干嘛?
暴君修长的指尖点在桌上,漫不经心地忽悠我,「你这般容颜绝世的美人,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趁罪魁祸首还没走,到朕面前卖个可怜,朕不就会帮你处理了她吗?」
我依旧茫然。
他是不是在试图教会我宫斗?
4
我战战兢兢地婉拒。
不了不了,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搞阴谋诡计那一套。
暴君眼中闪过几分可惜,晚上便去了桃美人宫里,特意把我带上。
桃美人以为是今个儿送汤感动到了暴君,非常开心,晚饭时特地让厨房送了同款汤过来,说皇上爱喝。
末了,瞥我一眼,眼神不屑又得意。
我垂着头安静地站着,感觉暴君又要搞事情,我努力降低存在感。
汤盛上来,桃美人亲自端着要喂给暴君,暴君一抬手挡住了她,自己把汤蛊端过来,看了看,放到一边,「没验过毒的东西,朕可不敢喝。」
桃美人脸色瞬时变差,勉强挤出一个笑,应和了一声。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怀疑下毒,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暴君把我喊过去,让我验毒。
我无法,顶着桃美人冰凉的目光,用银针验毒。
银针锃亮,自然是无毒,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药?
「看来朕误会桃美人了。」
桃美人脸色立马云开雨霁,不过她没开心多久,暴君又道,「那这盏汤,便赏给桃美人当作赔罪吧。」
暴君平淡地说完,随手拿出一包药粉,乌漆嘛黑的粉末倒在汤里,汤立时变成棕黑色。
我惊了。
谁家皇帝还随身带着毒药的?
其他人也惊了。见我没反应,暴君凤眸轻斜,赏了我一个眼神。
我有些抗拒,但他是皇帝,我不能违抗他的指令,我端起汤走到桃美人面前。桃美人害怕得脸色苍白,但同样,她也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她向暴君求情,试图让他收回成命,暴君笑意薄凉,「怎么,想抗旨?」
桃美人连忙否认,白着脸,明知里面有毒,还是不得不接过汤蛊,接了半天发现我没放手,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神,放开了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毒,是致命的吗?那我算不算间接杀了一个人?
我怔怔看着她艰难地把汤喝完,没过多久毒发,桃美人开始在脸上抓痒痒,越抓越疯狂,脸都抓烂了,一边疼得哀嚎,一边忍不住抓脸。
一点一点,亲手把她引以为傲的娇媚容颜毁掉。
暴君惋惜极了,「好好一张脸,就这么毁了。看着糟心,搬去冷宫避人吧,别吓到朕的小宫女了。」
狗东西,使坏的时候能不能别冠我的名义?
桃美人被打入冷宫后,我成功成为全后宫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本以为我只是个宫女不足为虑了,谁知道暴君竟然能因为我挨了个巴掌,把最当宠的美人处置了。
熟悉的危机感又回来了。
暴君的后宫人不算多,但能在他手里活下来的基本都是不简单的角色,各种阴招、毒招都齐上阵,我好几次差点中招。
我好命苦,我没有宠妃的荣华富贵,却挨着宠妃的阴险毒计。
当初就不应该给狗皇帝挡剑的,一刀捅死他得了,我愿意给他陪葬。
在扔掉房间里莫名多出来的金簪,成功化解一场诬陷偷窃以后,红药忧心地来看我,「要不我来和你做个伴吧?」
她说不放心我孤身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想了想,有个熟识的人在身边也好,就想办法把她调到了宣和殿,当了个二等宫女。
5
暴君路过,看到陌生的面孔问我,她是谁?我说她是我在佛堂的好友,叫红药。这些东西瞒不过皇帝的,我老实招来。
暴君沉吟半晌,问了句与此无关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心中泪目,您逮着我折腾了这么久,合着连我的名字还不知道。
「奴婢岁落。」
「哪两个字?」
「年岁的岁,落幕的落。奴婢生在隆冬岁尾,得先太后赐名岁落。」
先太后,也就是暴君的皇祖母,酷爱礼佛,佛堂就是专门为她建的。先太后薨逝之前,我一直在佛堂伺候先太后,后来先太后逝去,没有贵人去礼佛了,佛堂的宫人们就散去了各宫,只留我一个在那洒扫。
红药是后来分到佛堂的,听说是在其他宫犯了事,被发落到了佛堂这个边缘宫殿。
暴君低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眉眼带笑,「倒是个好名字,听着不像个宫女名,倒像哪家的贵族千金。」
我诚惶诚恐说不敢当。
跟在暴君身边,每天都要诚惶诚恐好多遍,我都麻了。
暴君,「你之前成日待在佛堂,宫里宫外应该也是没怎么逛过的,朕带你去逛逛。」
然后他就带着我来到了天牢。
在天牢逛?
我扒拉着牢门不敢进去,里面扑面而来一股陈腐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暴君身后呼啦啦一群大佬官员,还有狱卒侍卫,居然还能注意到我这个小喽桓希赝房次遥窭铄涞捻猓粱呵逶降纳ひ簟
「你很喜欢那个门?」
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我讪笑着放开门,「不是,奴婢只是有些腿软。」
我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天牢,深处关押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从暴君和大臣的交谈中我得知,这就是当日刺杀事件留的两个活口,是前朝余孽派来的,分开逼供,供词对不上,一直被关押在天牢中用刑。
其中一个被提出来绑上刑架,已经不成人样了,被一桶盐水泼醒,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暴君,啐了一口,被狱卒狠狠抽了一鞭子。
鞭子带着倒刺,勾了碎肉,和着血溅出来。
我有些想呕,拼命忍着胃里的难受,泪花都出来了。
暴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看到他受刑,你很难过?」
「不是的。」我一把擦干泪花,想辩解,一下子没忍住,冲到角落吐了出来。
好的,这下用不着辩解了。
暴君脸色有点黑。
李全赶忙过来,掏出一壶茶水给我漱口,又掏出一块帕子给我擦嘴,熟门熟路。
他怎么什么都能掏出来?
等我缓过来,另一个人也已经被提出来了,狱卒当着先前那个刺客的面,按着他的伤口,惨叫声像杀猪一样。
狱卒要求刺客老实交代,刺客不言不语,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活生生疼死,两行泪冲过满脸的血,反而大笑起来,「死了好,死了好啊!」
暴君嫌他吵,让人把他舌头拔了。
我别过脸去不想再看,暴君不知何时到了我身侧,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完全程,「他是个有傲骨的人,朕很欣赏他。折断人的傲骨实在是有意思得很。」
疯狗,呵忒。
折断有傲骨之人的傲骨,逼迫温顺跪伏之人发疯反抗,蛊惑良善之人行阴谋诡计,惩罚阴谋诡计之人不够纯良,捧卑贱之人上高位欣赏其丑态。
像极了猫科动物,凌虐和杀戮不是为了果腹,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闲的,要玩弄人心。
暴君是嫡长子,从小就被定为储君,没经历过什么悲惨的身世,却长歪成这样,骨子里就是个坏坯。
「你是不是在心里嘀嘀咕咕骂朕?」
「奴婢不敢。」
暴君轻笑,塞给我一把长剑,「这个就是那日刺了你一剑的人,朕给你留着了,你亲手报仇,去杀了他吧。」
「奴,奴婢不敢……」
暴君眼眸像极了浓墨,注视着我,「是不敢,还是不想?」
他放开我,任我腿软地坐到地上,垂着眼俯视我,那双美而狭长的丹凤眼,微垂之下,便显得高不可攀。
「朕一直怀疑,你是他们的同党。」
6
破案了,原来暴君怀疑我是反贼所以折腾我。
想想也是,我那会出现得太巧了。
一个默默无闻,又格外美貌的宫女,机缘巧合地为皇帝挡了一剑,成为皇帝的新宠,接近皇帝然后里应外合,利用苦肉计和美人计,传递情报什么的,太合理了。
暴君心眼那么多,生性多疑,自然会怀疑我。
怀疑我,便救我回来,当作钓饵。一边调我当御前宫女,一边给我拉满后宫女人的仇恨值,一方面是见不得我好想逼我和他一起发癫,一方面是想看看我在各种毒计下自乱方寸露出马脚。
可我毕竟不是反贼,没有马脚可露。
「你容貌扎眼,却在后宫平平安安长到十六岁。
「朕派人调查过你的家世背景,你家住清河县一个小山村,家中父母双全,两个姐姐,一个幼弟,家贫人多所以将你卖到宫里作宫女。」
「一介宫女却满腹经纶,你在宫中无依无靠,却平安顺遂,你一直在佛堂没有经历过倾轧,面对后宫众人的诡计却游刃有余。」
暴君不顾地上的血污,俯身靠近我,修长白皙的手,把剑捡起来重新塞到我手里,微凉的指尖一触即离。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轻声说:「杀了他。朕就当刺杀的事不存在,你依旧是我朝的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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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难道不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吗?
我哆哆嗦嗦地握着剑,重点全歪,迷惑不已,「我有一对父母、两个姐姐、一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怕暴君误会我狡辩,我忙补充道:「我从记事起就在皇宫里,自小在宫里长大,跟在先太后身边,耳濡目染,自然懂得许多经伦和诡谲。」
「哦?」
暴君有一瞬的茫然疑惑,那般纯白无辜的神色放在他身上,竟也没显得违和。
「是吗?」他呢喃。
我连连点头,「皇上圣明,可别误伤好奴才。」
他意味不明,「你比我想的还要有趣些。」
有趣你个大头鬼。
我都要吓死了。
暴君失了逼我杀人的兴致,随手一招,狱卒就把刺客处理了,把我拎起来,扳着我的肩膀看那两个人的尸体,「你最好不要骗朕,不然下场比这惨。」
我浑身僵硬,等到暴君走远点了,才回神跟上。
……
我自然没有骗他。
我也很惊讶我那乱七八糟的身世背景他哪查来的。
我去调了自己的卷宗来看,果然和他描述的一样。
估计遥远的清河县某个小山村,确实有一户人家卖了个小女儿进宫,若是问起来,他们还会说小女儿叫岁落。
狗皇帝虽然残暴嗜血,行事大开大合,实则心思缜密,连宫殿里多了个陌生宫女,我说话不小心引了几个好词,他都能注意到。所以暴君必定是派人去那里查验过的,正好和卷宗对得上。
我去找了佛堂原来的管事嬷嬷。嬷嬷年事已高,现在在织造局养老,平时给绣娘们指点一下就好了,非常清闲。
我找到嬷嬷的时候,她正闲得在斗蚂蚁。
见到我来,她终于放过了两只倒霉催的蚂蚁,兴高采烈地拿出茶水点心招待我。
「岁岁,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一看就是要拉着我唠嗑的态势,我赶忙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嬷嬷,我是怎么进宫的?」
嬷嬷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7
我记事极早。
我现在还记得,我六岁的时候,看到大臣们带来赴宴的儿女,回去以后,扑在先太后膝头缠着她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爹娘,我没有?我是从哪来的?
先太后摸着我的头,慈祥地忽悠我。
「乖岁岁,你是皇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那会儿的皇上特指先皇。
这话说给狗听狗都不信。
长大一些,我又问了好多遍,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问先太后寝宫里的宫人们,也是一样的。
渐渐我明白了,这话说给狗听,狗可以不信,但说给人听,人就得信。
不是编不出更好的,只是编得拙劣一点,好让我知道这事儿是问不出结果的。
后来我就没再好奇过了。
旧问重提,嬷嬷有些奇怪,「你咋又想起来问这遭?」
我对嬷嬷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我查到我的卷宗,上面有假身世,我很奇怪。皇上也注意到了,现在怀疑我是细作。」
嬷嬷放松了,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就这?多大点事。」
我抓心挠肺,「嬷嬷你知道?我那个卷宗怎么回事?」
「先太后病逝前,原想着安排好你再走,给你编了个身世,打算挑个好夫婿,看到你嫁人才放心。谁能想到,先皇被前朝余孽刺杀身亡,先太后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选婿这事就耽搁了,不过你那个假卷宗,确实已经归了档。」
是……这样吗?
原来先太后薨逝前还在为我铺后路。
我忽然有些失落。
「朕跟前的小宫女是皇祖母亲自教养长大的,朕居然现在才知道。」男人幽幽地道。
狗皇帝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
算了,这些他早晚能自己查到。
嬷嬷赶紧起身,拉着我一起见礼,老远看去,老母鸡护崽一样。
暴君亲自把嬷嬷扶起来,「孙嬷嬷倒是知道得挺多。」
嬷嬷谦虚不已,「人老啦,记得多也忘得多。」
进可攻退可守的回答。
「那孙嬷嬷可记得朕这个小宫女是几岁入宫的?」
嬷嬷三言两语概括,「四五岁,被先皇领来的,说是捡的,看着可爱乖巧,给先太后养着解闷。」
至于四五岁之前的来处,只有先皇知道,死无对证。
孙嬷嬷伺候了先太后一辈子,说话自然没的假,我的嫌疑洗清了。
我却有些难受,心里闷闷的,我一直不敢回想先太后,她去得太突然了。
临走时,嬷嬷拔高了声音,对我说:「岁岁啊,先太后养了你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希望你过得好。你日后找夫婿,要找个老实本分、温柔善良、深情专一的,最好不能有通房小妾。」
我怀疑这话其实是特意说给暴君听的。
先太后从不希望将我配给暴君。
嬷嬷不愧是嬷嬷。
胆子真肥。
暴君似笑非笑,「朕这个嫡孙,皇祖母都没这样操心过。」
实际上先太后不仅不操心,还非常嫌弃这个唯一的嫡孙子,说他脑子有病,成天见不得人好。
这话只有我知道。
我非常赞同。
出了织造局,暴君就用温柔善良、深情专一的语气,喊我,「岁岁。」
我小心脏一抖,预感他要搞事情。
怂了吧唧地强调道:「奴婢岁落。」
别喊我岁岁,我得慌。
暴君,「哦,朕名姬寅。」
狗皇帝,我并不是在和你交换名字。
狗皇帝继续道:「你先前救驾有功,朕又误会了你,作为赏赐和补偿,朕决定封你为妃。」
这是打算把老实本分的我,变成他的小妾。
先太后和嬷嬷知道得气死。
狗皇帝确实见不得人好。
我支支吾吾,「奴婢不堪为妃,奴婢只想到了年纪外放出宫。」
暴君周身气息一瞬间冷了下来,「你可是认真的?」
「自然,奴婢最大的梦想就是这个。」
暴君勾唇笑了,浑身冷意却越发凛冽,轻声「那便算了」,语罢拂袖离去。
8
暴君约莫是生气了,好几天没有跟我说一个字。
我战战兢兢,生怕他随便找个由头砍了我,挨了几天过后,我发现暴君杀人不眨眼时不是生气,真正生气时反而杀伤力极低。
具体表现在:
早朝更衣时,暴君,「李全,朕的玉佩呢?」
李全从一堆配饰里翻出一块玉,把我从一众宫女里扒拉出来,交给我。
我硬着头皮,在他身前把玉戴上。
回复李公公,「李公公,玉佩好了。」
午膳时,暴君,「李全,朕不喜欢这道菜,撤掉。」
李·复读机·公公对我重复一遍,我面无表情地把他面前那道菜拿走。
回复李公公,「李公公,菜撤掉了。」
华灯初上时,暴君,「李全,太暗了,掌灯。」
李·复读机·梅开n度·公公又去找我,我利索点了灯。
回复李公公,「回公公,灯点好了。」
更深夜半时,暴君,「李全,墨没了。」
李公公打开门想把在外面值夜的我喊起来磨墨,门一开,我正埋头抱膝坐在台阶上,困得头一点一点,喊了好几遍没反应。
正感觉棘手,暴君已经走过来了,稀奇地看着我打瞌睡。
李公公讪笑着,试图为我辩解:「岁姑娘许是太过疲惫了,奴才现在就喊她醒。」
暴君一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了。」
垂头看着浑然不觉打瞌睡被围观的我,良久,语气不满,「她倒是越来越不怕朕了。」
李全冷汗直冒,依旧试图为我狡辩,「岁姑娘是敬重皇上您。」
我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头一点一点的,倒是有些软绵可爱,旁边放着一盏精致美丽的宫灯,与我正好相配。
暴君不置可否,兴致不错地观察了我一会,抬手似乎打算拍醒我,我头一歪,倒在了他怀里。
他眼眸幽深地盯我半晌,我睡得死死的。
正在李全担心我要被砍头的时候,暴君把我横抱起来,让李全提上宫灯,亲自把我放回了寝房。
还给我盖了床被子。
难怪我早上是被热醒的。
醒来以后想起自己半路睡了过去,都快吓死了,匆忙赶到宣和殿,李公公告诉了我昨夜发生的事。
我脸有些烧,羞得想钻进砖缝里去,值夜时睡着被暴君亲自抱回去什么的,太丢人了。
不过也没办法,我在佛堂时是老年人作息,调来御前以后天天跟鸡比早起,跟夜比晚睡,最近暴君越来越忙,我跟着熬夜越熬越晚,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在殿外踯躅不敢进去,远处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一个艳丽妖娆的红衣美人,见到我,皱眉呵斥。
「你这个宫女,在皇上殿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见到来人,连忙请安,「给贵人请安。奴婢是御前的宫女。」
来不及辨认是哪个妃子,一律喊作贵人。
红衣美人没喊我起来,而是上前,那带着长长护甲的手,富贵逼人,攥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我这回看清了她的脸,她应该就是虞贵妃。
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嫔。
虞贵妃是个传奇的女子,传闻是卑贱的奴隶出身,凭借过人的容貌,攀附上了暴君,一步一步爬到了贵妃的位置,被誉为「王朝第一美人」,善妒狠辣,仗着圣宠,行事嚣张,经常霸着皇帝不让他去上朝,一直被有正义感的大臣们骂作妖妃。
前段时间暴君特许虞贵妃去宫外避暑了,如今已入秋,暑气已消,应当是刚刚回宫。
虞贵妃也认出了我,「我当是谁,原来是宫里盛传的那个狐媚子。本宫不在这段时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肖想皇上了。」
她生了一双狐媚的眼睛,语气虽不屑,看着我的眼神里却是危机、嫉妒、恼恨。
倒映着我清澈的眉眼。
虞贵妃带着我进了殿,其他妃嫔最多只能在殿门口晃荡几下,她却能进去,荣宠可见一般。她亲切地拉着我手,对暴君娇笑着请求,
「皇上,臣妾见这个宫女很是乖顺可爱,想讨回去做个贴身的女侍,皇上觉得怎么样?」
9
听说虞贵妃向暴君讨要过几次宫女,都是御前年轻貌美的,她见不得御前有好看一些的人。每回被讨回去的宫女,活不了几天,就失踪了。
这手段算不得高明,不过是仗着暴君的宠爱而已。
宫里的女人们嫉妒不已,却模仿不来,虞贵妃奴隶出身,行事毫无章法,这般低劣残忍的手段放在她身上是与众不同的率真,放在那些世家小姐出身的妃子身上就是不守规矩。
如今故技重施,虞贵妃心里怕是已经盘算好了怎么折磨我。
她从未想过暴君会拒绝她。
所以当暴君缓缓走来,把我拉开,说你身边那么多宫女伺候,朕可就她一个贴身宫女的时候,虞贵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暴君权当没看到她的神色,回到案牍前继续批折子,让我研墨。
我取出磨,虞贵妃上前从我手中拿过墨石,站在了我平常研墨的位置,娇声娇气,「皇上,才几个月不见您就有新欢了,早知道臣妾就不出宫了,天天在宣和殿守着您。」
用撒娇的语气说着吃醋霸道的话。
我乐得清闲,站在一旁看虞贵妃争宠。
暴君手速飞快批着折子,眼皮也没抬,「不是新欢,只是个小宫女。」
虞贵妃嘟着嘴,「皇上哪找来的宫女,比臣妾还好看,要臣妾说,那什么王朝第一美人的名号得给她才对。」
话是这么说,却眼盯着暴君,似是希望他反驳,一不留神,手一滑把砚台给弄掉了,墨洒了一地。
暴君难得好脾气,温柔地轻叹,「没有人比你更美。你刚从行宫回来,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吧,磨墨这种小事让宫女来就行。」
得了暴君了宽慰,加上打翻了砚台有些心虚,虞贵妃听话地回去了,临走瞪我一眼,估计还是想着要对付我。
人走后,我收拾打翻的墨和砚台,不知何时暴君已经停下来了,不带什么情绪的眼眸望着我,见我看他,低声问:「你不生气吗?」
???
生气什么?
暴君补充,「虞贵妃刁难于你,朕没有责罚她,你不生气吗?」
我,「奴婢只是一个宫女,怎么能跟皇上和贵妃生气?」
「若是朕封你为妃,你便能不受这些人的欺压,你这般容色和心智,定能走得比她更高,你怎么就没有一点野心呢?」恶鬼般沉魅蛊惑的语气。
又想诓我当他后妃。
我再次委婉地表示拒绝。
暴君冰冷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隐约的委屈,「你就这般避朕如蛇蝎?」
这话我可不敢认下,连连否认。
暴君好像比上一次还生气,直接把我赶回了佛堂,「这么想当宫女,那就回佛宫当去吧。」
在外人看来我就是被厌弃了。
我拎着包袱跨进佛堂大门的时候,还有些恍恍惚惚……这是在处罚我吗?
真的是在处罚我吗?
这个处罚我喜欢。
不会是虚晃一招,过会又把我召回去吧?
想到这个可能,我「哐」的一声把大门关紧了。
我才不回去,跟鸡比早起的御前大宫女谁爱当谁当。
10
在佛堂过了几天安生快活的日子,虞贵妃就带着一群人呼啦啦过来了。
她认为我被赶回来,是她的缘故,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通,警告我不要妄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说什么我都真诚地应是,虞贵妃感到没趣,便走了。
她走后不久,红药回来看我,她现在依旧是宣和殿的二等宫女,紧张地问我虞贵妃有没有欺负我,我说没有。
红药恨铁不成钢,「你比她还漂亮,你要是努力抓着皇上一点,就没有她嚣张的份了。你怎么就回这腌角落了呢?」
唉,物是人非,人走茶凉。以前先太后还在的时候,佛堂可是宫女、太监们挤破头都想进来当差的地方,现在却成腌角落了。
我说,「我觉得在佛堂没什么不好的,何必去浑水。」
红药见劝不动我,便不再多说,把给我带的一包吃食放下来,看到我绣的帕子,喜欢得不得了,「岁岁,你绣的这兔子真可爱。」
「喜欢呀?送给你。」
闲得没事,中秋快到了,我便在帕子上绣嫦娥、绣蟾宫、绣兔子。
「那我可要挑一块最好看的了。」
「都给你也行。」反正我绣起来很快。
「不用,我挑这块绣了嫦娥的,绣工真是精细。」
红药得了一块帕子,开开心心走了。
佛堂里日子过得很快,我本以为会有很多妃子来找我麻烦,结果那天虞贵妃走了以后就没人再来过了。我也没再见过暴君。
中秋那天,宫女、太监们有半天假,大家聚在御花园赏月亮,我也难得出门,去领了一盒月饼。
御膳房做的月饼,唔,好吃。
吃着吃着,我看到红药,正想走过去和她打招呼,然后我就远远看到,今天打扮得格外娇美的红药,在水边对着月亮似在吟诗,手中帕子被风一吹,越过小溪迎面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正是走在一群人前头的暴君。
暴君捏着帕子,看向了对岸那个俏丽的宫女。
谁也没发现角落里的我,我在原地顿了一会,然后抱着月饼走了。
中秋过后,宫里便多了个新晋的宠妃——芍贵人。
传闻中秋那天,芍贵人赋诗一首,太过专注,没留意手帕被风吹走了,正好吹到皇上手里,真是无意惹君心,清风送姻缘。
更巧的是,那手帕上绣着嫦娥,当时皓月当空,普照江山,可不就是美人奔明月之意嘛?美人指芍贵人,皓月指帝王。
芍贵人美声甜,绣艺卓越,又会作诗,当得起这君恩荣宠。
居然有人能把那个诗背下来,我多听了一耳朵,哦,是我老早之前写过的酸诗,只改了几个字。
回去以后,我垂眸盯着剩下那些帕子,挨个剪碎烧掉了,欺骗、背叛、剽窃,心中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红药,哦不,芍贵人就来找我。
她一身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一个宫女,神色傲气,倒让我感觉有些陌生。
红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像以前一样熟络地拉着我的手,「岁岁,这段时间忙着侍寝,没空来看你,真是对不起。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点心。」
我把点心推开,「以前爱吃,现在不爱吃了。」
她身边的宫女厉声呵斥,「大胆,贵人赏赐你是你的荣幸!」
红药立马训斥她,说她永远当我是唯一的姐妹,我不必把她当贵人。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说了一堆废话以后,红药切入正题,「岁岁,你剩下那些……」帕子呢?
她没说全,知道我自然能听懂,我瞥一眼香炉里的灰,「在那呢。」
红药松了一口气笑了,毕竟剩下那些帕子,是她的把柄,万一被人发现,查出来她之前那个嫦娥奔月的手帕不是出自自己之手,就不好收场了。
她接着说:「岁岁,先前你答应发达了就让我做贴身宫女享福。不过世事真是无常,我侥幸先封了位分。那就轮到我来罩着你了,你给我当贴身宫女,我必不让别人欺负了你。」
我笑了。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帕子是我绣的,诗是我作的,她肯定要牢牢地把我控制住,一方面防止我揭发她,一方面让我继续为她绣东西邀宠。
况且,她似乎很希望我羡慕她。
奇怪的胜负欲。
11
我还是被迫打包去了红药那儿当大宫女,不过也挺好的,别的不说,她厨艺是真的好。
她每天做东西送去宣和殿邀宠,送不进去带回来的都进了我的肚子。
有时候她不满我只会吃吃吃,哪有宫女这样的,我就轻笑问她:「咦?我不是你的姐妹吗?」
红药被堵得没话说,转头又专心争宠去了。
她天天忙着和虞贵妃斗,倒是让我看到了不少热闹。
姬寅后宫的妃子不多,也就几十个有位分封号的,大多是大臣进献,或是番邦进贡的。他登基初年按礼制选过一次秀,后面就没再大选过了。
比起前几代帝王,姬寅的后宫算是人数最少的了,而且他也不爱去后宫,大多数时间待在自己的宣和殿,在女色上可谓无欲无求,所以妃子们爱往御前跑,宅在后宫是基本见不到皇帝面的。
姬寅的精力都放在杀人和治国上了,他虽是暴君,却不是昏君,当初接手王朝时,朝中还是风雨飘摇的局面,前朝余孽猖獗,夷族屡屡进犯,大臣结党营私,真是内忧外患。
而且先帝崩得突然,太子临危受命,登基短短几年,靠着杀伐果断的手段,就把这些隐患都消除了,国力日渐强盛,万国来朝,进贡美人珠宝。
初期,姬寅选那一次妃,估计是为了得到朝臣的支持,随着权力慢慢收拢到玉玺之下,现在那些妃子于他,不过是棋子、是玩物,就算当场杀了,大臣也不敢说什么。
阖宫的棋子、眼线、贡品,养蛊一般。
所以,为什么要这趟浑水呢?
我看着红药志得意满的神情,不久前桃美人也是这样的,趾高气扬看不上其他宫妃,如今在冷宫都快烂完了吧。
宫人们围着她试衣服,马上就要秋猎了,红药在挑骑装。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猎场可是事故多发地点。
红药没听我的,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总觉得我清高,和她不是一类人。
最近有传言,前朝大臣在催立皇后,感觉自己有点希望的妃子都在努力刷存在感,今年秋猎比往年多去了好多人。
可她宫女出身,明显就没有希望嘛,凑什么热闹。
红药不爱听大实话,「陛下都能封奴隶为贵妃,必定是个不看重出身的。」
红药不仅要去,还非要带我一起去。
秋猎的队伍很长,妃嫔的马车在中间,我在红药那辆马车里面,掀着窗帘看外边的风景,忽然觉得去一趟也挺好。
我从来没有出宫过。
我没有父母亲族,别的宫女一年还能出宫见几次家人,我就只能在佛堂抄经。
所以我一直很向往宫外的生活,退休以后希望在宫外开个小铺子,看看人间烟火。
看着看着,马车边围了一堆人,红药让我把帘子放下来,说我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
于是接下来的路途,我便有些无聊,睡了一会到了中午,车队停下来休息,红药收拾好自己,出去偶遇暴君了,左右我也不太听她使唤,便没带我。
我也下了马车,看到大片的田野庄稼有些新奇,一抬头,就看见了姬寅。
姬寅当然也发现了我,精雕细琢的容颜,俊眉微皱,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你怎么在这里?」
12
啊?
有规定说我不可以跟着出宫吗?
我不解他为什么这样惊讶。
姬寅挥退身后的臣子,枣色常服随风猎猎,缓步走过来,凤眸微垂瞥我一眼,随口道:「随朕来。」
我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了最前头,帝王车架豪华无比,正好红药就在一旁,看到我跟着皇帝过来,愣了会儿,接着娇羞行礼,「皇上万安。」接着支支吾吾,「皇上,她是臣妾的侍女……」
姬寅,「哦?朕的御前宫女,派她去佛堂礼几天佛替朕祈福,怎么就成了芍贵人的侍女?」
红药支支吾吾,「臣妾,臣妾以为岁姑娘被发落回去了,臣妾与她是好姐妹,便把她带在身边。」
姬寅当着她的面,攥住了我的手,像把玩羊脂玉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红药,「朕的小宫女,就不劳烦芍贵人操心了。」
红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被姬寅拽上了他的车架,依然处在懵逼的状态。
姬寅放开我手,「她说的可是真话?」
我,「半真半假。」
「哦?」姬寅兴致盎然,倚在车上,怠懒随意,「哪里假?」
我不知道要不要把红药冒用我的绣品和诗争宠的事说出来,我虽然不喜她背叛我,但说出来,说不定红药就会血溅当场,我又有些不太忍心。
我避重就轻,「以前是姐妹,现在不是了。谁让她天天投喂奴婢,试图把奴婢喂胖。」
姬寅眉眼半垂,鸦羽长睫投下暗影,估计没信我话,不过他也不太在意我与谁是不是姐妹,他复又把我手抓过去把玩,搓啊搓,像搓猫爪爪,不亦乐乎。
他的手大我好多,骨节分明,清冷微凉,显得我手小巧纤细,柔软温暖。
我从来没和男子这样近地接触过,况且还是大名鼎鼎随手杀人的暴君,况且他不久前还把我赶走。
如今突然的亲近,让我又疑惑,又难耐。
酥酥痒痒的麻意从手上传来。
我试图偷偷把手抽走,磕磕绊绊,「皇上,您,您您……」
您还是别抽风了,我害怕。
姬寅轻笑,没放开我,反而随手一拽,把我拽进了他怀里。
龙涎香逸入鼻中,带着铺天盖地的侵略性。
在我脑子乱纷纷的时候,他缓缓道:「朕快把前朝余孽的根拔出来了,不过他们怕是临死还要反扑几下,跟在我身边最近会有些危险,所以暂且让你在佛堂待着。」
男人剑眉微拧,星眸浩渺,依旧是有些费解,低声自语,「这么就这么巧,你被旁人带过来了呢?」
虽然一个皇帝能主动解释这些东西让我很受宠若惊,但我注意力还是偏了——****余孽***反扑*危险
危险?
我讪笑,「要不奴婢现在折返回宫吧?」
跟在狗皇帝身边果然是最危险的。
狗皇帝一口否决,「想都不要想。既然来了就留下给朕研墨吧。」
「可是……危险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狗皇帝不知何时将我圈住了,磁性悦耳的声音,在我身后悠然道,「所以你要一直跟在朕身边,不要乱跑。」
13
秋猎为期半个多月,开始以后还没一旬,就发生了一个闹剧。
宫中妃嫔相约换上骑装,学些骑射,芍贵人一身鹅黄骑装,相当亮眼,然后有人夸她袖口的兰草绣得精致,是怎么钩的?
芍贵人一不小心,答错了。
被有心人注意到了,告诉了虞贵妃,虞贵妃立马去盘问了一通,发现芍贵人根本对女红一窍不通,连基本的常识都不了解。
那么中秋那天嫦娥奔月的帕子是谁绣的?
经过调查,发现是芍贵人身边一个宫女绣的,宫女收了芍贵人一匣子首饰,为她绣了那块获得圣宠的手帕。
这事儿,往大了可说是欺君罔上,往小了也是挺严重的罪。
后宫无人主事,皇上懒得管这种小事,让虞贵妃处理,虞贵妃将她削去了位分封号,关押了起来。
我跟在狗皇帝身边,消息滞后,等我知道这事的时候,红药已经被关两天了。
磨了半天狗皇帝才同意我去看她,末了还相当不满抱怨,「连个半真半假的姐妹都比我重要。」
我翻了个白眼走人。
提了一盒吃食去看她,红药被关在一个放杂物的小帐篷里,里面凌乱不堪。一进门,我便看到她坐在地上,狼狈落魄。
我把食盒打开,把饭菜摆出来,这两天应当是没人给她送过饭,她冲过来狼吞虎咽,吃完以后,语气冷冷,「你来干嘛?看我笑话吗?」
「不是。」
她嘲讽地笑开,「若此时在宫里,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冷宫了吧。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我,「我没有揭发你。是你太急躁了,计策太过拙劣。那个夸你袖口的妃子和认领帕子的宫女,恐怕都是虞贵妃的手笔。歪打正着,和真相差不多。」
红药笑意渐冷,我知道我这番话她听进去了。
半晌,她说:「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不用争也不用抢,皇上把你护得眼珠子似的。而你却还要欲擒故纵,虚伪清高。」
我没回答。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这么久了,他一次都没碰我,我但凡靠近一点,感觉他好像要杀我。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是他不耐烦应付虞贵妃,把我当个幌子罢了。他每天来,不是看奏折,就是自己和自己下棋。
「若是当初是我去宴席上帮忙,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
我无聊地戳地上的蚂蚁,等她絮叨完,一句,「当初不是你不想接苦差事,假装来月事的吗?再说了,你去了宴席也不会上前挡剑呀?」
成功让她消了音。
我叹一口气,「我并非欲擒故纵,只是害怕,一点点似有若无的好意,就要我搭上一辈子,我做不到。」
打开食盒最后一层,里面装的是首饰珠宝,我放低了声音。
「这些是我带来的全部值钱的物事,你拿着,给看守的人塞点,让他按时给你送饭。等到回程的时候,我会帮你,你找个机会逃走,以后就不要再回京城了吧,去看看外面的山川湖海,买些地安家。」
红药怔怔地看着我。
我没再听她絮叨,转身走了。
秋猎到了一半,虞贵妃嫌弃每年都是一样的活动,提议玩些更有趣的。
14
姬寅坐在上首,仍旧是坐没坐相,慵懒地靠着龙椅,玄色锦袍铺散开来,底下宫妃大臣的明争暗斗,他浑然不在意。
旌旗蔽空,华盖的流苏随风飞舞。
他随手把一叠精致的糕点推到我面前,掀了掀眼帘,「什么更有趣的?」
虞贵妃兴奋地说,猎那些不会惨叫的野物没意思,不如换成奴隶,让大家比试一下谁猎杀的活人最多。
姬寅半垂的凤眸终于抬了起来,意味不明地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有人说此举太过残暴,妖妃乱国,被虞贵妃怼回去了,接着支持的人居多。
于是,场下的猎物就换成了奴隶,虞贵妃射出了第一支箭,正中一个老妪眉心,后面其他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的人也下场,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看着有些不适。
虞贵妃也是奴隶出身,反而对这些奴隶狠毒至极,难道这样就可以割裂她原来的出身么?
一群人越玩越大,到后面甚至不只是奴隶,一些小官家眷和世家不受宠的庶子也被推进了猎场,角落开了个赌局,比谁手法更残忍。
有谏臣实在看不下去,冒死进谏,其他大臣看他的目光,隐隐有同情之意。
按照皇上的行事风格,不是把他扔下场去当猎物,就是一刀砍死,血溅当场。
谏臣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反正年纪大了不怕死,没想到等了半天暴君没搭理他。
一抬头,就看到暴君把一叠糕点往旁边的宫女面前又推了推,疑惑,「怎么不吃?这不是你喜欢的口味吗?」
谏臣心塞,合着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皇帝根本没认真听,呸,昏君就知道沉迷美色,不过那个宫女还真挺好看的,而且有点眼熟。
正当他以为皇帝不会理他,接着又听见皇帝朝漂亮的小宫女问道:「朕该不该杀他呢?他可真聒噪。」
谏臣一颗心提起来。
小宫女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流露出不赞同。
暴君装模作样,「那好吧。放他一马。」
一转头,凉薄的眼神落在谏臣身上,「年事高了便告老还乡去罢,不要多管闲事。」
一句话给老臣气得差点当场嗝屁。
不过以暴君这德行,能放他一马已经算极难得了。
我垂头看着面前的糕点,虽然确实刚好饿了,但被场下血腥的画面恶心得没胃口。
我悄悄把碟子推开。
虞贵妃拔得头筹,但不小心被弓伤了手,派人过来请皇上去看她。
姬寅一脸莫名,「太医过去就好了,朕又不会治伤。」
派来的那个太监被噎得半晌没憋出话来。
许是觉得无聊,姬寅带着我提前走了,出了猎场眉眼带笑地问我,「想去打猎吗?山里兔子野鸡还算好猎,我可以教你。」
我实在不想看里面血腥场景了,点头。
我先去换一身打猎的衣服,宫里有统一准备的骑射服,不过一般没人穿,妃子们更爱自己准备服饰。
我在那个专门放衣服的帐篷挑好了一套,正打算换,红药从角落走出来,「岁岁,要等到你落单可真不容易。」
我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人,防备地后退,「你不是被关着吗?」
红药神色莫名,掏出一块帕子,是上次我送她那块,绣着美人嫦娥的。
她说:「以后恐怕就见不到了。我想明白了,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害过我,一直是我在算计你,而你包容我。这块帕子,我不配拿着,还给你吧。」
她手中帕子朝我一扬,白色粉末扑了我一脸。
我来不及喊人,便失去了意识。
15
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到了一个山坡上,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极远的地方。
一把长剑横在我脖颈上。
红药挟持了我。
她见我醒来,开始絮絮叨叨:「我们要求皇帝一个人过来,不然就杀了你。你说,他会不会过来?」
怎么可能?
他可是堂堂暴君,一朝君王,单刀赴会救一个宫女?
我很想翻个大白眼,但我怕她嫌我破坏严肃的氛围。
红药,「我们本来想挟持的是虞贵妃,但后来我发现他也不是很在意那个人。整个后宫的女人他都不在意,唯独对你有些似有似无的不同。
「你被发落回佛堂的那段时间,阖宫的宫妃都遇到了些麻烦事,竟没有一个人有空闲去找你麻烦的,除了虞氏。」
我听了半晌,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虞贵妃不是姓虞,她是奴隶没有姓名,只是因为有人赞她如虞美人一般美丽,才得了一个『虞』字。」可虞,通愚。
我问她:「你们?是谁?」
红药许是觉得我死到临头,便没有隐瞒。她本是一个郡守的女儿,那个郡守忠君爱国,却被暴君杀害,她也要被充作军妓,是前朝的旧部救下了她,给她捏造假身份送进了宫。可惜她不小心犯了错,被发配到佛堂,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复仇。
她越说越气愤,利剑不小心在我脖颈上划出了血痕,我嘶了一声,她急忙把剑拿开了一些,正想说什么,姬寅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骑着黑色的骏马,同色衣袍猎猎翻飞,到了近前下马抽刀,刀锋反射的冷光掠过他幽深的凤眼,转瞬即逝。
他把刀随手一扔,意味深长浅笑,「朕一个人来的,武器也扔了。让她乘马离开,朕留下。」
我怔然望着他。
红药面色冷下来,「先用刀刺穿你的腿。」
姬寅无奈一叹,没有半分犹豫,朝一边的长刀走去,当他手碰到刀柄的那一刹那,时间好像忽然凝滞了片刻。
数只羽箭悄无声息地从后面射过来。
姬寅捡起长刀。
羽箭「噗」刺穿了红药的右肩膀和小腿,她痛呼一声,我回神,立马矮身摆脱她的禁锢,从她手中抢过长剑抵在她脖子上。
身后一群黑衣刺客突然出现,冲向姬寅,他与一群人缠斗起来。
我手中剑往前送了半寸,红药浑身是血,注视着我眼睛,「岁岁,你杀过人吗?」
我顿住。
她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你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过分温顺良善,良善到有些软弱虚伪。路过蚂蚁你都要抬一下脚,你杀得了我吗?
「我有时候是真的讨厌你,明知我算计你你也不生气,如此大度宽容,更趁得我小人得志。
「杀了我吧,我满门忠烈被屠杀,我一人苟活够了。」
我轻声道:「你说的那个郡守,是因为贪污救灾粮食,加上结党营私被斩首的,罪有应得。罪臣之女充为军妓,是前朝的做法,我朝没这个规定。你被他们骗了好多年。」
红药愣住,复又笑开了,眼泪流出来,喃喃自语:「竟是这样。」
我没应声,长剑轻动,她脖颈间顿时血涌如注,临死前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拎着剑站起来,看到她左手一松,掉下一柄飞刀,刀尖对着不远处的姬寅。
与那日宴席上美人舞袖甩出的飞刀一模一样,估计是统一训练的。
我合上她的眼睛。
垂眸,「对你好。只是因为那时你陪我过年节,同我裹粽子的样子,我一直记着。不是因为良善。」
手中长剑滴着血。
我到底是因为姬寅破了杀戒。
16
等我回身,姬寅已经一个人把那群刺客解决了。
长刀插了半截在土里,他伤得很重,半跪握着刀柄支撑,额前碎发随风轻飘,眼尾沾了几滴血,长睫半垂,墨衣上也满是血,四周满地是刺客尸体。
难怪他说最安全的就是他身边。
原来他武功如此厉害。
正想着,他身侧一个刺客没死透,举起短刀刺向他。
我朝他走了一步,发觉腿有些软,半是踉跄地扑向姬寅,「小心!」
来不及阻挡刺客的攻势,我只得冲过去挡住短刀,姬寅却反应极快,拉住了我挡在我身后,短刀刺穿了他的肩膀,我听见他薄唇溢出一声轻哼。
他微眯凤眸,轻巧地取过我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将刺客杀了。
接着没了力气,半倚在我身上。
我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男人轻笑,笑着笑着咳了几声,「没死呢。」
他俯身抱住我,紧紧抱着,像什么易碎的宝物,墨发垂落我的肩头,好听的嗓音,缭绕在我耳边,「之前你替我挡了一剑,说仰慕我。」
他嗤笑,「尽是哄朕的假话。」
「如今轮到我说仰慕你了。」他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我敏感地轻颤一下。
余光瞥见对面山头埋伏的弓箭手赶来,山坡下浩浩荡荡一队军马往这边疾驰,山外连山,群青绵延,天际是绚烂的彩霞。
「朕的是真话。」
……
番外1
自家皇帝出去打一次猎,就遇上了狗贼刺客,差点没回来。
朝臣们想起了先帝遇刺驾崩那会,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天天熬夜加班的恐惧。
这届皇帝更难带,都弱冠之年了,后宫就那么几棵苗,连个崽都没有,皇后也不肯立。要是遇上先皇那样的情况,他们连接盘的人都找不着。
综上,必须尽快催立后,催生崽。
丞相串通了几个嫡亲的下属,几个人奋笔疾书,连夜写了厚厚几沓奏折。
一沓催立后,一沓催生崽,一沓催立太子。
安排得明明白白。
什么?
你问为什么要一次性写这么多奏折?
打持久战嘛,奏折是消耗品,一次性多写点,省事儿。
第二天上朝,丞相让下属先提立后,下属临阵变怂,不敢动,·不敢动。
丞相趁着众人吵架,浑水摸鱼,给了下属一脚。
下属冲出队列,扑在了地板上。
吵架的群臣一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如炬地朝他看去。
下属顶着全朝的希望,扭扭捏捏地掏出一本奏折,「启禀皇上,自盘古开天,女娲造人,阴阳调和……以下省略几千字扒拉扒拉……立后一事迫在眉睫,望皇上考虑。」
皇帝坐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说完了?」
下属忐忑不安地点头。
后面丞相带头,满朝文武一起喊:「臣附议。」
当然,没人觉得皇帝会这么快同意,不然做那打持久战的准备干撒子。
皇帝轻飘飘回复,「可。」
丞相已经打好了几万字的腹稿,刚想继续念叨,话到嗓子眼……哎?
这小兔崽子说啥?
可!
丞相不敢置信,试探性地询问:「皇上属意何人?」
皇帝道:「虞贵妃如何?」
立妖妃为后?
那我朝将永无宁日。
满朝文武一致反对,一个一个出列,从各种角度反对。
皇帝,「反对无效。」
丞相念叨了几万字,口水都说干了,结果对方一句「反对无效」,快把老头气死了。
丞相吹胡子瞪眼,气愤地指着柱子,「皇上,您就算街头娶个乞丐为后都行。但您若一意孤行立妖妃为后,臣现在、立刻、马上一头撞死在朝堂上!」
说完就后悔了。
这招对付一般的君主行,对付暴君好像不太有用。
完了,骑虎难下。
丞相正暗自泪目,皇帝却忽然被劝服了,「那不立虞贵妃为后好了。朕有另外一个人选。」
丞相老眼一亮,「何人?」
皇帝有些犹豫,「是一个宫女,你们恐怕不太愿意……」
「愿意!臣等愿意!」
不管了先应下来再说,啊等等,什么?宫女?
丞相又有一丝丝后悔,刚刚放了大话,说街边的乞丐都可以,不好反驳。
唉,算了算了,宫女就宫女吧。
反正我朝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需要依靠外戚笼络权臣。
皇帝眼里掠过似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卧槽,老头子我没看错眼吧?
接着皇帝又道:「不过她有些特别,她是自小入宫,被先太后教养长大的。」
丞相老眼又一亮,天呐,意外之喜。
先太后是个传奇人物,彼时太上皇帝去得早,留下年轻的太后和幼帝,又有手握重兵的摄政王虎视眈眈,先太后垂帘听政,和摄政王周旋,硬是把先帝的皇位护得稳稳当当。
后来先太后退居二线,长年礼佛不出,依旧很得朝廷中人敬佩。
看来那个小宫女不简单。
皇帝又道:「她替朕挡过剑。」
丞相又又老眼一亮,看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娃。
这时候满朝大臣已经基本无异议了。
皇帝让人拿出几卷画像,给大臣们挨个传阅。
丞相打开其中一幅,画上一个小姑娘,在佛堂里安静地抄写经书,窗边的阳光照在桌上,明亮灿烂,不及小姑娘眉眼盈盈,顾盼生辉。
真是个漂亮标致的小姑娘。
那传成第一美人妖妃比她差远了。
丞相把画传给旁人,又凑过去看其他几幅画,有小姑娘研墨的、摘花的、瞌睡的,惟妙惟肖。
抹了一把上面的墨,还有一点点湿。
好家伙,合着昨夜他们熬夜写奏折的时候,皇帝这小兔崽子也在熬夜画画。
画传了一圈,被太监收回去仔细放好。
虽然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颜狗,但当皇帝问起来这个人选如何时,满朝文武尽数夸好。
还有些人忍不住热泪盈眶,皇帝向来不耐烦听他们叨叨,一不顺心就要砍人。
这回上朝,先抑,后扬,再扬,还能扬,实在是太爽了。
从来没打过这么快乐的仗。
下朝了还在回味这事。老丞相和老谏臣哥俩好,两人一起离开,老谏臣回味着,想起来,「我见过这个小宫女,在秋猎的时候。」
老丞相,「与画上比如何?」
老谏臣,「与画上一样惊艳人心。有些像一个故人。」
老丞相,「先太后哪是什么人都愿意教养的。」
老谏臣,「皇上一开始属意的就是那小姑娘,你我都老了,居然着了他的道。」
老丞相但笑不语。
皇帝那小兔崽子从小就一肚子坏水,心剖开来得是个蜂窝煤,又黑心眼又多,他没老的时候也不少着他的道。
希望那小姑娘能让他吃点亏。
那时他必定摆酒庆祝一番。
番外2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她替朕挡剑,说仰慕朕。
可实际上,天天心里嘀嘀咕咕骂朕。
她那一双琉璃眸子,情绪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她以为朕不知道,可她一低头,一抬眼,像极了猫儿生气时斜眼看人的样子。
不服气的小表情倒是可爱极了。
……
中秋,朕路过御花园,有宫女勾引朕。
朕本不想理会,可那个宫女有点眼熟,是她的好友。
这节骨眼如此急切地出头,恐怕不单纯是宫女。
余光瞥见她在角落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默默走开了,走到一半折回来,把一盒月饼抱走。
很是护食。
可朕都快被人勾走了。
她倒是大度得很。
……
孙嬷嬷说她日后找夫婿,只能找个老实本分、温柔善良、深情专一的,最好不能有通房小妾。
孙嬷嬷的意思就是皇祖母的意思。
有些麻烦。
所以这是朕谋划得最小心的一次。
番外3
立后大典前夕,皇帝又开始作妖了。
起因是虞贵妃挡了准皇后的道,拒不让路,还言语冒犯准皇后。
皇帝把虞贵妃打入冷宫。
宫里宫外一片哗然的时候,他说,新年新气象,被捅了一剑差点挂掉的朕,迎得新生,已经不是过去的朕了。
朕过去的嫔妃要为过去的朕陪葬。
有点绕脑子,总之就是,***********:)陪葬。
阖宫妃嫔吓破了胆子,并且认为是虞贵妃惹的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花式求饶。
可是找不到人。
皇帝带着准皇后猎兔子去了。
等满宫忐忑惶恐的情绪酝酿够了的时候,皇帝终于回来了。
有人去找皇帝求饶,皇帝来一个斩一个。
妃嫔们花容失色,赶紧拐了个道去找准皇后求情。
准皇后非常惊讶,然后代她们去向皇帝求情。
皇帝允了。
要求她们麻溜滚蛋,过时陪葬。
妃子们赶紧联系家里跑路,没有母族后盾的,准皇后给了一笔钱,为她们找了后路。
呜呜呜,皇后娘娘真好。
皇宫没过多时就空了。
不过没多久,新年的红灯笼挂上屋檐,立后大典的物事摆置开来,是以往不曾有过的热闹。
老丞相得了宫里赏赐的一坛好酒,没舍得喝,放在床头囤了起来。
有人向他请教皇上此举的深意。
是不是打算清算某些势力。
老丞相摸着胡子摇头,「这小兔……皇上啊,就是想散尽后宫而已。」
用的招数都还是立后时那一招。
真是好招不怕老,百试皆不爽。
妃嫔都走了以后,冷宫也清空了。
皇帝瞒着准皇后,悄悄把虞氏提了出来,带到了天牢。
天牢塞满了抓获的前朝余孽。
头领单独一个牢房,看到皇帝来了,非常不服,表示虽然他们这次败了,但他们的希望还在。
皇帝挑眉,「哦?你说的是她吗?」
皇帝身后一群人里,走出来一个美貌的女子,朝头领亲切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头领一点也没感到亲切友好,目眦尽裂,「你是他手下的人?」
美貌女子应是,把虞氏推到了前头,「我是细作。她才是你们前朝的公主。」
头领眼里希望的光芒破碎,彪形大汉,居然哭了。
怪让人同情的。
先帝遇刺那会,没有立刻死透,身残志坚,强撑了一口气,给太子留下了长长一串清单,嘱咐他要做的事。
太子不耐烦看,直接翻到最后,一百八十条政策目标末尾,附了一条顺带的,还特意强调,「此条可看可不看。」
于是太子就看了。
这条写着,派人去瀛洲,寻找失踪的淮南王。
淮南王是先前摄政王的儿子,摄政王与先太后争斗了一辈子,被先太后熬死以后,他儿子继承家产,却不乐意继续争斗。朝中两派相争,给前朝余孽钻了空子,大肆扩张,已经威胁到了王朝统治。
摄政王的儿子得了兵权,转头就交给了先皇,得封了个淮南王的爵位,当了个闲散王爷。
后来这个闲散王爷去了瀛洲,失踪好多年了。
新皇登基,派人去了瀛洲找人,淮南王没找到,找回来一个美貌的异族奴隶。
说是流落在外前朝遗孤,算算辈分,应当是这一辈的前朝公主,她娘曾是九州第一美人。奴隶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新皇焉儿坏,找个同样美貌,身形相仿的女子,复刻了奴隶身上所有疤痕胎记,带着奴隶随身的可能是信物的东西,去往了瀛洲。
不久以后,替身前朝公主暨我朝细作,成功地被前朝旧党找了回去,打入内部,当上老大。不过公主什么的只是个招牌,权利还是在头领那儿,细作平时只能递点情报出来。
而那个奴隶,新皇封她为虞答应,不久以后,连续晋升,直至封为虞贵妃。
虞,通愚。
虞贵妃仗着荣宠,嚣张跋扈,屡次做伤天害理的事,被百姓喊作妖妃。
前朝旧部煽风点火,把虞贵妃的名声搞得更臭,为了让暴君失去民心,说暴君昏聩,妖妃祸国。
现在头领知道自己搞错了,真正的前朝公主是祸国妖妃,还是他们自己宣传到九州各地的,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前朝公主名声臭了,这个招牌已砸,前朝旧部再也不会有民心所向的时候。
头领哭得稀里哗啦。
「暴君,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却还要先诛心。」
皇帝不太认同,这种程度算什么诛心,他又说,那天秋猎,猎场上被猎杀的奴隶和臣寮,都是你们自己人哦。
说完侍卫把虞氏关了进去。
头领快给这货折腾疯了,掐死了虞氏,接着撞墙而死。
猖獗多年的前朝余孽就此被连根拔除。
皇帝出了天牢,被准皇后正好撞上。
帝怂,离身后那个美貌细作三米远。
细作两眼放光地盯着美人准皇后,被又拐回来的皇帝一脚踹开,拍拍屁股招呼其他人走了。
皇帝焉儿坏,也知道准皇后知晓他坏。可就是不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心狠手辣的样子。
心虚地走向准皇后。
准皇后没问他做什么,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娇娇软软,长堤春晓,「街边的老爷爷非要送我糖葫芦,给钱也不要。」
帝浅笑。
暴君虽然自己恶名远扬,但他的准皇后可是很受百官公卿、黎民百姓爱戴的。
他就着小姑娘的手咬了一颗糖葫芦。
酸酸甜甜。
……
皇帝去了一趟织造局,找孙嬷嬷,请求她出山为准皇后绣嫁衣。
「老实本分、温柔善良、深情专一,没有通房小妾。朕现在满足条件了。」
孙嬷嬷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你和『老实本分』这四个字哪个字沾边?」
皇帝无奈,贴了张纸在额头上,上书大字「老、实、本、分」。
没办法,对付不怕死的老顽童就得用老顽童的路子。
孙嬷嬷被逗乐,总算同意了。
等人都走后,发现李全没跟上去,在门边角落里抹眼泪,孙嬷嬷一个大逼兜子把他敲醒,「哭什么?」
李全,「奴才是开心。自先帝遇刺驾崩后,先太后和先皇后都忧思过度,相继去了,皇上突然成了孤家寡人,越发暴戾残酷,如今好像变回了从前。」
孙嬷嬷,「屁,他只是更会装了。赶紧走吧,别碍老婆子眼。」
把人赶走以后,孙嬷嬷回屋,翻出了珍藏已久的红色锦缎,千金难买的布料,入手如流云。
孙嬷嬷取出丝线挑选配色,发现里面杂着一朵绢花,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她拿起来戴在头上,对着铜镜看了又看。
笑,头发都白了啊。
回头开始绣嫁衣。
想当年,她可是京城最厉害的绣娘,岁岁那一手女红,也是她教出来的。
那时先太后还在,佛堂清净,架不住人多,便也热闹,一群宫女嬷嬷凑在一块唠嗑,一点也不会寂寞。
岁岁是大家伙儿从小看到大的,都是当闺女当孙女宠的。
可惜后来先太后故去,重要的人都调走了,佛堂只留了七八个人,那七八个小年轻,也各自找门路调走了,只有岁岁待在那,不愿意离开。
后来去了个犯错的宫女,是个不安分的,也无法交心。
青灯古佛相伴,又何尝不是孤寂。
番外4
九州边缘有一个小国,国号云,公主生得美貌无双,自幼名动天下,被誉为「九州第一美人。」
淮南王斗蛐蛐输了,誓要一雪前耻,亲自上山去捉蛐蛐。
蛐蛐没捉到,捡到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
女子身段玲珑,脸却坑坑洼洼,烧伤划痕很是吓人。
可她却说,她是那个云国的公主,也就是,九州第一美人。
淮南王不信,派人去打探,探子回来说,云国的公主还在自己国家,正准备继承王位呢。
女子听了非常激动,恨得血泪都流出来了。
她说,她才是云国公主。
她被人毁容,被人追杀,侥幸逃脱,流落到了中原。那个公主是假的。她的父王正值壮年,怎么可能驾崩,一定是假公主杀害了父王,攥夺了王位。
她要回去报仇。
淮南王一手刀劈晕了她。
已经信了大半。
云国王子公主皆可继位,公主名动天下,但以云国风俗,公主出门都戴着幕离,真正见过她的人其实很少。
有人假冒云国公主,窃取云国政权。
淮南王进宫同皇帝通了气,回家把女子收为了侍女。女子情绪过去,倒也没闹着去报仇了,暗中寻找最佳的复仇时机。
假云国公主借着九州第一美人的大名,招揽了许多裙下之臣,渐渐暴露出野心。
探子消息,那个假公主其实是前朝公主。
近些年,前朝余孽越发猖獗。
皇帝派老将出马,将盘踞在云国的前朝余孽一举剿灭,她那些入幕之宾尽数诛杀,不过那个前朝公主逃走了。
皇帝想让真正的云国公主去继位,才发现公主已经被人灭了口。
淮南王与云国公主日夜相伴,渐生情愫,早就暗中结为了夫妻,因为公主身份敏感,没有公开,皇帝还去主了婚。
公主躺在血泊中,几个月的小女儿被她藏在了柜子里。
淮南王将妻子带回故土,亲手埋葬,没再娶妻妾,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到四五岁,瀛洲传来消息,有人看到前朝公主的踪迹。
淮南王游手好闲,招猫逗狗半辈子,那天却向铁匠求铸了一把锋利的剑,牵着女儿进了宫。
吊儿郎当地说皇宫最近缺人手,本王贡献出自己亲闺女,给宫里添个小宫女。
皇帝觉得他抽风,想赶人出去,淮南王却忽然掉了眼泪。
说不要让人知道她的身份,怕被报复,他要去手刃仇敌。
转头走了。
皇帝抱着小女孩儿跟了他几里路,看他出了城,背影消失在天边。
一般来说,淮南王虽释了兵权,但身份敏感,是不能说出京就出京的,可他主动把女儿送入宫为质,皇帝也不好拦他。
出了京,便再也没有回来。
四五岁的小姑娘,还不知道这是看父亲的最后一眼,稚嫩地问他,「皇桑,爹爹去哪?」
「去抓世界上最厉害的蛐蛐了,不抓到就不回来。」
「哦哦。」
这小姑娘可真乖。
皇帝把小姑娘带回宫,然后开始头疼,他不会带小孩,皇后天天按着不让太子作妖,没有精力再多管一个小孩了,妃子们不靠谱。
想来想去,皇帝把小姑娘带去了避世礼佛的太后那儿,向她说明了原委。
太后冷笑,「喜当接盘侠,你这么开心?」
皇帝摸摸鼻子,不敢吭声。
名为质子,实际也算托孤。
太后和摄政王斗了一辈子,天天骂他们一窝垃圾人,到老了怎么可能替死对头养孙女?
皇帝向来怕他老娘,不敢硬劝,把小姑娘留在佛堂门口,跟她说不要乱跑,然后自己跑了。
小姑娘乖乖地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深夜,害怕得团成一小团,却没乱走。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太后冷着脸走出来,递给她一盘糕点果腹,「吃。」
小姑娘清澈的杏眼弯弯,奶声奶气,非常有礼貌,「谢谢太后娘娘。」
大大方方接过糕点吃了起来,一脸幸福,好像吃到了最好吃的东西,吃得很快,动作却是优雅合仪的。
像个小兔子在啃草,西索西索,可爱极了。
太后继续冷着一张脸,转头回去了,门却没关。
小姑娘茫然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要怎么做才好,眼看太后就要走掉了,她跟了上去。
还是四五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待着,到底会怕。
小姑娘亦步亦趋跟着太后,见太后睡下了,周围的宫女们像没见到她一样,她虽还不懂人情世故,却也感觉得到太后的排斥。
不敢离太近,怕太后嫌弃,也不敢离太远,没有安全感。
小姑娘靠在床脚睡着了。
太后半夜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把人抱上了床。
……
皇后就一个嫡子,她常常怀疑是自己上辈子挖了人家祖坟,所这辈子生了这么个黑心莲。
「那个妃子不过是没行礼,你就砍了她两只脚?」
太子一脸嫌弃,「脚不用留着干嘛。」
皇后扶额,实在管不住他,回去看到皇帝,越看越气,给了他一脚,「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皇帝还很懵逼,不过他的嘴已经无比熟练地先认了错,末了,和稀泥,「朕回头就去训他。」
皇后对这个怂包不抱希望,自个儿去佛堂散心,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漂亮,乖巧,可爱,梦中情崽。
可惜太后不让小姑娘踏出佛堂。
皇后天天去佛堂rua乖崽,心灵得到了质的净化,越看太子越糟心。
「今天你二皇兄被太傅打了一顿手板,是你干的?」
太子八九岁年纪,也是个赏心悦目的崽,就是坑人有点狠,「我只不过是让人夸了一下那种墨,谁知道他这么蠢,真去用了。」墨第二天全消,二皇子熬夜做的功课没了,于是挨了一顿打。
皇后再度扶额,「你找二皇子麻烦,德妃肯定会来找我麻烦。」
皇后怕麻烦,皇后最近只喜欢投喂乖崽。
太子,「她不会。她不敢的,你放心吧。」
信誓旦旦的样子,皇后也就没问他怎么做到的,捏着他的脸,忧心忡忡。
「我们家太子这么凶残。看来姬家祖传怕老婆的优秀基因就要在我儿子这里断代了。」
太子精致软萌的脸被捏得变形。
皇后挤出一连串假哭的眼泪。
太子嫌弃地用手把她扒拉开,小大人似的,微微抬着下巴,「本宫以后绝不会怕老婆。」
……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