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给暴君挡剑后
第 23 节 给暴君挡剑后
我是暴君的婢女,刚替暴君挡了一剑。
暴君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一会儿,慢条斯理吩咐,「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厚葬了吧。」
我垂死病中惊吓醒,随手一抓,扒拉着他的衣摆,虚弱地,「吱……」
没死呢没死呢,狗皇帝眼真瞎。
1
说起来,我可真是个倒霉蛋。
我自小在宫里长大,一直被分配在佛堂,身为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宫女,我今后的人生道路应当是攒点小钱,等到二十五岁外放出宫,找个好人家嫁了踏踏实实过日子的。
无波无澜,平淡如水。
谁知道,生辰宴前几天,狗皇帝喜怒无常,不知为什么把御前的宫女、侍卫们全砍了,一下死了好些人,宴会缺人手,急忙临时从各宫抽调。
我所在的佛堂,平时就两个宫女负责洒扫,就这,还得硬挤出一个人来去帮忙。我名为岁落,另一个宫女叫红药,红药正好月事来了,怕冲撞了喜气,不能前去,那就只好我过去帮忙了。
我们这些临时抽调过去的,没有经过严格训练,自然不能到贵人跟前侍候,只能做些杂活。我被安排到御膳房,负责上菜。
宴席上那么多道菜,上菜的那么多宫人,就我这个倒霉催的——刚好在我端着菜到宴席旁边的时候,刚好下面舞袖飘飞的美人忽然甩过来一把飞刀,刚好刺客们暴起乱杀的时候我就在暴君身边,刚好有把长剑从我那个方向往暴君身上刺。
我要是躲开,回头被安排一个救驾不积极的罪名,肯定凉凉。
我要是不躲开,被那么长、那么亮的剑捅一下,估计也得凉。
一个是必凉,一个是可能凉。
瞬息之间,我就做出了抉择,不仅没躲,反而扑上去替暴君挡了一剑。
嘶!
真疼。
长这么大,我连针扎手指的伤都没受过,一受伤就受个大的,我相当不争气地昏了过去。
没有昏很久,我再度有意识时殿内的混乱已经结束,迷迷糊糊间听到暴君低沉磁性的声音,「留两个活口。」接着便是一片刀兵砍头的屠杀声。
「皇上,这个宫女怎么办?」太监问。
我立马紧张起来,努力睁着眼睛,只睁到一半,对上了一双幽深的凤眸。
暴君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个下巴,优雅闲适得像只黑猫,刺杀发生前他就这个姿态,刺杀结束了他还是这个姿态,刀光血影没影响他分毫。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不顾我刚睁开的眼睛,接着慢条斯理吩咐:「是个忠心护主的好奴才,厚葬了吧。」
我垂死病中惊吓醒,随手一抓,好像扒拉到了他的衣摆,虚弱地,「吱……」
没死呢没死呢,狗皇帝眼真瞎。
啊不对,呸呸呸,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现在就埋我我不服。
我奋力撑了起来,疼得眼泪汪汪,拽着他的衣摆深情地说:「皇上,您没事奴婢就放心了。
「皇上,奴婢仰慕您好多年了。奴婢的梦想就是长伴陛下身侧,若是奴婢今日不幸身死,为魂为魄,奴婢也会一直陪着皇上的。」
狗皇帝,我要是被埋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暴君垂眸看向我拽着的衣摆。
暴君一袭玄色龙袍,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华贵雍容,一场刺杀下来,衣服上一滴血都没沾上,我一扒拉他,他那衣摆上,沾了好多血。
我也看过去,后知后觉,才发现手上全是鲜血。
完蛋了。
听闻暴君残暴乖戾,喜怒无常,总之就是有大病,曾经因为一个妃子奉茶时弄脏了他的衣袖,当场就把人砍了。
我求生欲极强地捏着袖子擦了擦血痕,越擦越多,我脸上的眼泪也越流越多,一方面是疼的,一方面,我感觉这已经不是厚葬不厚葬的问题了,这是有莫得全尸的问题。
人之将死,胆大包天。
我放开他的衣摆,变脸如翻书,抽抽噎噎,
「奴婢想通了。皇上如皓月羲和,奴婢葭草之卑,不配长伴君侧,还是将奴婢厚葬了吧。」
感觉有点晕,我快撑不住了。
暴君却笑了,「你是第一个说仰慕朕的。」
虽然我从小在宫里长大,但我是末流宫女,基本没有见到皇帝的机会,见到了也是远远就低头跪拜,今天是我第一次直面暴君。
他可真好看啊,直击人心的俊美,晃得我有些眼花。
接着我眼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2
我醒来在一个空旷奢华的大殿里。
口渴,但大殿里没人,我自己爬起来,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还是很疼,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喝。
「朕的救命恩人怎么连茶水都要自己倒?」
吓我一跳,呛到了。
「喀喀喀……」
暴君一身朝服还没换,冠冕高华,俊美无俦,站在门边看我咳嗽,末了意味不明地感慨,「你命可真大,朕才斩了三个御医,他们就把你救回来了。」
又吓我一跳,还想再咳一波。
不过不行。殿前失仪,严重点是要被拉去砍头的。
我诚惶诚恐地跪下,「参见皇上。奴婢失态,望皇上恕罪。」
暴君上前把我虚扶起来,语气还挺温柔的,「无事。不是你的错。你重伤在身,本来就不该自己去倒茶的,还喝的是冷茶。」
「李全。」
「奴才在。」
李全是暴君身边的大太监,暴君身边的宫女、太监、侍卫不是日抛就是月抛,李全是个奇迹,他居然跟了暴君十多年。
暴君,「偏殿的宫女呢?」
李全连忙差人去把宫女找来。
宫女跟着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过来,见到暴君就腿软跪下了,连连解释自己是去端药了,不是故意走开的。
暴君极有耐心地听她解释完,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杖毙。」
李全拂尘一甩,怜悯地看着宫女,「药好了自然有人端过来,不必你操心。让你守着姑娘,你看不上这差事就轻慢姑娘,下辈子长点脑子吧。」
宫女哭着喊着求饶,侍卫要抓她胳膊,她跑到我脚边,求我开口为她求情。
暴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眸光幽幽。
我有预感,如果我开口求情,宫女照旧赐死,杖毙的人多加我一个。他好像很期待我作死。
我感觉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让我哑得发不出声音。
宫女被拖下去,就在殿外行刑,惨叫声不绝于耳。
暴君似是欣慰我的反应,又好像有些失望,我看不懂他。
他走过来,把我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冷冽的气息包围着我,俯身凝视着轻颤着的我,「好好休息,养好身体。难得有人说仰慕朕,你可要活得久一点。」
暴君走后不久,殿外的惨叫声也息了,我依旧忍不住轻颤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加上兔死狐悲的心情,好久都不能平复。
久闻暴君大名,但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面对他杀人。
我忽然觉得情急之下瞎扯了一句仰慕他,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我现在于他,就是个稀罕的玩意儿,值得他费点心思,摧毁我的意志、泯灭我的良善,那必定是个有趣的小游戏。
淦
惹到一条疯狗。
……
我在暴君寝宫的偏殿养伤了半个月,新来的宫女太监小心翼翼地伺候我,生怕重蹈那个宫女的覆辙。
宫里盛传暴君看上了我,应该是打算封我为妃收入后宫。
身边的宫女用隐晦的羡慕嫉妒眼神看我,我有苦说不出。
我心无大志,只是想攒点小钱,退休以后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
待在暴君身边,人生充满大起大落,我这小心脏受不住。
旁人只当我口是心非。
虽然暴君杀人如麻,危险至极,但他毕竟是一国帝王,又生得俊美,还是会有无数女人前仆后继,要么图他的权势,要么图他的人,不管爱他的,还是不爱他的,总有人幻想自己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天命之女,可以俘获暴君的心。
所以封妃入宫,到底是让人羡慕的。
我唯一的姐妹红药来看我,拉着我手道:「岁岁日后成了贵人,可不能把我忘了,我可是要当你的贴身大宫女享福的。」
我无奈点头。
心里想着这事估计成不了。
宫里疯传暴君对我多么宠,竟然让我住他偏殿,其实他自从那天当着我面,杖毙了一个宫女给我看以后,就没踏足过偏殿了。
果然,我伤养好以后,李全带来了个口谕,不是封我为妃的,而是把我调到御前当暴君的贴身宫女。
我一个踉跄。
颤颤巍巍地谢了恩。
3
由于前段时间宫里盛传暴君要封我为妃,传得太沸沸扬扬,结果口谕下来,我依旧只是个宫女,后宫里的女人们一下得意起来。
不过,她们依旧看我不顺眼,因为御前宫女,近水楼台,比后宫里的嫔妃与暴君的接触还多。
第一天上岗,就遇到找碴的了。
暴君在里边会见大臣,我在外面值守,迎面走来一个袅袅婷婷的美人,容色娇媚,香风扑面。
我在佛堂与世隔绝,对后宫的妃嫔一概不知,最近几天通宵恶补了一下主要的一些妃子,这个美人应该是桃美人。
暴君的新宠,传闻暴君在御花园赏花,一转眼看到桃花树下的秀女,被惊艳到了,封为桃美人,最近君恩正盛。
「给桃美人请安。」
我有些紧张,不知道有没有喊错。
桃美人没否认,半晌才让我起身,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黑着脸说:「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不得不抬头看她。
桃美人细细打量我,面色有一瞬的狰狞,复又笑开了,「我当皇上看中你什么呢,原来是个狐媚子。不过皇上圣明,宫女就只能是宫女,卑贱之躯不堪登大雅之堂,长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我乖顺附和,「美人说的极是。」
桃美人端着个汤蛊,「我亲手做了参汤,去,和皇上通报一下。」
这可不行,暴君正在议事,现在进去不是找虐吗?
我委婉地拒绝了。
桃美人胡搅蛮缠,非要闯进去,我拦住了她,没承想,她直接扇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有些耳鸣,对方估计用上了最大的力气。
还好这时李全听到吵闹声出来了,看到这局面,给我解了围,把桃美人劝回去了。桃美人面对我时趾高气扬,面对李全倒是相当老实,留下参汤,嘱咐李全定要提醒皇上喝,乖乖走了。
李全接过参汤应好,转头就把汤给自己的小徒弟喝了,过来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有些头疼,给了我半个时辰假,让我回去收拾好再过来。
我现在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回房以后,照了照镜子,好家伙,半边脸又红又肿,发髻也散了,难怪要被赶回来重新梳妆。
打我这么用力,她难道手不会疼吗?
脸上火辣辣地疼,可我刚搬过来,屋子里没有准备药膏这种小物件,我只得忍着疼,重新梳好发髻,用厚厚的脂粉盖住了脸上的巴掌印。
等我回到御前,大臣们已经走光了,暴君一个人在批折子,我刚踏进殿门,一个砚台就砸过来,擦着我耳边的头发砸到了我身后的柱子上,一声脆响把柱子砸掉了一层漆。
我僵在原地,一阵后怕。
「上哪去了?擅离职守可是重罪。」
暴君的语气平静如水。
我僵着步子,几乎是一步一步挪过去给他跪下,「皇上恕罪。」
我没敢把桃美人在殿前闹事说出来,毕竟我只是一个小宫女,而桃美人是他最近宠爱的后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我只说耽搁了。
暴君把我招过去,捏着我的下巴打量我。
力道真大,我脸好疼。
「欺君罔上也是重罪。」
我惶恐不安,他是知道刚刚的事了,那为什么还问我去哪了。
狗皇帝,没事找事。
「皇上恕罪。」
暴君看着我的眼睛,似是有那么一刹那被我的眼眸惑了神,突然放开我,用帕子擦手,嫌弃我,「天天就知道让朕恕罪,朕若是不恕你的罪,你又该当如何?」
这话我没法接,耳背装傻没听见。
好在暴君也没在意我答不答,接着说:「被打了一巴掌,怎么不直接进殿来找朕?」
我一脸茫然,找暴君干嘛?
暴君修长的指尖点在桌上,漫不经心地忽悠我,「你这般容颜绝世的美人,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趁罪魁祸首还没走,到朕面前卖个可怜,朕不就会帮你处理了她吗?」
我依旧茫然。
他是不是在试图教会我宫斗?
4
我战战兢兢地婉拒。
不了不了,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搞阴谋诡计那一套。
暴君眼中闪过几分可惜,晚上便去了桃美人宫里,特意把我带上。
桃美人以为是今个儿送汤感动到了暴君,非常开心,晚饭时特地让厨房送了同款汤过来,说皇上爱喝。
末了,瞥我一眼,眼神不屑又得意。
我垂着头安静地站着,感觉暴君又要搞事情,我努力降低存在感。
汤盛上来,桃美人亲自端着要喂给暴君,暴君一抬手挡住了她,自己把汤蛊端过来,看了看,放到一边,「没验过毒的东西,朕可不敢喝。」
桃美人脸色瞬时变差,勉强挤出一个笑,应和了一声。
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怀疑下毒,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暴君把我喊过去,让我验毒。
我无法,顶着桃美人冰凉的目光,用银针验毒。
银针锃亮,自然是无毒,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下药?
「看来朕误会桃美人了。」
桃美人脸色立马云开雨霁,不过她没开心多久,暴君又道,「那这盏汤,便赏给桃美人当作赔罪吧。」
暴君平淡地说完,随手拿出一包药粉,乌漆嘛黑的粉末倒在汤里,汤立时变成棕黑色。
我惊了。
谁家皇帝还随身带着毒药的?
其他人也惊了。见我没反应,暴君凤眸轻斜,赏了我一个眼神。
我有些抗拒,但他是皇帝,我不能违抗他的指令,我端起汤走到桃美人面前。桃美人害怕得脸色苍白,但同样,她也不能违抗皇帝的命令,她向暴君求情,试图让他收回成命,暴君笑意薄凉,「怎么,想抗旨?」
桃美人连忙否认,白着脸,明知里面有毒,还是不得不接过汤蛊,接了半天发现我没放手,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
我回神,放开了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毒,是致命的吗?那我算不算间接杀了一个人?
我怔怔看着她艰难地把汤喝完,没过多久毒发,桃美人开始在脸上抓痒痒,越抓越疯狂,脸都抓烂了,一边疼得哀嚎,一边忍不住抓脸。
一点一点,亲手把她引以为傲的娇媚容颜毁掉。
暴君惋惜极了,「好好一张脸,就这么毁了。看着糟心,搬去冷宫避人吧,别吓到朕的小宫女了。」
狗东西,使坏的时候能不能别冠我的名义?
桃美人被打入冷宫后,我成功成为全后宫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本以为我只是个宫女不足为虑了,谁知道暴君竟然能因为我挨了个巴掌,把最当宠的美人处置了。
熟悉的危机感又回来了。
暴君的后宫人不算多,但能在他手里活下来的基本都是不简单的角色,各种阴招、毒招都齐上阵,我好几次差点中招。
我好命苦,我没有宠妃的荣华富贵,却挨着宠妃的阴险毒计。
当初就不应该给狗皇帝挡剑的,一刀捅死他得了,我愿意给他陪葬。
在扔掉房间里莫名多出来的金簪,成功化解一场诬陷偷窃以后,红药忧心地来看我,「要不我来和你做个伴吧?」
她说不放心我孤身一个人面对这些。
我想了想,有个熟识的人在身边也好,就想办法把她调到了宣和殿,当了个二等宫女。
5
暴君路过,看到陌生的面孔问我,她是谁?我说她是我在佛堂的好友,叫红药。这些东西瞒不过皇帝的,我老实招来。
暴君沉吟半晌,问了句与此无关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心中泪目,您逮着我折腾了这么久,合着连我的名字还不知道。
「奴婢岁落。」
「哪两个字?」
「年岁的岁,落幕的落。奴婢生在隆冬岁尾,得先太后赐名岁落。」
先太后,也就是暴君的皇祖母,酷爱礼佛,佛堂就是专门为她建的。先太后薨逝之前,我一直在佛堂伺候先太后,后来先太后逝去,没有贵人去礼佛了,佛堂的宫人们就散去了各宫,只留我一个在那洒扫。
红药是后来分到佛堂的,听说是在其他宫犯了事,被发落到了佛堂这个边缘宫殿。
暴君低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眉眼带笑,「倒是个好名字,听着不像个宫女名,倒像哪家的贵族千金。」
我诚惶诚恐说不敢当。
跟在暴君身边,每天都要诚惶诚恐好多遍,我都麻了。
暴君,「你之前成日待在佛堂,宫里宫外应该也是没怎么逛过的,朕带你去逛逛。」
然后他就带着我来到了天牢。
在天牢逛?
我扒拉着牢门不敢进去,里面扑面而来一股陈腐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暴君身后呼啦啦一群大佬官员,还有狱卒侍卫,居然还能注意到我这个小喽桓希赝房次遥窭铄涞捻猓粱呵逶降纳ひ簟
「你很喜欢那个门?」
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我讪笑着放开门,「不是,奴婢只是有些腿软。」
我还是跟着他走进了天牢,深处关押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从暴君和大臣的交谈中我得知,这就是当日刺杀事件留的两个活口,是前朝余孽派来的,分开逼供,供词对不上,一直被关押在天牢中用刑。
其中一个被提出来绑上刑架,已经不成人样了,被一桶盐水泼醒,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暴君,啐了一口,被狱卒狠狠抽了一鞭子。
鞭子带着倒刺,勾了碎肉,和着血溅出来。
我有些想呕,拼命忍着胃里的难受,泪花都出来了。
暴君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看到他受刑,你很难过?」
「不是的。」我一把擦干泪花,想辩解,一下子没忍住,冲到角落吐了出来。
好的,这下用不着辩解了。
暴君脸色有点黑。
李全赶忙过来,掏出一壶茶水给我漱口,又掏出一块帕子给我擦嘴,熟门熟路。
他怎么什么都能掏出来?
等我缓过来,另一个人也已经被提出来了,狱卒当着先前那个刺客的面,按着他的伤口,惨叫声像杀猪一样。
狱卒要求刺客老实交代,刺客不言不语,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活生生疼死,两行泪冲过满脸的血,反而大笑起来,「死了好,死了好啊!」
暴君嫌他吵,让人把他舌头拔了。
我别过脸去不想再看,暴君不知何时到了我身侧,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看完全程,「他是个有傲骨的人,朕很欣赏他。折断人的傲骨实在是有意思得很。」
疯狗,呵忒。
折断有傲骨之人的傲骨,逼迫温顺跪伏之人发疯反抗,蛊惑良善之人行阴谋诡计,惩罚阴谋诡计之人不够纯良,捧卑贱之人上高位欣赏其丑态。
像极了猫科动物,凌虐和杀戮不是为了果腹,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闲的,要玩弄人心。
暴君是嫡长子,从小就被定为储君,没经历过什么悲惨的身世,却长歪成这样,骨子里就是个坏坯。
「你是不是在心里嘀嘀咕咕骂朕?」
「奴婢不敢。」
暴君轻笑,塞给我一把长剑,「这个就是那日刺了你一剑的人,朕给你留着了,你亲手报仇,去杀了他吧。」
「奴,奴婢不敢……」
暴君眼眸像极了浓墨,注视着我,「是不敢,还是不想?」
他放开我,任我腿软地坐到地上,垂着眼俯视我,那双美而狭长的丹凤眼,微垂之下,便显得高不可攀。
「朕一直怀疑,你是他们的同党。」
6
破案了,原来暴君怀疑我是反贼所以折腾我。
想想也是,我那会出现得太巧了。
一个默默无闻,又格外美貌的宫女,机缘巧合地为皇帝挡了一剑,成为皇帝的新宠,接近皇帝然后里应外合,利用苦肉计和美人计,传递情报什么的,太合理了。
暴君心眼那么多,生性多疑,自然会怀疑我。
怀疑我,便救我回来,当作钓饵。一边调我当御前宫女,一边给我拉满后宫女人的仇恨值,一方面是见不得我好想逼我和他一起发癫,一方面是想看看我在各种毒计下自乱方寸露出马脚。
可我毕竟不是反贼,没有马脚可露。
「你容貌扎眼,却在后宫平平安安长到十六岁。
「朕派人调查过你的家世背景,你家住清河县一个小山村,家中父母双全,两个姐姐,一个幼弟,家贫人多所以将你卖到宫里作宫女。」
「一介宫女却满腹经纶,你在宫中无依无靠,却平安顺遂,你一直在佛堂没有经历过倾轧,面对后宫众人的诡计却游刃有余。」
暴君不顾地上的血污,俯身靠近我,修长白皙的手,把剑捡起来重新塞到我手里,微凉的指尖一触即离。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轻声说:「杀了他。朕就当刺杀的事不存在,你依旧是我朝的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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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难道不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吗?
我哆哆嗦嗦地握着剑,重点全歪,迷惑不已,「我有一对父母、两个姐姐、一个弟弟,我怎么不知道?」
怕暴君误会我狡辩,我忙补充道:「我从记事起就在皇宫里,自小在宫里长大,跟在先太后身边,耳濡目染,自然懂得许多经伦和诡谲。」
「哦?」
暴君有一瞬的茫然疑惑,那般纯白无辜的神色放在他身上,竟也没显得违和。
「是吗?」他呢喃。
我连连点头,「皇上圣明,可别误伤好奴才。」
他意味不明,「你比我想的还要有趣些。」
有趣你个大头鬼。
我都要吓死了。
暴君失了逼我杀人的兴致,随手一招,狱卒就把刺客处理了,把我拎起来,扳着我的肩膀看那两个人的尸体,「你最好不要骗朕,不然下场比这惨。」
我浑身僵硬,等到暴君走远点了,才回神跟上。
……
我自然没有骗他。
我也很惊讶我那乱七八糟的身世背景他哪查来的。
我去调了自己的卷宗来看,果然和他描述的一样。
估计遥远的清河县某个小山村,确实有一户人家卖了个小女儿进宫,若是问起来,他们还会说小女儿叫岁落。
狗皇帝虽然残暴嗜血,行事大开大合,实则心思缜密,连宫殿里多了个陌生宫女,我说话不小心引了几个好词,他都能注意到。所以暴君必定是派人去那里查验过的,正好和卷宗对得上。
我去找了佛堂原来的管事嬷嬷。嬷嬷年事已高,现在在织造局养老,平时给绣娘们指点一下就好了,非常清闲。
我找到嬷嬷的时候,她正闲得在斗蚂蚁。
见到我来,她终于放过了两只倒霉催的蚂蚁,兴高采烈地拿出茶水点心招待我。
「岁岁,来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一看就是要拉着我唠嗑的态势,我赶忙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嬷嬷,我是怎么进宫的?」
嬷嬷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7
我记事极早。
我现在还记得,我六岁的时候,看到大臣们带来赴宴的儿女,回去以后,扑在先太后膝头缠着她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爹娘,我没有?我是从哪来的?
先太后摸着我的头,慈祥地忽悠我。
「乖岁岁,你是皇上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那会儿的皇上特指先皇。
这话说给狗听狗都不信。
长大一些,我又问了好多遍,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复,问先太后寝宫里的宫人们,也是一样的。
渐渐我明白了,这话说给狗听,狗可以不信,但说给人听,人就得信。
不是编不出更好的,只是编得拙劣一点,好让我知道这事儿是问不出结果的。
后来我就没再好奇过了。
旧问重提,嬷嬷有些奇怪,「你咋又想起来问这遭?」
我对嬷嬷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说,「我查到我的卷宗,上面有假身世,我很奇怪。皇上也注意到了,现在怀疑我是细作。」
嬷嬷放松了,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就这?多大点事。」
我抓心挠肺,「嬷嬷你知道?我那个卷宗怎么回事?」
「先太后病逝前,原想着安排好你再走,给你编了个身世,打算挑个好夫婿,看到你嫁人才放心。谁能想到,先皇被前朝余孽刺杀身亡,先太后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选婿这事就耽搁了,不过你那个假卷宗,确实已经归了档。」
是……这样吗?
原来先太后薨逝前还在为我铺后路。
我忽然有些失落。
「朕跟前的小宫女是皇祖母亲自教养长大的,朕居然现在才知道。」男人幽幽地道。
狗皇帝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
算了,这些他早晚能自己查到。
嬷嬷赶紧起身,拉着我一起见礼,老远看去,老母鸡护崽一样。
暴君亲自把嬷嬷扶起来,「孙嬷嬷倒是知道得挺多。」
嬷嬷谦虚不已,「人老啦,记得多也忘得多。」
进可攻退可守的回答。
「那孙嬷嬷可记得朕这个小宫女是几岁入宫的?」
嬷嬷三言两语概括,「四五岁,被先皇领来的,说是捡的,看着可爱乖巧,给先太后养着解闷。」
至于四五岁之前的来处,只有先皇知道,死无对证。
孙嬷嬷伺候了先太后一辈子,说话自然没的假,我的嫌疑洗清了。
我却有些难受,心里闷闷的,我一直不敢回想先太后,她去得太突然了。
临走时,嬷嬷拔高了声音,对我说:「岁岁啊,先太后养了你这么多年,也是有感情的,希望你过得好。你日后找夫婿,要找个老实本分、温柔善良、深情专一的,最好不能有通房小妾。」
我怀疑这话其实是特意说给暴君听的。
先太后从不希望将我配给暴君。
嬷嬷不愧是嬷嬷。
胆子真肥。
暴君似笑非笑,「朕这个嫡孙,皇祖母都没这样操心过。」
实际上先太后不仅不操心,还非常嫌弃这个唯一的嫡孙子,说他脑子有病,成天见不得人好。
这话只有我知道。
我非常赞同。
出了织造局,暴君就用温柔善良、深情专一的语气,喊我,「岁岁。」
我小心脏一抖,预感他要搞事情。
怂了吧唧地强调道:「奴婢岁落。」
别喊我岁岁,我得慌。
暴君,「哦,朕名姬寅。」
狗皇帝,我并不是在和你交换名字。
狗皇帝继续道:「你先前救驾有功,朕又误会了你,作为赏赐和补偿,朕决定封你为妃。」
这是打算把老实本分的我,变成他的小妾。
先太后和嬷嬷知道得气死。
狗皇帝确实见不得人好。
我支支吾吾,「奴婢不堪为妃,奴婢只想到了年纪外放出宫。」
暴君周身气息一瞬间冷了下来,「你可是认真的?」
「自然,奴婢最大的梦想就是这个。」
暴君勾唇笑了,浑身冷意却越发凛冽,轻声「那便算了」,语罢拂袖离去。
8
暴君约莫是生气了,好几天没有跟我说一个字。
我战战兢兢,生怕他随便找个由头砍了我,挨了几天过后,我发现暴君杀人不眨眼时不是生气,真正生气时反而杀伤力极低。
具体表现在:
早朝更衣时,暴君,「李全,朕的玉佩呢?」
李全从一堆配饰里翻出一块玉,把我从一众宫女里扒拉出来,交给我。
我硬着头皮,在他身前把玉戴上。
回复李公公,「李公公,玉佩好了。」
午膳时,暴君,「李全,朕不喜欢这道菜,撤掉。」
李·复读机·公公对我重复一遍,我面无表情地把他面前那道菜拿走。
回复李公公,「李公公,菜撤掉了。」
华灯初上时,暴君,「李全,太暗了,掌灯。」
李·复读机·梅开n度·公公又去找我,我利索点了灯。
回复李公公,「回公公,灯点好了。」
更深夜半时,暴君,「李全,墨没了。」
李公公打开门想把在外面值夜的我喊起来磨墨,门一开,我正埋头抱膝坐在台阶上,困得头一点一点,喊了好几遍没反应。
正感觉棘手,暴君已经走过来了,稀奇地看着我打瞌睡。
李公公讪笑着,试图为我辩解:「岁姑娘许是太过疲惫了,奴才现在就喊她醒。」
暴君一抬手制止了他,「不必了。」
垂头看着浑然不觉打瞌睡被围观的我,良久,语气不满,「她倒是越来越不怕朕了。」
李全冷汗直冒,依旧试图为我狡辩,「岁姑娘是敬重皇上您。」
我依旧没有要醒的迹象,头一点一点的,倒是有些软绵可爱,旁边放着一盏精致美丽的宫灯,与我正好相配。
暴君不置可否,兴致不错地观察了我一会,抬手似乎打算拍醒我,我头一歪,倒在了他怀里。
他眼眸幽深地盯我半晌,我睡得死死的。
正在李全担心我要被砍头的时候,暴君把我横抱起来,让李全提上宫灯,亲自把我放回了寝房。
还给我盖了床被子。
难怪我早上是被热醒的。
醒来以后想起自己半路睡了过去,都快吓死了,匆忙赶到宣和殿,李公公告诉了我昨夜发生的事。
我脸有些烧,羞得想钻进砖缝里去,值夜时睡着被暴君亲自抱回去什么的,太丢人了。
不过也没办法,我在佛堂时是老年人作息,调来御前以后天天跟鸡比早起,跟夜比晚睡,最近暴君越来越忙,我跟着熬夜越熬越晚,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在殿外踯躅不敢进去,远处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一个艳丽妖娆的红衣美人,见到我,皱眉呵斥。
「你这个宫女,在皇上殿外鬼鬼祟祟做什么?」
我见到来人,连忙请安,「给贵人请安。奴婢是御前的宫女。」
来不及辨认是哪个妃子,一律喊作贵人。
红衣美人没喊我起来,而是上前,那带着长长护甲的手,富贵逼人,攥着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我这回看清了她的脸,她应该就是虞贵妃。
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嫔。
虞贵妃是个传奇的女子,传闻是卑贱的奴隶出身,凭借过人的容貌,攀附上了暴君,一步一步爬到了贵妃的位置,被誉为「王朝第一美人」,善妒狠辣,仗着圣宠,行事嚣张,经常霸着皇帝不让他去上朝,一直被有正义感的大臣们骂作妖妃。
前段时间暴君特许虞贵妃去宫外避暑了,如今已入秋,暑气已消,应当是刚刚回宫。
虞贵妃也认出了我,「我当是谁,原来是宫里盛传的那个狐媚子。本宫不在这段时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肖想皇上了。」
她生了一双狐媚的眼睛,语气虽不屑,看着我的眼神里却是危机、嫉妒、恼恨。
倒映着我清澈的眉眼。
虞贵妃带着我进了殿,其他妃嫔最多只能在殿门口晃荡几下,她却能进去,荣宠可见一般。她亲切地拉着我手,对暴君娇笑着请求,
「皇上,臣妾见这个宫女很是乖顺可爱,想讨回去做个贴身的女侍,皇上觉得怎么样?」
9
听说虞贵妃向暴君讨要过几次宫女,都是御前年轻貌美的,她见不得御前有好看一些的人。每回被讨回去的宫女,活不了几天,就失踪了。
这手段算不得高明,不过是仗着暴君的宠爱而已。
宫里的女人们嫉妒不已,却模仿不来,虞贵妃奴隶出身,行事毫无章法,这般低劣残忍的手段放在她身上是与众不同的率真,放在那些世家小姐出身的妃子身上就是不守规矩。
如今故技重施,虞贵妃心里怕是已经盘算好了怎么折磨我。
她从未想过暴君会拒绝她。
所以当暴君缓缓走来,把我拉开,说你身边那么多宫女伺候,朕可就她一个贴身宫女的时候,虞贵妃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暴君权当没看到她的神色,回到案牍前继续批折子,让我研墨。
我取出磨,虞贵妃上前从我手中拿过墨石,站在了我平常研墨的位置,娇声娇气,「皇上,才几个月不见您就有新欢了,早知道臣妾就不出宫了,天天在宣和殿守着您。」
用撒娇的语气说着吃醋霸道的话。
我乐得清闲,站在一旁看虞贵妃争宠。
暴君手速飞快批着折子,眼皮也没抬,「不是新欢,只是个小宫女。」
虞贵妃嘟着嘴,「皇上哪找来的宫女,比臣妾还好看,要臣妾说,那什么王朝第一美人的名号得给她才对。」
话是这么说,却眼盯着暴君,似是希望他反驳,一不留神,手一滑把砚台给弄掉了,墨洒了一地。
暴君难得好脾气,温柔地轻叹,「没有人比你更美。你刚从行宫回来,舟车劳顿,先回去休息吧,磨墨这种小事让宫女来就行。」
得了暴君了宽慰,加上打翻了砚台有些心虚,虞贵妃听话地回去了,临走瞪我一眼,估计还是想着要对付我。
人走后,我收拾打翻的墨和砚台,不知何时暴君已经停下来了,不带什么情绪的眼眸望着我,见我看他,低声问:「你不生气吗?」
???
生气什么?
暴君补充,「虞贵妃刁难于你,朕没有责罚她,你不生气吗?」
我,「奴婢只是一个宫女,怎么能跟皇上和贵妃生气?」
「若是朕封你为妃,你便能不受这些人的欺压,你这般容色和心智,定能走得比她更高,你怎么就没有一点野心呢?」恶鬼般沉魅蛊惑的语气。
又想诓我当他后妃。
我再次委婉地表示拒绝。
暴君冰冷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隐约的委屈,「你就这般避朕如蛇蝎?」
这话我可不敢认下,连连否认。
暴君好像比上一次还生气,直接把我赶回了佛堂,「这么想当宫女,那就回佛宫当去吧。」
在外人看来我就是被厌弃了。
我拎着包袱跨进佛堂大门的时候,还有些恍恍惚惚……这是在处罚我吗?
真的是在处罚我吗?
这个处罚我喜欢。
不会是虚晃一招,过会又把我召回去吧?
想到这个可能,我「哐」的一声把大门关紧了。
我才不回去,跟鸡比早起的御前大宫女谁爱当谁当。
10
在佛堂过了几天安生快活的日子,虞贵妃就带着一群人呼啦啦过来了。
她认为我被赶回来,是她的缘故,得意洋洋地炫耀了一通,警告我不要妄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说什么我都真诚地应是,虞贵妃感到没趣,便走了。
她走后不久,红药回来看我,她现在依旧是宣和殿的二等宫女,紧张地问我虞贵妃有没有欺负我,我说没有。
红药恨铁不成钢,「你比她还漂亮,你要是努力抓着皇上一点,就没有她嚣张的份了。你怎么就回这腌角落了呢?」
唉,物是人非,人走茶凉。以前先太后还在的时候,佛堂可是宫女、太监们挤破头都想进来当差的地方,现在却成腌角落了。
我说,「我觉得在佛堂没什么不好的,何必去浑水。」
红药见劝不动我,便不再多说,把给我带的一包吃食放下来,看到我绣的帕子,喜欢得不得了,「岁岁,你绣的这兔子真可爱。」
「喜欢呀?送给你。」
闲得没事,中秋快到了,我便在帕子上绣嫦娥、绣蟾宫、绣兔子。
「那我可要挑一块最好看的了。」
「都给你也行。」反正我绣起来很快。
「不用,我挑这块绣了嫦娥的,绣工真是精细。」
红药得了一块帕子,开开心心走了。
佛堂里日子过得很快,我本以为会有很多妃子来找我麻烦,结果那天虞贵妃走了以后就没人再来过了。我也没再见过暴君。
中秋那天,宫女、太监们有半天假,大家聚在御花园赏月亮,我也难得出门,去领了一盒月饼。
御膳房做的月饼,唔,好吃。
吃着吃着,我看到红药,正想走过去和她打招呼,然后我就远远看到,今天打扮得格外娇美的红药,在水边对着月亮似在吟诗,手中帕子被风一吹,越过小溪迎面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正是走在一群人前头的暴君。
暴君捏着帕子,看向了对岸那个俏丽的宫女。
谁也没发现角落里的我,我在原地顿了一会,然后抱着月饼走了。
中秋过后,宫里便多了个新晋的宠妃——芍贵人。
传闻中秋那天,芍贵人赋诗一首,太过专注,没留意手帕被风吹走了,正好吹到皇上手里,真是无意惹君心,清风送姻缘。
更巧的是,那手帕上绣着嫦娥,当时皓月当空,普照江山,可不就是美人奔明月之意嘛?美人指芍贵人,皓月指帝王。
芍贵人美声甜,绣艺卓越,又会作诗,当得起这君恩荣宠。
居然有人能把那个诗背下来,我多听了一耳朵,哦,是我老早之前写过的酸诗,只改了几个字。
回去以后,我垂眸盯着剩下那些帕子,挨个剪碎烧掉了,欺骗、背叛、剽窃,心中五味杂陈。
没过多久,红药,哦不,芍贵人就来找我。
她一身锦衣华服,身后跟着一个宫女,神色傲气,倒让我感觉有些陌生。
红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像以前一样熟络地拉着我的手,「岁岁,这段时间忙着侍寝,没空来看你,真是对不起。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点心。」
我把点心推开,「以前爱吃,现在不爱吃了。」
她身边的宫女厉声呵斥,「大胆,贵人赏赐你是你的荣幸!」
红药立马训斥她,说她永远当我是唯一的姐妹,我不必把她当贵人。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说了一堆废话以后,红药切入正题,「岁岁,你剩下那些……」帕子呢?
她没说全,知道我自然能听懂,我瞥一眼香炉里的灰,「在那呢。」
红药松了一口气笑了,毕竟剩下那些帕子,是她的把柄,万一被人发现,查出来她之前那个嫦娥奔月的手帕不是出自自己之手,就不好收场了。
她接着说:「岁岁,先前你答应发达了就让我做贴身宫女享福。不过世事真是无常,我侥幸先封了位分。那就轮到我来罩着你了,你给我当贴身宫女,我必不让别人欺负了你。」
我笑了。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帕子是我绣的,诗是我作的,她肯定要牢牢地把我控制住,一方面防止我揭发她,一方面让我继续为她绣东西邀宠。
况且,她似乎很希望我羡慕她。
奇怪的胜负欲。
11
我还是被迫打包去了红药那儿当大宫女,不过也挺好的,别的不说,她厨艺是真的好。
她每天做东西送去宣和殿邀宠,送不进去带回来的都进了我的肚子。
有时候她不满我只会吃吃吃,哪有宫女这样的,我就轻笑问她:「咦?我不是你的姐妹吗?」
红药被堵得没话说,转头又专心争宠去了。
她天天忙着和虞贵妃斗,倒是让我看到了不少热闹。
姬寅后宫的妃子不多,也就几十个有位分封号的,大多是大臣进献,或是番邦进贡的。他登基初年按礼制选过一次秀,后面就没再大选过了。
比起前几代帝王,姬寅的后宫算是人数最少的了,而且他也不爱去后宫,大多数时间待在自己的宣和殿,在女色上可谓无欲无求,所以妃子们爱往御前跑,宅在后宫是基本见不到皇帝面的。
姬寅的精力都放在杀人和治国上了,他虽是暴君,却不是昏君,当初接手王朝时,朝中还是风雨飘摇的局面,前朝余孽猖獗,夷族屡屡进犯,大臣结党营私,真是内忧外患。
而且先帝崩得突然,太子临危受命,登基短短几年,靠着杀伐果断的手段,就把这些隐患都消除了,国力日渐强盛,万国来朝,进贡美人珠宝。
初期,姬寅选那一次妃,估计是为了得到朝臣的支持,随着权力慢慢收拢到玉玺之下,现在那些妃子于他,不过是棋子、是玩物,就算当场杀了,大臣也不敢说什么。
阖宫的棋子、眼线、贡品,养蛊一般。
所以,为什么要这趟浑水呢?
我看着红药志得意满的神情,不久前桃美人也是这样的,趾高气扬看不上其他宫妃,如今在冷宫都快烂完了吧。
宫人们围着她试衣服,马上就要秋猎了,红药在挑骑装。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
猎场可是事故多发地点。
红药没听我的,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总觉得我清高,和她不是一类人。
最近有传言,前朝大臣在催立皇后,感觉自己有点希望的妃子都在努力刷存在感,今年秋猎比往年多去了好多人。
可她宫女出身,明显就没有希望嘛,凑什么热闹。
红药不爱听大实话,「陛下都能封奴隶为贵妃,必定是个不看重出身的。」
红药不仅要去,还非要带我一起去。
秋猎的队伍很长,妃嫔的马车在中间,我在红药那辆马车里面,掀着窗帘看外边的风景,忽然觉得去一趟也挺好。
我从来没有出宫过。
我没有父母亲族,别的宫女一年还能出宫见几次家人,我就只能在佛堂抄经。
所以我一直很向往宫外的生活,退休以后希望在宫外开个小铺子,看看人间烟火。
看着看着,马车边围了一堆人,红药让我把帘子放下来,说我还是不要抛头露面的好。
于是接下来的路途,我便有些无聊,睡了一会到了中午,车队停下来休息,红药收拾好自己,出去偶遇暴君了,左右我也不太听她使唤,便没带我。
我也下了马车,看到大片的田野庄稼有些新奇,一抬头,就看见了姬寅。
姬寅当然也发现了我,精雕细琢的容颜,俊眉微皱,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你怎么在这里?」
12
啊?
有规定说我不可以跟着出宫吗?
我不解他为什么这样惊讶。
姬寅挥退身后的臣子,枣色常服随风猎猎,缓步走过来,凤眸微垂瞥我一眼,随口道:「随朕来。」
我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了最前头,帝王车架豪华无比,正好红药就在一旁,看到我跟着皇帝过来,愣了会儿,接着娇羞行礼,「皇上万安。」接着支支吾吾,「皇上,她是臣妾的侍女……」
姬寅,「哦?朕的御前宫女,派她去佛堂礼几天佛替朕祈福,怎么就成了芍贵人的侍女?」
红药支支吾吾,「臣妾,臣妾以为岁姑娘被发落回去了,臣妾与她是好姐妹,便把她带在身边。」
姬寅当着她的面,攥住了我的手,像把玩羊脂玉似的,似笑非笑地看着红药,「朕的小宫女,就不劳烦芍贵人操心了。」
红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被姬寅拽上了他的车架,依然处在懵逼的状态。
姬寅放开我手,「她说的可是真话?」
我,「半真半假。」
「哦?」姬寅兴致盎然,倚在车上,怠懒随意,「哪里假?」
我不知道要不要把红药冒用我的绣品和诗争宠的事说出来,我虽然不喜她背叛我,但说出来,说不定红药就会血溅当场,我又有些不太忍心。
我避重就轻,「以前是姐妹,现在不是了。谁让她天天投喂奴婢,试图把奴婢喂胖。」
姬寅眉眼半垂,鸦羽长睫投下暗影,估计没信我话,不过他也不太在意我与谁是不是姐妹,他复又把我手抓过去把玩,搓啊搓,像搓猫爪爪,不亦乐乎。
他的手大我好多,骨节分明,清冷微凉,显得我手小巧纤细,柔软温暖。
我从来没和男子这样近地接触过,况且还是大名鼎鼎随手杀人的暴君,况且他不久前还把我赶走。
如今突然的亲近,让我又疑惑,又难耐。
酥酥痒痒的麻意从手上传来。
我试图偷偷把手抽走,磕磕绊绊,「皇上,您,您您……」
您还是别抽风了,我害怕。
姬寅轻笑,没放开我,反而随手一拽,把我拽进了他怀里。
龙涎香逸入鼻中,带着铺天盖地的侵略性。
在我脑子乱纷纷的时候,他缓缓道:「朕快把前朝余孽的根拔出来了,不过他们怕是临死还要反扑几下,跟在我身边最近会有些危险,所以暂且让你在佛堂待着。」
男人剑眉微拧,星眸浩渺,依旧是有些费解,低声自语,「这么就这么巧,你被旁人带过来了呢?」
虽然一个皇帝能主动解释这些东西让我很受宠若惊,但我注意力还是偏了——****余孽***反扑*危险
危险?
我讪笑,「要不奴婢现在折返回宫吧?」
跟在狗皇帝身边果然是最危险的。
狗皇帝一口否决,「想都不要想。既然来了就留下给朕研墨吧。」
「可是……危险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狗皇帝不知何时将我圈住了,磁性悦耳的声音,在我身后悠然道,「所以你要一直跟在朕身边,不要乱跑。」
13
秋猎为期半个多月,开始以后还没一旬,就发生了一个闹剧。
宫中妃嫔相约换上骑装,学些骑射,芍贵人一身鹅黄骑装,相当亮眼,然后有人夸她袖口的兰草绣得精致,是怎么钩的?
芍贵人一不小心,答错了。
被有心人注意到了,告诉了虞贵妃,虞贵妃立马去盘问了一通,发现芍贵人根本对女红一窍不通,连基本的常识都不了解。
那么中秋那天嫦娥奔月的帕子是谁绣的?
经过调查,发现是芍贵人身边一个宫女绣的,宫女收了芍贵人一匣子首饰,为她绣了那块获得圣宠的手帕。
这事儿,往大了可说是欺君罔上,往小了也是挺严重的罪。
后宫无人主事,皇上懒得管这种小事,让虞贵妃处理,虞贵妃将她削去了位分封号,关押了起来。
我跟在狗皇帝身边,消息滞后,等我知道这事的时候,红药已经被关两天了。
磨了半天狗皇帝才同意我去看她,末了还相当不满抱怨,「连个半真半假的姐妹都比我重要。」
我翻了个白眼走人。
提了一盒吃食去看她,红药被关在一个放杂物的小帐篷里,里面凌乱不堪。一进门,我便看到她坐在地上,狼狈落魄。
我把食盒打开,把饭菜摆出来,这两天应当是没人给她送过饭,她冲过来狼吞虎咽,吃完以后,语气冷冷,「你来干嘛?看我笑话吗?」
「不是。」
她嘲讽地笑开,「若此时在宫里,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冷宫了吧。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我,「我没有揭发你。是你太急躁了,计策太过拙劣。那个夸你袖口的妃子和认领帕子的宫女,恐怕都是虞贵妃的手笔。歪打正着,和真相差不多。」
红药笑意渐冷,我知道我这番话她听进去了。
半晌,她说:「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不用争也不用抢,皇上把你护得眼珠子似的。而你却还要欲擒故纵,虚伪清高。」
我没回答。
她继续自顾自地说:「这么久了,他一次都没碰我,我但凡靠近一点,感觉他好像要杀我。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是他不耐烦应付虞贵妃,把我当个幌子罢了。他每天来,不是看奏折,就是自己和自己下棋。
「若是当初是我去宴席上帮忙,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
我无聊地戳地上的蚂蚁,等她絮叨完,一句,「当初不是你不想接苦差事,假装来月事的吗?再说了,你去了宴席也不会上前挡剑呀?」
成功让她消了音。
我叹一口气,「我并非欲擒故纵,只是害怕,一点点似有若无的好意,就要我搭上一辈子,我做不到。」
打开食盒最后一层,里面装的是首饰珠宝,我放低了声音。
「这些是我带来的全部值钱的物事,你拿着,给看守的人塞点,让他按时给你送饭。等到回程的时候,我会帮你,你找个机会逃走,以后就不要再回京城了吧,去看看外面的山川湖海,买些地安家。」
红药怔怔地看着我。
我没再听她絮叨,转身走了。
秋猎到了一半,虞贵妃嫌弃每年都是一样的活动,提议玩些更有趣的。
14
姬寅坐在上首,仍旧是坐没坐相,慵懒地靠着龙椅,玄色锦袍铺散开来,底下宫妃大臣的明争暗斗,他浑然不在意。
旌旗蔽空,华盖的流苏随风飞舞。
他随手把一叠精致的糕点推到我面前,掀了掀眼帘,「什么更有趣的?」
虞贵妃兴奋地说,猎那些不会惨叫的野物没意思,不如换成奴隶,让大家比试一下谁猎杀的活人最多。
姬寅半垂的凤眸终于抬了起来,意味不明地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有人说此举太过残暴,妖妃乱国,被虞贵妃怼回去了,接着支持的人居多。
于是,场下的猎物就换成了奴隶,虞贵妃射出了第一支箭,正中一个老妪眉心,后面其他急于在皇帝面前表现的人也下场,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看着有些不适。
虞贵妃也是奴隶出身,反而对这些奴隶狠毒至极,难道这样就可以割裂她原来的出身么?
一群人越玩越大,到后面甚至不只是奴隶,一些小官家眷和世家不受宠的庶子也被推进了猎场,角落开了个赌局,比谁手法更残忍。
有谏臣实在看不下去,冒死进谏,其他大臣看他的目光,隐隐有同情之意。
按照皇上的行事风格,不是把他扔下场去当猎物,就是一刀砍死,血溅当场。
谏臣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心理准备,反正年纪大了不怕死,没想到等了半天暴君没搭理他。
一抬头,就看到暴君把一叠糕点往旁边的宫女面前又推了推,疑惑,「怎么不吃?这不是你喜欢的口味吗?」
谏臣心塞,合着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皇帝根本没认真听,呸,昏君就知道沉迷美色,不过那个宫女还真挺好看的,而且有点眼熟。
正当他以为皇帝不会理他,接着又听见皇帝朝漂亮的小宫女问道:「朕该不该杀他呢?他可真聒噪。」
谏臣一颗心提起来。
小宫女一双琥珀色的杏眼,流露出不赞同。
暴君装模作样,「那好吧。放他一马。」
一转头,凉薄的眼神落在谏臣身上,「年事高了便告老还乡去罢,不要多管闲事。」
一句话给老臣气得差点当场嗝屁。
不过以暴君这德行,能放他一马已经算极难得了。
我垂头看着面前的糕点,虽然确实刚好饿了,但被场下血腥的画面恶心得没胃口。
我悄悄把碟子推开。
虞贵妃拔得头筹,但不小心被弓伤了手,派人过来请皇上去看她。
姬寅一脸莫名,「太医过去就好了,朕又不会治伤。」
派来的那个太监被噎得半晌没憋出话来。
许是觉得无聊,姬寅带着我提前走了,出了猎场眉眼带笑地问我,「想去打猎吗?山里兔子野鸡还算好猎,我可以教你。」
我实在不想看里面血腥场景了,点头。
我先去换一身打猎的衣服,宫里有统一准备的骑射服,不过一般没人穿,妃子们更爱自己准备服饰。
我在那个专门放衣服的帐篷挑好了一套,正打算换,红药从角落走出来,「岁岁,要等到你落单可真不容易。」
我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人,防备地后退,「你不是被关着吗?」
红药神色莫名,掏出一块帕子,是上次我送她那块,绣着美人嫦娥的。
她说:「以后恐怕就见不到了。我想明白了,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害过我,一直是我在算计你,而你包容我。这块帕子,我不配拿着,还给你吧。」
她手中帕子朝我一扬,白色粉末扑了我一脸。
我来不及喊人,便失去了意识。
15
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到了一个山坡上,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极远的地方。
一把长剑横在我脖颈上。
红药挟持了我。
她见我醒来,开始絮絮叨叨:「我们要求皇帝一个人过来,不然就杀了你。你说,他会不会过来?」
怎么可能?
他可是堂堂暴君,一朝君王,单刀赴会救一个宫女?
我很想翻个大白眼,但我怕她嫌我破坏严肃的氛围。
红药,「我们本来想挟持的是虞贵妃,但后来我发现他也不是很在意那个人。整个后宫的女人他都不在意,唯独对你有些似有似无的不同。
「你被发落回佛堂的那段时间,阖宫的宫妃都遇到了些麻烦事,竟没有一个人有空闲去找你麻烦的,除了虞氏。」
我听了半晌,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虞贵妃不是姓虞,她是奴隶没有姓名,只是因为有人赞她如虞美人一般美丽,才得了一个『虞』字。」可虞,通愚。
我问她:「你们?是谁?」
红药许是觉得我死到临头,便没有隐瞒。她本是一个郡守的女儿,那个郡守忠君爱国,却被暴君杀害,她也要被充作军妓,是前朝的旧部救下了她,给她捏造假身份送进了宫。可惜她不小心犯了错,被发配到佛堂,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复仇。
她越说越气愤,利剑不小心在我脖颈上划出了血痕,我嘶了一声,她急忙把剑拿开了一些,正想说什么,姬寅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骑着黑色的骏马,同色衣袍猎猎翻飞,到了近前下马抽刀,刀锋反射的冷光掠过他幽深的凤眼,转瞬即逝。
他把刀随手一扔,意味深长浅笑,「朕一个人来的,武器也扔了。让她乘马离开,朕留下。」
我怔然望着他。
红药面色冷下来,「先用刀刺穿你的腿。」
姬寅无奈一叹,没有半分犹豫,朝一边的长刀走去,当他手碰到刀柄的那一刹那,时间好像忽然凝滞了片刻。
数只羽箭悄无声息地从后面射过来。
姬寅捡起长刀。
羽箭「噗」刺穿了红药的右肩膀和小腿,她痛呼一声,我回神,立马矮身摆脱她的禁锢,从她手中抢过长剑抵在她脖子上。
身后一群黑衣刺客突然出现,冲向姬寅,他与一群人缠斗起来。
我手中剑往前送了半寸,红药浑身是血,注视着我眼睛,「岁岁,你杀过人吗?」
我顿住。
她疯疯癫癫地笑了起来,「你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过分温顺良善,良善到有些软弱虚伪。路过蚂蚁你都要抬一下脚,你杀得了我吗?
「我有时候是真的讨厌你,明知我算计你你也不生气,如此大度宽容,更趁得我小人得志。
「杀了我吧,我满门忠烈被屠杀,我一人苟活够了。」
我轻声道:「你说的那个郡守,是因为贪污救灾粮食,加上结党营私被斩首的,罪有应得。罪臣之女充为军妓,是前朝的做法,我朝没这个规定。你被他们骗了好多年。」
红药愣住,复又笑开了,眼泪流出来,喃喃自语:「竟是这样。」
我没应声,长剑轻动,她脖颈间顿时血涌如注,临死前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拎着剑站起来,看到她左手一松,掉下一柄飞刀,刀尖对着不远处的姬寅。
与那日宴席上美人舞袖甩出的飞刀一模一样,估计是统一训练的。
我合上她的眼睛。
垂眸,「对你好。只是因为那时你陪我过年节,同我裹粽子的样子,我一直记着。不是因为良善。」
手中长剑滴着血。
我到底是因为姬寅破了杀戒。
16
等我回身,姬寅已经一个人把那群刺客解决了。
长刀插了半截在土里,他伤得很重,半跪握着刀柄支撑,额前碎发随风轻飘,眼尾沾了几滴血,长睫半垂,墨衣上也满是血,四周满地是刺客尸体。
难怪他说最安全的就是他身边。
原来他武功如此厉害。
正想着,他身侧一个刺客没死透,举起短刀刺向他。
我朝他走了一步,发觉腿有些软,半是踉跄地扑向姬寅,「小心!」
来不及阻挡刺客的攻势,我只得冲过去挡住短刀,姬寅却反应极快,拉住了我挡在我身后,短刀刺穿了他的肩膀,我听见他薄唇溢出一声轻哼。
他微眯凤眸,轻巧地取过我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将刺客杀了。
接着没了力气,半倚在我身上。
我颤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男人轻笑,笑着笑着咳了几声,「没死呢。」
他俯身抱住我,紧紧抱着,像什么易碎的宝物,墨发垂落我的肩头,好听的嗓音,缭绕在我耳边,「之前你替我挡了一剑,说仰慕我。」
他嗤笑,「尽是哄朕的假话。」
「如今轮到我说仰慕你了。」他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我敏感地轻颤一下。
余光瞥见对面山头埋伏的弓箭手赶来,山坡下浩浩荡荡一队军马往这边疾驰,山外连山,群青绵延,天际是绚烂的彩霞。
「朕的是真话。」
……
番外1
自家皇帝出去打一次猎,就遇上了狗贼刺客,差点没回来。
朝臣们想起了先帝遇刺驾崩那会,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天天熬夜加班的恐惧。
这届皇帝更难带,都弱冠之年了,后宫就那么几棵苗,连个崽都没有,皇后也不肯立。要是遇上先皇那样的情况,他们连接盘的人都找不着。
综上,必须尽快催立后,催生崽。
丞相串通了几个嫡亲的下属,几个人奋笔疾书,连夜写了厚厚几沓奏折。
一沓催立后,一沓催生崽,一沓催立太子。
安排得明明白白。
什么?
你问为什么要一次性写这么多奏折?
打持久战嘛,奏折是消耗品,一次性多写点,省事儿。
第二天上朝,丞相让下属先提立后,下属临阵变怂,不敢动,·不敢动。
丞相趁着众人吵架,浑水摸鱼,给了下属一脚。
下属冲出队列,扑在了地板上。
吵架的群臣一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如炬地朝他看去。
下属顶着全朝的希望,扭扭捏捏地掏出一本奏折,「启禀皇上,自盘古开天,女娲造人,阴阳调和……以下省略几千字扒拉扒拉……立后一事迫在眉睫,望皇上考虑。」
皇帝坐在龙椅上,打了个哈欠,「说完了?」
下属忐忑不安地点头。
后面丞相带头,满朝文武一起喊:「臣附议。」
当然,没人觉得皇帝会这么快同意,不然做那打持久战的准备干撒子。
皇帝轻飘飘回复,「可。」
丞相已经打好了几万字的腹稿,刚想继续念叨,话到嗓子眼……哎?
这小兔崽子说啥?
可!
丞相不敢置信,试探性地询问:「皇上属意何人?」
皇帝道:「虞贵妃如何?」
立妖妃为后?
那我朝将永无宁日。
满朝文武一致反对,一个一个出列,从各种角度反对。
皇帝,「反对无效。」
丞相念叨了几万字,口水都说干了,结果对方一句「反对无效」,快把老头气死了。
丞相吹胡子瞪眼,气愤地指着柱子,「皇上,您就算街头娶个乞丐为后都行。但您若一意孤行立妖妃为后,臣现在、立刻、马上一头撞死在朝堂上!」
说完就后悔了。
这招对付一般的君主行,对付暴君好像不太有用。
完了,骑虎难下。
丞相正暗自泪目,皇帝却忽然被劝服了,「那不立虞贵妃为后好了。朕有另外一个人选。」
丞相老眼一亮,「何人?」
皇帝有些犹豫,「是一个宫女,你们恐怕不太愿意……」
「愿意!臣等愿意!」
不管了先应下来再说,啊等等,什么?宫女?
丞相又有一丝丝后悔,刚刚放了大话,说街边的乞丐都可以,不好反驳。
唉,算了算了,宫女就宫女吧。
反正我朝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需要依靠外戚笼络权臣。
皇帝眼里掠过似有似无的温柔笑意。
卧槽,老头子我没看错眼吧?
接着皇帝又道:「不过她有些特别,她是自小入宫,被先太后教养长大的。」
丞相老眼又一亮,天呐,意外之喜。
先太后是个传奇人物,彼时太上皇帝去得早,留下年轻的太后和幼帝,又有手握重兵的摄政王虎视眈眈,先太后垂帘听政,和摄政王周旋,硬是把先帝的皇位护得稳稳当当。
后来先太后退居二线,长年礼佛不出,依旧很得朝廷中人敬佩。
看来那个小宫女不简单。
皇帝又道:「她替朕挡过剑。」
丞相又又老眼一亮,看来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娃。
这时候满朝大臣已经基本无异议了。
皇帝让人拿出几卷画像,给大臣们挨个传阅。
丞相打开其中一幅,画上一个小姑娘,在佛堂里安静地抄写经书,窗边的阳光照在桌上,明亮灿烂,不及小姑娘眉眼盈盈,顾盼生辉。
真是个漂亮标致的小姑娘。
那传成第一美人妖妃比她差远了。
丞相把画传给旁人,又凑过去看其他几幅画,有小姑娘研墨的、摘花的、瞌睡的,惟妙惟肖。
抹了一把上面的墨,还有一点点湿。
好家伙,合着昨夜他们熬夜写奏折的时候,皇帝这小兔崽子也在熬夜画画。
画传了一圈,被太监收回去仔细放好。
虽然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颜狗,但当皇帝问起来这个人选如何时,满朝文武尽数夸好。
还有些人忍不住热泪盈眶,皇帝向来不耐烦听他们叨叨,一不顺心就要砍人。
这回上朝,先抑,后扬,再扬,还能扬,实在是太爽了。
从来没打过这么快乐的仗。
下朝了还在回味这事。老丞相和老谏臣哥俩好,两人一起离开,老谏臣回味着,想起来,「我见过这个小宫女,在秋猎的时候。」
老丞相,「与画上比如何?」
老谏臣,「与画上一样惊艳人心。有些像一个故人。」
老丞相,「先太后哪是什么人都愿意教养的。」
老谏臣,「皇上一开始属意的就是那小姑娘,你我都老了,居然着了他的道。」
老丞相但笑不语。
皇帝那小兔崽子从小就一肚子坏水,心剖开来得是个蜂窝煤,又黑心眼又多,他没老的时候也不少着他的道。
希望那小姑娘能让他吃点亏。
那时他必定摆酒庆祝一番。
番外2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
她替朕挡剑,说仰慕朕。
可实际上,天天心里嘀嘀咕咕骂朕。
她那一双琉璃眸子,情绪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她以为朕不知道,可她一低头,一抬眼,像极了猫儿生气时斜眼看人的样子。
不服气的小表情倒是可爱极了。
……
中秋,朕路过御花园,有宫女勾引朕。
朕本不想理会,可那个宫女有点眼熟,是她的好友。
这节骨眼如此急切地出头,恐怕不单纯是宫女。
余光瞥见她在角落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默默走开了,走到一半折回来,把一盒月饼抱走。
很是护食。
可朕都快被人勾走了。
她倒是大度得很。
……
孙嬷嬷说她日后找夫婿,只能找个老实本分、温柔善良、深情专一的,最好不能有通房小妾。
孙嬷嬷的意思就是皇祖母的意思。
有些麻烦。
所以这是朕谋划得最小心的一次。
番外3
立后大典前夕,皇帝又开始作妖了。
起因是虞贵妃挡了准皇后的道,拒不让路,还言语冒犯准皇后。
皇帝把虞贵妃打入冷宫。
宫里宫外一片哗然的时候,他说,新年新气象,被捅了一剑差点挂掉的朕,迎得新生,已经不是过去的朕了。
朕过去的嫔妃要为过去的朕陪葬。
有点绕脑子,总之就是,***********:)陪葬。
阖宫妃嫔吓破了胆子,并且认为是虞贵妃惹的祸,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花式求饶。
可是找不到人。
皇帝带着准皇后猎兔子去了。
等满宫忐忑惶恐的情绪酝酿够了的时候,皇帝终于回来了。
有人去找皇帝求饶,皇帝来一个斩一个。
妃嫔们花容失色,赶紧拐了个道去找准皇后求情。
准皇后非常惊讶,然后代她们去向皇帝求情。
皇帝允了。
要求她们麻溜滚蛋,过时陪葬。
妃子们赶紧联系家里跑路,没有母族后盾的,准皇后给了一笔钱,为她们找了后路。
呜呜呜,皇后娘娘真好。
皇宫没过多时就空了。
不过没多久,新年的红灯笼挂上屋檐,立后大典的物事摆置开来,是以往不曾有过的热闹。
老丞相得了宫里赏赐的一坛好酒,没舍得喝,放在床头囤了起来。
有人向他请教皇上此举的深意。
是不是打算清算某些势力。
老丞相摸着胡子摇头,「这小兔……皇上啊,就是想散尽后宫而已。」
用的招数都还是立后时那一招。
真是好招不怕老,百试皆不爽。
妃嫔都走了以后,冷宫也清空了。
皇帝瞒着准皇后,悄悄把虞氏提了出来,带到了天牢。
天牢塞满了抓获的前朝余孽。
头领单独一个牢房,看到皇帝来了,非常不服,表示虽然他们这次败了,但他们的希望还在。
皇帝挑眉,「哦?你说的是她吗?」
皇帝身后一群人里,走出来一个美貌的女子,朝头领亲切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头领一点也没感到亲切友好,目眦尽裂,「你是他手下的人?」
美貌女子应是,把虞氏推到了前头,「我是细作。她才是你们前朝的公主。」
头领眼里希望的光芒破碎,彪形大汉,居然哭了。
怪让人同情的。
先帝遇刺那会,没有立刻死透,身残志坚,强撑了一口气,给太子留下了长长一串清单,嘱咐他要做的事。
太子不耐烦看,直接翻到最后,一百八十条政策目标末尾,附了一条顺带的,还特意强调,「此条可看可不看。」
于是太子就看了。
这条写着,派人去瀛洲,寻找失踪的淮南王。
淮南王是先前摄政王的儿子,摄政王与先太后争斗了一辈子,被先太后熬死以后,他儿子继承家产,却不乐意继续争斗。朝中两派相争,给前朝余孽钻了空子,大肆扩张,已经威胁到了王朝统治。
摄政王的儿子得了兵权,转头就交给了先皇,得封了个淮南王的爵位,当了个闲散王爷。
后来这个闲散王爷去了瀛洲,失踪好多年了。
新皇登基,派人去了瀛洲找人,淮南王没找到,找回来一个美貌的异族奴隶。
说是流落在外前朝遗孤,算算辈分,应当是这一辈的前朝公主,她娘曾是九州第一美人。奴隶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新皇焉儿坏,找个同样美貌,身形相仿的女子,复刻了奴隶身上所有疤痕胎记,带着奴隶随身的可能是信物的东西,去往了瀛洲。
不久以后,替身前朝公主暨我朝细作,成功地被前朝旧党找了回去,打入内部,当上老大。不过公主什么的只是个招牌,权利还是在头领那儿,细作平时只能递点情报出来。
而那个奴隶,新皇封她为虞答应,不久以后,连续晋升,直至封为虞贵妃。
虞,通愚。
虞贵妃仗着荣宠,嚣张跋扈,屡次做伤天害理的事,被百姓喊作妖妃。
前朝旧部煽风点火,把虞贵妃的名声搞得更臭,为了让暴君失去民心,说暴君昏聩,妖妃祸国。
现在头领知道自己搞错了,真正的前朝公主是祸国妖妃,还是他们自己宣传到九州各地的,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前朝公主名声臭了,这个招牌已砸,前朝旧部再也不会有民心所向的时候。
头领哭得稀里哗啦。
「暴君,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却还要先诛心。」
皇帝不太认同,这种程度算什么诛心,他又说,那天秋猎,猎场上被猎杀的奴隶和臣寮,都是你们自己人哦。
说完侍卫把虞氏关了进去。
头领快给这货折腾疯了,掐死了虞氏,接着撞墙而死。
猖獗多年的前朝余孽就此被连根拔除。
皇帝出了天牢,被准皇后正好撞上。
帝怂,离身后那个美貌细作三米远。
细作两眼放光地盯着美人准皇后,被又拐回来的皇帝一脚踹开,拍拍屁股招呼其他人走了。
皇帝焉儿坏,也知道准皇后知晓他坏。可就是不想让她亲眼看到自己心狠手辣的样子。
心虚地走向准皇后。
准皇后没问他做什么,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他,娇娇软软,长堤春晓,「街边的老爷爷非要送我糖葫芦,给钱也不要。」
帝浅笑。
暴君虽然自己恶名远扬,但他的准皇后可是很受百官公卿、黎民百姓爱戴的。
他就着小姑娘的手咬了一颗糖葫芦。
酸酸甜甜。
……
皇帝去了一趟织造局,找孙嬷嬷,请求她出山为准皇后绣嫁衣。
「老实本分、温柔善良、深情专一,没有通房小妾。朕现在满足条件了。」
孙嬷嬷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你和『老实本分』这四个字哪个字沾边?」
皇帝无奈,贴了张纸在额头上,上书大字「老、实、本、分」。
没办法,对付不怕死的老顽童就得用老顽童的路子。
孙嬷嬷被逗乐,总算同意了。
等人都走后,发现李全没跟上去,在门边角落里抹眼泪,孙嬷嬷一个大逼兜子把他敲醒,「哭什么?」
李全,「奴才是开心。自先帝遇刺驾崩后,先太后和先皇后都忧思过度,相继去了,皇上突然成了孤家寡人,越发暴戾残酷,如今好像变回了从前。」
孙嬷嬷,「屁,他只是更会装了。赶紧走吧,别碍老婆子眼。」
把人赶走以后,孙嬷嬷回屋,翻出了珍藏已久的红色锦缎,千金难买的布料,入手如流云。
孙嬷嬷取出丝线挑选配色,发现里面杂着一朵绢花,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她拿起来戴在头上,对着铜镜看了又看。
笑,头发都白了啊。
回头开始绣嫁衣。
想当年,她可是京城最厉害的绣娘,岁岁那一手女红,也是她教出来的。
那时先太后还在,佛堂清净,架不住人多,便也热闹,一群宫女嬷嬷凑在一块唠嗑,一点也不会寂寞。
岁岁是大家伙儿从小看到大的,都是当闺女当孙女宠的。
可惜后来先太后故去,重要的人都调走了,佛堂只留了七八个人,那七八个小年轻,也各自找门路调走了,只有岁岁待在那,不愿意离开。
后来去了个犯错的宫女,是个不安分的,也无法交心。
青灯古佛相伴,又何尝不是孤寂。
番外4
九州边缘有一个小国,国号云,公主生得美貌无双,自幼名动天下,被誉为「九州第一美人。」
淮南王斗蛐蛐输了,誓要一雪前耻,亲自上山去捉蛐蛐。
蛐蛐没捉到,捡到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
女子身段玲珑,脸却坑坑洼洼,烧伤划痕很是吓人。
可她却说,她是那个云国的公主,也就是,九州第一美人。
淮南王不信,派人去打探,探子回来说,云国的公主还在自己国家,正准备继承王位呢。
女子听了非常激动,恨得血泪都流出来了。
她说,她才是云国公主。
她被人毁容,被人追杀,侥幸逃脱,流落到了中原。那个公主是假的。她的父王正值壮年,怎么可能驾崩,一定是假公主杀害了父王,攥夺了王位。
她要回去报仇。
淮南王一手刀劈晕了她。
已经信了大半。
云国王子公主皆可继位,公主名动天下,但以云国风俗,公主出门都戴着幕离,真正见过她的人其实很少。
有人假冒云国公主,窃取云国政权。
淮南王进宫同皇帝通了气,回家把女子收为了侍女。女子情绪过去,倒也没闹着去报仇了,暗中寻找最佳的复仇时机。
假云国公主借着九州第一美人的大名,招揽了许多裙下之臣,渐渐暴露出野心。
探子消息,那个假公主其实是前朝公主。
近些年,前朝余孽越发猖獗。
皇帝派老将出马,将盘踞在云国的前朝余孽一举剿灭,她那些入幕之宾尽数诛杀,不过那个前朝公主逃走了。
皇帝想让真正的云国公主去继位,才发现公主已经被人灭了口。
淮南王与云国公主日夜相伴,渐生情愫,早就暗中结为了夫妻,因为公主身份敏感,没有公开,皇帝还去主了婚。
公主躺在血泊中,几个月的小女儿被她藏在了柜子里。
淮南王将妻子带回故土,亲手埋葬,没再娶妻妾,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到四五岁,瀛洲传来消息,有人看到前朝公主的踪迹。
淮南王游手好闲,招猫逗狗半辈子,那天却向铁匠求铸了一把锋利的剑,牵着女儿进了宫。
吊儿郎当地说皇宫最近缺人手,本王贡献出自己亲闺女,给宫里添个小宫女。
皇帝觉得他抽风,想赶人出去,淮南王却忽然掉了眼泪。
说不要让人知道她的身份,怕被报复,他要去手刃仇敌。
转头走了。
皇帝抱着小女孩儿跟了他几里路,看他出了城,背影消失在天边。
一般来说,淮南王虽释了兵权,但身份敏感,是不能说出京就出京的,可他主动把女儿送入宫为质,皇帝也不好拦他。
出了京,便再也没有回来。
四五岁的小姑娘,还不知道这是看父亲的最后一眼,稚嫩地问他,「皇桑,爹爹去哪?」
「去抓世界上最厉害的蛐蛐了,不抓到就不回来。」
「哦哦。」
这小姑娘可真乖。
皇帝把小姑娘带回宫,然后开始头疼,他不会带小孩,皇后天天按着不让太子作妖,没有精力再多管一个小孩了,妃子们不靠谱。
想来想去,皇帝把小姑娘带去了避世礼佛的太后那儿,向她说明了原委。
太后冷笑,「喜当接盘侠,你这么开心?」
皇帝摸摸鼻子,不敢吭声。
名为质子,实际也算托孤。
太后和摄政王斗了一辈子,天天骂他们一窝垃圾人,到老了怎么可能替死对头养孙女?
皇帝向来怕他老娘,不敢硬劝,把小姑娘留在佛堂门口,跟她说不要乱跑,然后自己跑了。
小姑娘乖乖地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深夜,害怕得团成一小团,却没乱走。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太后冷着脸走出来,递给她一盘糕点果腹,「吃。」
小姑娘清澈的杏眼弯弯,奶声奶气,非常有礼貌,「谢谢太后娘娘。」
大大方方接过糕点吃了起来,一脸幸福,好像吃到了最好吃的东西,吃得很快,动作却是优雅合仪的。
像个小兔子在啃草,西索西索,可爱极了。
太后继续冷着一张脸,转头回去了,门却没关。
小姑娘茫然看着她的背影,不知要怎么做才好,眼看太后就要走掉了,她跟了上去。
还是四五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待着,到底会怕。
小姑娘亦步亦趋跟着太后,见太后睡下了,周围的宫女们像没见到她一样,她虽还不懂人情世故,却也感觉得到太后的排斥。
不敢离太近,怕太后嫌弃,也不敢离太远,没有安全感。
小姑娘靠在床脚睡着了。
太后半夜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把人抱上了床。
……
皇后就一个嫡子,她常常怀疑是自己上辈子挖了人家祖坟,所这辈子生了这么个黑心莲。
「那个妃子不过是没行礼,你就砍了她两只脚?」
太子一脸嫌弃,「脚不用留着干嘛。」
皇后扶额,实在管不住他,回去看到皇帝,越看越气,给了他一脚,「看看你生的好儿子。」
皇帝还很懵逼,不过他的嘴已经无比熟练地先认了错,末了,和稀泥,「朕回头就去训他。」
皇后对这个怂包不抱希望,自个儿去佛堂散心,角落里,看到了一个非常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漂亮,乖巧,可爱,梦中情崽。
可惜太后不让小姑娘踏出佛堂。
皇后天天去佛堂rua乖崽,心灵得到了质的净化,越看太子越糟心。
「今天你二皇兄被太傅打了一顿手板,是你干的?」
太子八九岁年纪,也是个赏心悦目的崽,就是坑人有点狠,「我只不过是让人夸了一下那种墨,谁知道他这么蠢,真去用了。」墨第二天全消,二皇子熬夜做的功课没了,于是挨了一顿打。
皇后再度扶额,「你找二皇子麻烦,德妃肯定会来找我麻烦。」
皇后怕麻烦,皇后最近只喜欢投喂乖崽。
太子,「她不会。她不敢的,你放心吧。」
信誓旦旦的样子,皇后也就没问他怎么做到的,捏着他的脸,忧心忡忡。
「我们家太子这么凶残。看来姬家祖传怕老婆的优秀基因就要在我儿子这里断代了。」
太子精致软萌的脸被捏得变形。
皇后挤出一连串假哭的眼泪。
太子嫌弃地用手把她扒拉开,小大人似的,微微抬着下巴,「本宫以后绝不会怕老婆。」
……
发布于2022-06-·
我知道我是一个替身。
在我老公眼里,我永远比不上他的白月光。
可是有一天,我要和他离婚了,他来求我不要离,我看着他,轻声道:「唐屿白,你不像他了。」
【1】
我和唐屿白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第一次见面,他正襟危坐,眸子里显露出的温柔,和那个人极像。
我坐在他的对面,问他:「你想和我结婚吗?」
他的眸子黯然了一下,笑意渐深,「我们这才见了第一面不是吗?」
说话的声音真真是像极了。
仿佛是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天离开餐厅,我就找了介绍我俩相亲的朋友,各种打探他的消息。
使用各种技巧进行偶遇。
他或许看到了我的诚意,渐渐动容了。
我俩的关系一直是在一种暧昧状态里,今天去吃个饭,明天看场电影,后天去小吃街逛街。
谁都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和他的暧昧状态一直维持到冬天。
他家里的催婚越发严重,非要让他将我带到家里去见家长。
他父母看着我,满脸沉重,好在我的条件好,他们也就同意了。
并且急匆匆地跟我俩商量婚期。
可唐屿白并不高兴,他满脸皆是冷漠,半分不见开心色。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问他:「怎么了,和我结婚你不开心吗?」
他沉默地低头瞧我,将我的眼睛盖住:「你别多想了。」
那般冷漠的模样,我透过他,看不见那影子了。
所以我一个劲地逗着他开心。
他将手从我的眼睛上拿开后,便又恢复了那般温润的模样。
过了两天,唐屿白便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结婚,我自然是愿意的。
可我没想到,我俩的婚事没有婚礼,没有宾客,也没有婚纱照,只有两张证件。
那天夜里,他攥着我的腰一个劲地发狠。
我没有力气与他挣扎。
在模糊间,我好像听见一个人在唤我,我也很想抓到他。
一阵温存过后,他低声调笑道:「思思,还有力气吗?」
我攀着他,不言语。
他将水递到我的嘴边,我喝了两口,他便靠在床头揽着我。
既不言也不语。
我累得睁不开眼,他便抱着我去清理。
晚上好多次,都能听见他动弹,然后扯扯被子给我盖上。
好似我根本就是个连自己都料理不好的孩子。
【2】
他对我越好,我对他的亏欠就越多。
索性我便承担起了更多的家务。
他也将他的财政大权全权交予我。
我下意识地拒绝,和他推推拉拉,他佯装生气,我就接了下来。
唐屿白工作忙,我工作清闲,他加班的时候,我便给他去送一餐。
我坐在他的腿上,他轻轻地吻在我的唇边,轻声问我:「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听到这个问题,我愣怔了一瞬。
明明我一直都会做饭。
并且做饭也是我的兴趣所在。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话里的问题,怔了片刻,随即便解释道:「我是说,你不用辛苦做饭,我点个外卖就是了。」
他捏着我的手,轻轻笑出声来:「可别把这细嫩的小手给烫伤了。」
唐屿白是不喜欢我做饭的。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那一次过后,我便很少再进厨房。
唐屿白在家的时候,他会遵从我的作息,一天两顿饭晚上加一餐。
他实在是熬不住,枕着我的腿就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眉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其实他闭着眸子会比睁着眸子像那个人。
倏地,我被抓住腕子,压倒在沙发上:「刚吃完东西有点撑,要不我们运动一下?」
在这事儿上,他乐此不疲。
新婚这阵子,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折腾一阵子才肯罢休。
我搂着他的腰,勾了勾唇,眼里的笑意逐渐加深,在他的耳边轻声道:「特殊时期。」
可我的手并不太老实,顺着他的上衣摸上去。
他也不阻止,但他面容上的淡笑却渐渐消失了。
「那还折腾我。」他捉住我的手,「你等着,早晚收拾你。」
我看着他变脸比变书还快,笑出声来。
新婚一年,皆是如此情形。
就连我被催生,也都是唐屿白轻轻地揭过去。
每次回家我都会被我爸数落,他便说我哪哪都好,他愿意养。
就在我以为日子可以这般过下去的时候。
我在他的书架子发现了一本影集。
上面写着他大学时期班级的名字。
里面也全是他在大学时期的照片。
我本不想翻动他的隐私,要摆放回去的时候,突然掉出一张照片。
那照片里,唐屿白和一个女生几乎贴在一起,女孩的那双手,还摆弄着他的脸做出鬼脸。
照片的后面写着,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
那字略有些潦草,和他如今沉稳大气的字体看不出是一个人写的。
就在我要给他夹回去的时候,一把被抢了过去。
我没稳住身子,一下子被推倒。
我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这张照片,眸子里透露出的温情,像是对待珍宝。
「你以后不要再进书房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摸起地面上的影集,搁在桌面上,抬腿就要往外走。
却又被他喊住:「方思潼,你有没有听见?」
他的语气又冷又硬,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我记得了,以后不会再踏进书房半步的。」
我的声音竟带了一抹哭腔。
照镜子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这张脸竟然和刚才照片里的那张脸有五分相似。
尤其是那温婉的气质和穿衣风格也是。
怪不得唐屿白并不排斥我对他的靠近,怪不得被父母催婚之后,他会冷下脸来。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不过也是个替身。
【3】
我对唐屿白的愧疚一扫而光。
他拿我当替身,而我也是如此。
既如此,那便是搭伙过日子,没有什么好纠结的。
他因为吼我的事,感到抱歉,一遍遍地要跟我搭话道歉。
我装作不知道,含着笑对上他的眸子:「我俩之间哪里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这一篇被我轻轻揭过。
我们的日子照常过。
只是我没有了一开始对他的热络。
即便是我的心里装着另外的人,可我是真心实意地跟他过日子,可他哪,时时刻刻都念着那个人有没有离婚。
他不想跟我生孩子,是怕有一天那个女人离婚过后,他无法接盘。
我们的恩爱全然都是装出来的。
一开始便是如此。
结婚第三年,在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撞见唐屿白在和一个女人逛街买母婴用品。
看到真人我才知道,那个人和我长得到底有多像。
如若不是我知道自己是独生女,我还以为,这是我的双胞胎姐妹。
我和唐屿白的姐姐交谈着从他身边走过。
他姐姐本想去跟他打招呼,可看到他身侧的女人,拉着我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唐屿白明显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站在一起很像是一对金童玉女。
真真是般配极了。
他晚上回来,我在书房处理工作的事情,他喝得醉醺醺地推门而入。
之后一把抱住我,他说:「思思,谢谢你。」
不出意外的话,他是认错了人。
我是方思潼,家里的人都喊我潼潼,唯独他喊我思思。
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可是我今天刚刚知道,他的初恋女友叫叶思思。
哪里是在喊我嘛,明明是在喊别人。
我坐在那没有动弹,被他搂得紧了几分:「思思,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我的下巴抵在他的肩颈处,轻声应答他:「好。」
随即,他便开始吻我。
他抱起我往主卧走,一整晚,他都紧紧地拥着我。
好像生怕他的思思离开一样。
他的工作再次进入忙碌。
还要出差去处理一些事物。
但是我开始隐隐有些恶心,上个月的生理期也拖延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之久。
我害怕自己是怀孕了,就买了一根验孕棒,然后按照说明书使用。
是真的怀孕了。
索性我就直接去医院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可我刚从B超室里出来,就看见唐屿白和叶思思了。
唐屿白站在叶思思面前,让我以为她才是他的老婆。
我正准备装作没有看见擦肩而过时,一把被唐屿白抓住了腕子:「思潼,你怎么在这里?」
他低头看我,我对上他的眸子,在心里沉吟好半天,面上才扯出一丝笑来:「我心脏不太舒服,过来做个心脏彩超。」
说着,他就上手要抢我的结果。
我死死攥着不松手,只见他眉头一皱:「方思潼,你让我看看。」
我打着哈哈:「我没啥事,你不是还得陪思思去做孕检嘛,别让她等急了。」
这么一句话,让唐屿白醒过神来。
他放弃与我争抢,将手上的水递到我手里:「思潼,你在这等我一下,我陪思思做完,带你回家。」
等他回家啊,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呢。
毕竟他一从外面回来,就去的叶思思那。
显然嘛,叶思思对他来讲更重要些,而我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转身就出了医院,一出去就将B超给扔了。
这个孩子我没有想要留下,毕竟,他不受他父亲的期待。
【4】
自从我怀孕之后,我就以工作调配的借口,搬到了员工宿舍。
这也方便了我躲着唐屿白。
同样也是在给唐屿白和叶思思腾出地方来,好让他俩相处。
我想,若是他俩旧情复燃,我也不是不可以把唐屿白让给叶思思。
可我刚回到员工宿舍,就瞧见唐屿白立在客厅。
我给他倒了杯水,看见桌上放着的餐盒。
那饭盒是他妈专门给我买的,由于我工作没有特别忙,买了一次也没用过,就一直在老宅子那边。
所以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自愿来送的。
他将饭盒里的东西码放整齐,我一看见,恶心之意就涌了上来,直奔卫生间。
一阵干呕过后,我才意识到唐屿白还在。
一抬头,我对上他愕然的面容。
我苍白的面容堆着满脸笑,跟他说:「前两天吃坏了胃,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说着,就将餐盒扣上:「我就不吃了,你也看到了我胃口不好,不是很想吃油腻的东西。」
我正准备将他赶走,就见他拽着我就往门外走。
我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
一下子就恼了:「唐屿白,你捏疼我了。」
可他没有放手,眉也跟着紧紧地拧着,「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猜到了。
我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他根本猜不到呢。
可没想到,原来唐屿白这么聪明啊。
也怪我自己没有忍住在他面前干呕了。
我还没有找好话术搪塞他,就听见他问我:「你上次去医院是去产检了吗?」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就一直凝视着我,让我有些心虚。
还不等他再次开口,我就率先开口道:「唐屿白,你放心吧,我不是要缠着你,我本来没打算要这个孩子,但医生说可能打了这个孩子,以后可能怀不上了,所以——」
我沉吟了片刻,让自己尽量看起来轻松一些:「你放心吧,以后你要离婚,我不会不同意的。」
一下子,他怔住了。
或许是我的语气太过于轻松,或许我应该装得悲壮和伤心一点。
「你要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进屋了,外面有点冷。」
他没有应。
就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在开心。
我也不想去管他的心情。
我回屋里去,他却一直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晨一起来,我就看见他给我发了消息。
他说让我搬回去,他最近会去外面出差一段时间。
哦,他原来知道我是在躲着他。
我也知道,他其实没有去出差,而是陪叶思思去待产了。
就在我们家附近的那个医院。
我进进出出好多次,都能远远地望见他。
不对,是他们。
他们像极了等待新生儿出生的父母。
我抚摸着肚子,低声安抚肚子里的小朋友:「别难过,妈妈以后一个人也会对你好的,你放心。」
他好似能听懂,踢了我的肚皮一下。
唐屿白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新生儿的照片,那天夜里,我的肚子疼得死去活来的,怎么着都睡不着。
直到清晨才慢慢缓下来。
如果没有叶思思的话,唐屿白啊,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是偏偏,这女人他爱进了骨子里。
可是,我好像有点喜欢他了呢?
【5】
我还以为叶思思生产之后,唐屿白会伺候她月子跟她带孩子。
可这些都没有发生。
他回家了。
开始有模有样地伺候我,我吃不了油腻,他就给我做各种清淡口味的小菜,我不爱喝汤,他就给我熬粥。
这些经验都是他从叶思思身上实践来的。
我不过是沾了叶思思一点光罢了。
也不过就是人家用完了不要的,轮到了我。
说实话,我有些厌烦。
从心理到生理上的厌烦。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盒水果和面包,缓缓地回了卧室。
他倚靠在门框上,哄着我去吃饭。
我瞧着他,倏地笑了:「唐屿白,你早就想跟我离婚了,别装了。」
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虽然我俩之间没有爱情,有的只是相互利用。
可是太多时候,我都不想要别人用剩下的。
产检他从未陪我做过。
可叶思思那,他一次也没落下。
从怀孕开始到现在六个月了,也只是最近一段时间才回来要伺候我。
还是因为叶思思那边,孩子已经出生了。
他好像本末倒置了,好像叶思思那边才是他的孩子。
我这是别人的。
我低低笑出声来,问他:「唐屿白,你不觉得累吗?可我好累啊。」
他又是直愣愣地看着我。
想问什么又不问。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对他无计可施,索性就想关上门自己冷静一下。
是我怀孕之后情绪不稳定,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替身,明明都是可以接受的。
唐屿白一手抵住门,低声道:「吃点吧,你要是看我烦,从明天开始我做完饭就离开,可你不吃饭,伤害的是你和孩子。
「我也没有想跟你离婚,是你想太多了。」
话音一落,他就迈着长腿,拎着衣架上的外套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装这深情,是给谁看的。
不,也不对。
他是深情,可也不是对我啊。
唐屿白是说到做到,除了每日的吃饭时间,真真就不回来。
这样的状况一直延续到我生孩子那天。
我疼得死去活来的,抓着手机本想打120的,可想到唐屿白这个人,还是给他打了之后才打了120。
他连我的预产期都不知道。
我生产的时候大出血了,疼得魂都找不着。
我想啊,这个孩子要是出生,可一定要好好疼他妈妈。
不然,对不起我受的这罪。
又想,唐屿白是保大还是保小呢。
他要是保小的话,可一定要疼我的孩子,而不是叶思思的孩子。
好在,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
孩子和我都很平安。
我看着躺在我身边的这个皱皱巴巴的小孩,觉得真丑,长得一点都不像我。
我和唐屿白的基因,怎么生出这么丑的小孩啊。
我抬头到处看,看看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这么丑,一抬头便对上了那个人的眸子。
哦,那个人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人,他叫向廷旭,曾经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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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可他显然是不记得我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直到抱着的孩子哭了,才回过神来。
在医院住了三天。
目光好像随时随地都想要跟在向廷旭的身上。
他一丝一毫都没有变,他跟他老婆很好,还是那么温柔体贴,他一颦一笑的模样,唐屿白都像极了他。
我曾经被我后妈赶出门无处可去,忘了拿包和手机,只能步行去我姥姥家。
那天下雨了,倾盆大雨。
我站在那马路中间,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一般。
就是他,在我的头顶撑了一把伞,他说:「同学,我买了新的,你拿着这把走吧。」
而这把伞,在我家里放了整整五年,至今还留着。
后来他毕业的时候和我撞见,我才知道他和我在一所高中。
我就各种打听他去了哪一所学校,好追寻他的脚步,在社交媒体上浏览着他的这种动态。
可不巧的是,我考上大学找到他的那一年,他有女朋友了。
这份喜欢也就一直留存在心里,从来都没有说出口过。
即便如此,我依旧是仰望着他。
向廷旭本身就很优秀,是我们院的系草,所以很多时候,当室友聊起,我也会知道他的近况如何。
一毕业,他就和他女朋友结婚了,我的心重重地放下,便不再关注他。
可我还是觉得,我是喜欢他的。
和唐屿白结婚,就是因为他像极了向廷旭。
我出院后,就和唐屿白进行了一场争吵。
他质问我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别的男人看。
我便实话实说了,我说:「唐屿白,我和你结婚,就是因为你长得像他,他是我年少的时候喜欢过的男生。」
我跪在床面上,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毫无波澜地讲出口。
他瞬间就变了脸。
看见他变脸的那一刻,我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拽了拽孩子身上盖着的被子,轻声说道:「唐屿白,你别装的自己好像很深情一样,你和我结婚,不也是因为我长得像叶思思吗?我俩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没有阻拦你照顾陪同叶思思,你也别管我心里喜欢的是谁。」
我也不管此刻唐屿白是什么脸色,就将灯关上要睡觉。
在黑暗里,我听见他轻轻地解释说:「思潼,思思她是被骗了,身上一分钱没有,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怎么能不管她。」
初恋嘛,当然不可以不管。
他能做的只是可以不管我罢了。
我没有作声,孩子哭了两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特别委屈,眼泪顺着眼角一直不停地往下淌。
我说:「唐屿白,你记不记得你为了一张照片凶我,你不记得我的预产期,但是却记得叶思思的预产期。我怀孕期间,你从来没有陪我去过产检,可是我产检的时候看见你和叶思思了,还不止一次,这些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啊?」
他又不作声了。
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小声说道:「唐屿白,你没有心啊你说我怎么敢喜欢上一个没有心的男人呢?」
这场争吵,以孩子大哭结束。
他哭得我心里越发难受。
我搂着他,轻声哄着。
我们婚后发生的一切我都记得,可这一些,它也像一根刺一样,不停地扎我的心。
不停地提醒我,该离婚了。
不该对这个男人再抱有幻想了。
我听见声,知道是唐屿白起身了,我才开口道:「唐屿白,我出了月子我们就离婚吧,离婚之后,我就不耽误你找叶思思了。」
「你不要想这么多,先把月子做完再说。」
这日子啊,是一天都没法过了。
【7】
我坐月子期间,唐屿白整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来照顾我的只有他妈和他姐姐。
他们很好,事无巨细地照顾我。
可我总觉得心里难受得很。
我抱着孩子絮絮叨叨的,跟他念叨着这啊那的,他也不会说话,只会哼唧两声。
夜里我要照顾孩子,还要喂奶,明明这也是他的孩子,怎么说不管就不管了,变成了一个甩手掌柜了。
渐渐地,我哭出声来,声音越哭越大声。
好累啊,哪里都累。
唐屿白推门而入,他一进来就嘘寒问暖的,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是不是伤口疼了。
可是,不是。
我是心里难受。
「唐屿白」我低声喊他一遍又一遍,
他也一声又一声地应着。
他怕我出什么事儿,之后,便在家里陪着我。
不论我使什么性子,他都挨着,然后再哄着我。
我以为日子就要相敬如宾这样过下去的时候,我又联系不上唐屿白了。
孩子发热到39度,又恰逢家里的阿姨不在,我一个人又是收拾这又是收拾那。
在我接热水的时候,孩子哭了,我着急忙慌地要盖上盖子,一个没拿稳,热水全都倾倒在我的手上。
很烫也很疼。
孩子撕心裂肺地一直哭个不停。
我来不及管手上的烫伤,只能先去看孩子。
我打完车,抱起孩子,拿着收拾好的妈咪包出门。
就在给孩子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碰见唐屿白了。
就是这么巧。
怎么全天下这么巧的事情全让我给碰上了呢?
我还真以为唐屿白放下叶思思了呢?
原来,全都是我以为啊。
叶思思抱着孩子站在他的身侧,问我:「思潼,孩子是生病了吗?」
哦,是啊。
我的孩子生病了,他的爸爸还在照顾别人的老婆孩子呢。
我侧身走过去交费,只见唐屿白立在我跟前挡着不让我过去。
他和我对视,那目光里全是坦然。
可是凭什么全是坦然?
我毫不犹豫,一巴掌,直接打了过去。
他白皙的脸上瞬间起了五个掌印,我看着他又看向叶思思,倏地笑了:「你们一个装深情、一个装白莲花,可真是好配的一对啊,唐屿白,你跟叶思思走吧,我不要你了。」
叶思思的眼泪来得也是快,瞬间就开始滑。
她说这些都跟唐屿白没有关系,都是她的错。
如果是别人,别说男人,就连我都怜惜。
可是现在我同情不起来了。
我的孩子还在床上躺着。
「唐屿白,滚开。」
我咬牙切齿地推他,他踉跄了两下,退出路来,我交完费,就往病房里走。
小小的可怜人啊,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抱着他哄着他,跟他说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可他根本听不懂。
唐屿白凑过来抱孩子,我横了他一眼,躲开他的手。
他一次又一次地凑过来,而我也是一次又一次地拍掉他的手。
怎么全天下会有唐屿白这么恶心的人呢!
我实在是想不通。
男人是不是都有白月光和朱砂痣呢?
是不是都应该徘徊在两个女人身边,以彰显他们的存在感?
孩子烧退了,也渐渐安静下来。
我把孩子放在病床上,才去处理我的烫伤。
凉水一冲,直接蜕下来一层皮,我又去要了一点酒精和碘伏,消了毒抹了烫伤膏。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特别平静。
平静得自己都有一些害怕。
我看到躺在床上的孩子,轻声说道:「唐屿白,离婚吧。」
他说:「不行,不能离婚,我们得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啊,思潼,对不起,这一次是我的错,你该打打该骂骂,可你别和我离婚啊。」
可是哪一次他都认错,次次犯的都是同样的错误。
我看着他,问他:「唐屿白,叶思思的孩子是你的吗?」
他说不是。
原来不是他的孩子啊,既然不是,怎么对亲生儿子都这么淡漠
怎么对妻子可以不管不顾。
还是要管他们娘俩呢?
我实在是想不通。
【8】
孩子出院后,我就开始处理离婚的事宜,可唐屿白又不见了。
我觉得他这人特别搞笑,遇见谁的事他都是迎难而上。唯独我,他次次躲着。
我给他发了消息,却没有等到他的回音。
我等到的是他爸妈,他们祈求我,可不可以不要离婚。
他们的声音一出口,我的眼泪就止不住。
可是他们对我再好。
这婚都要离了。
见劝说我无果,索性就算了。
问我以后还能不能看小果果,我自然是应下的。
他们离开后,我就搬到了婚前住的房子里。
唐屿白他妈为了我能放心工作,白天就去我那帮我照看孩子。
唐屿白已经消失了整整五个月。
打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也不回,就连发邮件也杳无音信。
好像这个人就凭空消失了一样。
在这五个月里,我加薪升职,换了独立的办公室。
我一回家,学步车上的小奶团子朝我走过来。
他凑过来,呀呀地叫。
那满脸的笑和满嘴的口水,惹得我发笑。
许是我生孩子之前的祈祷真的有用,宝宝很爱我。
日子这样过也好,我想。
公司组织聚餐的时候,我撞见唐屿白了。
毫无意外的是,他的身边坐着的是叶思思。
我心情毫无波澜,缓缓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叶思思抬头对上我,站起来就要跟我打招呼。
我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看向唐屿白。
他看见我的那刻一怔,匆匆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我:「思潼,你怎么过来了?」
我环顾看向卡座里那边的人,一笑:「公司聚餐,恰巧看见你,找你有点事儿,出来一下吧。」
那些人,全都愕然地看着我,
想也知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也是,我们俩结婚,没有婚礼也没有宴请宾客,除了大家都知道唐屿白结婚了以外,谁都不知道,他的妻子到底是谁。
他跟在我身后,跟着我出了小馆子。
这期间谁都没有讲话。
或许是他不知道要讲什么。
而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我仔细地端详着他,瞧见他眼底有深深的黛青色。
许是昨晚熬得很晚,我看了好半晌才开口道:「选个日子,把婚离了吧,我不要你的财产,只要孩子。」
他还是不言语。
只是看向我的那双眸子,红了几分。
「不离,行吗?」
唉,他还在装什么呢?
走到哪里带到哪里的女人难道是我吗?
明明是叶思思,不是吗?
他选择白首的人也是叶思思。
既然自己都有明确的选择了,怎么还会不放下我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我心里翻来覆去,只说道:「不离不行了,你不像他了。」
不像谁了,他自然是知道的。
【9】
没想到,他恼羞成怒了。
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肉眼可见。
眸子更红了。
他抱住我,将下巴抵在我的头上,低声问我:「你跟我说,怎么才能变得更像他。」
我忍不住失笑,「唐屿白,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
这天夜里,他跟在我的身后,送我回家。
是在告别吧。
唐屿白他妈妈抱着孩子在楼下玩。
孩子不认识他是谁,看见他那一刻就变了脸。
我给他介绍这是他父亲,亲生父亲。
可他一眼都不看。
父亲好不好,孩子都知道。
可唐屿白竟然不知道。
我和唐屿白到底是离婚了。
给他说了祝福的话,说希望他和叶思思可以修成正果。
他哪,还是不言语。
离婚之后,我的日子过得更加潇洒。
攒了两年的假期,带着孩子去休假。
唐屿白他妈不放心我,就和我一起去了。
我们去了云南,去了海南,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我一直有意地避着唐屿白。
一见他,我就能想起我刚出月子里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回忆起来就会很难过。
自从和唐屿白离婚后,我姐妹就拉着我去酒吧里玩还跟我介绍男人认识,她说我现在有钱又有孩子,还有什么不满的。
人生圆满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看见一个长得酷像唐屿白和向廷旭的男生。
挤进舞池,他几乎要贴在我的身上。
他凑到我的耳边,问我:「姐姐带我回家吗?」
我笑而不言,看着他,他又问我:「姐姐,我可甜可盐,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的手附在我的腰间。
我既不闪躲,也不配合。
只是,我远远地看见了唐屿白。
就在那个小男生要吻在我的唇边之际,唐屿白抓住我的手,往后一拉。
他一直将我拉到门外,才松开手。
我含着笑,仰头看着他。
他的情绪很不好,紧紧抿着唇,看我的那双眸子都快要迸出火星子。
见他如此,我转身就要回去。
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方思潼,你是孩子的妈妈。」
哦,我是孩子的妈妈怎么了?
这耽误我来酒吧蹦迪和喝酒吗?
这显然是不耽误的。
我没有搭话。
看见那个小男生出来冲我抛了个眉眼,他转到我身后,问我:「这是姐姐的老公吗?」
我看向唐屿白,笑了笑:「这是姐姐的前夫。」
「那姐姐——」
他凑上来,我抵住他的胸膛:「姐姐家里有孩子了,不能夜不归宿。」
他叹了两声,直说可惜。
若不是家里的孩子,我想和他共度春宵倒也没什么。
只是我面前的唐屿白,双眼通红,手也紧紧地攥着。
我如今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他怎么这副表情的?
我实在是想不通。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我朋友还在——」
话音未落,我就被唐屿白一把拥进了怀里。
「思潼,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你才能回来?」
应该怎么做?
哪里有应该怎么做啊。
他不管不顾的时候,怎么不来问问我,他应该怎么做呢?
现如今,又开始装得好像很爱我的样子。
只是可惜了,我如今对他的喜欢,已经在叶思思的挑衅中消失殆尽。
之前,叶思思隔几天就要给我发一张唐屿白的照片。
在她家逗孩子的、给她做饭的、修电路水管的。
各式各样的照片层出不穷。
我实在是想问问他,那个时候他不记得他还有个孩子吗?
他不知道,家里还有个妻子吗?
可现如今,我已经不想问了。
因为我心里有答案了。
我靠在他的胸前,听见他心脏怦怦直跳,轻声开口道:「唐屿白,结婚之前我不喜欢你,我当时对你感到愧疚,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我还释怀过一段时日,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你有感情了,可是啊,现在都已经变成喜欢过了。」
「过去的我们就让它过去好不好?」
他紧紧地拥着我,听到这话,手无力地耷拉下来,那眸子里的泪,似乎要涌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纸,塞到他的手里:「我知道,你不会失态的。」
这一次,我没有再过多停留,转身缓缓进入酒吧。
其实我对向廷旭的爱慕一直都很漂浮,可是对唐屿白的喜欢却是实实在在的喜欢。
当时,我竟不知道对他心动了。
等到知道了,我也已经留不住他了。
不,应该说,他的心疼的爱一直没在我身上。
也真真是很可笑的。
【10】
唐屿白来找我的次数越发多了,虽然我都选择了避而不见。
可我不能让孩子不见他的父亲。
索性他来我就走,他走了我再回来。
这种时候还能躲一躲。
到了年会,我便再也躲不过去了。
我本想和往年一样再请个假,可老板说什么今年也不能再让我请假。
而作为甲方爸爸的唐屿白被我们老板邀请过来。
我作为发言人发言,他炙热的目光投射在我的身上。
我缓缓地走下台,端了一杯酒,热络地跟他打招呼。
一场寒暄过后,只觉得很累了,索性就端着酒杯走到角落里,不想上桌。
唐屿白看见了,朝我走过来,他低声祈求我,问我和好,好不好?
我看着他,笑意渐深。
怎么和好啊。
我都不要他了,对他的感情也是越发的淡了。
仅存的那一点,也只是因为他是我孩子的父亲。
我端着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下去:「喝了这杯酒,咱俩就不要再纠缠了。」
实在是我酒量不太好,三四酒杯下肚,已经有些晕晕的了。
继而把酒杯撂在窗台上,跟他说:「你记得跟我老板说一下,我先回家了,再见了唐屿白,我们好聚好散吧。」
他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直到我出了大厦的门,他才喊住我,跟我说:「方思潼,你还能回来吗?」
我回头看他,摇了摇头:「不论你怎么努力地想要找回来都找不回来了,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而且,我有事业、有孩子、有朋友、有家人,怎么就非要这种靠不住的爱情和婚姻呢?
你看,我一个人过得不也很好。
唐屿白啊,再见了!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