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窈窕知景色
第 26 节 窈窕知景色
我把刀塞进他手里,让他杀了我。他不肯,红着眼哀求我松手。
没关系,我可以帮他。
我握住他的手,一寸一寸地刺入我的心脏。
他哭了,我却笑了。
1
我叫窈娘,是这京城里最出名的花魁。
不是因为貌美,也不是因为才情。
只因我五天前用砚台砸破了侍郎家公子的脑袋,昨儿个又把陈国公的宝贝孙子推进了河里。
至于今天,我刚把企图摸我腰的齐王府世子踹下了楼。而他却只能捂着腰缩在角落里,敢怒而不敢言。
是的,他们惧怕我。
惧怕我背后的势力。
至于替我撑腰的人是谁,这又涉及了另外一个故事。
十七年前,宠冠后宫的高贵妃去京城的玉安寺祈福,却不知为何被惊了马。彼时怀孕的高贵妃,就只能在寺庙中草草生下小公主。
小公主乖巧可爱,不到周岁便封了平乐公主。
平乐,平安康乐。
这是对小公主最好的祝福。
小公主长至十四岁,当初替高贵妃接生的婆子找到高贵妃,说当初在玉安寺接生小公主时,公主右腿上有个状似蝴蝶的胎记。
她曾在京城最有名的青楼中,见过一个小姑娘身上有这个胎记。
而那小姑娘的模样,和高贵妃有五分相似。
而那天在玉安寺中,给她接生的妇人还有一位。
话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而我——窈娘,便是那苦命被抱错,又惨遭丢弃最终沦落青楼的小公主。
高贵妃找到我时,我正被醉酒的客人拉到房间里凌辱。我拿着簪子划破了自己大腿,将蝴蝶胎记毁了个干净。鲜血淋漓下,才没让客人得逞。
高贵妃很生气,拿着剑直接刺穿了客人的心口。她又很心疼,心疼她的亲生女儿沦落青楼狼狈至此。
「所以,你是我娘亲?」我细细地洗着手,但上面仍然残留着血迹,染红了我的指甲。
高贵妃抹着眼泪,哭得梨花带雨,
「窈儿,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啊!」
原来,我有娘亲啊。
我问她:「那你是要带我回家吗?」
她犹豫了。
她说宫里已经有了位平乐公主,若再将当初的事情翻出来,当初在场的人都会受到牵连。再者,宠了十四年的女儿,若被发现不是真公主,很有可能性命难保。
「窈儿,你是平乐的姐姐,不会忍心看她去死的,对不对?」
我很想说,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可是不能。
因为我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打算接我回家,而是想让我放弃公主的身份,给她的宝贝平乐让位置。
但她又心疼自己所生的女儿,所以会尽全力弥补我。
怎么弥补呢?
我告诉她:「我不要公主之位,但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在京城里,没有人能欺负我。」
她答应了。
高家权势滔天,而她又宠冠后宫,手中的权力比起中宫皇后还要大上三分。
所以只要我不杀人放火,至少不留下明显的证据下,她都会护住我。
她守住了诺言,往后的三年里,无论我行事如何荒唐,得罪了多少人,我都安然无恙。
而所有想欺负我的人,都会在隔天被人莫名其妙地打一顿。更严重一点的,就鲜血淋漓地躺在城外草丛里。
时间一长,次数一多。
所有人都认定我背后有人,没人再敢轻易欺负我。
就连那些士家大族的子弟,也都惧怕我背后的势力。但他们又贪恋我的好颜色,总是凑到我跟前。
十七岁生辰那天,我等了她一整天,她说要陪我过生辰,这一天的时间都只会属于我。
可她失言了。
直到傍晚,她才姗姗来迟。
我知道,宫里那位公主和我同岁生辰。
她大抵是顾不上我的。
「你可以不用来。」我向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
高贵妃眼底含着歉意,忙向我解释:「乐儿受了风寒,我得守着她。所以……」
「我说了,你可以不用来。」我打断她的话,推开房门,「我还有客人要来,你走吧。」
最后一点的眷恋,也终究凉了个彻底。
她红着眼,一步三回头。又像是忍不住,站在门口说道:「你是我女儿,怎么能一直住在青楼呢?窈儿,你若是愿意,我送你去江南,给你一个新的身份,那是高家的地盘,在那里没人敢欺负你。」
我懒得听她这三年每次来时都会说的话,索性直接关上了门。
让我去江南,真就是为了我好吗?
我笑了笑,心底一片凉意。
这时,我屋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紧接着翻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舒,我的意中人。
2
「你怎么总爱翻窗?」我拿着帕子捂住嘴,轻笑了声。
「若不翻窗,如何进来给你过生辰呢?」
谢舒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牵着我的手坐在椅子上。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枚精致的玉簪。
「窈娘,生辰礼物。」
我凑过去,让他替我戴上。他笑了笑,将我揽进怀里,替我戴上簪子。
他又说:「窈娘,再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定予你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将你娶进门。此生,也唯你一人。」
我羞红了脸,心底是止不住地雀跃。
情话多好听啊。
纵然是穿肠的毒药,那时我也心甘情愿地喝了下去。
只因为他是谢舒,是我的意中人。
3
谢舒和我的初见,并不算美好。
醉酒的客人拉着我进了房间,我那时才十四岁,力气小,根本就挣扎不开。被撕碎了裙摆后,我拿着簪子划破了被他碰到的大腿。
伤了身子也见了血,他就会住手了吧。
我当时天真地想。
可他见着我腿上的血不断涌出时,眼底却是发狂地兴奋。他用腰带捆住我的双手,然后去摸我腿上被血染红的蝴蝶胎记。
疼痛中夹杂着无尽屈辱。
我那时恨不得咬舌自尽,但窗户却突然被人推开,慌不择路翻窗躲难的谢舒,误打误撞进来,见我被凌辱,二话不说打晕了那人,救了我。
我哭成了泪人,谢舒安慰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糖,放在我手里。
他告诉我说:「吃颗糖,就不要哭了。」
那是我昏暗的岁月里,唯一见到的光,
可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名字,屋外又传来了动静。谢舒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后,就跳窗离开。
他离开后,高贵妃来了。
母女认亲的场景,好不感人。
而此后一年时间,我一直都在等谢舒的出现。我想见一见他,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终于在一年后,我再一次见到了谢舒。
只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4
齐王府的世子过生辰,招呼了一帮狐朋狗友来到青楼。
点名道姓让我去弹琴助兴。
我那日兴致好,便替他们弹奏了一曲。
可那几人喝多了酒,想对我拉拉扯扯。高贵妃留给我躲在暗处的暗卫在我的示意之下,正准备将他们丢出去。
可还没等暗卫出手,谢舒不知怎的就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将我拉到身后护住了我。
他一贯是沉默的,此刻见我被调戏便怎么也坐不住。
世子见状先是一怔,随即呵呵地笑道:「既然谢舒喜欢窈娘,那便带她上楼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哈哈哈……」
谢舒大抵是被他们拉来青楼的,又或者关系并不好,否则怎么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我虽在青楼,但至今无一人能入我房。
他们想看谢舒跟那些欺辱我的人一样,隔天被卸了胳膊丢出城。
可惜他们失策了。
谢舒,他可是我心心念念记了一年的人。
我抓住他的手腕,在众人的惊愕诧异的目光中上了楼。
谢舒脸色涨红,他原本是想挣扎的。可他刚动,我便可怜兮兮地盯着他:「公子若不随我上楼,那世子……」
没有说完的话,我相信他懂的。
所以,谢舒只犹豫了一瞬便跟我上了楼。但他却极其规矩,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地盯着窗外的景色。
「等他们离开,我自会走。姑娘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显然,谢舒并没有认出我。
我也起了戏弄他的心思,端起桌子上的酒替他倒了一杯。
「公子若这样出去,他们定会起疑。不如沾染些酒气,谎话也能变得圆满些。」
我态度十分诚恳。
他捏着酒杯纠结再三,直接仰头灌了下去。
可谢舒酒量太差,我才哄了他喝三杯酒,他便仰头晕了过去。
我只能把他放在床上,替他脱掉外衫盖好薄被。接着便坐在床边,抬手细细描绘着他的眉眼。
「谢舒。」
我念着他的名字,心里越发地甜。
就如同那日他送给我的糖一样。
他睡得实在是太久,屋内也只有一张床榻,我就靠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习惯使然,迷迷糊糊间我上了榻,还扯了被子替自己盖好。
以至于隔天清晨好梦未醒时,我便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哐当声。
像是重物砸了地。
我起了身,就瞧见谢舒坐在地上。睁大着那双错愕的眼,紧紧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误会了。
毕竟他的外衫还在我手边。
我将外衫抛给他:「公子不必担心,窈娘不过一介青楼女子,无须你负责。」
本就没有发生什么。
就算是有,我也不会以此要挟他。
但他却是个榆木脑袋,抿着嘴一脸凝重的神情,走到我面前:「我既和姑娘有了肌肤之亲,自会三媒六礼,凤冠霞帔迎娶姑娘过门。」
我笑了。
纵然我的确心仪谢舒,但这并不代表我就认为他一定是个好人。
才堪堪初见,他便敢许我终身?
这楼里有多少的姑娘信了这些掺着毒的情话,最后遍体鳞伤,凄凉一生。
我心仪他,但不信他。
但谢舒却固执得很,自报家门后又将腰间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玉佩赠给了我。
他说:「我娘亲说,这是留给我未来妻子的信物。以此为凭,我定娶你。」
我还是不信他。
但是我却喜欢上了同他在一起的日子。
他博学聪慧,面容俊朗。同他一起游玩时,他会给我画像,给我弹琴。
我喜欢这种既清净又疏离的感觉。
我不会向他投递全部真心。
他日,他一旦变心,我也不会自怨自艾。
可是,变故却来那么快。
5
彼时我同谢舒已经认识了小半年的工夫。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诺言,如今也只在等我点头便迎娶我进门。
我害怕被辜负,所以故意为难他。
「既如此,那三日后在玉安寺,你若说得动你父母来见我,那我便嫁给你。」
我是青楼最有名的花魁,在京城中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早就知道,谢舒是丞相之子。
他娘亲同我一样,原也是个青楼女子。一朝被谢丞相看中,借着醉酒轻薄了他娘亲。
三个月后,因为腹中怀有丞相的子嗣,所以谢丞相才将她接入府中为妾。
可哪怕是庶子,那地位也是无比尊贵。
同我之间,云泥之别。
当今丞相怎么会愿意让一个青楼女子当他谢家的儿媳呢?
明知不可能,所以我才肆无忌惮地提了出来。
我想让他知难而退。
一朝欢好便足以,何苦非要我将整颗心都刨给他?
那样太疼了。
可谢舒半点犹豫也没有,他一把抓着我的手,向我允诺:「我不过一介庶子。若爹不允,我就离开谢家。至于我娘,她喜欢你的。她说窈娘是个貌美又肆意的姑娘,值得放在心尖上疼的。」
值得吗?
我坚定的神色有了一丝动摇。
赌一赌吗?
习景知道我打算离开青楼去郊外玉安寺时,当即半跪在我面前。
「郊外必定危机重重,姑娘为了自己的安全,还是不要离开青楼为好!」
习景,他是高家最好的暗卫。高贵妃说他以后便是我人,会用他的命护住我。
但我清楚,他同样是个眼线。帮高贵妃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让我没法子把自己才是真公主的信息传给当今皇帝。
习景不仅容貌俊俏,且武艺高强。高贵妃把他送给了我,那我必定物尽其用,让他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所以我跟他学了武,不说全无对手,但也绝不会再随意被欺负。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但我话已经说出,就不可能反悔。
「习景,三日后我是一定要去玉安寺的。」他是听得出我话语里的认真。
所以,习景沉默半晌后才缓缓地开口:「属下必定护住姑娘!」
有了他的承诺,我安心了不少。
虽说是眼线,但他无疑也是忠心的。
三日后我盛装打扮,早早乘着马车准备去郊外的玉安寺。
但马车行至一半时,果然就有数十个黑衣人冲了出来。凛冽的剑气直逼而来,他们想要我的命。
「这三年来,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我冷笑着开口,心底是越发的愤怒。
占了我的位置,如今却一再地想要我的命?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地全部讨回来!
我掀开帘子跳下车,迅速从腰间取下一柄软剑。
「习景,解决这些人。」
我握着软剑站在他身后,并不打算自己出手。带着软剑,也只是打算做防身之用。
今日我特意换了件新裙子,可不能因为这些人弄脏了。
习景一如既往地冷漠,但他无疑是强悍的。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解决了那群黑衣人。
原本以为解决了这群黑衣人,就能顺利去玉安寺。但我显然低估了她的毒辣,在路过郊外一片竹林时,数百支箭齐发。
习景挡在我面前,但对方来势汹汹,且竹林四周藏着无数黑衣人。他一人便是武艺再高强,也无法能挡得住这么多的暗箭。
而那些躲在暗处,本该在我有难时第一时间出现保护我的那群人,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没办法,我只能同习景一起击杀那些黑衣人,混乱中我和他被迫分开到了两个地方。
我今日穿的衣裳繁琐,并不适合打斗。但为了活命,我只能撕碎裙摆让行动更加自如些。
她下了血本想在今日彻底了结了我。所以竹林里的那群人个个武功高强且数量众多,习景被一拨人缠住,无法过来帮我。
我被他们逼得退至悬崖边。
见他们再次挽起弓箭,我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跳下了悬崖。
这里我偷偷来过数次,悬崖下是一汪潭水。我水性好,绝不可能丧命。
但也不会毫发无伤。
我摔下深潭时右腿砸在石头上,划了好大一个口子。我没法离开,只能在附近找个山洞先暂时替自己止血。
从竹林到悬崖边,我把繁琐的裙摆撕碎成许多条,就是为了给习景留下记号。
如今,我只能等他来救我。
我等了一天一夜,腿上的伤势越发严重,连着额头也滚烫不已。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习景。
6
睁开眼,我就看见谢舒守在我身旁。他那身月牙白的外衫披在我身上,我腿上的伤口也被包扎好了。
「窈娘,对不起,我来迟了。」
谢舒见我醒来,满脸心疼地将我搂紧怀里。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同他娘亲在玉安寺等了我一整天,担心我会出事特意寻过来。见悬崖边有撕碎的布料,就赶紧顺着悬崖壁上的藤蔓下来找我。
为此,他胳膊上留了不少细碎的伤痕。
他的功夫还不如我,最多只能翻个墙。
谢舒寻过来时已经是深夜,如今天边泛白,谢舒背着我离开山洞,寻找着出口。
但找了许久都未曾找到出路,我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胳膊:「谢舒,如果我们出不去死在这里,你会不会后悔来救我?」
「救自己的娘子,何曾有后悔一说?」他回头看着我,语气温柔。
娘子么?
我的唇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我承认,我再次动摇了。
又找了许久,我们才找到一道僻静的小路离开崖底。
虽然艰难,但我们还是回了青楼。他将我放在床上,又吩咐人替我寻大夫。
闹腾了许久,房间里的人才走了个干净。
「谢舒,你真的要娶我吗?」我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目光所及之处,是他为了寻我时胳膊上留下的细碎伤口。
我那颗被冰封的心,慢慢有了裂纹。
或许,他真的不会负我呢?
谢舒低头在我额间落下一吻,细说着对我的爱意。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似乎十分担心我会拒绝:「窈娘,等我们一起见了我娘亲,便在她的见证下成亲可好?」
我点头,不带犹豫。
他眼底闪过惊喜,一把拥住我。
我身后是红鸾暖帐,身前是有情郎。
许多事情,水到渠成。
事后,我倚在他怀里看着他略显呆滞的模样,忍不住捂嘴轻笑。
「之前是你自己误会了。但现在……你若是敢负我,我绝不会放过你!」
没有人能负我。
谢舒,也不可以。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窈娘,你是我唯一的妻,我此生必定不负你!」
他还说,他一日也不想等下去,他要回家找母亲替我们主持婚事。
我点头应他,同他说:「我等你来接我。」
7
我等了谢舒七天,他一直都未曾出现。
习景站在我身后,神色还有些苍白。至那日郊外打斗,他受了很重的伤,直到今日也未休养好。
他走到我跟前,一把抓我的描眉的手,双眸微蹙:「后悔吗?」
「后悔?」我笑了,直接掰开了他的手,「我窈娘做的每个决定,绝不会后悔!」
再者,后悔有用吗?
心丢了,人也给了他,如今我再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我受伤的消息被高贵妃得知,她赶忙过来看我。见到我腿上的伤时,心疼得直掉眼泪。
瞧着那张同我有五分相似的面庞,我丢给她一张帕子。
她惊喜地瞧着我,想说话时被我打断:「我要嫁人了,以后我会和他琴瑟调和、白头偕老。你让宫里那位公主放心,不会有人和她抢公主之位。」
才怪!
我的位置,我怎么可能放手?
但如今,我必须还要隐忍。
「窈儿,乐儿……乐儿她只是担心,担心东窗事发,她是个好孩子的。」
高贵妃她是知道一些内情的,比如她的宝贝女儿存了要杀了我的心思,所以她来时眼底才会全是愧疚。
我真的想不通,她为何就会对平乐如此纵容宠溺,纵容到她要杀我也无动于衷?
所以我派人出去查了当年同在玉安寺生产的妇人的身份。
果然,我知道了一些有意思的故事。
原来我这位宠冠后宫的娘亲,也曾经爱而不得啊。
去宫前她对一个穷书生一见钟情,奈何两人身份悬殊,加之穷书生已经有了未婚妻。
伤心欲绝下,她入了宫。但还是心心念念着穷书生,在得知穷书生意外去世后,她还曾大病了一场。
最最巧合的,就是那天在玉安寺里同她一起生产的妇人,便是穷书生的妻子。
穷书生死后,他妻子受尽欺负,只能在寺庙中生下穷书生的骨肉。
再后来,弄错了孩子。
那是她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人的女儿,爱屋及乌下,她爱极了平乐。
甚至,愿意牺牲掉自己的女儿。
还真是可笑。
所以在我查到这件事后,我对她最后一丝的眷恋就已经荡然无存。
挺没意思的。
8
我等了谢舒整整一个月。
在我以为他负了我时,他又突然出现了。
那天,谢舒跑来找我。
他穿着往日最爱的月牙白的衣衫,本是最干净的颜色,却因沾了血迹而有些骇人。
谢舒红着眼眶,一见到我就将我抱进怀里。还没等我询问一二,他就伏在我肩上哭了起来。
风光霁月的少年郎,哭起来是那样令人心碎。
我抱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我们靠得极近,我甚至都能看清他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胡茬。
谢舒说:「我娘亲没了,是那女人故意设计我娘亲,让她受尽凌辱而死。」
他还说:「窈娘,我只有你了。」
那日寺庙未曾相见,他娘亲回到府中,却发现房中藏了一个男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男人扑了上来撕扯着她的衣服。
丞相夫人又在那时带人冲了进来,口口声声要捉奸。
他娘亲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丞相夫人容不下她,为她选了最屈辱的死法。
哪怕这件事情疑点颇多,丞相却不打算为谢舒的娘亲讨回公道。他甚至还搂着他新买的姬妾,一脸厌恶地说:「脏了身子的女人,卷着席子丢进乱葬岗,别脏了我谢府的地。」
至于谢舒,他想为他娘亲讨回公道,想让杀人凶手伏法。
可是不行,他不过一介庶子。上头有个正经的嫡长子哥哥,他连说话的权力都没有。
所以整整一个月,丞相把他关在柴房里。
直到今日,才被放了出来。
他抱着我,语气哀凉中又带着彻骨的恨:「窈娘,我一定要为娘亲报仇。待我大仇得报,我定凤凰霞帔,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
我太心疼他了。
心疼我的少年郎没了娘亲,心疼他受尽屈辱却只能忍受,心疼他连哭都只能在我面前。
所以,被冰封的心彻底暴露了出来。
鲜血淋漓地捧在他面前。
我以为待他大仇得报之时,便是我同他成婚之日。
9
那次生辰后,我许久都未曾再见过谢舒。
我知道他如今一门心思都是为母报仇。
如他所言,他会先报仇然后再来娶我。
我不再给那些来青楼的男子弹琴,索性关上门,坐在窗边看着京城繁华模样。
习景一直陪着我,我坐在窗边时,他就站在一旁默默候着。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习景抱着剑,好看的眉眼微蹙。
我转头看他,若单论长相,谢舒或许会更加精致一些。但习景却多了一股洒脱之气,有着江湖儿女的豪迈。
「这样不好吗?」我反问他,「如今我既不争公主之位,只求一有情郎。你在高贵妃那边也好交差,何乐而不为呢?」
「我所认识的你,并不是个只会为感情所束缚的人。」
「所以,我从来没说过我在等他。」我勾了勾唇,笑容蛊惑至极。
习景不解,疑惑地盯着我。
我单手托腮,瞧着窗外远处那座高耸的山。
「或许,我在等六月十五日的那场祭祀大典呢?」
六月十五日的祭祀大典,是这一年来最为盛大的活动。当今帝王会亲自到郊外云山上主持祭祀,祈祷风调雨顺。
这也是平头百姓唯一有能得见天颜的机会。
我也想见当今帝王啊。
毕竟,他可是我爹。
习景默然,抱着剑往后退了两步,不再开口。
我又等了许久。
掰掰手指头算了一下,距离上次生辰,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
在这期间,我听闻京城官员之间有了些许变动,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则是谢丞相家的嫡长子御前失仪,被打了三十大板。
而谢家二子谢舒,从一个名不见经传不受宠的庶子开始在官场上活跃起来。
其中细节真假难辨,所以等到谢舒再来找我时,我缠上他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窈娘,这段时间我太忙了,日后我定经常来看你。」
谢舒将我搂进怀里,我把脑袋埋在他脖子上,隐约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香味。
香味很淡,若非靠得极近,那定然是闻不出来的。
但是,谢舒素来不用香的。
是我多疑了吗?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微抬着头紧紧盯着我的少年郎。
「谢舒,你真的会娶我吗?」
或许是陷入到情爱之中的女子,总会患得患失。
我总以为自己洒脱,却终陷情爱的泥潭之中。
谢舒先是一怔,随即在我眉间落下一吻。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给了我答案。
我跟他说:「你若负我,我定会杀了你!」
倘若从一开始两人便是逢场作戏,我不会怪他一朝变心。
可他若真许了我,那便不能再反悔。
我窈娘,这点傲骨还是有的。
谢舒说他不会,还说他心心念念便是为母报仇,然后将我娶进门。
我只笑着未曾答话,一直等到他离开,我脸上的笑终是挂不住,把习景喊了出来。
「去查一下,谢舒最近有没有跟哪家小姐姑娘的走得很近。」
不能怪我多疑,只是他身上那一股似有若无的香味,总让我觉得莫名心慌。
习景站在原地并未动,反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抱着手里的剑,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
「姑娘真想知道?」
我看着习景,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葱翠的指甲在他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深浅的印记。
「说!」
习景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开口:
「一个月前,平乐公主偷溜出宫,却不料被几个流氓地痞缠上。谢舒从天而降救了平乐公主,并将她送回皇宫。这件事情会有损公主名声,所以知道的人极少。但同样因为这件事,高贵妃开始器重谢舒,就连当今皇帝也因为他救了平乐公主之事,三番五次地褒奖她。这段时间,谢舒与平乐公主见面不下十次。」
说到这里,习景突然间停住,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姑娘,你赌输了。」
「未必!」我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输了呢?
我一根一根地掰开习景的手指,然后凑近他:「他说会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迎我进门。」
「他若是没做到呢?」
没做到?
我垂下眸,看着手里之前谢舒送给我的簪子。
若是没做到,那便是他负了我。
没有人能欺负我。
就连谢舒,也绝对不可以!
10
这次之后,京城之中就多了许多传闻。
其中不乏谢舒同平乐公主之间各种佳话。
更有甚者,说当今皇帝有意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丞相之子。
就连当日公主被调戏,谢舒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事情也不知怎的被传了出去。甚至被茶坊里的说书人编成了故事,三天两头便要说一遍。
习景面无表情地向我汇报这些事,又说起在今日下午城郊外的桃林间,谢舒和平乐公主隐秘相约。
「姑娘若不信,不妨自己去看看。」
我扫了一眼站在我床边面无表情的习景,直接扯过外衫披上下了床。
「既然一心向着你宫里头的主子,你大可以回宫,我这小地方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且不说这事情是否为真,单论能够传到我耳里,就绝不简单。
我很清楚,虽然习景说是我的人,但还是会听命宫里头那位高贵妃。
我跟谢舒曾经私会过数次,习景就躲在暗处里瞧着,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若是知道,宫里头的那位高贵妃就绝对会知道。
可她既然知道了,竟然还放纵着平乐来抢我的未来夫婿。
呵~
为她心上人的女儿做到了如此地步,还真是无私啊。
习景听完我的话,直接半跪在地。
「我是姑娘的人,绝不可能再回宫。姑娘若不愿意要我,大可以一剑杀了我。」
说着说着,他就把手里的剑递到我面前。
我只扫了一眼,就直接掠过他往门外走。
「跟上。」
我要去看看。
11
城外十里桃花林,一对璧人站在亭中相谈甚欢。女子容貌绝色,连着漫天的桃花都失去了色彩。
我躲在一棵粗壮的桃树后,不动声色地瞧着亭中二人,
那男子背对着我,但我也确确实实能够认出来,他就是谢舒。
是那个说要予我凤冠霞帔,八抬大轿的谢舒。
「姑娘死心了吗?」习景冷不丁开口。
我掰断了一枝桃枝,看着眼前那两人越靠越近。
娇滴滴的公主身子一歪,顺势倒在了谢舒怀里。谢舒搂着她的肩,将她紧紧握住,脸上笑容肆意温柔。
还真是一对璧人啊。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心里直犯恶心。
「回去吧。」我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吩咐习景,「这里桃花不错,你记得多摘几枝回去替我插瓶里。」
我明显地看到习景脸上错愕的神情。
他或许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女人,竟然还会有闲情雅致去插花。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
谢舒和平乐两人之间的事情越传越凶,我笃定今晚谢舒一定会过来找我解释。
果不其然。
在我刚沐浴结束准备休息时,窗子又被人悄无声息地打开。我眉眼微动,刚想走上前去关窗户,腰肢却被人猛地抱住。
「窈娘,我好累啊。」
谢舒声音里充满着疲倦,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大半的重量都往我身上压。
只是因为靠得近,他身上那股原先还不算太明显的香味又浓郁了些。
忽然想起白日看到的画面,一股难言的恶心直窜心头,我一把推开谢舒。
「曾经我同你说,男欢女爱之事,我不会强迫,亦不会奢求什么。是你说你一定要娶我的,如今招惹了我,又去跟公主卿卿我我?谢舒,你当我窈娘是什么?」
谢舒神色明显慌了,他摆了摆手赶紧解释。
他说那日英雄救美纯属意外,至于后来种种也在他意料之外。
「那今日在桃花林里,你抱住她也只是个意外?」我指着瓶中的桃花,毫不留情地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谢舒张了张嘴,却又没开口。
我知道,他根本就无从解释。
「窈娘,我是爱你的。」
许久之后,谢舒只说出了这句话。
我并非是个会因为情爱而冲昏头脑的人,我也知道眼前的男子是全心全意爱地着我。
可那又如何呢?
他心里有着仇恨,仇恨让他开始不择手段。所以风光霁月的谢家大公子才会在殿前失仪,丞相夫人才会莫名落水又恰好被一群外男瞧见污了名声。
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出自谢舒之手吗?
可显然,谢舒并不满足于此。
「谢舒,你想利用公主让丞相器重于你,借此彻底扳倒丞相夫人和谢家大公子。不……或许你也想扳倒丞相,彻底毁了谢家,我说得对吗?」
「窈娘,你既然知道我心中所想。那就一定明白我只是跟公主逢场作戏,我心中唯一爱的人只有你一人而已。」
他这个话说得无比真诚,可我还是恶心得想吐。
我一想到,他用抱过别人的手再来抱我,便怎么也抑制不住那股恶心。
「逢场作戏?好一个逢场作戏啊!」
真是太恶心了。
12
高贵妃过来找我时,我因为不舒服晕倒正在床上休息,醒来时就见高贵妃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窈儿,离开京城吧。」
我没想到,这几个月不见,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她占了我的身份,占了了我本该美好的人生,如今又想让我将夫君拱手相让?高贵妃,你未免太偏心了点吧!」
我眼里裸露出的讥讽不加丝毫掩饰,看得出她心里愈发愧疚难当。
美人落泪楚楚动人,高贵妃擦着眼泪神情落寞。
「乐儿一生从未求过我任何事,她说她只想要一个如意郎君,仅此而已。我没法不答应她……」
听不下去了。
我按捺住心底的愤怒,直接让习景把高贵妃轰走。
「我有孕的事,你为何不告诉她?」
刚醒来就瞧见高贵妃时,我心猛地颤了一下。
在青楼多年,为了自保不仅学了武艺,也学了一些医术。
所以这段时间我身体的不适究竟为何而来,我很清楚。
但刚才高贵妃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劝着我离开,绝口不提孩子的事。
那就只能说她还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否则,绝不会是如此。
她应该趁着我还未醒来的时候,就直接让人灌我一碗堕胎药。
这样才能为她宝贝女儿铺好路。
「我说过,我是姑娘的人。」习景视线慢慢下移,落在我尚且平坦的腹部上,「姑娘腹中的孩子,就是我的小主人,我会用命护着他。除非……是姑娘你自己不想要他。」
想要吗?
我轻抚着腹部,很快就有了答案。
孩子于我而言,是这世间唯一的血缘亲情。能够到来皆是缘分,我不会放弃他的。
中午我才喝过一碗安胎药,青楼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是我第一次,正大光明地打量着平乐公主。
她生得极美,一颦一笑都尽显纯真无辜。宫里娇养出来的姑娘,穿着上等的布料,上头绣着精致的牡丹,美得晃眼。
可我知道,平乐看似纯真无害,实则骨子里才是最狠辣的。
「当初我找人原是想毁了你清白,借此告诫你不要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可惜你运气太好,就只能作罢了。」
平乐捂着嘴轻笑,笑起来也是那样好看无辜。
她又继续说:「后来我前前后后找了上百位江湖杀手,也没能取了你性命,你该感谢习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护住了你。」
说这话时,我明显能够感觉到平乐语气里的怨恨。
我依旧未曾开口,就等着平乐把底牌全盘托出。
「我知道你跟谢舒互有情意,但如今他心爱的是我。」平乐单手托腮,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姐姐,你又被抛弃了呢。还真是可怜……」
眼前这个占了我身份,又抢我夫君的女人,如今大有大摆地在我面前炫耀。
按道理说,我也应该愤怒拍桌而起,然后狠狠甩她一个巴掌。
至少能够解了当下之气。
但是……我能忍啊。
我已经忍了这么久,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情撕破脸?
我要等契机,快到了呢。
所以啊,我故意当着平乐的面拉住习景的手。甚至我还未曾做些什么,平乐就已经气得将眼前的杯子直接扫到了地上。
「我告诉你,你就是个会被抛弃的命!从前是这样,以后还会是这样!你不是喜欢谢舒吗?那我就让你看看,他曾经许诺过你的凤冠霞帔,究竟会穿在谁身上!」
我依旧浅笑,抬手轻轻捏住习景的下巴,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拭目以待。」
平乐走后,习景没有如之前那样任我欺负。而是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语气沉沉:「公主已走,姑娘不必再作戏了。」
「看来,你知道平乐喜欢你。」
我语气骤然间冷了下来,想着刚才平乐来时,说起谢舒眼底只有满满的炫耀,可提起习景的名字时,眼底竟然是藏也藏不住的怨恨嫉妒。
咱们这位公主,心仪的人另有其人。
所以我故意当着她的面靠近习景,如果意料之中一般,我看见了平乐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恨意。
原来弄了半天,人家恨我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习景。
我笑了。
习景赶紧解释,他说他自幼便是高家的暗卫。后来公主降生,从平乐三岁起,他就一直负责她的安全。
两人几乎朝夕相处了数十载,少女春心萌动,还未来得及将这份爱宣之于口,高贵妃就因为愧疚将习景给了我。
平乐这么高傲的一个人,自然是恨极了我。
「原来弄半天,还是我拆散了你们这对青梅竹马。怎么样,我放你回去跟她团聚如何?」
我笑着开口,想看看他如何反应。
习景立刻单膝跪地,语气诚恳:「我是姑娘的人,这辈子都是!」
这话真好听。
就跟谢舒当初同我说的情话一般。
只可惜情话终究是穿肠毒药,习景这话我同样不会再相信。
13
平乐来闹过一回,三天后就传出了陛下赐婚的消息。
平乐公主下嫁丞相庶子谢舒。
为了能让他能够配得上公主,丞相将谢舒含恨而终的母亲摆上了香火供奉,以正妻的名义供在祠堂里。
直接把丞相夫人气得当场吐血。
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谢舒再次翻进了我的房间,他看见我正在打包东西赶紧上前抓住我的手,将我逼至墙角。
「窈娘,你说这辈子你都不会离开我,你这是想去哪?」
「你要娶公主,我自然离开给你们腾地方啊。」
我推开谢舒,继续清点着我这些年攒下的银钱。
算起来,应该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不不不,肆意挥霍也是足够的。
「我不许你离开!」谢舒抱住我的腰,态度十分强硬。
他抱得太紧,导致我勒得有些难受。如今肚子里揣着一个娃,我只能赶紧推开谢舒。
「那你拒了这门婚事,按照你从前答应我的,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迎娶我进门,那我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如何?」
我眼底划过玩味,盯着面前的谢舒。
「窈娘……你再等我两个月,等我彻底弄垮了丞相一家,我就带你离开京城,找一个没有人见过我们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两个月。
我想了想,今日我在青楼里听到其他人谈论这桩婚事,说是成婚的日子极近,约莫一个月后。
「谢舒,我绝不可能为人妾室。」
我看着面前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谢舒,我心疼他当初丧母时的无助和愤恨,所以我愿意一直等他。
但我无法忍受他如今的所作所为。
他可以报仇,但绝不能是以这样的方式。
本该属于我的凤冠霞帔给了别人,我窈娘吞不下这份委屈。
「我不会让你当妾室。只要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们远走高飞,你还是我唯一的妻子。」
谢舒一把抓住我的手,企图欺身上来吻住我的唇,但却被我一把推开。
「谢舒,我怀了你的孩子!」我抓着他的手,放在我的腹部。
「孩子?」谢舒显然十分惊愕,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说,「窈娘,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能不能不……」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因此我根本就没等他把话说出来,直接一个巴掌抡在了他脸上。
「谢舒,你若是敢对孩子动手,我定杀你!」
我没有在开玩笑。
这孩子跟我血肉相连,谁想动这个孩子,我都一定会百倍奉还!
他或许看出了我的愤怒,谢舒顶着明显的巴掌印,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雕刻得十分精致的牡丹簪子。
他把牡丹簪子插在我的发髻上,然后轻抚着我的脸:「这是我们的孩子,自然要留下来的。窈娘,两个月后,我们就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要分开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汹涌的情感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
真挺没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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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他是爱你的。」
习景不知何时坐在了窗边,他看着谢舒离去的背影,冷不丁地开口。
「爱我?」
我只觉得讽刺,然后从发髻上拔出那枚牡丹簪子。用红宝石雕刻而成的牡丹花精美绝伦,可凑近一些闻,却会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
我捏着那枚簪子,尖锐的底部刺入掌中,殷红的血液顺着手指缓缓流下。
习景原还在看风景,闻到血腥味后赶忙从窗户上跳了下来,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疯了?」他神色紧张,赶紧拿出随身带的药品,替我包扎那细微的伤口。
「我没疯。」我摇摇头,看着撒上药粉后不再流血的伤口。
我真的没疯。
我只是彻底地清醒了。
往后一个月时间里,谢舒几乎隔两天便回来见我一次。每一次见我,我都会带上那枚本该为别人准备,却最终戴在我头上的牡丹簪子。
婚约如期而至,当朝最受宠的小公主的婚礼,自然轰动全京城。
就连尊贵如皇帝,也因女儿出嫁而不忍,因此准备去丞相府亲自看着女儿拜天地。
我站在高楼之上,看着身侧的习景:「都办妥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习景神色有些犹豫,他看着手中的剑止不住地担忧。
「既然你说你忠心于我,那么就证明给我看。」
我不再多说一句,掏出怀怀中那枚特制的玉哨,直接吹响。
帝王仪仗本该威严,但因为此次出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随身带了小部分护卫。
因此当一大拨黑衣人群起而攻之时,繁茂的街市上混乱一片。
我就站在巷子里,看着身手最好的习景一点点挑开附近的侍卫,直逼被围在最中间的帝王。
当今皇帝功夫不弱,但对起习景还是过不了几招。
习景故意不动声色地将他往巷子这边撵,我瞅准时机冲了出去,然后冲习景使了个眼色。
他似乎还有些犹豫,但在触及到我的目光时,直接挥动手里的利剑,朝着帝王砍过去。
刹那间,我直接扑了过去。
「小心!」
利剑砍在了我的肩膀上,虽然伤口极深,但却不会有性命危险。那群黑衣人也因为「实力不够」而选择放弃刺杀。
我被砍中了肩膀,疼痛让我直接昏厥过去。
后来这件事情传扬出去时,众人众说纷纭。
有人说,当今皇帝被人当街刺杀时,一位女子冲了出来替帝王挡了一剑。
也有人说,那女子模样与宠冠后宫的高贵妃有五分相似。不仅如此,就跟帝王眉眼之间又有着相似之处。
无论说些什么,我的目的总归是达到了。
15
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数日之后。
虽然习景砍的那一剑不至于伤了我的性命,但却为了让帝王不起疑,也绝不会只受一个皮外伤那么简单。
醒来第一件事,我就给自己搭脉。
确定腹中孩子还在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布局有风险,这个孩子在这场局之外。我想让他活着,但前提他能扛得过这场算计。
好在,他确实扛过来了。
我醒来不到一刻钟,帝王匆匆赶了过来。他看见我醒来时并未直接开口,我故意装作一副惊恐的模样,想要下床行礼。
他一把拉住我,直接将我塞回了被子里。
「受了伤,就要好好养着。」
语气温柔得不像,帝王直接坐在床榻边,紧紧盯着我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窈娘。」
「你有父母吗?在卖去青楼之前,你可知道你父母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又止住。徒留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帝王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他又继续问:「你是不是认识高云?」
「你怎么知……」我猛地抬头,露出一副惊愕的神情,话说到一半我又捂住自己的嘴,死死摇头。
高云,当今宠冠后宫高贵妃的闺名。
除了高家跟帝王,没有多少人会知道。
帝王不再说话,他看着我肩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眼底露出了些许的心态,又带着一些怀疑。
他不开口,我便也不能开口。
两人僵持之间,高贵妃来了。
她一来,原本还紧绷着一张脸在瞧见我肩膀上的伤时,却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尽管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爱妃为何露出如此模样?」帝王看着她,眼底带着些许的怒气。
高贵妃摇摇头,面上像是露出了极大的痛苦。最终还是忍不住跪了下来,声音一片凄凉:「臣妾有罪!」
呵,她终究是良心难安。
16
帝王之所以会是帝王,那是因为他会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和猜忌。
所以当我长着一张跟他爱妃五分相似的面容出现在他跟前时,他心里就有了些许的疑惑。
这时候,再有一些婢女不经意间说起当年的高贵妃生产之事,寺庙中有着跟的公主同时出生的女孩。
帝王自然起疑。
所以必定派人去寻找当初为高贵妃接生的接生婆。
接生婆知道真正的公主身上有胎记,也知道京城最有名的青楼花魁身上,有着跟公主同样的胎记。
帝王放在心尖上的平乐公主,身上是否有胎记他自然一清二楚。
再结合那两张面庞,究竟有几分跟自己酷似?
桩桩件件事情结合起来,很容易便推测得个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就连跟公主同时出生的那女孩的真实身份。
也会在「不经意间」被查出。
高贵妃入宫之前有心上人,帝王一早便是知道的,所以那个穷书生才会死于非命。
现如今被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贵妃一心一意养着别人的女儿,放置有着皇家血脉的公主于亲了不管不顾。
无论是多深的爱,帝王也是会发怒的。
所以啊。
宠冠后宫的高贵妃,失宠了。
而我作为曾经名满天下的花魁窈娘,摇身一变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
至于平乐,在高贵妃的苦苦哀求之下,公主的尊容尚且保住,但是帝王的宠爱大不如以前。
总归,我赢了。
尽管我知道这一切过于巧合,我那名义上的父皇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没关系。
我还有个更好的借口。
一个被占了身份,又被抢了夫君的可怜女人。想着在心上人成婚当日,远远在巷子里瞧上一眼,却不料恰好救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巧合挺多,但也没有人敢说它就不是真的。
我跪在父皇面前,声泪俱下:「以前种种女儿不想追究。谢舒……他曾经许过女儿,现如今他既然跟平乐成婚,那就请我放过他,往后无论何事必定饶他一命!」
我只是一个受尽苦楚又被夺了丈夫的可怜公主,又长着一张酷似高贵妃的面容。
梨花带雨之下,父皇心软了。
他答应我,无论谢舒如何,都会留他一条性命。
我磕头谢恩。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视角里,我的唇角微勾,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与先前柔弱可怜姿态全然不同。
这棋,才下了一半呢。
17
距离谢舒和平乐成婚才过去三天,其间平乐几次进宫想要见我一面,但都被我挡了回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习景看着这些日子以来我的所作所为,他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浓重。
我想干什么?
我无非就是想把属于我的一切全部都拿回来,仅此而已。
宫中生活奢靡繁华,但由于我在青楼中生活了十几年,一朝入宫成为公主后,前朝后宫,不免有许多风言风语。
不过没关系。
父皇他自觉愧疚于我,对我说得上百般宠爱。
可唯有一样。
他虽然厌恶高贵妃的所作所为,但终究是放在自己心尖上的女人,关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放了出来。
就连平乐也依旧维持着公主的尊容,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不……这怎么能够呢?
我又在宫中等了五天,宫外有不少我的耳目,因此我知道丞相府出了大事。
惊才绝艳的谢家大公子跟好友外出打猎却不慎坠马,废了一条腿不说,还毁了容。
丞相夫人伤心欲绝,本就恍惚的精神愈发不好。应好友邀约出门时,却被几个流氓地痞调戏还扯破了衣衫。
众目睽睽之下,丞相夫人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
就连当今丞相,也因为一再的打击而重病在床。整个丞相府,唯一的管事人就是如今的驸马爷——谢舒。
他终于成功报仇了。
那我,就要开始我的报复了。
18
平乐又往我宫里递了一次牌子,这次我并没有再找借口推托。
而是大大方方地将她约在御花园,习景一直紧跟在我身边,自从知道我有孕后,他便贴身护着我,唯恐我受到任何伤害。
平乐坐在凉亭里,原本还算绝艳的脸庞,在瞧见我跟习景同时出现的那一刻,瞬间变得扭曲不止。
我掀起裙摆慢慢地走上台子,不知怎的崴了一步,习景迅速上前扶住我。
「李窈,你作为堂堂一国公主,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跟暗卫拉拉扯扯,你究竟还要不要脸!」
平乐猛地一拍桌,茶水全部都被她扫落在地。
「平乐,我跟我的暗卫举止亲昵,你生哪门子的气?」
我盯着平乐,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执拗,看着她眼底恨意丛生。
平乐笑了,她拨弄了一下头上的流苏簪,精致的牡丹花样惹眼得很。
「舒郎还在家中等我,就不同姐姐多说了。」
我点点头,顺势攀上习景的胳膊,回乐平了一个极其友善的笑:「可千万别让驸马等太久了。」
平乐气结,眼神死死地盯着我触碰到习景的手。
仿佛有千万根毒针似的扎了过来。
她越这么瞧,我便揽得更紧些。
最终,平乐败下了阵。她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脾气,但又碍于御花园人多嘴杂,只能甩甩袖子准备离开。
「平乐。」
我喊住她。
平乐回头看着我,面露不耐。
我当着她的面,握住了习景的手。
「我已经向父皇请旨,等到祭祀大典过后,父皇就会为我和习景赐婚,到时候妹妹可要来啊。」
「赐婚?」平乐声音猛地拔高,不管不顾地跑到习景面前,声声质问,「你要娶她?」
习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既然如今是我的人,那万事就该听我的吩咐。
比如现在。
习景沉默许久后,反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接着平静地看着面前有些歇斯底里的平乐:「属下心里爱慕公主良久,能得公主为妻,是此生之大幸。」
他往常总是不爱说话的,殊不知他说话的声音格外好听,尤其说起情话时,倒是不免都让我动容了。
平乐气得直接哭了出来,但好在她身旁的乳母及时拉住了她。
我和习景回了自己的宫殿,习景一直都未曾放开我的手。
「习景,松开。」
他实在握得太紧,我不太舒服。
习景抿着嘴看着我,但手依旧未曾松开。
「公主所言,是真的吗?」
不知怎的,我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期待。
我蹙着眉把手抽了出来,现如今他彻底算是我的人,我也不妨同他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我腹中怀有谢舒的骨肉,往后我也必定不会困于四方城墙之内。你一身的好武艺不该局限于此,我会帮你做上将军之位,也算是这段时间我利用你的补偿。」
我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也省得过后有过多牵扯。
是的。
我窈娘从一开始就不甘命运,只是那时我还尚无反抗之力。精心布局了多年,培养了属于自己的死士,本想在祭祀大典之上拿回属于我的位置。
可是谢舒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
我一度想放弃报仇,甚至想跟他远走他乡。
可他在报仇跟我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
我不怪他不选我。
但他绝不能一边对我说着海誓山盟,一定又去娶别的女人。
而那女人,还是我这一生的宿敌。
他说许我凤冠霞帔,可精美的嫁衣却最终穿在了别人身上。
我说过的,世上无人能负我。
就连我心爱的谢舒也不行。
负了我,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所以原先的计划发生了变动,将地点换成了丞相府门前。
我如愿以偿地认祖归宗。
成为了当今帝王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李窈,如今是我的新名字。
冠以皇家姓,地位尊崇无比。
但这远远不够。
负我的人,此刻还正逍遥着呢。
19
大典前一夜,习景从宫外匆匆赶了回来。
「事情都办好了?」
我把弄着手里削铁如泥的匕首,习景紧张地盯着我,唯恐我会伤了自己。
「真要如此?」
习景总是这样,明明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十分出色,却还非得问一遍我是否后悔。
何必呢?
「既然任务完成,那就好好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明天啊,一切就该结束了。
20
祭祀大典如期举行,我因为恢复了公主之尊,因此也跟父皇一起去云山祭祀。
谢舒和平乐同行。
他看见我,眼底似乎有许多话想说。但碍于如今身份悬殊,众目睽睽之下他便只能忍着。
好不容易等到中途休息,我先让服侍我的丫鬟给高贵妃送了一封信,又故意走出了帐篷往树林方向走。
云山陡峭,当年山顶佛光乍现,这座山变成了祥瑞之兆,因此帝王每五年必然会上山祭祀一次。
我几年前就开始谋划,对于云山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我进入树林,不远处便是陡峭的悬崖。我慢慢地走过去,直到快走到崖边的时候谢舒突然间蹿了出来,一把扯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他怀里拉。
「窈娘,对不起。」谢舒轻轻搂着我,眼底之间愧疚一片。可是在那愧疚之中,又多了一丝懊恼。
我想,若是谢舒早知道我的身份,必定会利用我夺回公主之尊,然后再借助我的手让谢家一门遭祸。
只可惜天不遂人,他不能未卜先知,所以选择了平乐。
我推开他,直接用匕首抵着他的胸口:「谢舒,别逼我杀了你。」
谢舒低头看清我手里的匕首后,神色十分受伤,仿佛我才是那个负了他的人。
「窈娘,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待我大仇得报,我必娶你为妻。可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的身份,不告诉我你才是真正的公主?如果早知道……那我们……」
果然,他在质问我。
「如果早知道,你就会利用我的身份设计我的父皇偶遇,然后顺利将我推回公主之位,再用我的手帮你对付丞相一家?」
我反问他。
其实,我之前并非没有这么想过。
但偶遇当今帝王并且顺利实施计划,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唯一的机会,就是这次的祭天大典。
我原本想着等到祭天大典过后,我顺利恢复公主之尊,我就帮着谢舒替母报仇。
可他竟然等不及了。
甚至跟平乐勾搭在了一起。
平乐啊,那个占了我的身份抢了我一生尊荣的女人。
他竟然和平乐成婚。
绝不可原谅!
我强忍着扇他巴掌的冲动,视线一直注意着树林内侧。
忽而,树林里跑出来了十几个黑衣人,将我跟谢舒团团围住。
「窈娘,别怕。」
谢舒把我护在身后,然后拔出了他的剑,迅速跟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我就冷眼瞧着,看着功夫不算太高强的谢舒被那些黑衣人连续砍了好几刀,在即将刺中他心脉的时候,习景提着剑冲了出来。
而那些父皇送给我护我安全的暗卫,也在同一时间冲过来同那些刺客拼杀。
与此同时,高贵妃来了。
她看着被黑衣人团团围住的我,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眼底的惊恐和害怕怎么也止不住。
平乐就站在她身边,扬着得意的笑。
我是知道的。
刺杀的人是平乐派来的。
她想在祭天大典之前杀了我,这样我才无法跟习景成婚。
她喜欢习景,喜欢到极尽扭曲。
我瞧着时机差不多,迅速掏出匕首然后移动谢舒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匕首塞进他手里。
「窈娘?」谢舒不明白我想干什么。
「你若只是负了我,我会给你一个痛快。可你竟然想伤害我的孩子,那只牡丹簪子上浸了麝香,你竟然想要我孩子的命。」
我抓谢舒的手,将他拉扯到悬崖边。又刻意转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握着他的手腕将那匕首送入我胸口。
他功夫根本不及我,哪怕是奋力挣扎也无果。
鲜红的血液从我胸口喷出,所有人都瞧见了这一幕。
谢舒,想杀了我。
「你说要娶我,予我凤冠霞帔,不承想到头来却食了言。既如此,我要你生生世世都记得,你是怎么亲手杀了你最爱的女人!」
匕首又往前送了两分,谢舒双眼通红,眼底一片痛苦。他想要将手抽回来,却怎么也抽不到。
「窈娘,不,不……」
我冷笑着,他看着他眼底难以掩饰的痛苦,忽然间觉得很痛快。我松开他的手,身子迅速往后仰去。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我跌落了悬崖。
而这场闹剧,也因为我的「死亡」戛然而止。
21
真假公主的事传得天下皆知。
令人津津乐道的,则是假公主平乐心狠手辣,利用祭天大典刺杀真公主李窈。
李窈被假公主的驸马,也是如今的丞相之子谢舒杀害。
当今帝王跟高贵妃伤心欲绝,派人在崖底搜寻了整整三天,才找到一具有着四个月身孕被水泡得浮肿,已经看不清面庞的女子。
公主之殇,天下皆泣。
至于假公主平乐,被痛失亲女的高贵妃掐死在了深宫当中。
但令天下人不解的则是,驸马谢舒竟然未受惩罚,帝王之怒也只让他为早逝的李窈公主守墓。
成元三十年,守墓六年的谢舒,最终在公主墓前自杀。
死前留一血书,祈求帝王让他和公主合葬。
帝王不允,并将他的坟迁往别处。
直到死,谢舒再也没能见他心爱的窈娘一面。
22
「弯弯,听完故事是不是就要乖乖睡觉啦?」
我哄着尚且年幼的弯弯,说完这故事后,就拍着她的胸脯哄她入睡。
「娘亲,我还想知道故事里的那个暗卫,他最后结局怎么样?」
弯弯没有丝毫睡意,执拗地想要问一个结果。
「那个暗卫啊。」我笑着看向门外少年,他长身玉立、玉树临风,「他后来跟他心爱的公主,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了。」
「真的吗?」
弯弯兴奋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一眼就瞧见站在门口的习景,赶紧冲他招招手:「爹爹回来了!」
习景把剑收好,大步上前将弯弯抱进怀里,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根糖葫芦。
「爹爹给弯弯买了一根糖葫芦,弯弯今晚能不能把娘亲让给爹爹?」
习景哄着她,又忍不住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捂着嘴笑,看着可爱的弯弯抓着手里的糖葫芦,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那就一晚哦!」
「弯弯真乖!」习景在她眉间亲了一下,转而一把将我抱了起来。直接当着弯弯的面,把我往屋里带。
「当小孩的面,你收敛些!」
我没忍住笑骂了句。
「弯弯是乖孩子,弯弯什么都看不见,弯弯也不知道爹爹和娘亲是在给弯弯生小弟弟!」
弯弯用手捂着眼睛,把脑袋埋进了被褥里,只露出半个身子。
「……」
习景大笑起来,踢开房门将我放在床榻上。
「窈儿,女儿让我们给她生个弟弟,我们是不是得听女儿的话?」
习景自从不面瘫后,那张俊俏的脸庞愈发勾人,尤其是在灯光的映衬之下,撩人得很。
我忽然想起,当日我坠落悬崖后,因为早有准备,所以我没有受到丝毫的伤。
就连那把匕首,也不过是杂戏班子用来表演的道具。而那喷涌出的血液,也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血包。
我不喜欢皇宫,但是我的身份也不该别人占着,该报复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平乐占了我的身份,又屡次对我下毒手,所以我一定会要她的命。我故意告诉她我会跟习景在祭天大典后成婚,她那么恨我,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找来杀我的人,都是我送到她面前的。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平乐就是一个假公主,不仅占了我身份,还想要我的命。
死亡多简单啊。
我要她死后都遭到万民唾弃!
高贵妃明明是我的娘亲,却将这份宠爱给了别人,所以我要让她终生后悔莫及。我给她送信让她来悬崖见我,我要让她亲眼见着我死,我要让她知道她捧在手心上的平乐,逼死了她亲生女儿。
至于谢舒,他负了我又想害我的孩子。我不会要他的命,我要让他此后岁岁年年,一闭上眼全都是他亲手杀了我的画面。
亲手杀了心爱之人和自己孩子,但凡谢舒对我存了一丝爱意,他这一生就该活在愧疚痛苦中!
这比死,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我按照先前制订的计划顺利离开了京城,来到了边塞一个无名小镇。
我买下了一处僻静的院落,这些年攒下的银子足够我跟孩子一生衣食无忧。
生弯弯的那天,我因为难产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我甚至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习景出现了。
他原来一直都未曾离开我,没有按照我给他铺好的前途留在京城。
习景半跪在床边,亲吻着我的额头。
他说:「护了姑娘三年,我还想护姑娘一辈子。」
我不记得他还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等我醒来时,就只看见习景抱着刚出生的弯弯站在窗台之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了层光。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他一直守着我跟弯弯,弯弯别把他当爹爹对待。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失望,所以默认了这个称呼。
弯弯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药引昂贵且稀少,这么多年来无人能摘到。
习景九死一生,替我的弯弯取回来药。
而他也因此,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只是我先前已经跌了一个大跟头,自然不敢再把真心错付。
「窈儿,我不是负心人,我是你女儿的爹爹。你的真心不会错付,我会守着你。」
习景抱着我,细碎的吻在我脖子上,喷洒出的热气让我有些难以思考。
「窈儿……
「窈儿,我爱你。」
习景易碎的声音流露出来,一点一点敲击着我的心。
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砰的一声,断了个一干二净。
我抱住习景,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那就再赌一把吧。」
我想,这次我一定不会输了。
——
番外:
高贵妃篇
年少时,我曾经爱上过一个少年郎。
少年郎惊才绝艳,我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爱上了他。
可我父亲一心想要送我入宫,而少年郎拒绝了我的心意,并揽着一位面容温婉清丽的女子,说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伤心欲绝之下,我选择入了宫。
将我这一生都交给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帝王对我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宠冠六宫。我也曾一度感动。甚至就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吧。
所以当我有了身孕时,我是真的很高兴。
也是那段时间里,听闻我的少年郎出了事。
为此我差点没保住这个孩子。
听说玉安寺很灵验,我想去拜一拜。
结果那天马车出了点问题,跟另一个想要来玉安寺的马车撞到了一块。
那天,我的女儿出生了。
我给她取名为:平乐。
平安康乐的意思。
我希望她这一生都快快乐乐、无灾无难。
等到平乐六岁时,我发觉这个孩子的模样像极了我心爱的少年郎。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又在一点点地被勾了起来,所以对这个女儿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宫中的日子有些枯燥,但好在皇上很宠爱我,还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我以为我这一生便是圆满了。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天我去给皇上送参汤的时候,竟然听到了一个大秘密。
我曾经深爱的少年郎,并非死于意外。
而是死在了我丈夫手里。
至于原因,皆因我当年进宫时表现出的郁郁寡欢。他想哄我开心,所以派人去打探我以前的事。
查到了少年郎身上。
所以,他杀了我的少年郎。
那一刻,我有想过杀了他为我的少年郎报仇。
可猛然间,我想起还在宫里等我回去的女儿。
平乐是那般乖巧懂事,模样也跟少年郎有五分相似。
我舍不得平乐。
所以我一直把这件事情压在心底。
因为那神似的模样,我将对少年郎的愧疚全部补偿到了平乐身上。
再后来,当年替我接生的婆子竟然找到了我。
说平乐不是我的女儿。
怎么可能呢?
我那般乖巧可爱的女儿,怎么可能会不是我亲生的呢?
我虽然不敢相信,但我还是派人去查了当年的事情。
命运总是那么巧,那相似的模样竟然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血浓于水。
平乐,是少年郎的遗腹女。
而我的女儿,竟然被卖进了青楼!
我去见窈儿的时候,她差一点就被人欺负了。
那同我有五分相似的女孩,满身是血地出现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只觉得心都要碎掉了。
我想带她回宫的,可若是将窈儿带回宫中,皇上一定就会彻查当年的事情。平乐的身份,就保不住了。
我已经亏欠了少年郎,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他的女儿。
至于我的女儿,除了不能给她公主之尊,任何她想要的我都会给她。
我想送她去江南,那里是高家的地盘。只有在那里,窈儿才不会受到一点点欺负,并且这一生都会过得幸福美满。
可她不愿意。
我没法强迫她,只能每次来时劝说两句。虽然每次劝说她都不会给我好脸色。
但她是我的女儿啊,我只希望她好。
所以当我听闻窈儿有了心爱的少年郎时,我是真的为她高兴。
窈儿太苦了,我希望能有一个人替我好好疼爱她一辈子。
我早早就替窈儿准备好了嫁妆,甚至比起平乐还要多上十担,我既然亏欠了她,就要全力弥补。
可还没等我将嫁妆送给她,事情又发生了变故。
平乐带着一个俊俏少年郎来到我面前,哭着叫我成全他们。
那时我是真的不知道眼前的少年郎,就是窈儿心仪的人。
平乐鲜少会求我,只说谢舒是她一生所爱,求我成全。
我疼爱平乐,所以答应了她。
以至于后来我发现谢舒就是窈儿喜欢的人时,我心里的愧疚几乎快要将我淹没。
但那个时候,平乐和谢舒已经在一起了。
能怎么办呢?
谢舒算不得一个好儿郎,否则怎么会放弃我的窈儿?
所以啊,我希望窈儿能够放手。
但她显然又误解了我。
大婚当天,她借着护驾的功劳回了皇宫,一举成了当朝最尊贵的公主。
我看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模样,心疼到不行,所以我说出了十七年前发生的事。
唯独抹去了平乐的真实身份。
再后来,祭天大典上。
窈儿给我送了信,让我去悬崖边找她。我以为她原谅了我,特意梳洗打扮过后去见她。
但我没想到,我会见到那一幕。
平乐,我放在心尖上的女儿。竟然让那群黑衣人杀了我的宝贝女儿!
眼看着窈儿掉下悬崖,罪魁祸首竟然是我的平乐时,我整个人都快疯掉了。
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这么没了。
绝望、愧疚吞噬着我,那一刻我才想明白。
我愧对少年郎又如何?
为什么要让我的女儿替我来还这个债?
我对平乐那么好,她竟然杀了我的亲生女儿!
不,绝对不行。
我要让她替我女儿陪葬!
所以,我亲手掐死了平乐。
在我女儿的牌位前。
「窈儿,娘亲替你报仇了。」
习景篇:
作为高家的暗卫,听话是第一原则。
所以高贵妃让我去青楼保护一个女子的时候,我连眉头都没有皱。
窈娘长得真美,初次见她时,她正蜷缩在角落里,许是因为梦魇,见我出来立马就拉住了我,
「我害怕。」
她脸上挂满了泪,腿上的伤也没有好全。
我隐约知道一些事情,但作为安慰的我是没有资格去问的。
我只知道,往后这一生我都需要保护好眼前这个姑娘。
所以当她说她害怕的时候,我立刻就把她抱了起来放在床上。
「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哄着她睡觉,用尽了我平生最大的耐心。
刚去的第一个月,窈娘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见人。直到第二个月的月初,她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明媚张扬。
我总在暗处默默地看着她,替她解决好每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爱上窈娘的。
大概是夜以继日的守候,又或者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脆弱。
又或者,是我每一次受伤时,她温柔细心地替我处理伤口时的神情。
总之,我心疼这个姑娘。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爱上了她。
可我没有资格,我只是一个暗卫而已。
我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暗处默默地保护她。高贵妃让我第一时间把窈娘的消息送到宫中,我知道窈娘一直都在暗地里谋划些什么,但我选择忽视。
她想做的事情,我不想阻拦她。
我不贪心的。
我就想守着她而已。
所以当她跟谢舒在一起的时候,虽然我满心酸楚,但我还是祝福他们。
祝福这个被我护了三年的小姑娘,往后的日子能够平安康乐。
可我没想到,谢舒竟然是个渣男!
窈娘这么好,他竟然跟平乐勾勾搭搭。
愤怒之余,我又多了一丝窃喜。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有机会了?
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所有能够出面时,我必定会陪在窈娘身边,我希望她能够看见我。
后来那场刻意安排的刺杀成功,让她回到了皇宫,我发自肺腑地为窈娘开心。
但同样地,我知道我跟她之间的差距又大了。
但我不贪心,我只想守着她。
但窈娘显然有更大的野心和抱负,她向来不是个会被人任意欺凌的女子,所以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谋划了一切,看着她想要逃离这个繁华的京城。
没关系,我还是会陪着她的。
平乐曾经找到我,说她一直喜欢的是我。至于跟谢舒在一起,只是为了让窈娘伤心而已。
我当时是怎么回她来着?
我好像是说:「公主无论心仪是谁,都跟我无关。」
毕竟,我只想守着我的窈娘。
平乐疯了!
她竟然真的开始买凶杀人,在祭天大典之上,她想要彻底解决了窈娘。
但这一切都在窈娘的算计当中,就连掉下悬崖也是她精心谋划的。
我知道,窈娘这一走就绝对不会再回京城。
所以我陪她一起跳了下去。
我追逐着她的足迹,来到了小镇上。
我并没有去打扰她的生活,而是选择默默地守着她。
窈娘生产的那天,因为难产她出了好多的血。
说来挺没出息的。
我一个大男人,竟然蹲在墙角哭了起来。
窈娘,你要好好的啊。
所幸,母女平安。
弯弯也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她是窈娘的亲生骨肉,我越看越喜欢。
终其一生,我都在守护她。
我不是君子,也想祈求回报。
可我不愿意逼迫她。
大不了,这辈子就这么守着吧。
所幸,窈娘回应了我。
她说,她爱我。
谢舒篇:
那天我出门会友,丞相夫人竟然想要杀我。我为了活命就只能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座看起来格外漂亮的大楼里。
那是第一次,我见到了窈娘。
再后来,我被一帮狐朋狗友拉去了青楼,我再次见到了窈娘。
彼时的我,还未曾喜欢上她。
只是隔天清晨,我发觉我跟她躺在同一张床上。
我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
这个认知让我羞愤不已,我会对她负责的。
可我没想到,窈娘竟然拒绝了我。
我看不懂这个姑娘,所以开始产生了好奇,而好奇最终的结果,那必定是爱。
是的,我爱上了这个明媚张扬的女子。
我想娶她进门,用尽一生来对她好。
可我娘没了,我必须要复仇。
可我只是一个庶子,凭借我的力量,根本无法让整个丞相府为我娘亲陪葬。
能怎么办呢?
那天,我看见了偷溜出宫游玩的平乐,她是国朝最尊贵的公主。
当今天子有五子,却只得一女。
因此这个公主无比尊贵。
我心里渐渐有了个主意,是不是只要我当上了驸马,就能够为我娘亲报仇了?
这个念头驱使着我,一点一点地靠近平乐。
至于窈娘。
没关系,等我大仇得报,我就带她浪迹天涯。
可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等我呢?
当窈娘说她怀了我的孩子时,我无疑是欣喜的。可我觉得不能让这个孩子毁了我的所有计划,倘若一旦被平乐知晓,这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给平乐买了一根上好的宝石牡丹簪子,上面被我涂满了麝香。
我虽然会娶平乐,但我绝对不会让她有孕。
我的孩子,只能从幺窈娘的肚子里出。
那天事急从权,我只能把这根簪子送窈娘。
这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我原本以为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当中。
可我没想到,窈娘才是高贵妃的亲生女儿。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措手不及。
我甚至有了一丝怨恨。
倘若窈娘早点告诉我,她就有足够的能力替我娘亲报仇。我也不会兵行险招去跟别的女子虚与委蛇。
但我爱窈娘,我绝不允许她跟别人在一起!
习景,一个暗卫而已。
凭什么成为当朝驸马?
我想跟窈娘说清楚,让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平乐如今已经不再是公主,对我也没有了利用价值,我不需要再跟她虚与委蛇了。
祭天大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在悬崖边上时,窈娘抓着我的手将那把匕首刺进了她的胸膛。
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刀还是自己捅的。
那一刻,我觉得天都要塌了。
我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我怎么能够杀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呢?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
可是皇上告诉我,窈娘曾经说要保我一命。
窈娘,还是爱我的吧?
在爱与不爱之中纠结,在愧疚和背叛之中徘徊。
我突然间就意识到了,窈娘掉下悬崖前,露出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她要我这一生都活在痛苦当中。
她用她的命,让我一生愧疚痛苦。
她做到了。
我守着她的陵墓过了多年,日复一日的思念吞噬着我。
第六年,我再也扛不下去了。
自杀,是我最好的选择。
而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够跟她葬在一起。
希望在奈何桥上,她能等等我。
下辈子我会牵着她的手,再也不分开。
「窈娘,我来找你了。」
平乐篇:
我始终不明白,窈娘一个青楼女子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我根本就不在意公主之位。
我在意的,不过一个习景而已。
从我三岁起,习景就一直在我身边贴身保护。
我跟他相处了十几年,看着那个不苟一笑的少年渐渐长成了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我爱他。
可这份爱还未来得及宣之于口,母妃竟然就将他送给了窈娘那个贱人!
这怎么可以?
我拼命去求母妃,我甚至可以不要公主的名号,我只是想要跟心爱的人厮守终生。
可是母妃拒绝了我。
她说:「为了护住你,我已经委屈了自己的女儿。至于习景,他是最好的暗卫,窈儿需要她的保护。」
呵……
太恶心了。
不属于我的公主之位强塞给我,我想要的人却要送给别人。
从来没有问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却还美其名曰地说为我好。
没关系呀,大不了我杀了她!
可惜习景一直都护着那个贱人,我根本就无从下手。
但我找到了一个契机,那就是谢舒。
窈娘喜欢谢舒。
可谢舒为了斗垮丞相府,故意来接近我。
我当时脑海里就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我所承受的痛苦必定要让窈娘百倍偿还!
所以,我跟谢舒在一起了。
我就是想看着窈娘痛苦,我想看她一蹶不振、痛苦不堪的模样。
我想让她知道,这三年来我内心的感受。
她成了公主,还要同我的习景成婚。
我忍不了了。
我一定要杀了她!
悬崖边上,我看着她掉了悬崖时,心里只觉得无比畅快。
只要她死了,习景就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以为的。
可是,习景竟然跟着她一起跳下了悬崖。
真的太讽刺了!
我做的这一切,轻而易举就被人查了出来。我没有辩驳,我已经失去了坚持的意义。
父皇没有要我的命,只是派人将我幽禁起来。
而我那一心为我好的母妃,在她宝贝女儿死后竟然疯了!
那天晚上。
我正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母妃抱着窈娘的牌位冲了进来,掐着我的脖子说要让我偿命。
真可笑。
造成这一切的难道不是她吗?
如果当初在发现这件事情时,母妃能够及时修正错误。
大不了我不要公主之位,只要让习景陪着我,我不会说一丝怨恨的。
可惜,没有如果。
习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所以啊,我连挣扎都没有挣扎。
窒息感渐渐传来,我解脱了。
——全文完
发布于2022-06-·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他亲手杀的,算起来,这是他登基之后杀的第五个贵妃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铜盆,看见他丢掉长剑,慢慢走过来,把白皙修长的手泡进水里。
1.
皇帝手背上的鲜红在水中氤氲跳动,映得他眼尾通红一片。
我忽然就有几分于心不忍。
「皇上,其实——」
「晴月,闭嘴,记得你自己的分寸。」
皇帝嗓音沉沉,好看的剑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叹口气,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巾帕擦干净手,揉了揉太阳穴。
「叫人把这清理一下,晴月,陪朕出去走走。」
我也跟着叹气,老老实实把铜盆交给旁边的宫女,跟在他身后出了长春宫。
我是皇帝的贴身大宫女,进宫那年我十岁,他七岁。
我伺候了他十五年,眼看着他从一个胆小善良的小男孩,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天下之主的位置。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所以,我知道他现在很难过。
可我也没法安慰他,他是帝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他是天生的帝王,有着世间最硬的心肠。
皇帝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们都吃了太多的苦,他不容许自己犯错,我也一样。
于是,我抿紧了嘴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闷头走路。
我们就这样在御花园走了一个时辰,皇帝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我看见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我便知道他的情绪已经消解得差不多了。
丽贵妃是他宠爱了一年的妃子,她年轻貌美,性子活泼,长春宫里整日都回荡着她黄莺一般清亮的笑声。
今日,丽贵妃卧在皇帝膝头,一边伸手给他喂葡萄,一边撒娇。
「皇上~人家都当贵妃了,我哥哥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小官,昨儿个婉嫔还笑话我呢。」
皇帝淡淡地看她一眼,她的眉眼颜色很深,皮肤极白,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他并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甚至丝毫没有变化,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我看着他站起身,从一旁侍卫的腰间抽出长剑,干脆利落地捅进了丽贵妃的胸前。
丽贵妃嘴角还挂着娇笑,眼中的错愕来不及放大,身体便软了下来。
「晴月,是不是连你也以为,是她要得太多惹朕生气了?」
皇帝的脚步突然停下,我顿住,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我又忙说道:
「奴婢不敢揣度圣意。」
「没事,你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皇帝转过身,眼中带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我在心中纠结半晌,试探着开口:
「皇上生气,是因为自己差点就答应了吧?」
黑夜中,我看见他的眉角狠狠跳动了一下。
糟糕,我立刻跪在地上,我猜对了,但是又猜错了。
猜对了皇上当时的想法,猜错了他现在的心思。他还是那个薄情天子,不准备叫任何人探听他封闭隐秘的内心世界。
果然,清清冷冷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女官晴月,言语失仪,即日起贬去辛者库。」
我俯身趴下,磕了个头,冰凉的青砖贴在脑门上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奴婢叩谢圣恩。」
2.
辛者库司管灯火、担水、扫雪、浣衣、洗恭桶这些最粗使劳累的杂活,通常是安排罪奴的去处。
堂堂皇帝的贴身大宫女被贬去辛者库,众人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这是我第五次来了。
每来一次,安排的活计就会低一等。这次,她们终于忍耐不住,给我安排了最脏最臭的活计——刷恭桶。
我很开心,因为这表明,在大家眼中我在皇帝心里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了。
这一次被贬之后,也许很久很久以后他都不会再想起我。
这样很好,正合我意,反正这宫里我也不想待了。
这么多年,我早就倦了。
冰山的心,是焐不热的。
我护了他这么久,刀山箭雨中闯过来。那个抱着我说「姐姐我怕」的少年,早就已经消散在时光里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雪花拍在脸上,好冷啊,可是一场大雪之后,世界又会是干净的一片白茫茫。
我任劳任怨地刷着恭桶,对大家的欺凌羞辱照单全收,毫无反抗。越是这样,她们越是认定,我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这日,我送刷好的恭桶去长春宫,长春宫已经换了主人,现在住着的是新封的萱嫔。
「这位便是晴月姑姑吧,听说姑姑当年是皇上身边最贴心的人,果真长得貌美呢。」
萱嫔坐在椅子上,一脸探究地打量着我。
「姑姑真是辛苦了,这碟子桂花糕便赐给姑姑吧。」
萱嫔站起身,端着一盆糕点,亲自走到我身旁。
我跪下谢恩,正要抬手去接,那盘子在她手里一滑,整盘糕点尽数掉进旁边的恭桶之中。
萱嫔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
「这可怎么办,这是皇上今日刚赐给我的呢,晴月姑姑,捡起来吃掉吧。」
我抬起头,对上一双凌厉的杏眸。
「晴月姑姑,为何不吃?可是嫌自己刷的恭桶不够干净?」
「萱儿,又在耍弄哪个宫人了,这样顽皮。」
清越低沉的嗓音,语气里带着亲昵和宠溺。我微微一僵,衣袖里的双手情不自禁捏紧成拳。
「皇上~不过一个辛者库的贱奴,臣妾好心赐她糕饼,她却故意掉进恭桶里。这上好的桂花糕怎么能浪费呢,臣妾要她捡起来吃干净呢~」
萱嫔挽住皇帝的胳膊,示威似的瞪我一眼。
我没有看她,视线只牢牢地盯着她身侧之人。
皇帝依旧面无表情,漆黑的眉眼仿佛蒙了雾气,离我这么近,我却完全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晴月,既是萱嫔赐的,你就吃了吧。」
清清冷冷的音调说着最无情的话语,把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撕了个粉碎。
算了,就这样吧,还在幻想什么呢,那些痛苦又美好的时光,最终也只是我一个人的回忆。
我提起恭桶。
「萱嫔娘娘,想知道恭桶干不干净,你自己试试不就行了?」
说完,直接伸手把恭桶扣在她脑袋上,用力往下压。
萱嫔娘娘不愧是美人,头骨玲珑,哪怕梳着发髻也轻而易举地钻进了恭桶里。
我拍了拍恭桶,转头瞪着皇帝。
「我就不吃!我也不想活了,陆长星,你杀了我啊!」
3.
皇帝的瞳孔狠狠收缩了一下,他挑眉看着我,好看的薄唇抿起一个弧度,又快速地压成一条直线。
「咳咳,晴月,以下犯上,跟朕回宫去领罚。」
已经贬去辛者库了,难不成还能罚我去慎刑司吗?
我心灰意冷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僻静无人处,我看着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我狐疑地盯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
这副样子,莫非是——
「哈哈哈哈哈——」
果然,肆意轻快的笑声流淌,像雪山下化开的冰泉,融了春意。
皇帝转身看着我,黑玉般的眸子亮得惊人。
「晴月,你有七年不曾直呼我的姓名了。」
「哦,冒犯了皇上,奴婢罪该万死。」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随便了,反正马上就要离开,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他也绝不可能杀我。那其他的,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果然,皇帝看着我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神色变得很复杂。
接下来他说了一句话,说完以后,轮到我复杂了。
「这样很好,晴月,你终于不再怄气了。」
皇帝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双目灼灼地盯着我看。
「朕是皇帝,许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你想通就好。」
我心里感觉十分好笑,怄气?这么多年,他竟以为我在怄气?
我抬头看向他,陆长星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五官深刻如刀削。这么多年过去,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更添了成熟和上位者的贵气。
我一寸一寸打量着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的人同以前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那时候,我背着他在大雨中艰难地跋涉,他双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耳边,
「姐姐,等日后我继位了,我就立你为皇后,让你做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我们头并着头躲在衣柜里逃避杀手时,他也那么说。
在地窖里关了七天,我咬破手腕凑到他唇边,他也是这样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的柔情和爱意要将我溺毙。
「姐姐,我此生定不负你。」
再后来,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踏上九十九级白玉阶梯,站在世界之巅。
那一刻,他身上光芒万丈,我却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陆长星当了皇帝,从此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陆长星。
他封了一大堆的妃子,红着眼睛跪在我身前,把头埋在我膝上。
「姐姐,原来当皇帝会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你再等等好不好?」
我抚着他漆黑的发顶,笑着点头,却有眼泪滴下。
「好,陆长星,我等你。」
我等了他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看着他平藩、除权臣,把内阁六部牢牢握在手中。
终于,他坐稳了帝位,却再也没有提封后之事。
我看着后宫一个又一个妃嫔,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真心,哪些是他的假意。
于是我退了下来,跪倒在地,口称皇上,安安心心做一个贴身大宫女。
我早已心如死灰,他却只以为我在怄气?
4.
皇帝带着我回到寝殿,他牵起我的手,亲自指着一封诏书给我看。
「晴月,这是封后的旨意,我早就写好了。你好好同其他嫔妃相处,性子不要这样犟。我这便让钦天监去挑个良辰吉日,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知道,他是帝王,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在他眼里,封我一个出身卑微的奴婢做后已经是最大的恩赐和抬举。
他曾经数次写好圣旨,先是嫔,后是妃、贵妃,一次又一次被我拒绝。
皇帝羞恼地把圣旨丢在地上。
「许晴月!朕是皇帝!你一个抄家的罪臣之后,宫里采买进来的奴婢。
难道想一步登天叫我封你为后吗?朕要怎么跟臣子们交代?」
他见我垂着眼眸,神色清冷,又叹口气,上来拉我的手,
「晴月,即便你真想做皇后,也得一步一步从嫔位做起啊,等日后生了子嗣,朕定会想办法晋你的位分。」
我丢开他的手,冷笑,跪倒在地,
「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冷冷地看着我,发怒的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
「来人!女官晴月以下犯上,贬去辛者库!」
「晴月——晴月,你看,这是凤印,用最好的和田白玉雕成,你喜欢吗?」
回忆被打断,我看着皇帝从匣子里取出一枚凤印,有些讨好地举到我面前。
真不容易啊,这次,居然直接封我为后了呢。
可惜,我要的只是陆长星,从来不是这个啊。
我挣开他的手,走到他身前,缓缓跪倒在锃亮的金砖上,
「奴婢不敢,请皇上收回成命。」
不同的是,这次我脊背笔直,眼睛直勾勾地同陆长星对视。
我看见他嘴角的笑意僵住,眼中的欢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沉和怒火。
「冥顽不灵,许晴月,你——」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你回辛者库去吧,日后无召,不得出现在朕眼前。」
「好。」
我点头,几近贪婪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陆长星,我爱了这么多年的陆长星,往后此生,不复相见。
我回到辛者库,继续老老实实地刷洗马桶。
不同的是,我不再当着众人的面进食,日渐消瘦,形容枯槁。
我知道宫人们都在悄悄议论,晴月姑姑惹了皇上厌弃,整日惶惶,看起来怕是不大好了。
终于,时机成熟,我服下假死药,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清晨,扑倒在堆成小山似的恭桶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意识的最后,我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向我冲来,他紧紧地抱住我,嗓音嘶哑到几近破碎,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我来了,你不许死!」
5.
陆长星的怀抱结实有力,很温暖,我把头靠在他怀里,从他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姐姐,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陆长星双手情不自禁地发抖,我笑着伸手抚上他的脸,却摸到一手的眼泪。
「皇上~」
陆长星点头,又摇头,
「我不是皇上,我是姐姐的陆长星,我在这里,你不要死好不好?太医!快叫太医!」
我笑着摇头,把唇凑到他耳旁。
「皇上,我要走了,祝你万寿无疆,永享——孤寂——」
双手无力地垂下,我感觉到有人把我抱得死紧。
意识的最后,我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林景天,假死药只有三天的效力,你可要靠谱一点啊!
林景天是禁军统领,掌管内卫,时常在御前行走。
他欠了我人情,所以答应我会把我平安送出宫外。
我陷在黑甜的梦里,等再恢复意识时,只感觉脑袋昏昏,身下震荡,晃得我想吐。
我迷茫地睁开眼睛,头顶是广阔的夜空,繁星点点,无边无际。
我出来了,挣脱了那囚笼一般的四方天地,我在宫外了!
我激动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板车上,身上堆满了蔬果。
板车前面,一道挺拔的背影端坐马上。
听见声响,林景天转过头,跳下马来。
他凑到我旁边,勾起唇角,露出一角尖尖的虎牙。
「晴月姑姑,幸不辱命,咱们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吧?」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刚要张嘴,喉咙里却发出一阵怪响。
林景天疑惑地把脸凑过来。
「我——呕——」
我吐了林景天一身,心满意足地拿他的衣袖擦了擦嘴,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林景天沉着脸,眉角抽搐,咬着牙把我推开。
「许晴月,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我「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身后却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林景天脸色大变,立刻按着我躺回板车上,在我身上盖满蔬果。
「林统领,手下不懂事,您看上这些瓜果菜蔬,下官叫人备上几车送去你府上就是,怎还劳您亲自驾车。」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人看着林景天脏污的衣袍,迟疑地问道:
「林统领,你这是?」
「哦,我晕车。我先回去了,陈大人不必客气。」
林景天翻身上马,我感觉身体又晃荡起来,片刻后,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拿起一个水蜜桃,随意得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甘甜多汁,清香四溢,真美好啊。
林景天把我从皇陵拉了出来,进城后直接带我去了他家。
我跳下板车,惊讶地看见林府上下挂满了白绫,所有仆妇都披麻戴孝,一身白衣。
「这是给谁办丧事啊?」
我很意外,林景天无父无母,不知是哪个亲人过世。
林景天抬眸,深深地看我一眼。
「给你办的。」
6.
我站在城里最热闹的朱雀街上,放眼望去,满城缟素,一片雪白。
皇帝追封宫女晴月为圣纯皇后,为她罢朝三日,天下同哀。
世人盛赞皇帝情深,林景天在一旁小心翼翼打量我的神色。
「啧,感动坏了吧?」
我垂眸,心中波澜不惊。
感动吗?
陆长星在用一场声势浩大的追封典礼祭奠他死去的情爱,我只感觉好笑。
他祭奠他的,而我的爱情早就死在了六年前那个飘着大雪的夜晚。
那是他第一次封妃,封的是臣相之女,熹贵妃。
陆长星叫我在偏殿伺候,我同其他宫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跪坐在脚踏上,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痛楚又愉悦的低吟。
我握紧双手,把里头每一个音符都听得一清二楚。
事后,我打水进去。
熹贵妃娇羞地躺在陆长星怀里,陆长星取了巾帕,亲自给她擦拭,擦完随手把巾帕丢进铜盆之中。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团帕子在铜盆里溅起水花,皱巴巴地沉到水底。
一文不值,好像一个宫女廉价的爱情。
此后的许多年,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地鞭尸。让我明白,在陆长星心里,我首先是个宫女,其次才是许晴月。
「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我拉着林景天,问他什么时候送我出城。
林景天笑着摇头。
「这么急啊?许晴月,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你还没有好好逛过吧。趁这几天逛逛,等眼前治丧的事忙完了,我就送你出城。」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喜欢京城,而且我今日就要出城,一刻都不想等。」
皇陵的假尸体迟早会被发现,我不知他怎么还有心思同我在这说笑。
林景天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许晴月,我还有事要做,我答应你三天内送你出去。」
我探究地打量着他,垂在袖中的双手紧了又紧,终于开口答应。
「好。」
我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也不擅长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到别人手中。
林景天不送我出去,我决定自己走。
熬到半夜,我收拾了包袱,装了些金银细软就翻身从窗里跳了出来。
月光很亮,我跳到房顶,看见林景天坐在上面喝酒,他朝我晃了晃酒瓶。
「今夜月色真好,许晴月,喝一点?」
7.
妈的,晦气。
我丧气地丢开包袱,走过去不客气地抢了他的酒壶就喝。
灌下几大口,热辣的酸楚一直从喉间涌到四肢百骸。
林景天单手托腮看着我,他长得跟陆长星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眉飞入鬓,俊逸挺拔,肌肤也是好看的小麦色,浑身上下透露着浓重的阳刚之气。
此时他双眼亮晶晶的,犹如天上的星辰。
「许晴月,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垂着眼眸喝酒,
「往后不知道,现在只打算等你喝醉以后就溜走。」
林景天哀怨地看我一眼,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我长得就那么比不过陆长星啊?你难道一点都没有考虑过留在我身边?」
我一把拍开林景天的脸。
「神经病,林景天,你喝醉了?」
林景天叹口气,仰头倒在屋檐上,双手枕在脑后。
甘冽的酒意顺着春风朝我飘来,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松香味。
「是有点醉了,清风明月乱人心那。」
林景天的酒量比我好,酒品却很差,喝醉以后一直双目灼灼地盯着我看,说话也絮絮叨叨的。
我花了大力气才摆脱他,丧气地回房中睡觉。
现在想来,我很后悔那一天没有干脆利落地和他打一架,打赢了就走。
如果那天能走掉,我这一生都会少许多麻烦吧。
第二天,是我的头七,也是我该下葬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想法子搞到了假身份和路引。
林景天以为我在宫中,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想出城只能靠他。
他未免有点自恋过头,当初我托他帮忙仅仅是让他把我的尸体带出来而已。
我坐在马车里搂着一个大包袱,里面塞满了京城最著名吃食铺子的各色点心。
最后看了一眼热闹的朱雀街,我满心欢喜。京城埋葬了我的过去,也将赐予我彻底的新生。
混在出城的队伍中,随着人群缓慢移动,眼看着终于要轮到我了。
前头忽然奔过来一匹快马,上头一名锦衣卫,手里拼命地摇着一面黑色的旗帜。
「皇上有令,速速关闭城门!」
他一路叫着,速度不减,朝其他城门冲去,我夹杂在喧哗的人群中绝望地看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在眼前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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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陆长星疯了,听说扶棺下葬时,他忽然推开旁人冲上去搂抱我的尸体。
这一抱,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他当场拔刀,把守陵的奴婢侍卫杀了个精光。
他连形象都不顾了。
我挤在人群里,看见他骑在马上,双眼通红,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身后跟着大队锦衣卫。
「林景天,她在哪?」
陆长星把刀架在林景天的脖子上,锦衣卫围住林府。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力地低下头。
对不起啊,林景天。
林景天笑,勾起唇角,笑得肆意张扬。
「皇上,何必呢,她连死都想离开你,放她走不好吗?」
陆长星瞳孔骤然一缩,他把刀朝下压了两分,林景天的脖子上瞬间沁出血珠。
「林景天,朕和她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来人,把他带进去,叫陈威亲自来审。」
陈威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擅用酷刑,他嗜血残厉,以折磨人为乐。落到他手里,死亡是最大的奢求。
陆长星果然还是擅长耍弄人心,他在林府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对林景天行刑。
林景天父母双亡,留在府里的都是难得的忠仆,我藏在巷口听见府里漫天的哭叫哀求,伸手捂住了耳朵。
「许姑娘,我知道你还没有走,许姑娘,你出来救救我们少爷吧——」
「皇上,让小人来吧,让小人代我们少爷受罚。」
「许姑娘,你出来,你出来啊——」
我闭上眼睛,心脏缩成一团。
「林景天,骨头倒是硬啊,这样吧,你一个人受刑未免太无趣,叫这几个喊得最响的来陪你怎么样?」
陈威阴阳怪气的嗓音响起。
我愣住,片刻后,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出一步。
9.
「皇上,我招,我同她约好了今晚在阳明山脚见。」
林景天痛楚的喊声传来,音量很大,像是刻意说给我听的。
我愣住,阳明山就在城西,山势很高,翻过阳明山便离了皇城。
现在城门被封,也许阳明山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立刻转身离开,在城中准备一番,备车去了阳明山。
林景天这人,品性虽然一般,但是一诺千金,他既然答应送我出城就绝不会食言。
我坐在马车里,打开那包点心,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香甜的桂花酥尝着却渐渐有了苦味,就如同我和林景天的过往。
我们两家是世交,宅子隔墙而建,小时候我时常翻过墙去林家找他玩耍。玩得累了,林伯母会拿最好吃的点心招待我,还搂着我,哄我喊她娘亲,说最想有一个女儿。
等年岁渐大,两家彼此都有了结亲的意思,我们两人自小听在耳里,林景天也会臭屁的让我喊他夫君。
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只隐隐约约感觉林伯母很亲切,林家又挨得近,以后嫁给林景天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十岁这年,一切都变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父亲落地的头颅,母亲木然地睁着双眼吊在房梁上,仍旧这样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她的痛苦和愤怒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谁又能甘心呢。
许家落败,林家就此青云直上,我捏紧掌心,告诉自己一定要给爹娘报仇。
后来进了宫,林父已经官至内阁,林景天时常会溜进宫里来看我。
他会带上最精致的点心,悄悄放在我窗外。
我哪怕饿得要死,也从来不吃他给的东西。陆长星知道我们的事,他心疼地抱住我。
「姐姐,咱们不吃他的东西,等我长大了我会给姐姐买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
可惜他自己也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几位兄长欺辱,有时候还是林景天出来帮忙。
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两个就牵着手,垂着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好像比挨打更加难过。
「姑娘,阳明山到了。」
我跳下马车,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我生命中,曾经起誓会一生护着我的两个男人。一个踩着我父亲的尸骨踏上锦绣前程,另一个在荣华之后把曾经的共患难都丢之脑后。
现在,我只想远远地离开他们,离开这个给了我无尽痛苦的地方。
10.
山顶的风很大,我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河水滔滔,翻滚着白浪。
我立刻就明白了林景天的意思,这果真是个适合逃跑的好地方啊。
远处有鸟儿自由地振翅飞翔,风卷起我的衣袍,我闭上眼睛,舒展衣袖。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陆长星,给我自由吧。
「许晴月——」
陆长星颤抖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脸色煞白地站在不远处。
陈威压着林景天跪在地上,他的琵琶骨被洞穿,锁了铁链,面如金纸却还抬起头对着我笑。
「晴月,你过来一点。」
陆长星语调哽咽,他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好像生怕说话大声一点,我就会从崖上跳下去。
我摇头,后退一步,半个脚后跟已经悬空。
「皇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姐姐不要——」
陆长星双目通红,手足无措,他死死地盯着我,喉头艰难滚动片刻,惨然一笑。
「姐姐,我求求你,我跪下来求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都答应你。」
他一撩衣袍,果真单膝跪到地上,旁边的陈威立刻皱起眉头。不远处的大队锦衣卫也纷纷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衣袍上还染着血,肌肤白皙如玉,容貌依旧清俊无双。可是我从他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个少年郎的影子。
「陆长星,我累了,我想离开这儿,你放我自由好不好?」
我哑着嗓音,陆长星一愣,漆黑的眼眸中像有风暴席卷。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离了我和林景天双宿双飞吗?许晴月,他父亲害了你一族啊,你都忘了吗?」
我突然感觉很累,从骨头缝里散出来的疲惫。这个男人,我爱了他十五年,可是他好像从未了解过我。
我的表情一定很失落,陆长星突然又发起狂来,他一手狠狠提起林景天锁骨上的铁链,我看见林景天痛得弓起腰,像一只虾米。
「许晴月!你要是敢死,我就杀了林景天全府给你陪葬。」
我点头。
「好啊,大仇得报,求之不得。」
陆长星的表情很崩溃,我从他脸上看见了惧怕和绝望。
「许晴月,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不许你死,朕是皇上,我做那些事都是身不由己,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为什么不能像过去一样包容我?」
「咳咳,皇上,我有一句话要跟许晴月说,说完之后,保证她乖乖跟你回去。」
陆长星冷冷地看着林景天半晌,又转头看了看我,片刻后犹豫着点点头。
「如果你能说服她跟我回宫,之前的事朕既往不咎。」
林景天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努力挺直了身体。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俯身凑到我耳边。
「小月亮——」
林景天哑声唤我。
「我的好姑娘。」
我浑身僵硬,这个称呼,我有十五年没有听到了。
「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林景天的双眼亮如星辰,他搂住我的腰,我只感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倒去。
「不——」
陆长星崩溃痛楚的嘶喊传来,我被林景天死死抱在怀中。看着天空离我越来越遥远,陆长星的脸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
这样也好,再见了,陆长星。
11.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压在林景天身上,被一颗斜刺里伸出的岩松挡了一下,下落的势头一缓,下面又忽然伸出一张锦布织成的绿色大网。
一连穿破三张巨网,我俩才缓缓停了下来。
我和林景天并肩躺在一叶扁舟之上,他嗓音疲惫却透着得意洋洋。
「下游六里左右有一处石滩,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尸体,那女子的脸被石头刮花,她身段同你有八分相似,耳后也点了一颗红痣。
咱们顺流而下,出了京城汇入京杭运河,能一直到江南。」
絮絮叨叨一阵,林景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怎么样,我这个计划称得上万无一失吧。」
我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转头怒视着他。
「这叫万无一失?我鼻梁都差点给你撞断!」
林景天「扑哧」一笑。
「我也没想到陈威会给我戴个铁链啊,不就是一点鼻血吗,来我给你擦擦。」
林景天翻了个身,撑着手臂压在我身上,他锁骨上的铁链垂下,沉甸甸地坠在我胸前,冰凉一片。
我鼻血如注,他肩上那两个大洞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情此景实在算不得浪漫。
可今夜的月色太好,林景天的眼睛比头顶的星辰还亮。我仰面躺在船上,身下是一叶扁舟,奔向自由的远方。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推开他。
林景天抿着唇,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吻向我,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温热的唇瓣上。
「林景天,你父亲是我杀的。」
12.
林景天眼中的光芒倏地暗了下来,他叹口气,翻身下来跟我并肩躺在船上。
「许晴月,你可真扫兴。」
很遗憾的语气听不出愤怒和仇恨,我有点惊讶。
「你知道?」
林景天点点头。
「当时陆长星登基不久,他做这个是讨你欢心吧?许晴月,都过去了,我爹不义在先,我们扯平了。」
我也跟着点头,坐起身,帮他拆锁骨上的链条。林景天疼得吸气,抿着唇凑到我耳边。
「好疼啊,给点甜头好不好?」
我一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林景天顿时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甜什么头,如果昨天我就离京,哪来那么多事。」
「许晴月,你可真是不识好歹。你若是昨天离京,今天已经被陈威给逮回来了。你这是只顾头不顾腚,以为跑了就完了?」
林景天真的很拢挚继咸喜痪臀宜邓募苹卸嗤昝馈
我们顺着船只而下,第一站到了沧州,林景天果真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吃得好,住得好,他带我去海边逛,指着蔚蓝的海面,告诉我这便是沧海。
「曾经沧海难为水,许晴月,你便是我的沧海。」
夕阳下,海面镀了一层漂亮的金色,林景天眼中也好像有金光跳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浓浓的青影。
他说着,低头向我靠近,我转头避开。
「林景天,咱俩互相有杀父之仇,有意思吗?」
林景天有点生气,他脊背崩紧,试着想握住我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下了。
「没事,不急,许晴月,我有的是耐心和时间等你想清楚。」
林景天笑眯眯的,仍旧像往常一样带着我到处吃吃逛逛。我几次提出离开,林景天却一直拖着我,说他的计划并没有完全成功,还有很重要的一环。
13.
我敲了敲脖子上架着的刀,斜着眼睛瞪林景天。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一环?」
林景天苦笑,朝前面站着的人拱手。
「宁王殿下,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宁王以前是二皇子,欺负陆长星最狠的一个。可惜他后来早早就藩,他母家势大,陆长星也拿他没办法。
只能慢慢地削藩,这几年被削的藩王都还算老实,陆长星怕动了宁王引起其他人的误会,勉强忍着。
不过,背地里他却发了好几次脾气,说迟早有一天把宁王给活剐了。
宁王眯着眼睛,朝我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晴月姑姑?哦不对,如今该叫一声皇后娘娘了。」
我垂眸不语,宁王好像也懒得在我身上多费时间。他叫人绑了我们,送上马车。
车马疾驰,我眼睁睁看着两旁的风景越来越眼熟,京都的城门越来越近。
得,这么多天白忙活了。
我们回到了京城。
宁王堂而皇之地带着我们进了一座别苑,我看见别苑里四处有带刀的侍卫行走,还有些眼熟的官员行色匆匆。
我反应过来,藩王无召不得回京,宁王他,是要造反。
我觉得有点好笑。
先不说京郊三大营有十几万军队,光是陆长星的禁军便有二十六卫,个个效忠于他,旗下士兵皆是精锐,宁王他拿什么和陆长星打?
大概是我脸上的嘲讽之色太过明显,宁王走过来劈手给了我一巴掌。
「许晴月,你不用这个样子看着我。当初你和陆长星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求饶的,过几日我就叫你再重温一下。」
我转头,吐出一口血沫。
林景天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宁王殿下,你有什么冲我来。」
宁王笑笑,
「林景天,舍不得了?放心,看你的面子,我不会动她。」
宁王话音一落,门外闪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长眉方脸,长得很是儒雅。他恭敬地朝宁王行礼,又转头对着林景天拱手,
「少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他叫林文,是林府的管家,小时候我跟着林景天喊他林伯。
一切已经昭然若揭,我转头看着林景天。
我觉得我应该心痛的,可惜心脏钝钝,只有麻木。
14.
林景天张着嘴巴,半晌发不出声音,样子有些傻。
「小月亮,你信我。」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前闪过陆长星那张清俊的脸。
「姐姐,你信我,我都是有苦衷的。」
信?我的信任早就已经在陆长星身上消耗殆尽了。
我被关进柴房,坐在地上看着窗外发呆。
房门发出响动,我转头看去,错愕不已。
「熹贵妃?」
难怪宁王这样有恃无恐,熹贵妃的父亲是丞相,若是连他也站在宁王这边,再加上林景天的禁军,陆长星可能真的有危险了。
熹贵妃穿着一身宫装,戴着华贵的发簪,她款款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许晴月,哦不,皇后娘娘,真高兴在这里看见你啊。」
我皱起眉头。
「你又在发什么疯,宁王的嫡长子都已经七岁了,你跟了他,难道会比跟着陆长星更好吗?」
「哈哈哈,瞧你,你们可真是鹣鲽情深,你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为他考虑呢?」
熹贵妃大笑,笑出眼泪,她伸着手去抹眼角,眼泪却越流越多。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
熹贵妃得意洋洋地把计划说给我听,提前享受胜利者的喜悦。
我原以为宁王会有什么高明的计划,可惜结果让我很失望。
他给陆长星送了信,约他在京郊长河旁见。长河是京城最大的河流,旁边的空地上便驻扎着禁军二十六卫中的十三卫。
他们忠于林景天,现在都算宁王的人了。
陆长星是帝王,是我见过最合格的皇帝,他自然不可能这么蠢,也绝不会把自己陷在这样的危险之中。
这计划,简直可笑。
熹贵妃受不了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她掐住我的胳膊,急于证明自己的观点,
「许晴月,陆长星原本自然没有这么傻,可惜,他有软肋,有死穴。」
熹贵妃长长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他的死穴就是你——许晴月。」
陆长星的死穴是我?
这真是我二十五年以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15.
熹贵妃在我旁边坐下,她仰着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肌肤白皙,明艳动人,眼角却有一丝极小的细纹。
我突然反应过来,熹贵妃比我大两岁,已经年近三十,我们都不年轻了。
「许晴月,你知道吗,我给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熹贵妃哭着笑起来。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皇上最爱吃哪一个菜吗?你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一场午膳一百零八道菜,他不会在任何一道菜上夹两筷子,他怕人下毒。」
我摇头。
「没有那么夸张,他有一阵子喜欢吃樱桃肉。」
「哈哈哈,樱桃肉,我便是那道樱桃肉。」
熹贵妃狠狠地盯着我。
「他故意表现得自己喜欢,只是为了引出下毒的那些人,实际上等菜上了他根本不会尝一口。」
「许晴月,你们一起长大,可你从来不曾了解他,后宫这么多女子他为何不肯让任何一个人诞下子嗣?
避子汤多苦啊,这么苦的汤药,我喝了整整六年!」
熹贵妃双手捂着小腹,看着我的神色带着一丝疯狂。
「我费尽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偷偷怀了一个孩子,陆长星他却杀了我的孩子,他多无情啊!
这么无情的人,却处心积虑地想保护你。
他娶我,讨好我,当着我的面羞辱你,可恨我被他骗了那么多年,和几个妃子斗来斗去,竟从没有往你身上想。」
熹贵妃好似忍着极大的痛楚,扑上来掐我的脖子。
「他是要握稳了天下,把后位留给你,让你给他生皇长子,他休想,你们在做梦!我拼着一死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熹贵妃被人带走,我伸手抚着脖子,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我太了解陆长星了,也许一开始他确实想保护我。可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待得越久,就越迷失了自己。
这世上,有什么情爱比至高无上的权力更迷人呢。
长河之约,他绝不会来。
16.
我猜对了一半。
陆长星果然很惜命,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大批军队,乌泱泱地围住了宁王的人马。
他自己也披着铠甲,端坐在一匹白马之上,神色冷峻,看向宁王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皇兄,你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就这?」
宁王仰天大笑,双手一拍。
陆长星的军阵中,忽然分出一小半人马,调转长枪把手中的武器都对准了陆长星。
熹贵妃一身红色宫装,骑着马越众而出。
「陆长星,还有我。」
陆长星面色一僵,很快又平静下来。
「熹妃?你父亲倒真教养的好女儿。」
熹贵妃死死地盯着陆长星片刻,突然发起狂来。她跳下马,冲到我身前,从旁边侍卫手里抽出长刀,架在我脖子上。
「陆长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不论我是爱你还是背叛你,你就这么不在乎吗?我陪你了六年,整整六年啊!」
熹贵妃神色癫狂,长刀在我脖子上一压,我顿时感觉一阵刺痛,有滑腻的鲜血流出,浸湿了我的衣领。
「住手!」
陆长星瞳孔骤缩,他颤抖着捏住拳头,死死地盯着我脖子上的长刀。
「熹贵妃,你放了她,朕答应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熹贵妃僵在原地,宁王一愣,畅快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我赌对了!陆长星!你也有今天!」
「陆长星,你下令三军后撤,我就放了许晴月,如何?」
陆长星没有看宁王,只把眼神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我仿佛看见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年,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永不相负。
他的眼神清亮,深色的瞳眸仿佛夜晚的海面,波涛汹涌,表面却仍旧风平浪静,一如他的感情。
然后我看见他缓缓抬起手,向后轻轻地挥了挥。
「好,朕答应你。」
17.
「陆长星,你这个疯子,你为了许晴月,连命都不要了!」
熹贵妃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刀,她嗓音悲痛,满含绝望。
宁王则仰天大笑,一派欢喜。
我叹口气。
「陆长星,你早就发现了吧?」
我伸手反握住熹贵妃的手,一个转身就拧了她的胳膊,将长刀反抵在她脖子上。
顺便一脚踢开熹贵妃,把刀对准宁王。
「宁王殿下,你好像忘了,我当年在宫里是怎么护住陆长星的。」
我叫许晴月,许常青的许,我爹原先是威震西北的护国大将军。我自幼随他习武,入宫十五年从没有一日间断过练习。
远处,有更多的军队涌来,京郊第三营的统领是我父亲的旧部。
熹贵妃和宁王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前方烟尘四起,马蹄声响彻天际。
18.
陆长星跳下马,快步跑向我,一把将我搂进怀中。旁边是刀剑争鸣,阵阵厮杀,陆长星紧紧地抱住我,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姐姐,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下巴抵在他肩上,远远地看着林景天握着长刀站在一旁,眼神空洞而寂寥。
「皇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推开陆长星,他紧张地盯着我,不自觉地伸手握紧我的肩膀。
「陈将军早就跟我汇报了,许晴月,你信我,即使没有后手我刚才也是愿意的。」
愿意为了你殊死一搏,甚至放弃生命。
江面浩渺,陆长星明黄色的披风飞扬,我淡淡地看着他,突然就不想计较那么多。
不想撕开他的面具,也不在意他那虚伪的真情,就这样吧,就让他假装爱我,让他在自己的爱意里沉沦。
而我,什么都不需要。
河面上白雾四起,一艘船只破浪而来,宁王带着熹贵妃,且战且退,就在即将踏上甲板之际,宁王被陈将军一箭射中后背,永远地留在了京郊的土地上。
我伸手抚上陆长星的脸,然后拿刀背狠狠地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陆长星,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不远处,陈将军神色尴尬地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他带着人打扫战场,把宁王的部下绑了,由着我登上船只。
我站在甲板上,不远处的林景天才反应过来,匆匆带着人上了船。
19.
我站在船头,惬意地张开双手,拂面而过的清风,每一口都是自由的味道啊。
林景天皱着眉头站在我旁边。
「我感觉我像一个傻子,许晴月,你什么时候联系的陈将军?」
「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肯带我离开,难道——」
林景天眼睛发亮,俯身凑到我旁边。
「你爱上我了?你相信我是被林伯背叛了?」
我点点头,林景天瞳孔一震,立刻蹬鼻子上脸,上来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甩开。
「我同意你的第一句话,林景天,你真的是个傻子。」
林伯一直是安太妃的人,安太妃是宁王的生母,当初我父亲无意中发现了林伯的身份,才被他设局陷害。林景天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帮凶。
林景天听完,长久地沉默了一阵,忽然叹口气。
「许晴月,我真是小看你了啊。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你变了,不再是需要我保护的那个单纯天真的小月亮了。」
「嗯,我不需要你保护,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
「到江南以后,就分道扬镳吧,我还有事要做。」
林景天愣了片刻,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不要这样吗,这个世界好复杂好危险,换你来保护我好不好?」
「滚!」
20.
这些年,我游览了许多地方,世界比我想得更大更辽阔。
我看遍江川河流,赏过日照金山,往日笼中雀的生活,忽然遥远的好似一个旧梦。
只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个人死皮赖脸地跟着。
「许晴月,我有事要跟你谈,很认真的。」
林景天抱着双臂,满脸严肃地挡在我房门前。我一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个恋爱想跟你谈一下。」
林景天低头凑向我,月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微微反出亮光。
「砰!」
房门甩上,林景天捂着鼻子惨叫一声。
「该死的,许晴月,你给我等着!」
第二日,我坐在乌篷船上用早膳,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滴打在船舱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脆响。伴随着外头人群惊喜的喧哗声。
「今日皇长子诞生,皇上大赦天下啦!」
我夹着点心的筷子一顿,继续稳稳地递到嘴里。
啧,扬州的蟹粉小笼,味道果真一绝。
全书完
番外1
我叫陆长星,小时候,我有一只波斯猫。它有雪白的毛发,脚掌心是粉红色的。我每天喂它吃鱼干,它会舔我的掌心,在我脚边打滚。
后来,母妃把它摔死了,当着我的面叫宫人用棒子打成了一团碎肉,那些肉也是粉色的。
「星儿,心善的人,在宫里活不下去。你要想活得久一些便不能有软肋,不能叫人拿住把柄,知道吗?」
我不知道,可是她说完这句话没多久也死了,吐着大口黑血死在我跟前。
亲近我的大太监和大宫女死的死,散的散,我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宫里的生活像地狱,新进来的宫女晴月姐姐是地狱里唯一的光,我不能让她离开我。
许晴月的武艺很好,她处处护着我,我们两个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小声安慰我,还咬破自己的手腕让我喝她的血。
我只是把唇凑过去,轻轻吻她的伤口。
姐姐,我此生必不负你。
我也想护着她,我要勇敢一点。我把自己全副武装,掩藏了所有的情绪,努力去做一切最难的事情。
渐渐地,大家都开始尊敬我,害怕我。
我终于当上了皇帝,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了。
可是我错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后宫里的明枪暗箭一点都没有少,我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也护不住我的姐姐。
我又开始忍气吞声,努力地不让大家发现我真正在意的人,可是怎么办,许晴月好像越来越不开心,她明明站在我旁边,我却觉得她离我好远。
也许是我做错了,没有人教过我要怎样爱一个人。
但她是许晴月,是以命护着我的姐姐,她会原谅我吧?
……
她不会。
我失去她了。
番外2
「皇上,贤妃娘娘诞下皇长子,朝臣们都请立娘娘为后。」
「朕已经有皇后了。」
「皇上,这——」
「滚出去,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又一名大臣抹着汗退出了御书房,近几年皇上龙威越重,每次面对皇上都压力山大啊。走了没多远,见陈将军一脸喜气地朝着这边走,大臣好心提醒道:
「皇上心情不好。」
「呵呵,皇上见了我,自然心情就好了。」
陈将军昂首挺胸地进了御书房,果然,片刻后里面传来皇上低低的笑声。
「做买卖?怎么想到开饭馆了?嗯,你传令下去,让扬州的官僚富商们都去她那里吃饭。
等等,做隐蔽些,别叫她发现了。」
编辑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