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节 宫墙明月
第 27 节 宫墙明月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他亲手杀的,算起来,这是他登基之后杀的第五个贵妃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铜盆,看见他丢掉长剑,慢慢走过来,把白皙修长的手泡进水里。
1.
皇帝手背上的鲜红在水中氤氲跳动,映得他眼尾通红一片。
我忽然就有几分于心不忍。
「皇上,其实——」
「晴月,闭嘴,记得你自己的分寸。」
皇帝嗓音沉沉,好看的剑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叹口气,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巾帕擦干净手,揉了揉太阳穴。
「叫人把这清理一下,晴月,陪朕出去走走。」
我也跟着叹气,老老实实把铜盆交给旁边的宫女,跟在他身后出了长春宫。
我是皇帝的贴身大宫女,进宫那年我十岁,他七岁。
我伺候了他十五年,眼看着他从一个胆小善良的小男孩,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天下之主的位置。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所以,我知道他现在很难过。
可我也没法安慰他,他是帝王,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他是天生的帝王,有着世间最硬的心肠。
皇帝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们都吃了太多的苦,他不容许自己犯错,我也一样。
于是,我抿紧了嘴巴,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闷头走路。
我们就这样在御花园走了一个时辰,皇帝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我看见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我便知道他的情绪已经消解得差不多了。
丽贵妃是他宠爱了一年的妃子,她年轻貌美,性子活泼,长春宫里整日都回荡着她黄莺一般清亮的笑声。
今日,丽贵妃卧在皇帝膝头,一边伸手给他喂葡萄,一边撒娇。
「皇上~人家都当贵妃了,我哥哥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小官,昨儿个婉嫔还笑话我呢。」
皇帝淡淡地看她一眼,她的眉眼颜色很深,皮肤极白,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他并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甚至丝毫没有变化,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我看着他站起身,从一旁侍卫的腰间抽出长剑,干脆利落地捅进了丽贵妃的胸前。
丽贵妃嘴角还挂着娇笑,眼中的错愕来不及放大,身体便软了下来。
「晴月,是不是连你也以为,是她要得太多惹朕生气了?」
皇帝的脚步突然停下,我顿住,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我又忙说道:
「奴婢不敢揣度圣意。」
「没事,你尽管说,朕恕你无罪。」
皇帝转过身,眼中带了几分探究的兴致。
我在心中纠结半晌,试探着开口:
「皇上生气,是因为自己差点就答应了吧?」
黑夜中,我看见他的眉角狠狠跳动了一下。
糟糕,我立刻跪在地上,我猜对了,但是又猜错了。
猜对了皇上当时的想法,猜错了他现在的心思。他还是那个薄情天子,不准备叫任何人探听他封闭隐秘的内心世界。
果然,清清冷冷的嗓音自头顶传来,
「女官晴月,言语失仪,即日起贬去辛者库。」
我俯身趴下,磕了个头,冰凉的青砖贴在脑门上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奴婢叩谢圣恩。」
2.
辛者库司管灯火、担水、扫雪、浣衣、洗恭桶这些最粗使劳累的杂活,通常是安排罪奴的去处。
堂堂皇帝的贴身大宫女被贬去辛者库,众人却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这是我第五次来了。
每来一次,安排的活计就会低一等。这次,她们终于忍耐不住,给我安排了最脏最臭的活计——刷恭桶。
我很开心,因为这表明,在大家眼中我在皇帝心里的地位越来越不重要了。
这一次被贬之后,也许很久很久以后他都不会再想起我。
这样很好,正合我意,反正这宫里我也不想待了。
这么多年,我早就倦了。
冰山的心,是焐不热的。
我护了他这么久,刀山箭雨中闯过来。那个抱着我说「姐姐我怕」的少年,早就已经消散在时光里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雪花拍在脸上,好冷啊,可是一场大雪之后,世界又会是干净的一片白茫茫。
我任劳任怨地刷着恭桶,对大家的欺凌羞辱照单全收,毫无反抗。越是这样,她们越是认定,我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这日,我送刷好的恭桶去长春宫,长春宫已经换了主人,现在住着的是新封的萱嫔。
「这位便是晴月姑姑吧,听说姑姑当年是皇上身边最贴心的人,果真长得貌美呢。」
萱嫔坐在椅子上,一脸探究地打量着我。
「姑姑真是辛苦了,这碟子桂花糕便赐给姑姑吧。」
萱嫔站起身,端着一盆糕点,亲自走到我身旁。
我跪下谢恩,正要抬手去接,那盘子在她手里一滑,整盘糕点尽数掉进旁边的恭桶之中。
萱嫔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
「这可怎么办,这是皇上今日刚赐给我的呢,晴月姑姑,捡起来吃掉吧。」
我抬起头,对上一双凌厉的杏眸。
「晴月姑姑,为何不吃?可是嫌自己刷的恭桶不够干净?」
「萱儿,又在耍弄哪个宫人了,这样顽皮。」
清越低沉的嗓音,语气里带着亲昵和宠溺。我微微一僵,衣袖里的双手情不自禁捏紧成拳。
「皇上~不过一个辛者库的贱奴,臣妾好心赐她糕饼,她却故意掉进恭桶里。这上好的桂花糕怎么能浪费呢,臣妾要她捡起来吃干净呢~」
萱嫔挽住皇帝的胳膊,示威似的瞪我一眼。
我没有看她,视线只牢牢地盯着她身侧之人。
皇帝依旧面无表情,漆黑的眉眼仿佛蒙了雾气,离我这么近,我却完全看不懂其中的深意。
「晴月,既是萱嫔赐的,你就吃了吧。」
清清冷冷的音调说着最无情的话语,把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撕了个粉碎。
算了,就这样吧,还在幻想什么呢,那些痛苦又美好的时光,最终也只是我一个人的回忆。
我提起恭桶。
「萱嫔娘娘,想知道恭桶干不干净,你自己试试不就行了?」
说完,直接伸手把恭桶扣在她脑袋上,用力往下压。
萱嫔娘娘不愧是美人,头骨玲珑,哪怕梳着发髻也轻而易举地钻进了恭桶里。
我拍了拍恭桶,转头瞪着皇帝。
「我就不吃!我也不想活了,陆长星,你杀了我啊!」
3.
皇帝的瞳孔狠狠收缩了一下,他挑眉看着我,好看的薄唇抿起一个弧度,又快速地压成一条直线。
「咳咳,晴月,以下犯上,跟朕回宫去领罚。」
已经贬去辛者库了,难不成还能罚我去慎刑司吗?
我心灰意冷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僻静无人处,我看着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我狐疑地盯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
这副样子,莫非是——
「哈哈哈哈哈——」
果然,肆意轻快的笑声流淌,像雪山下化开的冰泉,融了春意。
皇帝转身看着我,黑玉般的眸子亮得惊人。
「晴月,你有七年不曾直呼我的姓名了。」
「哦,冒犯了皇上,奴婢罪该万死。」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随便了,反正马上就要离开,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他也绝不可能杀我。那其他的,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果然,皇帝看着我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神色变得很复杂。
接下来他说了一句话,说完以后,轮到我复杂了。
「这样很好,晴月,你终于不再怄气了。」
皇帝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双目灼灼地盯着我看。
「朕是皇帝,许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你想通就好。」
我心里感觉十分好笑,怄气?这么多年,他竟以为我在怄气?
我抬头看向他,陆长星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五官深刻如刀削。这么多年过去,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更添了成熟和上位者的贵气。
我一寸一寸打量着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的人同以前的少年联系到一起。
那时候,我背着他在大雨中艰难地跋涉,他双手搂住我的脖子,把脸贴在我耳边,
「姐姐,等日后我继位了,我就立你为皇后,让你做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
我们头并着头躲在衣柜里逃避杀手时,他也那么说。
在地窖里关了七天,我咬破手腕凑到他唇边,他也是这样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的柔情和爱意要将我溺毙。
「姐姐,我此生定不负你。」
再后来,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踏上九十九级白玉阶梯,站在世界之巅。
那一刻,他身上光芒万丈,我却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陆长星当了皇帝,从此不再是我一个人的陆长星。
他封了一大堆的妃子,红着眼睛跪在我身前,把头埋在我膝上。
「姐姐,原来当皇帝会有这么多的身不由己,你再等等好不好?」
我抚着他漆黑的发顶,笑着点头,却有眼泪滴下。
「好,陆长星,我等你。」
我等了他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看着他平藩、除权臣,把内阁六部牢牢握在手中。
终于,他坐稳了帝位,却再也没有提封后之事。
我看着后宫一个又一个妃嫔,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真心,哪些是他的假意。
于是我退了下来,跪倒在地,口称皇上,安安心心做一个贴身大宫女。
我早已心如死灰,他却只以为我在怄气?
4.
皇帝带着我回到寝殿,他牵起我的手,亲自指着一封诏书给我看。
「晴月,这是封后的旨意,我早就写好了。你好好同其他嫔妃相处,性子不要这样犟。我这便让钦天监去挑个良辰吉日,好不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知道,他是帝王,是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在他眼里,封我一个出身卑微的奴婢做后已经是最大的恩赐和抬举。
他曾经数次写好圣旨,先是嫔,后是妃、贵妃,一次又一次被我拒绝。
皇帝羞恼地把圣旨丢在地上。
「许晴月!朕是皇帝!你一个抄家的罪臣之后,宫里采买进来的奴婢。
难道想一步登天叫我封你为后吗?朕要怎么跟臣子们交代?」
他见我垂着眼眸,神色清冷,又叹口气,上来拉我的手,
「晴月,即便你真想做皇后,也得一步一步从嫔位做起啊,等日后生了子嗣,朕定会想办法晋你的位分。」
我丢开他的手,冷笑,跪倒在地,
「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冷冷地看着我,发怒的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光。
「来人!女官晴月以下犯上,贬去辛者库!」
「晴月——晴月,你看,这是凤印,用最好的和田白玉雕成,你喜欢吗?」
回忆被打断,我看着皇帝从匣子里取出一枚凤印,有些讨好地举到我面前。
真不容易啊,这次,居然直接封我为后了呢。
可惜,我要的只是陆长星,从来不是这个啊。
我挣开他的手,走到他身前,缓缓跪倒在锃亮的金砖上,
「奴婢不敢,请皇上收回成命。」
不同的是,这次我脊背笔直,眼睛直勾勾地同陆长星对视。
我看见他嘴角的笑意僵住,眼中的欢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沉和怒火。
「冥顽不灵,许晴月,你——」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你回辛者库去吧,日后无召,不得出现在朕眼前。」
「好。」
我点头,几近贪婪地盯着他的背影看。
陆长星,我爱了这么多年的陆长星,往后此生,不复相见。
我回到辛者库,继续老老实实地刷洗马桶。
不同的是,我不再当着众人的面进食,日渐消瘦,形容枯槁。
我知道宫人们都在悄悄议论,晴月姑姑惹了皇上厌弃,整日惶惶,看起来怕是不大好了。
终于,时机成熟,我服下假死药,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清晨,扑倒在堆成小山似的恭桶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意识的最后,我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向我冲来,他紧紧地抱住我,嗓音嘶哑到几近破碎,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我来了,你不许死!」
5.
陆长星的怀抱结实有力,很温暖,我把头靠在他怀里,从他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姐姐,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陆长星双手情不自禁地发抖,我笑着伸手抚上他的脸,却摸到一手的眼泪。
「皇上~」
陆长星点头,又摇头,
「我不是皇上,我是姐姐的陆长星,我在这里,你不要死好不好?太医!快叫太医!」
我笑着摇头,把唇凑到他耳旁。
「皇上,我要走了,祝你万寿无疆,永享——孤寂——」
双手无力地垂下,我感觉到有人把我抱得死紧。
意识的最后,我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
林景天,假死药只有三天的效力,你可要靠谱一点啊!
林景天是禁军统领,掌管内卫,时常在御前行走。
他欠了我人情,所以答应我会把我平安送出宫外。
我陷在黑甜的梦里,等再恢复意识时,只感觉脑袋昏昏,身下震荡,晃得我想吐。
我迷茫地睁开眼睛,头顶是广阔的夜空,繁星点点,无边无际。
我出来了,挣脱了那囚笼一般的四方天地,我在宫外了!
我激动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板车上,身上堆满了蔬果。
板车前面,一道挺拔的背影端坐马上。
听见声响,林景天转过头,跳下马来。
他凑到我旁边,勾起唇角,露出一角尖尖的虎牙。
「晴月姑姑,幸不辱命,咱们的恩怨便一笔勾销了吧?」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刚要张嘴,喉咙里却发出一阵怪响。
林景天疑惑地把脸凑过来。
「我——呕——」
我吐了林景天一身,心满意足地拿他的衣袖擦了擦嘴,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
林景天沉着脸,眉角抽搐,咬着牙把我推开。
「许晴月,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我「嘿嘿」一笑,正要说话,身后却突然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林景天脸色大变,立刻按着我躺回板车上,在我身上盖满蔬果。
「林统领,手下不懂事,您看上这些瓜果菜蔬,下官叫人备上几车送去你府上就是,怎还劳您亲自驾车。」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人看着林景天脏污的衣袍,迟疑地问道:
「林统领,你这是?」
「哦,我晕车。我先回去了,陈大人不必客气。」
林景天翻身上马,我感觉身体又晃荡起来,片刻后,我实在忍不住,偷偷拿起一个水蜜桃,随意得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甘甜多汁,清香四溢,真美好啊。
林景天把我从皇陵拉了出来,进城后直接带我去了他家。
我跳下板车,惊讶地看见林府上下挂满了白绫,所有仆妇都披麻戴孝,一身白衣。
「这是给谁办丧事啊?」
我很意外,林景天无父无母,不知是哪个亲人过世。
林景天抬眸,深深地看我一眼。
「给你办的。」
6.
我站在城里最热闹的朱雀街上,放眼望去,满城缟素,一片雪白。
皇帝追封宫女晴月为圣纯皇后,为她罢朝三日,天下同哀。
世人盛赞皇帝情深,林景天在一旁小心翼翼打量我的神色。
「啧,感动坏了吧?」
我垂眸,心中波澜不惊。
感动吗?
陆长星在用一场声势浩大的追封典礼祭奠他死去的情爱,我只感觉好笑。
他祭奠他的,而我的爱情早就死在了六年前那个飘着大雪的夜晚。
那是他第一次封妃,封的是臣相之女,熹贵妃。
陆长星叫我在偏殿伺候,我同其他宫人一样,安安静静地跪坐在脚踏上,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痛楚又愉悦的低吟。
我握紧双手,把里头每一个音符都听得一清二楚。
事后,我打水进去。
熹贵妃娇羞地躺在陆长星怀里,陆长星取了巾帕,亲自给她擦拭,擦完随手把巾帕丢进铜盆之中。
我跪在地上,看着那团帕子在铜盆里溅起水花,皱巴巴地沉到水底。
一文不值,好像一个宫女廉价的爱情。
此后的许多年,不过是一场又一场地鞭尸。让我明白,在陆长星心里,我首先是个宫女,其次才是许晴月。
「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我拉着林景天,问他什么时候送我出城。
林景天笑着摇头。
「这么急啊?许晴月,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你还没有好好逛过吧。趁这几天逛逛,等眼前治丧的事忙完了,我就送你出城。」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不喜欢京城,而且我今日就要出城,一刻都不想等。」
皇陵的假尸体迟早会被发现,我不知他怎么还有心思同我在这说笑。
林景天的神色也沉了下来。
「许晴月,我还有事要做,我答应你三天内送你出去。」
我探究地打量着他,垂在袖中的双手紧了又紧,终于开口答应。
「好。」
我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也不擅长把自己的命运交托到别人手中。
林景天不送我出去,我决定自己走。
熬到半夜,我收拾了包袱,装了些金银细软就翻身从窗里跳了出来。
月光很亮,我跳到房顶,看见林景天坐在上面喝酒,他朝我晃了晃酒瓶。
「今夜月色真好,许晴月,喝一点?」
7.
妈的,晦气。
我丧气地丢开包袱,走过去不客气地抢了他的酒壶就喝。
灌下几大口,热辣的酸楚一直从喉间涌到四肢百骸。
林景天单手托腮看着我,他长得跟陆长星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眉飞入鬓,俊逸挺拔,肌肤也是好看的小麦色,浑身上下透露着浓重的阳刚之气。
此时他双眼亮晶晶的,犹如天上的星辰。
「许晴月,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垂着眼眸喝酒,
「往后不知道,现在只打算等你喝醉以后就溜走。」
林景天哀怨地看我一眼,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我长得就那么比不过陆长星啊?你难道一点都没有考虑过留在我身边?」
我一把拍开林景天的脸。
「神经病,林景天,你喝醉了?」
林景天叹口气,仰头倒在屋檐上,双手枕在脑后。
甘冽的酒意顺着春风朝我飘来,还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松香味。
「是有点醉了,清风明月乱人心那。」
林景天的酒量比我好,酒品却很差,喝醉以后一直双目灼灼地盯着我看,说话也絮絮叨叨的。
我花了大力气才摆脱他,丧气地回房中睡觉。
现在想来,我很后悔那一天没有干脆利落地和他打一架,打赢了就走。
如果那天能走掉,我这一生都会少许多麻烦吧。
第二天,是我的头七,也是我该下葬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想法子搞到了假身份和路引。
林景天以为我在宫中,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想出城只能靠他。
他未免有点自恋过头,当初我托他帮忙仅仅是让他把我的尸体带出来而已。
我坐在马车里搂着一个大包袱,里面塞满了京城最著名吃食铺子的各色点心。
最后看了一眼热闹的朱雀街,我满心欢喜。京城埋葬了我的过去,也将赐予我彻底的新生。
混在出城的队伍中,随着人群缓慢移动,眼看着终于要轮到我了。
前头忽然奔过来一匹快马,上头一名锦衣卫,手里拼命地摇着一面黑色的旗帜。
「皇上有令,速速关闭城门!」
他一路叫着,速度不减,朝其他城门冲去,我夹杂在喧哗的人群中绝望地看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在眼前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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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陆长星疯了,听说扶棺下葬时,他忽然推开旁人冲上去搂抱我的尸体。
这一抱,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他当场拔刀,把守陵的奴婢侍卫杀了个精光。
他连形象都不顾了。
我挤在人群里,看见他骑在马上,双眼通红,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身后跟着大队锦衣卫。
「林景天,她在哪?」
陆长星把刀架在林景天的脖子上,锦衣卫围住林府。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力地低下头。
对不起啊,林景天。
林景天笑,勾起唇角,笑得肆意张扬。
「皇上,何必呢,她连死都想离开你,放她走不好吗?」
陆长星瞳孔骤然一缩,他把刀朝下压了两分,林景天的脖子上瞬间沁出血珠。
「林景天,朕和她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来人,把他带进去,叫陈威亲自来审。」
陈威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擅用酷刑,他嗜血残厉,以折磨人为乐。落到他手里,死亡是最大的奢求。
陆长星果然还是擅长耍弄人心,他在林府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对林景天行刑。
林景天父母双亡,留在府里的都是难得的忠仆,我藏在巷口听见府里漫天的哭叫哀求,伸手捂住了耳朵。
「许姑娘,我知道你还没有走,许姑娘,你出来救救我们少爷吧——」
「皇上,让小人来吧,让小人代我们少爷受罚。」
「许姑娘,你出来,你出来啊——」
我闭上眼睛,心脏缩成一团。
「林景天,骨头倒是硬啊,这样吧,你一个人受刑未免太无趣,叫这几个喊得最响的来陪你怎么样?」
陈威阴阳怪气的嗓音响起。
我愣住,片刻后,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出一步。
9.
「皇上,我招,我同她约好了今晚在阳明山脚见。」
林景天痛楚的喊声传来,音量很大,像是刻意说给我听的。
我愣住,阳明山就在城西,山势很高,翻过阳明山便离了皇城。
现在城门被封,也许阳明山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我立刻转身离开,在城中准备一番,备车去了阳明山。
林景天这人,品性虽然一般,但是一诺千金,他既然答应送我出城就绝不会食言。
我坐在马车里,打开那包点心,没滋没味地往嘴里塞,香甜的桂花酥尝着却渐渐有了苦味,就如同我和林景天的过往。
我们两家是世交,宅子隔墙而建,小时候我时常翻过墙去林家找他玩耍。玩得累了,林伯母会拿最好吃的点心招待我,还搂着我,哄我喊她娘亲,说最想有一个女儿。
等年岁渐大,两家彼此都有了结亲的意思,我们两人自小听在耳里,林景天也会臭屁的让我喊他夫君。
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只隐隐约约感觉林伯母很亲切,林家又挨得近,以后嫁给林景天也没什么不好。
直到十岁这年,一切都变了。
我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父亲落地的头颅,母亲木然地睁着双眼吊在房梁上,仍旧这样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她的痛苦和愤怒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谁又能甘心呢。
许家落败,林家就此青云直上,我捏紧掌心,告诉自己一定要给爹娘报仇。
后来进了宫,林父已经官至内阁,林景天时常会溜进宫里来看我。
他会带上最精致的点心,悄悄放在我窗外。
我哪怕饿得要死,也从来不吃他给的东西。陆长星知道我们的事,他心疼地抱住我。
「姐姐,咱们不吃他的东西,等我长大了我会给姐姐买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
可惜他自己也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被几位兄长欺辱,有时候还是林景天出来帮忙。
每当这个时候,我们两个就牵着手,垂着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好像比挨打更加难过。
「姑娘,阳明山到了。」
我跳下马车,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我生命中,曾经起誓会一生护着我的两个男人。一个踩着我父亲的尸骨踏上锦绣前程,另一个在荣华之后把曾经的共患难都丢之脑后。
现在,我只想远远地离开他们,离开这个给了我无尽痛苦的地方。
10.
山顶的风很大,我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河水滔滔,翻滚着白浪。
我立刻就明白了林景天的意思,这果真是个适合逃跑的好地方啊。
远处有鸟儿自由地振翅飞翔,风卷起我的衣袍,我闭上眼睛,舒展衣袖。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陆长星,给我自由吧。
「许晴月——」
陆长星颤抖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脸色煞白地站在不远处。
陈威压着林景天跪在地上,他的琵琶骨被洞穿,锁了铁链,面如金纸却还抬起头对着我笑。
「晴月,你过来一点。」
陆长星语调哽咽,他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好像生怕说话大声一点,我就会从崖上跳下去。
我摇头,后退一步,半个脚后跟已经悬空。
「皇上,你来这里做什么?」
「姐姐不要——」
陆长星双目通红,手足无措,他死死地盯着我,喉头艰难滚动片刻,惨然一笑。
「姐姐,我求求你,我跪下来求你,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都答应你。」
他一撩衣袍,果真单膝跪到地上,旁边的陈威立刻皱起眉头。不远处的大队锦衣卫也纷纷不自在地转过头去。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衣袍上还染着血,肌肤白皙如玉,容貌依旧清俊无双。可是我从他身上却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个少年郎的影子。
「陆长星,我累了,我想离开这儿,你放我自由好不好?」
我哑着嗓音,陆长星一愣,漆黑的眼眸中像有风暴席卷。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离了我和林景天双宿双飞吗?许晴月,他父亲害了你一族啊,你都忘了吗?」
我突然感觉很累,从骨头缝里散出来的疲惫。这个男人,我爱了他十五年,可是他好像从未了解过我。
我的表情一定很失落,陆长星突然又发起狂来,他一手狠狠提起林景天锁骨上的铁链,我看见林景天痛得弓起腰,像一只虾米。
「许晴月!你要是敢死,我就杀了林景天全府给你陪葬。」
我点头。
「好啊,大仇得报,求之不得。」
陆长星的表情很崩溃,我从他脸上看见了惧怕和绝望。
「许晴月,你到底要怎么样?我不许你死,朕是皇上,我做那些事都是身不由己,你为什么不能体谅我?为什么不能像过去一样包容我?」
「咳咳,皇上,我有一句话要跟许晴月说,说完之后,保证她乖乖跟你回去。」
陆长星冷冷地看着林景天半晌,又转头看了看我,片刻后犹豫着点点头。
「如果你能说服她跟我回宫,之前的事朕既往不咎。」
林景天艰难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努力挺直了身体。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俯身凑到我耳边。
「小月亮——」
林景天哑声唤我。
「我的好姑娘。」
我浑身僵硬,这个称呼,我有十五年没有听到了。
「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林景天的双眼亮如星辰,他搂住我的腰,我只感觉一股大力袭来,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后倒去。
「不——」
陆长星崩溃痛楚的嘶喊传来,我被林景天死死抱在怀中。看着天空离我越来越遥远,陆长星的脸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
这样也好,再见了,陆长星。
11.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压在林景天身上,被一颗斜刺里伸出的岩松挡了一下,下落的势头一缓,下面又忽然伸出一张锦布织成的绿色大网。
一连穿破三张巨网,我俩才缓缓停了下来。
我和林景天并肩躺在一叶扁舟之上,他嗓音疲惫却透着得意洋洋。
「下游六里左右有一处石滩,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尸体,那女子的脸被石头刮花,她身段同你有八分相似,耳后也点了一颗红痣。
咱们顺流而下,出了京城汇入京杭运河,能一直到江南。」
絮絮叨叨一阵,林景天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怎么样,我这个计划称得上万无一失吧。」
我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转头怒视着他。
「这叫万无一失?我鼻梁都差点给你撞断!」
林景天「扑哧」一笑。
「我也没想到陈威会给我戴个铁链啊,不就是一点鼻血吗,来我给你擦擦。」
林景天翻了个身,撑着手臂压在我身上,他锁骨上的铁链垂下,沉甸甸地坠在我胸前,冰凉一片。
我鼻血如注,他肩上那两个大洞也好不到哪里去,此情此景实在算不得浪漫。
可今夜的月色太好,林景天的眼睛比头顶的星辰还亮。我仰面躺在船上,身下是一叶扁舟,奔向自由的远方。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推开他。
林景天抿着唇,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吻向我,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温热的唇瓣上。
「林景天,你父亲是我杀的。」
12.
林景天眼中的光芒倏地暗了下来,他叹口气,翻身下来跟我并肩躺在船上。
「许晴月,你可真扫兴。」
很遗憾的语气听不出愤怒和仇恨,我有点惊讶。
「你知道?」
林景天点点头。
「当时陆长星登基不久,他做这个是讨你欢心吧?许晴月,都过去了,我爹不义在先,我们扯平了。」
我也跟着点头,坐起身,帮他拆锁骨上的链条。林景天疼得吸气,抿着唇凑到我耳边。
「好疼啊,给点甜头好不好?」
我一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林景天顿时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甜什么头,如果昨天我就离京,哪来那么多事。」
「许晴月,你可真是不识好歹。你若是昨天离京,今天已经被陈威给逮回来了。你这是只顾头不顾腚,以为跑了就完了?」
林景天真的很拢挚继咸喜痪臀宜邓募苹卸嗤昝馈
我们顺着船只而下,第一站到了沧州,林景天果真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吃得好,住得好,他带我去海边逛,指着蔚蓝的海面,告诉我这便是沧海。
「曾经沧海难为水,许晴月,你便是我的沧海。」
夕阳下,海面镀了一层漂亮的金色,林景天眼中也好像有金光跳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浓浓的青影。
他说着,低头向我靠近,我转头避开。
「林景天,咱俩互相有杀父之仇,有意思吗?」
林景天有点生气,他脊背崩紧,试着想握住我的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下了。
「没事,不急,许晴月,我有的是耐心和时间等你想清楚。」
林景天笑眯眯的,仍旧像往常一样带着我到处吃吃逛逛。我几次提出离开,林景天却一直拖着我,说他的计划并没有完全成功,还有很重要的一环。
13.
我敲了敲脖子上架着的刀,斜着眼睛瞪林景天。
「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一环?」
林景天苦笑,朝前面站着的人拱手。
「宁王殿下,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宁王以前是二皇子,欺负陆长星最狠的一个。可惜他后来早早就藩,他母家势大,陆长星也拿他没办法。
只能慢慢地削藩,这几年被削的藩王都还算老实,陆长星怕动了宁王引起其他人的误会,勉强忍着。
不过,背地里他却发了好几次脾气,说迟早有一天把宁王给活剐了。
宁王眯着眼睛,朝我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晴月姑姑?哦不对,如今该叫一声皇后娘娘了。」
我垂眸不语,宁王好像也懒得在我身上多费时间。他叫人绑了我们,送上马车。
车马疾驰,我眼睁睁看着两旁的风景越来越眼熟,京都的城门越来越近。
得,这么多天白忙活了。
我们回到了京城。
宁王堂而皇之地带着我们进了一座别苑,我看见别苑里四处有带刀的侍卫行走,还有些眼熟的官员行色匆匆。
我反应过来,藩王无召不得回京,宁王他,是要造反。
我觉得有点好笑。
先不说京郊三大营有十几万军队,光是陆长星的禁军便有二十六卫,个个效忠于他,旗下士兵皆是精锐,宁王他拿什么和陆长星打?
大概是我脸上的嘲讽之色太过明显,宁王走过来劈手给了我一巴掌。
「许晴月,你不用这个样子看着我。当初你和陆长星是怎么跪在我面前求饶的,过几日我就叫你再重温一下。」
我转头,吐出一口血沫。
林景天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宁王殿下,你有什么冲我来。」
宁王笑笑,
「林景天,舍不得了?放心,看你的面子,我不会动她。」
宁王话音一落,门外闪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长眉方脸,长得很是儒雅。他恭敬地朝宁王行礼,又转头对着林景天拱手,
「少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他叫林文,是林府的管家,小时候我跟着林景天喊他林伯。
一切已经昭然若揭,我转头看着林景天。
我觉得我应该心痛的,可惜心脏钝钝,只有麻木。
14.
林景天张着嘴巴,半晌发不出声音,样子有些傻。
「小月亮,你信我。」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前闪过陆长星那张清俊的脸。
「姐姐,你信我,我都是有苦衷的。」
信?我的信任早就已经在陆长星身上消耗殆尽了。
我被关进柴房,坐在地上看着窗外发呆。
房门发出响动,我转头看去,错愕不已。
「熹贵妃?」
难怪宁王这样有恃无恐,熹贵妃的父亲是丞相,若是连他也站在宁王这边,再加上林景天的禁军,陆长星可能真的有危险了。
熹贵妃穿着一身宫装,戴着华贵的发簪,她款款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许晴月,哦不,皇后娘娘,真高兴在这里看见你啊。」
我皱起眉头。
「你又在发什么疯,宁王的嫡长子都已经七岁了,你跟了他,难道会比跟着陆长星更好吗?」
「哈哈哈,瞧你,你们可真是鹣鲽情深,你都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为他考虑呢?」
熹贵妃大笑,笑出眼泪,她伸着手去抹眼角,眼泪却越流越多。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
熹贵妃得意洋洋地把计划说给我听,提前享受胜利者的喜悦。
我原以为宁王会有什么高明的计划,可惜结果让我很失望。
他给陆长星送了信,约他在京郊长河旁见。长河是京城最大的河流,旁边的空地上便驻扎着禁军二十六卫中的十三卫。
他们忠于林景天,现在都算宁王的人了。
陆长星是帝王,是我见过最合格的皇帝,他自然不可能这么蠢,也绝不会把自己陷在这样的危险之中。
这计划,简直可笑。
熹贵妃受不了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她掐住我的胳膊,急于证明自己的观点,
「许晴月,陆长星原本自然没有这么傻,可惜,他有软肋,有死穴。」
熹贵妃长长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他的死穴就是你——许晴月。」
陆长星的死穴是我?
这真是我二十五年以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15.
熹贵妃在我旁边坐下,她仰着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肌肤白皙,明艳动人,眼角却有一丝极小的细纹。
我突然反应过来,熹贵妃比我大两岁,已经年近三十,我们都不年轻了。
「许晴月,你知道吗,我给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熹贵妃哭着笑起来。
「这么多年了,你知道皇上最爱吃哪一个菜吗?你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知道。一场午膳一百零八道菜,他不会在任何一道菜上夹两筷子,他怕人下毒。」
我摇头。
「没有那么夸张,他有一阵子喜欢吃樱桃肉。」
「哈哈哈,樱桃肉,我便是那道樱桃肉。」
熹贵妃狠狠地盯着我。
「他故意表现得自己喜欢,只是为了引出下毒的那些人,实际上等菜上了他根本不会尝一口。」
「许晴月,你们一起长大,可你从来不曾了解他,后宫这么多女子他为何不肯让任何一个人诞下子嗣?
避子汤多苦啊,这么苦的汤药,我喝了整整六年!」
熹贵妃双手捂着小腹,看着我的神色带着一丝疯狂。
「我费尽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偷偷怀了一个孩子,陆长星他却杀了我的孩子,他多无情啊!
这么无情的人,却处心积虑地想保护你。
他娶我,讨好我,当着我的面羞辱你,可恨我被他骗了那么多年,和几个妃子斗来斗去,竟从没有往你身上想。」
熹贵妃好似忍着极大的痛楚,扑上来掐我的脖子。
「他是要握稳了天下,把后位留给你,让你给他生皇长子,他休想,你们在做梦!我拼着一死也绝不会让他得逞!」
熹贵妃被人带走,我伸手抚着脖子,脑子一片空白。
不可能的,我太了解陆长星了,也许一开始他确实想保护我。可是他在那个位置上待得越久,就越迷失了自己。
这世上,有什么情爱比至高无上的权力更迷人呢。
长河之约,他绝不会来。
16.
我猜对了一半。
陆长星果然很惜命,可他还是来了。
带着大批军队,乌泱泱地围住了宁王的人马。
他自己也披着铠甲,端坐在一匹白马之上,神色冷峻,看向宁王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皇兄,你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就这?」
宁王仰天大笑,双手一拍。
陆长星的军阵中,忽然分出一小半人马,调转长枪把手中的武器都对准了陆长星。
熹贵妃一身红色宫装,骑着马越众而出。
「陆长星,还有我。」
陆长星面色一僵,很快又平静下来。
「熹妃?你父亲倒真教养的好女儿。」
熹贵妃死死地盯着陆长星片刻,突然发起狂来。她跳下马,冲到我身前,从旁边侍卫手里抽出长刀,架在我脖子上。
「陆长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眼里从来就没有我!不论我是爱你还是背叛你,你就这么不在乎吗?我陪你了六年,整整六年啊!」
熹贵妃神色癫狂,长刀在我脖子上一压,我顿时感觉一阵刺痛,有滑腻的鲜血流出,浸湿了我的衣领。
「住手!」
陆长星瞳孔骤缩,他颤抖着捏住拳头,死死地盯着我脖子上的长刀。
「熹贵妃,你放了她,朕答应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熹贵妃僵在原地,宁王一愣,畅快地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我赌对了!陆长星!你也有今天!」
「陆长星,你下令三军后撤,我就放了许晴月,如何?」
陆长星没有看宁王,只把眼神牢牢地锁在我身上。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我仿佛看见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年,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低声说永不相负。
他的眼神清亮,深色的瞳眸仿佛夜晚的海面,波涛汹涌,表面却仍旧风平浪静,一如他的感情。
然后我看见他缓缓抬起手,向后轻轻地挥了挥。
「好,朕答应你。」
17.
「陆长星,你这个疯子,你为了许晴月,连命都不要了!」
熹贵妃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刀,她嗓音悲痛,满含绝望。
宁王则仰天大笑,一派欢喜。
我叹口气。
「陆长星,你早就发现了吧?」
我伸手反握住熹贵妃的手,一个转身就拧了她的胳膊,将长刀反抵在她脖子上。
顺便一脚踢开熹贵妃,把刀对准宁王。
「宁王殿下,你好像忘了,我当年在宫里是怎么护住陆长星的。」
我叫许晴月,许常青的许,我爹原先是威震西北的护国大将军。我自幼随他习武,入宫十五年从没有一日间断过练习。
远处,有更多的军队涌来,京郊第三营的统领是我父亲的旧部。
熹贵妃和宁王脸色煞白,不知所措地看着前方烟尘四起,马蹄声响彻天际。
18.
陆长星跳下马,快步跑向我,一把将我搂进怀中。旁边是刀剑争鸣,阵阵厮杀,陆长星紧紧地抱住我,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姐姐,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下巴抵在他肩上,远远地看着林景天握着长刀站在一旁,眼神空洞而寂寥。
「皇上,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推开陆长星,他紧张地盯着我,不自觉地伸手握紧我的肩膀。
「陈将军早就跟我汇报了,许晴月,你信我,即使没有后手我刚才也是愿意的。」
愿意为了你殊死一搏,甚至放弃生命。
江面浩渺,陆长星明黄色的披风飞扬,我淡淡地看着他,突然就不想计较那么多。
不想撕开他的面具,也不在意他那虚伪的真情,就这样吧,就让他假装爱我,让他在自己的爱意里沉沦。
而我,什么都不需要。
河面上白雾四起,一艘船只破浪而来,宁王带着熹贵妃,且战且退,就在即将踏上甲板之际,宁王被陈将军一箭射中后背,永远地留在了京郊的土地上。
我伸手抚上陆长星的脸,然后拿刀背狠狠地敲在他的后脑勺上。
「陆长星,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不远处,陈将军神色尴尬地转过头,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他带着人打扫战场,把宁王的部下绑了,由着我登上船只。
我站在甲板上,不远处的林景天才反应过来,匆匆带着人上了船。
19.
我站在船头,惬意地张开双手,拂面而过的清风,每一口都是自由的味道啊。
林景天皱着眉头站在我旁边。
「我感觉我像一个傻子,许晴月,你什么时候联系的陈将军?」
「不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肯带我离开,难道——」
林景天眼睛发亮,俯身凑到我旁边。
「你爱上我了?你相信我是被林伯背叛了?」
我点点头,林景天瞳孔一震,立刻蹬鼻子上脸,上来想握我的手。
我把手甩开。
「我同意你的第一句话,林景天,你真的是个傻子。」
林伯一直是安太妃的人,安太妃是宁王的生母,当初我父亲无意中发现了林伯的身份,才被他设局陷害。林景天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帮凶。
林景天听完,长久地沉默了一阵,忽然叹口气。
「许晴月,我真是小看你了啊。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你变了,不再是需要我保护的那个单纯天真的小月亮了。」
「嗯,我不需要你保护,也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
「到江南以后,就分道扬镳吧,我还有事要做。」
林景天愣了片刻,嬉皮笑脸地凑上来。
「不要这样吗,这个世界好复杂好危险,换你来保护我好不好?」
「滚!」
20.
这些年,我游览了许多地方,世界比我想得更大更辽阔。
我看遍江川河流,赏过日照金山,往日笼中雀的生活,忽然遥远的好似一个旧梦。
只是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个人死皮赖脸地跟着。
「许晴月,我有事要跟你谈,很认真的。」
林景天抱着双臂,满脸严肃地挡在我房门前。我一愣,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个恋爱想跟你谈一下。」
林景天低头凑向我,月光洒在他俊朗的脸上,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微微反出亮光。
「砰!」
房门甩上,林景天捂着鼻子惨叫一声。
「该死的,许晴月,你给我等着!」
第二日,我坐在乌篷船上用早膳,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滴打在船舱上,发出「滴滴答答」的脆响。伴随着外头人群惊喜的喧哗声。
「今日皇长子诞生,皇上大赦天下啦!」
我夹着点心的筷子一顿,继续稳稳地递到嘴里。
啧,扬州的蟹粉小笼,味道果真一绝。
全书完
番外1
我叫陆长星,小时候,我有一只波斯猫。它有雪白的毛发,脚掌心是粉红色的。我每天喂它吃鱼干,它会舔我的掌心,在我脚边打滚。
后来,母妃把它摔死了,当着我的面叫宫人用棒子打成了一团碎肉,那些肉也是粉色的。
「星儿,心善的人,在宫里活不下去。你要想活得久一些便不能有软肋,不能叫人拿住把柄,知道吗?」
我不知道,可是她说完这句话没多久也死了,吐着大口黑血死在我跟前。
亲近我的大太监和大宫女死的死,散的散,我一个人孤独地活着。
宫里的生活像地狱,新进来的宫女晴月姐姐是地狱里唯一的光,我不能让她离开我。
许晴月的武艺很好,她处处护着我,我们两个被关在地窖里的时候,她把我抱在怀里小声安慰我,还咬破自己的手腕让我喝她的血。
我只是把唇凑过去,轻轻吻她的伤口。
姐姐,我此生必不负你。
我也想护着她,我要勇敢一点。我把自己全副武装,掩藏了所有的情绪,努力去做一切最难的事情。
渐渐地,大家都开始尊敬我,害怕我。
我终于当上了皇帝,世上再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了。
可是我错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后宫里的明枪暗箭一点都没有少,我并没有足够的力量自保,也护不住我的姐姐。
我又开始忍气吞声,努力地不让大家发现我真正在意的人,可是怎么办,许晴月好像越来越不开心,她明明站在我旁边,我却觉得她离我好远。
也许是我做错了,没有人教过我要怎样爱一个人。
但她是许晴月,是以命护着我的姐姐,她会原谅我吧?
……
她不会。
我失去她了。
番外2
「皇上,贤妃娘娘诞下皇长子,朝臣们都请立娘娘为后。」
「朕已经有皇后了。」
「皇上,这——」
「滚出去,不要让朕说第二遍。」
又一名大臣抹着汗退出了御书房,近几年皇上龙威越重,每次面对皇上都压力山大啊。走了没多远,见陈将军一脸喜气地朝着这边走,大臣好心提醒道:
「皇上心情不好。」
「呵呵,皇上见了我,自然心情就好了。」
陈将军昂首挺胸地进了御书房,果然,片刻后里面传来皇上低低的笑声。
「做买卖?怎么想到开饭馆了?嗯,你传令下去,让扬州的官僚富商们都去她那里吃饭。
等等,做隐蔽些,别叫她发现了。」
编辑于2022-06-·
我是宋家用五两银子买回去的童养媳。
但宋季同不喜欢我,他更喜欢村东那家的女儿。
我原是喜欢宋季同那般好看的人,到后来干脆收了心思,想着等到还了宋家的恩,送宋季同上了京城考了状元后就离开。
可后来宋季同拿着一纸御赐婚书,捏着我赎身的银子,夜半时刻把背着包裹准备偷偷离开的我堵在墙角,咬牙切齿:「江苗儿,你敢逃跑试试?」
还没等我回答,这位芝兰玉树的状元郎便先红了眼,如幼时一般委屈:
「阿姊,你别不要我……」
1.
宋季同又被罚跪了,便是那一句「男儿膝下有黄金」也被宋大娘的杀猪刀吓得生生噎在喉咙处。
起因是他不愿承认我俩之间的婚事。
宋季同年幼体弱,好几次生病熬不过去了,还是宋大娘听人说买个童养媳回来能让他身体好转。
于是刚穿到这个世界没几日的我便被宋家用五两银子买了回去。
之后宋季同的身子果真好转了不少。
宋大娘一直觉着是我的缘故,故而无论之后宋季同怎么反抗,她都强行要宋季同娶了我。
可宋季同不喜欢我。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我瞧着大中午跪在院子里的宋季同,默默地从屋内端来一碗水。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同阿娘答应娶你!我要娶的女子,自当是温柔小意,知书达理的。而不是你这般——」
「不是我这般整日只会弄些投机取巧的小玩意,眼里只有钱财的粗鄙女子。」
我叹了口气,接上了宋季同的话。
宋季同这话都说了好几年,我如今都能倒背如流了。
他噎了噎,微微上扬的眼尾分明是犯了红意。
——被我气的。
宋季同是生得好看的,就算是我这个21世纪见惯了各类帅哥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容貌是极为出色的。
可宋季同却不喜欢我这个童养媳。久而久之,我倒也歇了心思,想着等还了宋家的恩情、送宋季同上了京都当了状元便去过自己的潇洒日子——
当年若不是宋大娘用五两银子买回了我,我怕早是死在那年冬天。
谁能想到我只是睡了一觉,便穿越到先前看过的一本男频科举文里,成为不受男主待见的童养媳呢?
瞧着面前跪在大太阳下,汗水湿润了鬓发却不显一丝狼狈之态的宋季同,我微微叹了口气。
宋季同冷哼一声。
他微微别过头,但余光却落在我手里这碗茶水上:「你端来了我也不喝!」
声音还带着一丝赌气。
「谁说这是要给你喝的?」
我语气讶异,手里端着的碗端端正正地放到了宋季同的头顶,笑眯眯道:「娘说要你顶着。你跪多久便顶多久,若是洒了那便多加半个时辰。」
「你——!」
这下,宋季同是真的被气到眼眶都红了。
其实方才那些话宋季同说过很多遍。
小时候的宋季同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又极有可能是我未来夫婿,我倒也是让着些的;只后来听多了这话,晓得宋季同心思定不会在我身上后,我便当他是个不懂事的弟弟看。
「空楚,」我蹲了下来,托腮看着他,「你当真那么不愿娶我?」
我虽是随口一问,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
毕竟平心而论,作为未来的状元郎,宋季同生得好看,前途不可估量,是顶顶好的夫婿人选。
可惜了。
看着宋季同,我目光带上了一丝惋惜。
「我、我当然是不愿的!」
宋季同眼神突然闪躲了起来。他梗着脖子红着脸:「你、你就别想了!我只当、当你是阿姊!」
也不知为何,这小子的声音越来越低,白皙的耳垂也红得烫人。
「我晓得了。」
我只当他是被太阳晒的,也未曾多想便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那我去和娘说一声。你好好念书,莫要为这些烦恼,还要特地赶回家一趟。」
宋大娘是把我当亲女儿疼的,先前也曾拉着我手说宋季同是个没长眼的,看不出我的好。
我只是笑笑,却未曾在宋大娘面前提过一次不愿同宋季同成婚的事情。
说到底,我心里还是存着一丝侥幸的。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秋闱将至,以宋季同的本事定是不成问题的。他会连中小三元,往后才是更为浩荡的青云之路。
他看不上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我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除了在赚钱上有些小头脑外,倒真不符合宋季同对心仪女子的标准。
更何况,等宋季同高中状元后,自有佳人配他,琴瑟和鸣。
我原是想着凭着这些年的相处,也能让宋季同知晓我心意。可这人看不上我,那我也就收了心思。
但我也有些私心。
宋季同这人心善,又是个记恩的。我这些年没少为宋家出力,日后待宋季同平步青云,我往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自从知晓我回不去,而宋季同也无意娶我后,我便是安安心心地想着之后的出路。
「什么?」
宋季同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愣愣地看着我站了起来:「你要和我娘说什么?」
「你不是心仪山长家那位千金,还把自己的贴身玉佩给了她?」
我想着一路上听来的八卦,犹豫了下,还是柔声安慰着宋季同:「你莫要担忧身份问题。我们空楚是有大本事的人,必定连中三元。至于娘那边……」
想着宋大娘这些年努力撮合我和宋季同的积极模样,我也有些发愁地抓了抓头发。
我瞧了一眼宋季同如今回来一趟还要受罚的模样,想着他如今这样还是因着先前我那咋呼一喊提醒了娘,忍不住轻咳嗽一声。
「你也无需担心,到时我和娘说一声我瞧上村东那小秀才。实在不济,隔壁刘大哥也行。娘心善,定是做不出强拆鸳鸯的事情。」
我这话也只是个借口,好让宋季同安心。
事实上,村东那小秀才长什么模样我都没记住。
「谁、谁心仪山长家——」
宋季同被我前一句话给说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反驳。然而他很快就住了嘴,睁大了眼睛,噌地站了起来。
头上顶着的瓷碗掉落,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我被这大动静吓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出声,手腕就被宋季同扣住。
他力气大得惊人,捏得我都有些疼。
「你还打算嫁给村东那个手无缚鸡之力、一看就没什么大出息的软弱秀才?」
我一怔。
我何时说过要嫁给村东那个小秀才了?
不知为何,我觉着宋季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
然而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宋季同为何这般异样,宋大娘的大嗓门就已经响了起来:
「宋季同!你居然敢把老娘的碗摔碎!再给我跪一个时辰,不许吃饭!」
2.
宋季同果真是听了话没吃饭,便气得匆匆回书院去了。
「往日倒没见他这么听话,让他不吃便不吃,那我让他娶了苗儿你,他怎的就不听呢?」
宋大娘也被宋季同气得不行,拉着我的手就是好一顿埋怨。
我安慰着宋大娘,终于把老人家重又逗得眉开眼笑。
「那小子不愿娶你是他的损失!」
想到宋季同先前的言之凿凿,宋大娘又忍不住气得咬牙。她拍了拍我的手,反过来安慰着我:「苗儿你莫担忧,娘只认你这儿媳!」
我看着宋大娘,欲言又止,心想着这宋季同回来莫非还未把玉佩的事情讲明白。
只是宋季同未说,我也不好擅作主张讲出来。
于是我陪着宋大娘唠了几句,便收拾着东西准备去县城继续找铺子瞧瞧。
六年前宋季同的阿爹身染恶疾,不久便撒手人寰,宋家一下就少了顶梁柱。
宋季同是要专心读书的,宋大娘自然不会让他回来帮忙,于是家里的活儿都落在我和宋大娘的身上。
刚开始日子还颇为艰难,后来我便想着法子做一些吃食卖了出去,这才逐渐好了起来。
这些年我手上也攒了些银子,便寻思着去县城找个铺子安定下来。
宋大娘知晓我的心思,临走前给了我一个略有些重量的小布囊。
她说:「这次空楚回来给了我一些银子,你且拿着。县城的铺子都贵,不过娘晓得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自己想好便行。」
我愣了下,道了声谢也没推辞。
——左右这铺子挣来的钱大多是要供着宋季同念书去京都的。
我朝着村口走去。
早上我便和村里的王大爷说好,请他下午去县城的时候载我一程。
「苗儿!」
还未走几步路,我便遇到了隔壁刘屠夫家的儿子刘成。
「刘大哥,」我跟他打了个招呼,「你这是要出去?」
「是啊。」
刘成憨憨地摸了摸后脑勺,「去县城办点事。」
「咦,我们倒是同路了。」我笑着应了句。
两人同行,一路上倒是有说有笑的。
只是这刘成实在容易热出汗,我便索性借了帕子给他擦一擦。
只是在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隐约含着一丝怒意:
「江苗儿!」
我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却发现原本应该去了书院的宋季同从另一个方向朝着我赶了过来。
大概是小跑着过来,又被太阳晒着了,宋季同那张白皙的俊脸上染着红意。
他快步走到我身边,不动声色地插在我和刘成中间,微微喘着气。
「你不是去书院了?」
我瞧着宋季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衣裳也有些凌乱,有些疑惑地往他身后看了看:「怎么从那个方向过来?」
——那方向也不是宋家啊。
「路上丢了东西,我便去找找。」
宋季同开口说着,只眼神在扫到刘成手中捏着的帕子时,脸色陡然一变。
我却未曾注意到宋季同的异样。
丢了东西?
我想着宋季同赶来的方向,突然恍然大悟——
沿着那路过去,不就是村东宋柔儿家?
宋季同幼时便更喜欢同宋柔儿玩。
可他不是才把玉佩给了那位苏小姐?
我看了一眼宋季同俊美的脸,想着做不了夫妻,但好歹是自家弟弟,便隐晦地提了一句:「空楚。」
「嗯?」
「前些日子我与娘讲了陈世美的故事,娘气得直接骟了好几头猪。」
倒也不知宋季同听进去了没,他随意地点了下头,这态度看得我更忧心忡忡。
原文里宋季同是当了状元后遇到了真爱,可我来了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也不知晓——
「苗、苗儿!」
宋季同突然开口叫了我一声,还未等我应,耳垂便先红得烫人了。
我一看宋季同这副心虚的模样,心觉要坏。
宋季同这人脾气犟,自从知晓了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后,在外不是叫我「阿姊」便是连名带姓叫我「江苗儿」。
如此亲昵叫我,肯定是做了坏事了!
果不其然,宋季同望向我时眼神闪躲,耳垂上的那抹红意更是顺着脸颊而上。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微微俯下身靠近了些,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我:「???」
我:「你若是做了坏事,跟我卖萌也没用!」
因着同我一块长大,宋季同倒也是能理解我时不时冒出的一点新奇词汇。
他不悦地皱起眉,又往我面前凑了凑,别别扭扭地开了口:「我见着你了,一路上小跑过来的。」
我想着先前宋季同跑了这一小段路还要喘气的模样,心道莫非这人在书院真的学坏了?
他是书生,却不是柔弱书生,书院放的几日回家也是抢着干农活,一整日都不怎么出汗的。
想及此,我脸上的神情更为严肃了。
「空楚你——」
「我要帕子擦汗!」
大概宋季同也了解我不甚正常的脑回路,率先黑着脸粗着声开口。
说了这话后,他别扭地别过头,欲盖弥彰地强调了一句:
「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先前的旧帕子给了刘成,自然是不能讨要回来给宋季同的。
我看着刘成有些尴尬的脸色,默默叹了口气。
宋季同这人委实是小气了一些,这性子便是长大了都未曾变过。
我看了一眼面前身姿挺拔的俊逸少年,心想着估计这些年宋季同也只稍微收敛了一些爱哭的性子。
「快些。」
见我迟迟没动作,宋季同忍不住有些催促。
「我、我先去王大爷那边了。」
大概是觉着有些尴尬,刘成打了个招呼先朝着村口的牛车走去。
宋季同脸色稍霁,可下一秒见着我给他的崭新帕子时,他又黑了脸。
「你给了他用过的旧帕子,却给我这、这——」
宋季同「这」了半天,也没继续说下去。
「爱要不要!」我翻了个白眼,作势就要从宋季同手里拿回帕子,却没想这小子攥得死紧。
他语气有些委屈:「我又没说不要,江苗儿你怎的这般凶?
「果真是寻好了下一个夫家的缘故么?」
宋季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牛车旁的刘成,语气颇为咬牙切齿。
不过他说这话时声音极小,我一个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宋季同很快收敛了脸色,跟着我朝牛车走去,「阿娘说你近日要去县城找铺子?我同你一块去。」
「你先前不是还说书院有事,得早些回去?」
我狐疑地看了一眼宋季同:「哪来空闲时间陪我去看铺子的?」
「我突然想起那事也不急,夫子说让我回来好好歇息一两日。」宋季同面色不改。
他顿了顿,又有些别扭地开口:「刘大哥虽然好,却并非你良人。」
我微微拧眉,有些不解。
只未等我问出什么话,宋季同又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你是我阿姊,我自当要替你好好看看的。」
阿姊?看看?
我瞥了一眼宋季同那红到快要滴血的耳垂,啧了一声,假意没有看到他这般异样。
3.
托了宋季同的福,县城上的铺子我是一个没相中。
他总是能在我满意之时挑出一两处让介绍人都脸黑的点。
甚至这人还勾得我越发想去省城见识见识。
因着这般,我只能匆匆结束回去。
「你何时回书院?」
我看了一眼神情越发得意的宋季同,没忍住问道。
他脸上笑意一僵,蓦地睁圆了眼睛:「你在赶我回书院?」
「快秋闱了,你得早些回书院好好准备。娘就盼着你出人头地,她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
我原是好心劝了一句,可我却忘了宋季同这人本就性子别扭,如今又正是少年心性子高的时候,听我这话委屈又不乐意。
「你又是这般教训我——」
他抿着唇,突地收了话头,快步朝前走去。
明显是生着闷气的模样。
我习惯性地想要去安抚,结果眼角却瞥到了一家卖糕点的铺子。
——大概是幼时体弱一直喝着苦药的缘故,宋季同这人自小便喜欢吃甜食,用甜食好哄得很。
而另一边的宋季同走了一会,发现我没跟上哄他,又气得停了脚步,微微上挑的眼尾更是泛着红。
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还泛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和委屈。
「咦,这不是宋秀才吗?」
有人路过认出了宋季同,当即就笑迎着上前搭话。
宋季同瞬间敛了神色,微微颔首。
便是有几分异样,都被遮掩了过去。
于是等我买好了糕点去找宋季同时,他正好与那人交谈完毕,但眼神半点却都不分给我。
我深谙他脾性,见着这副故意不理人的模样,便先软了语气:「这家糕点我尝了,味道不错。空楚你尝尝?」
见我主动给了台阶,宋季同倒是很快应了下来。
他尝了一口,微微点头:「的确不错。」
话是矜持的,可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慢下来。
我忍着笑,又买了些东西后便回了村。
回去后宋大娘看到宋季同的时候还微微有些讶异,没好气地骂了一两句后倒也没继续说什么。
只是宋季同第二日便匆匆赶回了书院。
临走前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眼,到最后也没说什么。
我没放在心上,等他走后便收拾了下东西去田里看看。
倒是没想到,刚走了一半就听了个大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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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村东的小秀才看着老老实实,却没想到居然跟孙寡妇好上了!苗儿你都不知道,里长带人去的时候,那俩还在做那档子事!」
这古代生活委实枯燥了一些,一点八卦就能引得我兴致勃勃地听着。
「……不过那小秀才还挺倒霉的,走到草垛旁还被人打了一顿。这不就赶着去孙寡妇那讨个安慰去了!」
我深以为然地点了下头。
只是点头到一半,我却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我记得那小秀才是住在宋柔儿家隔壁?」
「是啊。」
我眨了下眼,想起昨日宋季同那番异样模样,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然而等我回了宋家,又有一个大消息在等着我——
「让我去省城?」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一片茫然。
4.
用宋大娘的话来说,一则有我陪着宋季同,她放心一些;二则是让我俩多培养培养感情。
省城离家远,加上秋闱将近,宋季同整个月末都不会回家。
「这件事娘也想了很久,」宋大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空楚这次回来,我瞧着他瘦了许多。饭桌上他也净是挑着一些肉吃,想来定是书院吃得清淡,让空楚受了委屈。」
我一时哑然,不知怎么回答。
宋季同的确是瘦了一些,但人的精神状态却是不错的,而松翰书院给学子备的伙食更是出了名地好。他许久未回,我想着要补补,因而饭桌上的菜也大多是肉菜。
「娘原本想自己去的,可空楚这孩子你也了解,这些年养得嘴刁,只爱吃你做的东西……」
我瞬间了然。
这不就是高考陪读吗?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可耳边却突然响起昨日宋季同陪我去挑铺子时随口一说的话:
「我有个交好的同窗家中有一铺子,地段好,租金也只比这儿多了三两银子。」
他想要同那掮客压个价,但我却是听了进去。
省城和县城自当是不同的,若是能去省城是最好,赚钱也来得更快一些。更何况我知晓宋季同未来定是新科状元,他日后上京都,我和宋大娘自然也是要陪着去的,到时又是一笔大的开销。
原本犹豫的话到了嘴边生生拐了个弯,我点了下头:「我晓得了,我这就收拾收拾去省城。空楚是有大出息的,万不能因着读书就垮了身子。」
「是,是。」宋大娘立马抹干了眼泪,眉开眼笑,「娘来帮你收拾。家里还有些银子,你都拿了去,若是可以的话就在省城寻一处好一点的铺子。家里你也莫要担忧,都有娘在……」
听着宋大娘絮絮叨叨但又隐藏不住喜悦的声音,我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我在家收拾了几日,又把事事安排好,正想着如何去省城,门外就有人来了,说是宋季同租了马车。
「马车?」我有些狐疑地看向宋大娘。
宋大娘咳嗽一声,找着借口:「先前我便同空楚说好了的,我去省城。只是后来我想想,还是苗儿你去妥当一些。」
「那为何空楚在家时不同我说?」
我心有疑惑。可还未等我问出口,宋大娘就乐滋滋地推着我上了马车。
——不像送别,倒像是送礼。
来了古代后第一次坐马车,新鲜劲儿过去了之后,我只觉得浑身酸痛。
好在入城后就见到了宋季同。
「夫子帮我寻了这处宅子,租金我也付了,你进去后就安心住着,书院放了我便回来。」
宋季同自然地帮我提着行李,只他目视前方,眼神半分都不落在我身上。
我「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你哪来的钱?」
宋季同回家时便把抄书的银钱都给了宋大娘。如今家里情况好了,用不着宋季同辛苦,可他执意空闲时间帮着抄书赚些钱。
「我——」
宋季同一时语塞。
他轻咳嗽了一声,嘴硬:「我有银钱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从马车上抬着东西下来进宅子,路过宋季同时,我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空楚,你可知你每次对着我心虚撒谎时,耳根子红得像是染了胭脂。」
宋季同下意识地想去捂耳朵,却又被他生生控制住了。
手僵硬在半空中,看上去的确有些许尴尬。
5.
宋季同寻的这处宅子的确不错,只是收拾起来稍稍有些麻烦。
我给了宋季同一张纸,让他按着上面的去买些东西。
他看着我歪歪扭扭的狗爬字,神情颇为一言难尽。
「江苗儿,」宋季同斟酌着词句开口,「日后等我空了,我教你写字如何?」
我此时正拿着扫帚在扫院子,闻言动作停了下来,叉着腰:「能看得懂就行。有学写字这工夫,我倒不如多研究几种吃食做法,赚更多的银子。」
天知道这边的文字有多难写!
我磕磕绊绊学了好几年,才识得字。只是要让我写好……
那还是算了!
不知为何,我突地想起宋季同的「择偶标准」,眉骨微抬:「你莫不是要将我向你未来娘子那方向培养吧?那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我原以为说了这话,宋季同定是会梗着脖子和我争辩一二,却没想他愣了一愣,「哦」了一句。
小模样看上去还有些委屈。
我还在疑惑这倔脾气孩子怎的今日这么乖,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笑语声。
「空楚兄!」
有人叫了宋季同一声。
看着他们的穿着打扮,语气里又和宋季同那般熟稔,我瞬间了然。
——是宋季同的同窗。
而在这群人当中,一位穿着粉色襦裙的姑娘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她并未穿着学子服,一言一行颇有弱柳扶风之感,是个连我见了都会怜上几分的娇美人儿。
美人儿什么都好,只身形有些过高了些,瞧着快和宋季同一般高了。
我感慨了一句,但眼神却黏在了那姑娘的身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那姑娘微微一愣,朝着我抿嘴一笑。
——更好看了!
宋季同起先也一愣:「你们怎的来了?」
「先前就瞧着你心不在焉,夫子走后你又匆匆出了书院。我等还以为是空楚兄家中出了什么大事,却没想到是金屋藏娇来了!」
说这话的人生着一张娃娃脸,凑到宋季同身边就是一阵挤眉弄眼。
「莫要胡闹!」
宋季同下意识紧张地看了我一眼,见我面无异色后这才转过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那人的头:「她是我——」
正要介绍时,宋季同顿了顿。
他有些不自在地看了我一眼,瞧着有些为难。
「我是空楚的阿姊。」
于是我很善解人意地接上了这句,却没想宋季同脸色更黑沉了几分。
他刚想张嘴说什么,身边那娃娃脸少年就抢先一步笑嘻嘻地和我打了声招呼:
「宋姐姐好,我叫孟州!」
我没纠正他的称呼,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有着他一开口,旁的也都纷纷上前叫我一声「宋姐姐」。
我一概应了下来,瞧着这些身姿挺拔的俊逸少年郎,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要养个弟弟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一番介绍后,我得知了那位粉衣姑娘便是先前宋季同送了自己贴身玉佩的山长千金,苏若亭。
要是宋季同与苏若亭站在一块,不谈身高,却是极般配的。
我感叹着点了点头,却没想宋季同见我频频看向苏若亭,脸色黑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汁来。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扫帚,扔给了离得最近的孟州:「正好你们来了,就帮着打扫一番。」
「G?哎!空楚兄,我们这来了还没喝口水呢!」
孟州握着扫帚连忙喊道,然而此时宋季同已经拉着我朝外走去。
「等我们回来再喝也不迟!」
我扭头歉意地朝着他们笑了笑,眼角却瞥到了安静站在一旁的苏若亭。
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地落在了宋季同握着我手腕的手上,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莫名。
还没等我细究,整个人都被宋季同带着走了出去。
「空楚!」
他步伐太大,扣着我手腕的力气也大,气得我直接停了下来,手臂往后一拽。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力气要大一些。
宋季同一个没防备,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退了几步。
我连忙扶着宋季同的腰。
他耳尖唰地烫红,看了一眼我的手,眼神中带着几分羞愤,但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你拉着我出来做什么?」
「我方才不是不愿介绍你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听着宋季同的话,一怔:「什么不愿?」
「童养媳的身份本就不好。」
宋季同别过脸,依旧嘴硬着:「你莫要误会,左、左右我也不会娶你的!」
我注意到宋季同一边说着,一边偷瞄了我几眼。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苏姑娘在,不说出来也好的,免得让她心生芥蒂。」
「那同她又有何干系!」宋季同有些恼怒。
我胸口莫名有些闷闷的,索性不理他,干脆往前走:「不谈这事了。反正都出来了,就多买些东西回去。你这些好友来了,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回去。」
瞧着我这般,宋季同脸上罕见地多了几分懊恼神色。
「我、我只是不想让旁人看轻了你去,童养媳又不是什么好身份。」
他张了张嘴,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脚步微微一顿。
——这句话,我是听到的了。
6.
我原本想着主人出来,留客人打扫这件事很是不妥,可宋季同却说那些人是乐意打扫的。
我拗不过他,于是就多买了些菜回去。
一路上,宋季同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像是在跟我生气,但更像是在和自己别扭。
回去时,那些人果真是在认认真真地清扫着院子,见到宋季同回来,个个对他怒目而视。
宋季同面不改色地进了里屋,拿出了茶壶,微微挑眉:「不是要喝水?」
「宋季同!你太过分了!」
便是连先前看着最为稳重的刘成明都忍不住扔了手上的扫帚。
三四个人朝着宋季同扑了过去,颇像小学鸡互啄。
我笑着说了一声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便提着东西进了先前收拾好的厨房。
没过多久,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玩闹结束的宋季同进来,头也没回:「那边的菜你先拿去洗洗。」
脚步声微微一顿,而后倒是真听了话去洗了菜。
「空楚你——苏姑娘?」
我转过身,在看到来人时有些语气有些惊诧,但很快反应过来。
语气歉然:「抱歉,我先前以为是空楚……」
「无碍,左右我也是空着的。」
苏若亭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分明应是娇生惯养的小姐,但洗菜、择菜的动作却无比娴熟。
大概是我目光里的惊讶过于明显,她顿了顿,抬头朝着我笑了下:「我喜欢自己动手做些吃食。」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厨房内的气氛又尴尬了下来,我刚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没想苏若亭倒是开了口,直接语出惊人:
「宋姑娘应当不是空楚的阿姊吧。」
明明是疑问句,她却用着肯定的口吻。
握着菜刀的手一顿,我抬眸看了一眼苏若亭:「苏姑娘为何会这般觉得?」
「大概是直觉,」苏若亭把洗好的菜递给了我,「空楚这人向来恪守礼仪。他那般性子的人,便是连亲阿姊都不会做出拉拉扯扯这等不合礼数的事情来。」
说着,苏若亭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啧,我倒是第一次见宋学究这般对待一个姑娘家。」
这般语气与她柔弱的外表不甚相符,我一时间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苏若亭看了一眼,又笑着爆出了一个秘密:
「空楚贴身戴着一个藏青色的布囊,应该也是姑娘的东西吧?」
藏青色的布囊?
我仔细回忆了一番,轻咳嗽一声,语气委婉:「苏姑娘,你说有没有一个可能……」
「嗯?」
「那其实是一个香囊?」
我承认我的绣工的确不行,但布囊和香囊应该差得挺多的吧?
这下轮到苏若亭一怔。
克制不住的轻笑声自唇边溢出,我看着眼前这位大家闺秀笑得弯了腰,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嘲讽。
「失礼了,我只是——」
苏若亭笑着拭去眼角的泪,但看向我的视线却灼热了几分:「我只是第一次见着有姑娘家的绣工比我还差劲的。」
「每个人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而已。」
我听出苏若亭语气里并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的确,」苏若亭走到我身边,还未等我说什么,就很自然地帮我打着下手,「就比如我们都不擅长绣工,却偏偏喜欢做些吃食。」
「苏姑娘……?」
「我只是觉得我们会成为好友。」
她耸了耸肩,撸起了袖子好方便动手。
我弯了弯唇,似是打趣:「也是苏姑娘的直觉吗?」
「或许还有些私心。」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应当知道空楚的玉佩在我这边吧?」
我点了下头。
「那是我抢来的。」苏若亭直白地说了出来,「我需要用他的玉佩去刺激一下某些人。」
在说到「某些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听出了这位大小姐语气里的咬牙切齿。
她大概真当我是好友了,有些话更是大大咧咧地说着:
「我先前还担心宋季同这老学究会误会什么,要是真因此喜欢上我那就不好了。毕竟如我这般的女子,世间都是少见的。」
这句话,我颇为赞同地点着头。
「不过见到了你,我就觉着先前那般担忧是多余的。」
苏若亭朝着我眨了下眼,意思不言而喻。
握着菜刀的手紧了下,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确是多余的,空楚一心只有圣贤书,等考取了功名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你该不会还没有看出——」
苏若亭却是误会了,语气都有些焦急了起来。
我头也没抬,抬手倒了一些醋,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
「就如苏姑娘先前所说,有些必要的刺激,或许还是需要的。」
苏若亭一怔,哑然失笑。
7.
宋季同的这些同窗好友都是有趣的,尤其是在饭菜上桌时,一口一个「宋姐姐」叫得很是乖巧。
在宋季同第二十五次被抢食后,他彻底脸黑了。
可这些人像是要报复先前宋季同的所作所为,直接忽视了他的黑脸,抢得不亦乐乎。
我笑眯眯地看着,倒是让我发现了苏若亭口中的某些人是谁——
谁能想到是娃娃脸的孟州呢?
她对着旁人都是一副笑颜,唯独看到孟州时脸上的笑意却收敛了许多。
这倒是引得孟州有些坐不住了。
——可见,是个好法子。
等到酒足饭饱后,一群人近乎是被宋季同赶着离开的。
而苏若亭理都没理会宋季同,亲亲热热地挽着我的手臂:「苗儿,后日我带着你去看看铺子。」
先前她听我有意想在省城寻一处铺子开食肆,倒是感兴趣了起来。
「好。」
我点了点头。
还没等宋季同说什么,苏若亭就松开了我的手,跟着人一块离开。
「你离她远些。」
等到这些人都走了,宋季同拧着眉,语气带着一丝严肃。
「为何?」我收拾着东西,头也不抬,「我觉着若亭性子好,我俩也很投缘。」
「她不是什么好人!」
宋季同脱口而出。
「她不是什么好人?」
我念着他说的这几个字,直起身子对上宋季同的眼睛,笑吟吟的:「我以为空楚你会说我和苏姑娘不是一路人,谈不到一块去。」
「毕竟苏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小意;而我举止粗鲁,眼里只有钱财。」
我刻意地说着很久之前宋季同形容我的词,笑眯眯地看着他窘迫的模样。
我的确小心眼了一些。
若是宋季同真的无意于我,那我便当他是弟弟看。
可若是他有了半点的异样,那我便带着先前受的那些委屈,先一起讨要了回来。
「我不是……」
宋季同果然有了瞬间的慌张。
他抿了抿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其实你也不是那么——」
「空楚。」
我慢悠悠地打断了宋季同的话,指了指院子里的井:「晚上我想洗澡,你等会帮我打些水来。」
我假装没有看到宋季同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依旧是一副平和的模样,态度没有半点变化。
他愣了愣,最后半是委屈半是屈服地「哦」了一句。
「晚些时候我给你做宵夜,你可有什么想吃的?」
我絮叨着开口,没有回头看宋季同一眼,全然一副尽心尽责的模样:「秋闱将近,你心思需都得在功课上,娘让我过来也是好好照顾你,让你能更专心学业。旁的一些事你也莫要管了,都有我在。」
宋季同下意识地跟在我身边,点着头。
好半晌后,他憋红了脸:「苗儿,你要去找铺子吗?」
「嗯。」
「那我陪着你去看看!先生交代的课业我提前完成了,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的。」
宋季同的声音在我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逐渐小了下去。
他的呼吸慌乱了一瞬,有些仓促地别过脸,躲开了我的视线。
「空楚,」我笑了笑,慢条斯理,「你近来有些不对劲。」
「有、有吗?」宋季同的嗓音都紧张了起来。
我忍着笑意,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许是读书读傻了。」
「我没有!」
宋季同噎了噎,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似乎是为了挽回一些面子,他不服输地拿出了先前那张字条:「便是读傻了,那也比……要好些。」
「你如今已经堕落到要同我比了吗?」我摇了摇头。
「不是堕落。」
宋季同听了我这话,拧着眉,认真纠正着我:
「你很好,我除了只会念书外,旁的都不及你。」
我倒是第一次听到宋季同这般夸我,面色有些诧异,忍不住弯了弯唇,调笑一般:「原来我们空楚也是会夸人的啊。」
宋季同轻咳嗽一声,目光又落在字条上。
「苗儿,改日我教你写字吧?」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
这是宋季同今日第二次问我,便是先前我那般说了,他还不肯死心。
我挑了挑眉,话到嘴边还是变了:「那便改日再说。」
「好!」宋季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人生得好看,一双眼睛更是漂亮极了。
他弯着眸子,眼底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美感不断蔓延开。
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点了点宋季同微微上扬的眼尾。
——一点烫意顺着接触的地方,愈演愈烈。
「苗儿,我——」
宋季同愣愣地看着我,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指尖从眼尾处点到了宋季同拧着的眉心。
我笑了笑:「我们空楚是有大出息的人,阿姊还等着空楚考取功名后,替我寻个好人家。」
只这一句话,宋季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8.
自那夜我说了那句话之后,宋季同就同我置着气,书院回来帮着收拾了一番后就进了屋子温习功课。
我忙着铺子的事情,一时间倒也没顾上他。
苏若亭倒真是找到一处好铺子。
用她的话来说,那处铺子她盯着好久了,原本是给自己准备的。
——谁能想到松翰书院山长千金,最大的梦想是开一家食肆呢?
「我这铺子也不是白让给你的,」苏若亭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带着少见的严肃,「我有人脉,而你有本事。」
「苏姑娘这是要和我合作?」彼时我正在揉着面团,闻言微微挑眉。
「我以为你从一开始也有这打算。」
苏若亭耸了耸肩,挑了一块我刚做好的绿豆糕尝了一下,眼睛一亮:「这个你多做些,我等会买点回去给我爹娘尝尝。」
我应了一声好,却道:「苏姑娘高看我了,我原本只打算开个小小食肆,赚到供空楚去京都的钱便足够了。」
「是吗?」苏若亭歪了下头,笑嘻嘻:「可是我的好苗儿,你的眼睛却告诉我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停下了揉面团的动作,朝着她微微一笑。
于是和苏若亭合作开食肆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刚开始的几天我忙着整顿铺子,一时间也顾不上家里。
好在宋季同也就晚上回来,倒也让我轻松了许多。
只是据苏若亭所说,便是那几日宋季同瞧着她的眼神都带着明显的杀意。
等到第四日的时候,他有些按捺不住了。
我原以为宋季同又会和先前那次劝我离苏若亭远些,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宋季同却是在认真同我讲着食肆的发展。
「你且等等——」
我抬手打断了宋季同的话,「你怎的对我这铺子如此关心了?」
「自家铺子,总归是要上心的。」宋季同微微拧眉,似乎是对我这话感到了一丝不赞成。
「阿娘也说了让我多帮着你些。总不能我什么都不做,让你都去麻烦一个外人!」
宋季同说着理直气壮,甚至还刻意咬重了「自家」和「外人」这两个词。
我忍着笑意,故意道:「若亭怎么能算外人呢?你不是前不久才把自己的贴身玉佩给了她吗?」
「谁给了她!」
宋季同瞬间站了起来,一张纸轻飘飘地从他身上落了下来。
可宋季同很明显还没有察觉到,很认真地和我解释着:「那日是她抢走了我的玉佩,我向她讨要,她却不肯还我!
「后来我听说你要在县城找铺子,正凑上书院放了便赶紧回家去,想着帮你——」
宋季同一个着急,说漏了嘴,等反应过来后又很快顿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所以你是赶回来陪我找铺子的?」
我故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动作迅速地捡起了落在宋季同身边的那张纸。
「我才不是陪你找——江苗儿!」
宋季同话说到一半,却看到我手上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想来抢这张纸,可到底是脸皮薄,被我堵回去几次后,站在那又气又羞。
「你还给我!」
「不给!」
我头也不抬,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只原先几分开玩笑的心思淡了下去,逐渐被另外一种情绪所取代。
我扬了扬手中的纸,语气有些诧异:「你这几日忙着……就是为了学这些?」
这张纸上,满满当当写着的都是食肆之后的发展规划,细致到食肆内的帮手分配。
「我就、我就闲来无事随便写写。」
宋季同轻咳嗽一声,别过脸:「你要是觉着有用,拿去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分明紧张到嗓音都发着颤。
我也不戳穿,目光落在这些隽秀的字上,笑了笑:「对我来说很有用,谢谢空楚。」
宋季同明显松了一口气,可嘴上却依旧说不出什么软话来:「有用就行,也无需再去麻烦外人了。」
他对这段时间以来我和苏若亭接触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
「可我有些好奇,」我托腮看着他,笑眯眯的,「空楚何时对这些如此了解了。」
「这些又不难学。」
到底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宋季同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骄傲:「你若是想学,我教你便是。」
「空楚。」
「嗯?」
「你耳根又红了。」
也不等宋季同有何反应,我笑眯眯地威胁:「是你自己主动坦白,还是我寻了娘来逼问一番?」
「这事告诉阿娘作甚!」
一听到要告知给宋大娘,宋季同立马就有些怂了。
他偷瞥了我一眼,小声嘀咕:「同窗里有个家里经营酒楼的,我便寻着问了一些……左右都是同窗间的交流,又有什么好告诉阿娘的!」
我一怔,竟是没想到宋季同还为了我这事做到这地步。
「在学堂讨论和文章无关的事情,你就不怕被夫子知晓好好教育你一顿?」
我匆匆敛了心绪复杂,笑着打趣。
「是被夫子说了一顿,」宋季同老实地点了点头,「他起先还以为是我不想读书了。」
我被逗笑,惹得宋季同恼羞地瞪了我一眼。
「其实这些……」
大概是今天气氛很好,宋季同顿了顿,难得坦诚了一些:「我都是可以帮你的,你无需一人担着。」
他抿了抿唇,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
「苗儿,等日后我们也在京城开一家食肆,可好?」
宋季同很少谈到未来,更很少说到他的未来里有我的参与。
「你不做你的状元郎了?」我打趣。
宋季同闻言,微微拧眉,带着少见的茫然:
「我为何不能同时做状元郎和开食肆?」
他问得实在坦荡,我忍不住噎了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宋季同,」我长吐出一口气,抬眸看向那双澄澈黑眸,收了嬉笑的神色,「你心悦我吗?」
——你心悦我吗?
大抵是今夜月色正好,晚风吹散了几分暑夏的燥热,竟让我恍然多了几分期待。
9.
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也不至于迟钝到什么都瞧不出来。
我早上刚拿村东小秀才当挡箭牌,下午便出了那档子事,而宋季同又恰好是从村东方向赶来的。
宋大娘向来疼我,但送我去省城时却只字未提住宿的事情,就像是她知道有人已经安排好了。
宋季同身上的银子都给了宋大娘,若不是已经商量好了,他也拿不出银子提前付了租金。
一件接着一件,皆是有迹可循的。
宋季同也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截了当,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一抹红意悄无声息地蔓上耳根,不断沿着往上,最后那人赤裸在外的皮肤都几乎是红个透顶。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害羞的时候,是可以全身通红的。
可即便是这样,宋季同依旧嘴上不饶着人:「哪有女子这般问男子的?我、我先前就同你说过了,我心悦之人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说出先前重复过无数次的借口。
大概是夜风吹得宋季同头脑清醒了一瞬,他第一次面对我时口齿伶俐了起来:
「江苗儿,该不会是你心悦我吧?」
我噎了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许是见我被说得哑口无言了,先前的羞涩意一扫而空,宋季同乐了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我便知道!不过你莫要想了,我只当你是阿姊!」
话是这么说,可这人眉目间的喜色却是怎么也遮掩不住。
听着这话,我只能叹着气,懒得去拆穿他。
我早知宋季同是个不开窍的,却没想到这人不开窍至此。费了我的心思不说,还徒让人生着闷气!
于是我缓和了一下心情,扬起一抹笑容,点了点头:「我知晓了。前头这话不过是逗逗你,空楚你莫要当真。我也只当你是我亲弟弟看,日后还盼着你给我寻个好夫家。」
「逗、逗逗我?」
宋季同脸上的笑意有了瞬间的凝滞。
他茫然地看着我,像是不信邪一般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我脸色不变,弯了弯唇,「空楚莫不会是当真了吧?你怎的不想想,如今秋闱将近,我怎会用那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来分散你的心思?」
「我——」宋季同张了张嘴。
「我只是瞧着你这几日绷着紧张,便想着法子让你放松发泄一下。」
我一本正经地胡诌着,甚至有模有样地点了点头:「不过我倒是没想到空楚你的反应会这般大,看来日后这玩笑话不能多说了。」
但凡是开了窍的都知我这借口找得有多蹩脚。
可惜,宋季同是块不开窍的石头。
「你——」
宋季同气急,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反倒是惹得眼尾红了起来,那双黑眸更像是浸了水润。
——等等,浸了水润?
我讶异:「空楚,你被我气哭了?」
罪孽啊罪孽,我竟然把未来的状元郎给气哭了。
「我没有!」
宋季同梗着脖子咬着牙回道,只声音听上去却有些不对劲。
「那便好,」我笑眯眯地点了下头,「不然都这么大的人了,爱哭的性子一点都没变,这要是说出去邻里邻居的都该要笑话了。」
「江苗儿!」
听着宋季同拔高了声音,我也知晓不能把人惹得太过,便照着以往的法子想要把人哄好。
可这次宋季同却咬了牙要同我置气。
「江苗儿,你又骗我!」
——又?
我何时骗过他了?
瞧着我茫然不似作假的神色,宋季同看起来更气了。
10.
到最后,我也没从宋季同那问出上一次骗他是什么时候,又骗了他什么。
这人像是同我杠上了一般,非要耗着等我自己想起来。
其间苏若亭也跑来找了我一次,询问我宋季同到底是怎么了。
「宋季同把孟州说哭了。」
苏若亭「啧」了一声,语气颇为咬牙切齿:「我猜他准是在你这受了憋屈没处发。」
「他一人受憋屈就算了,凭什么还把我的孟州说哭!」
听这语气,苏若亭对宋季同积怨已久。
正巧此时食肆没多少人,我索性就陪着苏若亭唠叨了几句。
她打探了一番我俩的情况后,没忍住开口:「你既已知晓了宋季同待你的心意,为何不说开?」
「可他自个还不知晓。」我语气有些无奈。
苏若亭噎了噎,恨道:「真是读成个死心眼的了!」
「那你还要继续刺激他吗?」
我认真思索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不了,秋闱将至,他得专心考试。先前是我气到了,捉弄一番消气了也就罢了。」
苏若亭忍不住撇了撇嘴,伸手戳着我脑门:
「他先前说了那么多难听气人的话,你如此就消气了?」
「那能怎么办呢?」
我开着玩笑,故作愁眉苦脸:「毕竟我只是宋家的童养媳,日后还得靠着空楚才能过上好日子呢!」
「我瞧着你可一点都没童——空楚?」
苏若亭笑着开口。可话说到一半,她愣怔着看着门口的方向,语气惊诧。
空楚?
我循着她的视线瞧去,却发现宋季同站在食肆门口,面色沉寂看不出一点情绪。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方才的话又听进去了多少。
我一慌,朝他走去:「你怎的过来了?」
「今日放得早,我过来帮忙。」
宋季同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在看到苏若亭时,明显带上了一分嫌弃:「你怎的又来了?」
「我当然是来找苗儿玩的!」
苏若亭没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因着宋季同来了,她匆匆和我说了几句就先离开了。
我惦记着方才的话,倒也没有挽留。
宋季同说来帮忙的倒也真是来帮忙的,中间我试探着问了几次,他都面无异色。
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虽说我自觉这话没什么问题,可若是截个一两句话听,保不齐会让人多想。
之后一段时间,宋季同一有空就来食肆帮忙,直到我发了火,这人才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看得我又好笑又好气。
时间过得快,不久就到了秋闱。
就如我掌握的剧情那般,宋季同中了解元,宋大娘乐得直念「祖宗保佑」。
宋季同倒是没表现得太过激动。
也是,对平日考试都是第一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中了解元,你高兴吗?」
放榜那日,宋季同看着我,语气有些执拗。
我第一次瞧不大清那双黑眸里隐藏的情绪,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我当然高兴啊,我们空楚是有大出息的人。」
可不知怎的,听了这话的宋季同却是紧抿着唇,眉目间多了几分少有的阴霾。
我隐约觉着有哪里不对,可宋季同之后的表现又与往常一般无二,我只得先按下疑惑。
这一按,便直接等到了春闱。
11.
苏若亭骂我是个没脑子的,之前不绑着宋季同,等他被京都的繁华迷了眼,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童养媳。
我当时信誓旦旦地和苏若亭说,不会的。
可先前的自信在瞧见宋季同和那位沈姑娘走在一块时,却悄然碎了些许。
原剧情里作为男主的宋季同感情线虽然不多,可到底也是有佳人作陪。而我这位童养媳,却是在书中寥寥几句,一笔带过。
——说到底,我还是介意着原本的剧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宋季同开始对我敛了心思。他平日里虽还和我吵吵闹闹,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我听说沈丞相家那位小姐又去找了宋季同。」
苏若亭语气中有些幸灾乐祸。
前段时间她和孟州互通了心意,如今看着我和宋季同就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沈丞相深明大义,清正廉明,那位沈姑娘又知书达理,空楚同她多接触也是好的。」
我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你就死鸭子嘴硬吧!」
苏若亭撇了撇嘴,「我都不乐意说你瞧着那两人在一起时的酸模样了!」
「很酸吗?」
我停了手中的活儿,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
苏若亭肯定点头:「很酸。」
「左右空楚也瞧不出来,无碍。」
我重又低下头,语气是惯有的无所谓,只拨着珠子的指尖却有些压抑到泛着白。
「你还真当宋季同是前些年那不开窍的石头啊!」
苏若亭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听到了,却没吭声。
我没和苏若亭说,我已经不是宋季同的童养媳了。
会试放榜那日晚上,宋季同跪在宋大娘面前,要了当年我的卖身契,去了官府,消了我童养媳的身份。
宋大娘觉着他还是当年那般执拗不肯娶我,气得打了宋季同一顿。
可这人就是硬憋着一口气,只说不要我当他的童养媳。
「空楚,你当真不愿娶我?」
时隔快半年,我重又问了一次,但心境却全然不同。
宋季同看着我,眼尾一片红意。
他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没懂宋季同的意思,可这人也不愿意多解释。
后来宋大娘也没得法,恨恨地说等日后帮我找个更好的婆家。
宋季同依旧一声不吭。
最后我心软了,安慰着宋大娘说当姊弟也是好的。
左右也是娘的女儿,之后也能好好孝顺。
宋季同却瞪了我一眼。
起先说不难过是假的,可后来冷静下来,我想着宋季同的异样,倒是想起了一个细节——
外人常称赞宋季同君子端方,可我却知晓这人骨子里就是个小气的。
他喜爱之物,旁的人是分享不得半点的。
虽说把自己比喻成物品不大好,可这段时间宋季同不经意间表现出的占有欲却是只增不少。
倒也不是我自恋,食客中有几个旁敲侧击问我有无婚配的男子,后来我在食肆再也没见到。
就是路上偶然见着了,那些人瞧见我也是匆匆离开,不敢说上一句话。
可我却捉摸不透宋季同的心思,总觉得事情少了紧扣的一环,导致我云里雾里的。
不过既然猜不透,那我便顺着他的心意来。
苏若亭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那沈小姐的事,一边说着一边悄然打量着我的神色。
见我「面露郁色」后,她又收了话题,说起了殿试的事情。
「苗儿,你老实同我讲,你当真对空楚那么有自信,觉得他一定高中状元?」
「那是自然。」
我眼角瞥到一截眼熟的藏青色,浅笑:「他定会六元及第,平步青云。」
视线里,那抹藏青猛地僵硬住。
12.
三月初一,太和殿考策问。
宋季同日暮时分出来,脸上依旧是一副平和稳重的模样。
殿试阅卷后三日放榜,皇帝设琼林苑宣布登科进士的名次。
意料之中,宋季同是新科状元。
宋季同还未回来,便有礼部敲锣打鼓上门贺喜。
宋大娘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只好由我出面接待了这些人。
等街坊邻居恭贺的人走了后,我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瞧着当年的糯米团子如今成长为俊俏状元郎,怎么说心里都是一股满足感。
「都是有苗儿在。」
宋大娘紧紧握着我的手,说着说着又恨恨地骂着宋季同没良心,放着这么好的媳妇不要。
我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宋季同,忍不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他脸色倒是没有半分的变化。
毕竟是亲儿子,又是这般大喜日子,宋大娘说了几句后又是喜笑颜开,说要张罗着好好庆祝一番。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的?」
等到宋大娘走开后,宋季同叫住了我,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这般模样让我想起了秋闱放榜那日宋季同找我时的场景。
不知怎的,我心下一慌,可面上却不表露半分:「那自当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空楚你可有想吃的,阿姊都给你做!」
「阿姊?」
宋季同低低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咬着牙:「江苗儿,你当真是好样的!」
「你这话说的,」见宋季同恢复了原样,我放下心来,又嘴上不饶着人:「先前不是你一直吵嚷着只拿我当阿姊的吗?」
宋季同又被我说得噎住,最后只能恨恨地留下一句「你且等着」。
我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倒是真想知道宋季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可我等着等着,没等到宋季同将话说开,反倒是等到京都流言四起,说丞相有意将女儿许配给新科状元郎。
这下,我有些等不了了。
当年宋家是用来五两银子买回的我,后来宋季同直接要了卖身契消了,也未曾要我的银子。
我想了想,算好了赎身加恩情的银子,夜半时刻带着包裹准备偷偷离开宋季同的官舍。
可还没走到大门,四面火光大亮,人就被宋季同堵在了墙角。
他咬牙切齿:「江苗儿,你敢逃跑试试?」
还没等我回答,这位芝兰玉树的状元郎便先红了眼,如幼时一般委屈:
「阿姊,你别不要我……」
前后反差之大,让我甚至都怀疑这宋季同读书读的得了失心疯。
我提了提包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之后是要娶那位丞相千金的。我若是继续留在这,恐怕会让那位姑娘心生芥蒂。」
「你总是听旁人的流言蜚语,何时听听我的话!」
「我何时总听旁人的流言蜚语了?」
我努力争辩道:「不是你总是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说吗?」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开关,宋季同猛地顿住,脸上的怒意很快被另外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我瞧着宋季同有些委屈巴巴,到底还是心软了。
「空楚,」我叹了口气,做出让步,「你要是不愿意——」
「江苗儿。」
宋季同打断了我,极力维持冷静的嗓音却在发着颤:
「你总是在骗我。」
这不是宋季同第一次说我骗他。
我愕然地抬起头,却看到宋季同解下那个藏青色的香囊,从里取出一张字条。
——果然,连宋季同都把这香囊当成了布囊用。
看着宋季同的动作,我竟分神地想着。
13.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好是冬天。
第三日,宋家就来要买我回去做童养媳。
我第一次见到宋季同时,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躲在宋大娘的背后,含糊不清地叫着「阿姊阿姊」,朝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应当是穿书了。
宋家一家待我都是极好的,可原文里宋家之后几年却过得很是不好。
于是我趁着自己还有些记忆,便用几粒糖哄着村东小秀才借了我笔和纸,偷偷记下了一些重要事情,想着若是灾祸能避免就尽量别避免。
纸和笔都是稀罕物,我骗了那小秀才许久才得了两张,于是记录的时候都异常小心翼翼。
宋家买我用了五两银子这件事我也是记上了的。
可后来这张纸却是丢了,我怎么找也找不到。
看着宋季同手里捏着的那张写满了熟悉字迹的纸,久远的记忆重又被我翻了出来。
我面色复杂:「空楚,偷盗非君子所为。」
「那撒谎呢?」
宋季同强装镇定,可紧捏着那张纸的手却暴露了他心底的情绪。
「你说你愿意当宋家的童养媳,可你却记着每一笔钱。你在字条上说,等还清了宋家的恩情,便要离开。」
我噎了噎,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解释。
起先我顾着剧情,知晓宋季同是有官配的,再加上一开始童养媳这身份的确让我有些接受不来,所以便在纸条上写了一些话。
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记得当初写了什么。
可我现在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知道宋季同日后会娶别人,我这是在给自己提早找出路吧?
见我沉默了下来,宋季同眼眶更是红得彻底。
「我晓得童养媳身份不好,便想和阿娘说早日消了这身份。你说会陪着我,可你却早早攒着钱,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宋季同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变得异常艰涩了起来。
这话听得我心里也酸涩了起来,可更多的却是委屈。
「难道不是你一直不愿承认我的身份?你分明也说了不喜欢我,日后也不会娶我的!」
我小声嘀咕,却被宋季同听了进去。
「若不是你先想着离开,我又怎会如此、如此说……」
我瞧着宋季同那模样,比我委屈更多了。
「所以你就同我置了这么长的气?」
我顿时又好笑又好气。
这人的心眼真是比针尖还要小!
「还有呢?」我瞥了一眼扔被宋季同紧握在手的字条,耐心地问着,「你还知晓了什么?」
那上面记录着我最大的秘密。
宋季同既然都能看懂我后面写着想离开的字,那定当也是看懂了上面的内容。
以他的聪慧程度,能猜到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内容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但我更好奇宋季同能够匪夷所思到何种程度。
「阿娘说,她买你回来前你曾发过高烧,那一次人差点没了。」
宋季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似乎是在斟酌着语句:「你写这些的时候,有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但你却提前知晓了……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许是那次事情让你得了什么运道。」
他顿了顿,舔了下发涩的唇。
「你总说我有大出息,说我日后必定六元及第,金榜题名。阿娘都未曾这般信过我,可你每次说的时候,都让我觉得你在说着一些已定的未来。」
宋季同的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害怕下一秒我会原地消失一般。
「我原是想着若是身份能禁锢着你,那我、那我便禁锢着了,日后我定待你很好来补偿你。
「夫子常说我有君子之姿,可我唯独在这件事上犯了浑。」
他闭上眼睛,同那张纸条一起给我的,还有一道赐婚圣旨。
圣旨上,写着我和宋季同的名字。
我愣愣地辨着上面的字,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我是没想到,我居然还炸出一道圣旨来了。
「沈丞相对我极为赏识,我便求着讨来了这份恩典。」
宋季同这句话轻描淡写,可我却难以想象他到底付出了什么。
皇帝赐婚历来大事,宋季同如今不过只是个状元郎,能够求来这般恩典,其中定是有沈丞相的相助。
可宋季同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丞相都答应——
「你总是这般模样,好似发生了什么事都能及时脱身离开。」
宋季同握着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得骇人。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那现在呢?」
——那现在呢?
一瞬间,我觉着手上的那道圣旨竟是有万斤重。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宋季同能想到的最后办法,便是讨来这道赐婚圣旨,彻底断了我离开的后路。
「你真是……」
我原本是想同往常那般开口嘲讽宋季同一两句。可刚说了三个字,我的视线便模糊了起来。
两个傻子对着哭的场景肯定很好笑。
我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一番,可仍止不住着想哭。
我原以为是自己在包容着宋季同的任性。但事实上,却是宋季同在包容着我的私心。
——我的确想过离开,不止一次。
——我对宋家很好、对宋季同很好,也是为了我之后的生活做好准备。
见着我哭了起来,宋季同慌了。
他以为我是在埋怨他讨了圣旨,断了我离开的后路,一时间更是难受得快喘不过气来。
可他仍在努力安慰着我:「你若是不愿意、若是不愿意……」
宋季同一直低声重复着「若是不愿意」,却迟迟说不出后面的话来。
他的嗓音发着颤。
我从未见过宋季同如此委屈的模样,像是屋檐下被雨打湿的小狗,呜咽着讨要着一点乞怜。
——都这般了,这人还想着加重我留下的砝码。
「宋季同!」
我拿着他的袖子狠狠地擦了眼泪,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恶狠狠道:
「我若是真的要离开,一定先想着法子把你塞进我的包裹里,一同带走!」
宋季同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般话来,猛地睁圆了眸子,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我被他逗笑,没忍住又伸手蹂躏着他的脸:
「我若是不逼一下,你准备何时同我说这些事?
「我若不松口,你又怎会晓得我打算半夜离开?」
宋季同听得一怔一怔的。
电光火石之间,他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气得咬牙切齿:「我就说那苏若亭不是个好的!」
「她若不是个好的,你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地拜托了她来试探我的态度?」
我调侃道。
宋季同噎了噎:「我——」
「我倒是没想到,」我握紧了手中的圣旨,眼底一片亮晶晶,「我们空楚竟会说这般动听的话来讨人开心。空楚,你再多说几句好不好?」
后知后觉的宋季同抿了抿唇,浑身烧得和煮熟的鸭子一般。
半晌后,他像是妥协了。
「我不同你置气了。」
「江苗儿,我心悦你。」
——只这一句,便胜过千万。
14.
「你打算如何同娘说这件事?」
「男儿膝下有黄金。」
「嗯?」
「我献上黄金给阿娘,她定当不会拒绝的!」
「……空楚,你好没出息。」
宋季同轻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礼部的人说,下个月初五是黄道吉日。」
他偏头看向我,眼底是一片稀碎星光。
我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弯唇:「好。」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番外关于字条
宋季同捡到了一张字条,上面满满当当写着的都是他不认得的字。
他记得这张字条,是江苗儿的东西。
宋季同原本是想要还给江苗儿的,可看着上面的字,他又有些纠结了。
彼时尚且年幼的宋季同鼓着一张包子脸,小脸上一片严肃之态,但实际上却在记着先前江苗儿甩了他去找村东宋善的仇。
——这纸张笔墨都是宋善的东西。
「不是好东西!」
宋季同瞪着手里的纸,气得脸都红了。
于是他认真想了想,便动作粗鲁地把这纸条给藏了起来。
起先宋季同心里有些担忧,怕江苗儿找不着那张纸会难过,甚至还想着若是江苗儿第三次去找的时候,他再拿出来便是——
谁让这人不要他,还跑去找那个宋善!
那宋善长得有他好看吗?
想到这,宋季同气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虽然还小,不过左右邻居包括阿爹阿娘都称赞他生得好看。
宋季同瘪了瘪嘴,最后认真得出了一个那江苗儿是个没眼光的结论。
不过好在江苗儿对丢失的字条也并不是很在意,于是那字条便一直藏在了宋季同那边。
后来家里有了纸笔,江苗儿不用去找宋善了,可上面写的字依旧是宋季同不认识的。
「江苗儿,我教你写字罢。」
还是糯米团子的宋季同蹲在江苗儿的旁边,托腮认真地开口,只声音还带着一丝嫌弃:「好丑。」
「哪里丑了!」江苗儿握着炭笔,手上一团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坏心眼地捏了捏宋季同的脸蛋,留下印记后笑弯了眼:「我写得可好看了!」
「……我都不认识。」
宋季同睁大了眼睛认识辨识一番后,小声嘀咕:「你定又在哄我。」
「这些可都是前人智慧的结晶!」
江苗儿争辩。她歪了下头,突然眼睛一亮:「空楚,我教你认字吧?」
让这小屁孩一直嘲笑她不识字,等她教这小屁孩认汉字的时候,她定要好好反击回去!
江苗儿想得很好,她甚至都已经幻想到之后宋季同不识字被她嘲讽时那哭唧唧的模样了。
「好。」
宋季同歪头思考了一会,应了下来。
江苗儿很是高兴,完全没注意到某个糯米团子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
「空楚。」
听着宋季同说起小时候的事情,江苗儿面色复杂:「你为何不能诚实一点?分明那时候是你起了兴趣,却要哄着我先开口。」
「是吗?」
宋季同装着糊涂,可小表情却分明得意极了:「难道不是你存着想看我出糗的心思?」
江苗儿噎了噎,果断转移了话题:
「那后来你为何整日想着教我写字?」
她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宋季同这人一怔,而后整个人都红了起来。
这倒是让江苗儿起了兴趣:「所以,你的目的并不是单纯教我写字?」
宋季同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别过头装作没听见的模样。
「阿娘呢?我有些事要同阿娘——」
「宋季同!」
被江苗儿叫了一声名字的宋季同眨了下眼,最后委委屈屈地坐下。
「老实交代。」江苗儿敲着桌面,装作凶狠模样。
然后她看着宋季同红着耳朵,去书房取来了纸笔。
江苗儿:「???」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宋季同便绕到了她身后,微微俯身,握着她的手。
两人距离靠得极近,呼吸交缠间多了几分羞人的暧昧。
握着江苗儿手的掌心灼热,扣得严密,丝毫不给那人一点逃脱的机会。
「……就是这样。」
半晌后,江苗儿听到宋季同低低开口。
她垂眸看着宋季同的手,突然弯了弯唇:
「空楚。」
「嗯。」
「你的手在抖诶!」
「……闭嘴!」
「宋季同。」
「做什么!」
「我喜欢你。」
「……」
一阵长久沉默。
就在江苗儿觉得这人又因着羞涩不肯开口的时候,宋季同松开了握着的手,紧紧把她抱入怀中。
他靠着江苗儿的肩,耳尖烫得发红,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也心悦你。」
很久了。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