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聆娇语
第 29 节 聆娇语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来一个姑娘。
我当即便捂住胸口迎面倒下,比柔弱我倒没输过。
那姑娘怒瞪地看着我,道:「你便是用这幅模样笑到最后?」
1
那日,我的夫君带回来一个姑娘。
她秀眉如柳,双面桃花,却身形瘦弱,着一袭水蓝色烟拢纱,好像一朵小白花。
可是,没人比我更懂柔弱。
我见她手里紧紧地捏着夫君的衣袖,水汪汪的眼睛又紧张又害怕地四处观望,生怕有人吃了她。
于是我微微地蹙着眉头,又是欣喜又是疑惑地问道:「我日日夜夜思君不见君,如今总算是回来了,这位是......」
说罢,轻轻咳了咳,仿佛马上就要迎风倒下。
夫君见状下意识地想要扶我,想到什么却又缩回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我在江南时认识的姑娘,在我受伤的时候救了我,后来便跟了我,我想给她个名分。」
我仿佛听了个笑话,救了他便要以身相许了,那若是街上的小狗替他舔舐了伤口,是否也要抬回来做夫人?
但我面上却更添忧郁,身子微微一倾。
春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我,嘴里愤愤不平地问道:「公子这便有了新欢?却不知我家姑娘思念公子夜夜在院中徘徊,对月期盼?」
我赞赏地看了春芽一眼,不愧是自小跟我长大的丫鬟。
夫君眼里闪过一丝内疚,却还是支支吾吾地说:「我只是抬她做姨娘......」
「哎呀!」还没等他说完,我便开始身形不稳。
随即夫君改了口,道:「我只是暂且收留她,一个柔弱女子给她个庇护也未尝不可。」
那带回来的姑娘听到这番话,面上一紧,眼里含了些眼泪。
只是我的眼泪掉得比她更快。
我用绣帕掩面,轻声道:「夫君与我成婚多年却无所出,想来也被议论颇多,如今有个温柔小意的姑娘侍奉身侧,我也替夫君高兴......」
他连忙挽住我的手,面上有些不忍:「娇儿如此明事理,倒是我亏待了你,只是你也知道我们之间注定无子。」
我像是疲惫了一般,轻声地回答道:「我都知道的。」
「那我先回去了,全凭夫君安排。」我向他福了福身,挽着春芽离开了。
待到行至远处,我听到那姑娘不满地说道:「宋郎!你明明说好给我一个名分的,我可什么都给你了。」
宋意看她这歇斯底里的模样,回道:「你也见到我夫人了,你想要气死她?我说给你便会给你,便这么着急吗......」
那姑娘气极。
我满意地笑了笑,谁都不可能妄想爬到我头上来。
春芽像个小雀般围着我转圈圈,问道:「小姐,我答得怎么样?」
「不愧是我的小芽儿,晚上吃撑了可不是要多去院子里逛逛嘛......」我摸了摸她的头表示赞赏,希望她再接再厉。
2
我是丞相府独女,自幼便是父亲母亲的掌上明珠,可谓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但由于我自小身子便不好,便常常拿了些金贵的药吊着,也因为身子虚弱,难以与他人亲近。
故给我取名为「林娇娇」。
这日阳光正好,我心情明朗,春芽却忽然向我跑来,大叫道:「小姐,那沈妆儿来啦!」
沈妆儿?谁啊,府里有这个人吗?我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便想起来了,哦,原来是宋意带回来的姑娘。
于是,我慢悠悠地往房内走去,坐在主位上故作正经。
那沈妆儿见我一袭华装,平静地喝着茶,竟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满,却还是不情不愿地给我行了个礼。
没等我叫她起来,她便自顾自地说:「夫人可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宋郎,那更是天大的恩情!」
我沉吟一声,表示了解:「哦......那?」
她咬了咬牙,又继续往下说:「更何况身为女子,应该听从夫命,更不能随意驳回夫君的要求。」
这不就是埋怨我驳了她姨娘之位?
我静静地坐着,她却开始着急起来,来回踱着步。
这不就是蚊子在我耳边转来转去?我皱了皱眉。
于是,我对她招了招手,说:「谢谢你,我给你敬一杯茶如何?」
沈妆儿的眼里闪过一丝得意,正要向前。
我轻轻一推,便将茶洒在了她的身上,说:「沈姑娘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林某这便是敬你了。」
她拖着湿漉漉的衣服,大叫道:「啊!你怎么敢?」
我很奇怪,我都已经泼她了为什么还要再问一句敢不敢呢,是不是没有喝够?
「沈妹妹,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抬起她的下巴。
她打了个哆嗦,道:「你还能是谁,除了宋哥哥的夫人还能是谁......」
沈妆儿话还没说完,便跺了跺脚,含着泪花跑了出去。
我猜她是要找宋意告状了。
3
那又如何呢,我身份尊贵,宋意不敢动我。
我与宋意成婚多年之所以无所出,是他一旦靠近我,我便痛苦捂心,仿佛要咳死一般,他可害怕担上弑妻的罪名。
我自然乐得清闲。
几盏茶的工夫,宋小将军带回一个姑娘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我向来乐善好施,常常设了粥铺救济穷苦百姓,也会帮助孩子上学堂,但凡有利于我名声的我都会去尝试一番。
因而我在百姓中的口碑甚好,虽有人扯着我无所出作为我不德的由头,大多的是同情。
我想这便是我回丞相府的机会了。
我乘坐着一辆华丽到极点的马车,挑了较为热闹的街道,明面上是人群拥堵无法前行,实则是我故意为之。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我暗暗垂泪的脸庞,而我也竭力睁大了我无辜且哀伤的眼睛,仿佛在说「我好惨啊,我好惨啊」。
百姓如今看到了我这副模样,本就对谣言抱着怀疑的态度,现在却实实在在坐实了,甚至会更大程度地加以宣扬。
马车终于慢悠悠地驶到了丞相府。
父亲早早便等在府前,老泪纵横地叫道:「我苦命的女儿,怎能平白无故受委屈!」
顿时,盛京哗然一片。
我无力地下了车,仿佛随时都要被风吹倒,被迎入了大门。
直到大门被紧紧地关上,父亲还是不停地说:「宋意那小子居然带回个不清不白的女人?
「可没伤到你?
「京城里都知道了?」
我看着父亲嘴里在不停地叮嘱,眼珠却在不停地察看。
「别装了,父亲大人。」我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他尴尬一笑,撇了撇胡子:「隔墙有耳你不懂?」
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随即父亲压低了声音,问道:「有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不在宋意身上。」
父亲一拍大腿,冷哼一声:「白费功夫!」
4
皇宫暗流涌动,这几年更甚,随着皇帝逐渐年迈,身体走下破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其中以太子与五皇子尤为更甚。
太子身为嫡长子深得看重,只是五皇子却野心昭昭,皇帝将丞相府与将军府联姻目的在于巩固太子势力。
可是纵然宋意在外征战多年,立下硕硕战功,皇帝也没有升他一级,只是赏了大量的田地房屋、珍宝古玩。因若他升迁,便可执掌兵权,皇帝纵然再看重太子,也不允许他在位期间出现变数。
我嫁与宋意,一方面是皇帝亲令,另一方面是丞相府需要掩护。
我必须保全丞相府在夺嫡之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我身为丞相府独女,我的立场就是表明府里的立场,我嫁给他就代表我们站在了太子一方,若摇摆不定只会成为各大势力优先除去的目标。
「娇娇你看这——」父亲推演着地图对我说。
「若虎印不在宋府,那会在哪?」我大惊。
原本那地图上宋府所在之处便是虎口所指之点,只是如今却推翻了先前的论断。
父亲摸了摸胡子,将推演棋往下一推,那老虎下颚竟然凑成了一只尖利的爪牙,这地图上竟赫然出现了猛虎扑食状。
我看向父亲,慢慢地瞪大了眼睛,出声道:「暗井?」
「吾儿甚慧之!」父亲满意地摸了摸我的头。
「这宋府不过是个幌子罢了,野兽捕食向来用爪,而不是嘴。」父亲悠悠地说道。
原来那暗井便是虎爪指向之处,猛虎扑食,必降一物!
传闻前朝长公主重莲创下虎印,里面有十七影卫,武艺高强,无影无踪,更有六千赤焰军,可以一敌十。
只是当等到长公主的遗体显现时,虎印却也消失了,这虎印内藏有玲珑机关,被分为三块,碎印只可召影卫。
原以为宋意身上会有一块,此番一探却是大失所望,那么便要重新筹划了。
「难得回来便去看一看母亲吧。」父亲说道。
我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母亲定然是担心极了。」
我走进母亲所居之处,却见母亲早早地就收拾好了自己,带着刻工精致的步摇,身着金红色的宫装,显得端庄大气。
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睛看得我有些心疼,想来她应该是听到了那些流言替我感到委屈。
儿时母亲常常对我掩面哭泣,认为是她上辈子做了坏事才让我会被病痛折磨。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当初他们送我上山医治的那些年,不仅医好了我的病,也学了些东西。
「母亲可是想我了?」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轻轻地问道。
母亲听见了,挺直了脊背,故作嗔怒:「你还知道回来?你也就受欺负了才回来......」
母亲的威严没稳得住片刻,便红了眼睛:「没想到宋意居然敢随意带女子回来,当初若是知道他如此轻浮,定不会答应这婚事的。」
「我不委屈,况且你女儿是软柿子捏的?放心母亲,我一定好好的,」我轻声地安慰道,「而且您与父亲岂能是木头桩子耶?见了我受欺负不会暴揍他一顿?」
母亲被逗笑了,点着我的头:「你说谁是木头桩子?胆子不小。」
「那是,我这胆子自然不小。」我得意地扬了扬头。
母亲理了理我的发丝,随即拍了拍我的手,沉吟道:「好娇娇......」
我俯在她的怀里正如儿时那般,母亲轻轻地拥着我。
5
等到我要回到宋府时,外面的流言已经变成了「宋小将军始乱终弃,丞相小姐孤身受辱」「明珠蒙尘无人擦拭,败絮在外视为家珍」「......」
我暗暗惊叹,正义的力量果真强大。
却见府门口堪堪地站了一些人,咦?我何曾变得这样有名?
待到马车行进一看,哦,原来是我的好夫君和好妹妹。
马车刚一停稳,沈妆儿便急忙过来扶住了我,嘴里情真意切地说道:「我们等了姐姐许久,生怕姐姐路上受了寒。」
如果不是因为现在是夏日的话,我差点被她感动了。
我轻轻地咳了几声,推了推她的手:「喀喀,谢谢妆儿,谢谢夫君。」
却见宋意脸上没有一点儿喜色,想来是受流言的影响。
沈妆儿见此,连忙落下泪来:「姐姐也真是的,不声不响就出去了,让人好找,我只是救了宋小将军,没有和姐姐抢的意思呀!」
这一番话没有指责,却处处透着指责。
先是说我不知礼数跑出门去,再是说我苛责恩人。
府前人来人往,想来她也是做足了心思,只是这做派是把自己当主人了不成。
我脸色一白,满是歉意:「对不起,是我让大家担心了......只是爹娘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心里实在是着急他们多想。」
接着尽显蒲柳之姿,补充道:「妹妹不是要姨娘之位嘛,作为恩人想来也是应该的。」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沉默地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
可恶可恶,这次她居然比我先一步落泪,我怎能让她比过?
我果断地向后一躺,心里暗想:我要晕啦,春芽快接住我,石板可硬啦。
春芽果真没让我失望,反应十分迅敏。
摇晃着我,大声哭喊道:「小姐,你怎么啦!小姐你不要吓我!你走了我也不活了......」
众人见我这般模样,想来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丞相小姐都被气晕啦还说什么担心。」
「女儿受委屈回娘家哭诉不行吗?」
「什么恩人都要恩成姨娘啦。」
「......」
我满意地听着,相信流言马上就变成了「恩人搬弄是非气晕丞相小姐」,云云。
6
我被焦急地抬回床上,还叫了许多大夫。
宋意连忙问道:「我夫人如何?快说!」
大夫哆哆嗦嗦地把着脉,沉吟了一会儿说:「夫人身子本就虚弱,经此刺激,怕是......」
「怕是什么?」宋意大叫,踢了大夫一脚。
大夫揉了揉,颤颤巍巍地说道:「怕是血亏更重,不过好在夫人日日食精贵草药,这才吊着一条命......想来待到气血通顺就能醒。」
宋意皱着眉头挥退了大夫,这药也不必开了,寻常大夫根本没有。
「宋郎,我也只是担心姐姐,谁知道......」沈妆儿泪眼蒙,显出娇弱的姿态。
却见宋意此刻担心得很,若我死了,这将军府怕也要完。
「宋哥哥......」沈妆儿摇晃着他的胳膊,亲昵地叫道。
宋意更加心烦,只是见其这副模样,他的眉色也柔了几分,低声说道:「行了行了,下次切忌冲动,你先退下吧。」
沈妆儿见此,委屈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梨花般的笑颜:「我知道啦,下次不会了。」
我听得汗毛竖起,佩服佩服,原来这就是御男之道,我也要多学学。
却见宋意在房内不停地踱步,眉头紧紧地皱着。
我暗自感叹这草药的效果真好,日日服食能够清脉洗髓,让身体竭尽柔软,虽会使脉象紊乱,面色苍白,但正合我意。
我在想什么时候醒更加合适,醒得早太假,醒得晚睡得太累,而且恢复过来看起来没有那么像快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却见宋意等急了就要往外走,可别,我不想继续睡了。
「喀喀喀......」我轻轻地咳了几声,虚弱地睁开眼睛。
他听到声音,惊喜地转身,松了一口气问道:「娇儿感觉如何了?」
我伸出一只手,却又无力地垂下。
「我没想到......对不起,是我让夫君为难了,我只是想尽快告诉父母亲,让他们别担心我,夫君不是这样的人......」我眼里含着泪。
宋意听此,也有些慌乱,他原以为我是去告状的。
他急忙捂住我的手,眼里都是愧疚:「对不起,夫人,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我探出身来,作出想要去抱他的姿态,却故作不稳差点跌至床下。
宋意连忙搀扶我,见我这么虚弱还要安慰他,心里又是一暖。
我假意推托,气若游丝地说:「夫君,快去看看妆儿吧,想来她一定委屈坏了......」
「不,不,我要看见夫人好起来。」宋意连忙拒绝,摆了摆手。
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温柔地看着他。
想来沈妆儿那点体贴小意早已在他心中已经不值一提。
纵然宋意已经成为了废弃的棋子,我也要一直保持柔弱无害的模样。
7
他们几天没来打扰我,我高兴得多吃了几碗饭。
「小姐,你看我这身裙子好不好看?」春芽万分期待地问道。
我背对着她,连连点头:「好看好看,尤其是那朵小花,栩栩如生。」
春芽跺了跺脚,气鼓鼓地说:「可我这条裙子根本没有花!小姐你净是糊弄我。」
不只是春芽,全府上下以至于盛京贵女都在如火如荼地准备着。
农历七月七便是「赏莲会」,如今还有六日之差。
前朝长公主喜爱莲花,便集了各式的莲花于御姝园中,原是饮酒作诗,文人墨客各显神通。
现如今已经成了昭示付国安居乐业,富足有余的活动,也是各大家族贵女寻觅良人的宴会。
我此次便是为了虎印而来,那暗井正藏匿于御姝园之内!
离行当日,沈妆儿与我同为女眷被安置于同一辆马车内。
却见她打扮得娇俏可爱,头上还插着一支嫩黄色发簪,身着雅白色的小褂,耳边系着小玉流苏。
我很想与她「亲近」增加感情,却见她离我远远地坐着,双眸谨慎地看着我。
想来是怕被我传染某些病症,我很伤心。
于是我捂了捂心口,无辜地看着她。
却见她身子一颤,大叫道:「你别乱动!还有,我可没碰你啊。」
见她这如此胆小鼠的模样,我的心里笑开了花,她看起来聪明了许多。
我黯然神伤,回道:「妹妹就这么讨厌我......」
沈妆儿一捂耳朵,道:「你别乱说,我真是快疯了!」
待到下了车,她便马不停蹄地跑到宋意身边,挽住他的手。
像是警告般地看了我一眼,她甜甜地叫了一声:「宋哥哥~」
差点将我前些天吃的饭叫出来。
宋意看起来很吃这套,摆出些大男子的姿态来,摸了摸沈妆儿的头,
「在会上你可要听话些,这些人不认识你。」他叮嘱道。
沈妆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啦。」
我见他们郎情妾意的样子,心里哀叹一声。
这宋意怕是打仗打得脑子都缺了些,这偌大场合放着正牌夫人在一边,宠爱无名无分的女子。
岂不是宠妾灭妻?这可是大忌,他不要脸面,我可要。
我微微上前一步,显得有些委屈:「难为我为夫君奔前走后,如今却是公然抛弃我了......」
又摆出善解人意的样子,轻声地说:「没关系的,夫君便拉着妹妹吧,我自己可以的。」
宋意一听,却是显得有些无措,这样看来,他确实是过分了。
于是推了推沈妆儿的手,道:「妆儿,你便在我身后吧,人多确实不宜太亲昵。」
沈妆儿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我对她微微一笑,表示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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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侍郎、小姐最近可好?」
「不知可有我想见的青莲呢。」
「......」
京城贵女陆续进场,相互寒暄着,她们于我都是点头之交,稍稍慰问也就作罢了。
我站于赏莲池边低眉思索,面前湖光潋滟。
父亲曾万般叮嘱我定要把握好时机,暗井只于卯时至辰时开放。
只是这宴会却也是在卯时开始,距离开始不到一息。
我要尽快脱身,却不知道这明媚之处却暗藏了多少双眼睛。
长公主强权蛮横,曾定下一旦入宴则不可脱离的规矩,虽已改朝换代,却被众人当了个乐趣流传了下来。
正当卯时,人群却开始攒动,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事物。
「你们看那是......」
「国师怎么也来了?」
「......」
我轻轻一瞥,却见一名男子在远处驻足,眉如墨描、双眸如渊,清冷如高岭之花。
国师?
「国师是他?」我戳了戳春芽,很是惊讶。
春芽双颊微粉,瞪大了眼睛,说:「对呀对呀,小姐你不知道吗?」
随即眨了眨眼睛,饱含崇拜之情,道:「他可是盛京女子的心中所属。」
这形象倒与我心里想的相差甚远,我原以为是白胡飘飘,年纪稍长的老道人。
当初听闻一介外族人仅用六个月便扶摇直上九万里,直取付国国师之位!
在位期间制定新法,推行民策,百姓广益,深得皇帝重用,一时间与丞相府地位不相上下,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没想到,原是眼前这位,竟是如此颜色,只是那双眸子却是有些眼熟。
他毫无波澜地扫了一眼,便转身离去了,那方向赫然就是暗井所在之处。
我眸色一暗,心中警惕渐起,虎印的行踪并不是只有我知道,拖得越久越容易被别人先一步拿去。
况且......已到卯时,那么我必须得走了。
然而身为丞相府独女,一举一动至关重要,那倒不如走得明显些。
我环顾四周寻找我的好妹妹,想要给她制造一些惊喜,譬如被她假装推倒,又或者一不小心把我扔进湖中......
却见沈妆儿离得远远的,与其他小姐攀谈甚欢,只差当场结拜了。
我大失所望,果然没有人会蠢到公然下绊子,那只能我自己来了。
我向春芽比了个眼色,行至池边。
身子微微向前倾去,春芽急忙稳住我,我的鞋却是被沾湿了。
「哎呀,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春芽微微拔高了声量。
众小姐看到了,连忙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怎么了?要不要紧?」
「丞相小姐看起来脸色不好啊!」
「......」
我面上呈现感激之色,轻声说道:「我见这千瓣莲开得甚好,便想走近些端详一番,却没想到湖水荡漾让我晕了水,竟差点向前栽去,幸好我这丫鬟拉住了我......只是湿了鞋」
众人听了也是一阵唏嘘,若是没拉住落了水,我这娇弱的小命怕是不保。
她们面露担忧,道:「好在这丫鬟机敏,不然怕是麻烦大了。」
「丞相小姐向来身子不好我们也是知道的,脚湿易伤身,小姐快去换得干爽些。」
「......」
我福了福身,很是歉意地说道:「谢谢各位妹妹关心,只是打扰你们雅兴了。」
我招呼春芽在此处,若是有人来寻我,也有一个应对的缘由。
9
我将湿鞋处理,换上了一双大一寸的绣鞋。
待我到目的地时,已过了三刻钟。
却见面前杂草丛生,一片荒芜,与赏莲池的热闹格格不入,暗井便掩藏于内。
长公主虽爱好莲花,却不是纯净高洁之辈。她会将活人百般折磨,手上沾满鲜血,这暗井便是处刑安葬之处。
并且嚣张跋扈,极擅机关术,这暗井亦是她的手笔,井内每十五年开一次,一次只可入一人。
我环顾四周,唯有鸟鸣阵阵,草丛,投掷一枚千折珠而上,光泽悠悠。
没人,我松了一口气,纵身一跃进入井中。
这井暗暗幽幽,狭小无比却深不见底,虎印如何藏在这种地方?
终于落了地,脚上却黏腻不堪,鼻尖传来阵阵腥臭。
纵然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大吃一惊。
我借着微弱的日光低头一看,却是堆积如山的骸骨呈现在眼前,干枯的断手断脚皆是,更有一些带血的新肢,僵硬地弯曲着。
这虎印总不可能藏在死人堆里?
我忍住干呕,身上仿佛有蠕虫爬动。
我将双手伸起,摸向井壁却粗糙无比。
心里一动,若这真是个井,虽说是个死人井却也不可能不受雨水侵蚀,而沙石受水流冲刷必有一层光滑,更甚者长些青苔。
那么其中必定暗藏玄机:要么在人堆下,要么有隔层。
然脚下血迹斑斑,明显便是有侵入者早我而来,只是不知暗井机关奥妙,选错了时间,或是找不到机关,被活活熬死在井内。
故这人堆下必定被寻了个遍,不可能在这。
我双耳紧紧贴着井壁,手上轻轻敲击。
却见有一处空响,我心中一喜,便是这里!
我轻轻一按,脑海中却突然警铃乍起。
不对!
我当即纵身一跃,却见那厚厚的井壁迅速裂成了一个巨大夹缝,急急向下坠去!
我顿时冷汗直冒,若我在那儿,早便被夹成了肉泥!
手指紧紧地扣着井壁,那裂缝却还在那儿,顿时感觉心有余悸。
一息,二息......
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手指渗出血珠,就快要无力支撑。
难道我今天便是要交待在这?
不,不行!我怎么甘心......
终于!那死人堆却开始缓慢移动,渐渐向下沉去,最后,赫然形成了一个骸骨阶梯!
那阶梯延续而下,不知通往何处,透露出一些阴寒的气息。
我双手一松,行至阶梯上方,越走越是汗水涔涔,长公主杀害那么多人,竟只是为了这一番动作!
我双脚落地,最终行至井底,那机关缓缓合上,骸骨又被向上推去。
有此等机关之术,难怪长公主曾经能问鼎山巅。
顿时我面前豁然开朗,原来这井壁内另有暗室,里面皆镶满了夜明珠,亮如白昼。
这可真是大手笔。
我往前行去,一个小小房间赫然而立,我警惕四周,越行越近。
却见一具尸体,身体上插满了小剑,好像一个筛子,竟然是死不瞑目!
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三刻,到底有多少人在我之前?
我跨入小房间内,却见里面安静无比,只感觉人得慌。
地上七零八乱地躺着些尸体,或是匍匐状,或是爬行状......死相极惨。
除此之外,一个长方形的石台上摆放着两个硕大的盒子,一个盒子盖儿敞开,装满了珠宝。另一个却平平无奇,紧紧地盖着。
两个盒子整整齐齐仿佛镶嵌在石台上。
我想这便是虎印的藏身之处,只是究竟哪个盒子才是正确的?我不敢贸然行进。
我细细地端详了先行者的死状,只有两种:或是被小剑射死;或是边上散落了一些零落的珠宝,七窍流血而死。
一般来说,来这的人都是为虎印而来。
我慢慢思索,如我是布置机关者,会如何做呢。
我会将最珍贵的东西放在哪里?
顿时灵光一闪,这便是心理博弈!
珠宝箱子大大敞开,看似没有奥妙,却暗藏玄机。
虎印远比珠宝珍贵,来者自然认为这盒子只是一个障眼法,自信满满地打开了那个无奇的箱子,却没想到真的是空的,反而被开启的机关射死。
反观另一个箱子,若来人只为钱财那未尝不可,有的是金银首饰,这便算是长公主施舍的不义之财。若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那么便会毒发身亡。
因为毒早就在进入暗井的时候就被下入体内了!
我看了看手掌,果然已经有些发紫。
而这些珠宝就是毒的解药!
为财而来的人摸足了珠宝,自然便解了毒。
而若是另有觊觎,那便是死路一条。
可是来这的,怎么又看得上这点小财呢?
所以急急忙忙探寻虎印所在之处,而盒子是固定的,寻找途中自然落下了些珠宝。
这便如猫捉老鼠,瓮中捉鳖,长公主玩得一手好谋划!
我小心翼翼地将珠宝一样一样拿走,终于底层显现,显露出一个虎状的格子。
只是接下去我的心却狠狠一沉,这格子竟然已经空了!
我退后一步,一时间竟难以自处。
酸涩、无奈、不可置信......
为何,为何,究竟被谁拿走了?
10
我的脑海中蓦然闪过青年国师那双平静的眼睛。
是他吗?
我驻足许久,双手紧紧握拳。
是极,他刚好早我三刻,确实有拿走的可能。
这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若我早些来,是不是就有了争夺虎印的机会呢?
若我早些来,是不是一切答案都能揭晓?
我紧紧地盯着珠宝箱子,心里涌上不甘。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顾忌那么多,来就是了......
纵然闯过难关,跨过尸丛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白费功夫。
顿觉心绪烦躁无比。
只是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他常常抚着我的头对我说:
「娇娇,为人但知足,何处不安生,有时候想得到的东西得不到,放了就放了。」
确实,若我早来便难以观测前人死状,破解不了盒子之密,反而可能丢了性命;如今晚来,虽没得虎印,却也不是没有收获。
此时一切都已成定局,自怨自艾只是平添不忿。
父亲说得对,放了便放了,不要着急。
我深吸一口气,还有两块虎印未出世,还有机会。
我摊开手掌,却见还有点点青紫。
可别丢了小命,先把毒解个干净再行事。
我在箱子里翻动着,却见里面装满了雕刻着莲花的白玉簪,洁白无瑕,透明欲滴。
长公主虽折磨人得很,却真喜欢莲花啊,我长叹一声。
我将发簪拿在手中,准备寻找出口。
暗井一旦进来便再无原路返回的机会,所以不可能固步自封。
我扫视一圈,以长公主的性子,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可能的地方。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这个石台......
只是看这厚实的石台,心里不禁有些发怵。
若我一头撞去却是实心,岂不是得脑花四溢,葬送于此。
正当我埋头思索,耳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警铃乍起,有人来了!
却见声音离这暗室越来越近,来人不知是敌是友,只怕来者不善。
我触摸那看似厚实的石台,咬了咬牙,猛地向前一跃。
最后回眸却看见一个冷傲的侧脸与雪白的衣角。
那是......我微微瞪大了眼睛。
随即,我重重落地。
我捂住胸口,心怦怦直跳。
那张脸......林之微在我之后!
那么虎印必然不在他手里,在我之前拿走的,另有他人!
谜底越发扑朔迷离。
我站起身来,沿着出口走去,却见两端是高高的围墙,不知通往哪里。
慢慢地,听见热闹的喧嚣声由远及近,有卖包子的吆喝声,有打杂耍的讨赏声......
难道外面是集市不成?
终于走到了尽头,我望着高高的围墙,想来围墙外便是脱离暗井之地了。
我轻轻一跳,身影被巧妙地掩去。
最后回头望去,原来这通道竟然像个死胡同,而与集市仅有一墙之隔。
是啊,谁又会知道最热闹的地方竟然就是最藏玄机的地方。
我眸色深沉,原来长公主不仅擅长机关术,还深谙障眼法。
我走至人群中,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
扬头看去,只见远处阁楼的蓝色窗轻轻地摇晃。
有人?是谁呢。
11
我径直回到府中,于窗台前静静思索,直到日薄西山。
待赏莲宴结束,沈妆儿便拉着宋意闯入了我的房中。
她大叫道:「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回了府,是将长公主的规矩当作耳旁风吗?」
我看着她这副模样,想来是认识了些权贵便多了些底气。
「若你不忿,可以去找长公主告状。」我回道。
沈妆儿瞪大了眼睛,说:「你这不就是让我跟死人......」
意识到出口不敬,她捂住了嘴。
我幽幽地盯着她,说:「没事,你不说也无妨,长公主来找你了,就在你后面。」
她大叫一声,连忙挽住宋意:「你吓我做什么,真是病得不轻了。」
随即又甜腻腻地对着宋意,说:「宋郎~你看姐姐。」
我沉默地看着她,几乎已经麻木。
还未等宋意开口,我便似笑非笑地问:「夫君也认为我不该离席吗?」
「但我那时觉得身体实在是不爽利呢。」我又接着说道,平静地看着他。
宋意「啊」了一声,道:「我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
「不就是湿了鞋,哪有那么严重啊。」沈妆儿急忙插嘴道。
我真是不明白,她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扯一扯。
「我想宴上的各位小姐都知晓我离席之事,哪又轮到你说话了呢?」我问道。
沈妆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我......」
想来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宋意竟然没有帮着她说话。
他对着沈妆儿说:「倒也不必咄咄逼人,便让夫人好好休息。」
沈妆儿大惊:「你在说我咄咄逼人,我只是帮你讨回颜面。」
却见宋意轻呵一声:「够了!」
沈妆儿随即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宋郎,你怎么......」
说着便蓄满了眼泪,委屈地跑了出去。
宋意叹了一口气,轻轻地看了我一眼,便也跟着出门了。
我看着浓情蜜意的两人如今却有了变化,微微地摇了摇头。
世道多变啊。
12
三日后,春芽拿着一份请帖兴冲冲地交给了我。
上面写着:
「吾见小姐甚是欣喜,赏莲会见小姐风华,至今念念不忘,虽小姐已为他人之妻,望可引为知己,特请小姐国师府一聚。」
落款:林之微。
我眼前一黑。
那日他最多就看了我一眼,哪里来的念念不忘,怕是鬼也不信。
虽然请帖上情真意切,但摆明了就是鸿门宴。
春芽倒是十分欣喜,问道:「小姐,还有这等好事,岂不是羡煞旁人?」
我抽了抽嘴角,这福气我宁可不要。
只怕是与暗井有关,那日我看见了他,他未必没有看见我,只不过是做个验证罢了。
若是不去,便是心虚;若是去了,我担心他不是好人。
「小姐,你难道不去吗?」春芽扬着脑袋,期待地看着我。
我心中哀叹一声。
转念一想,我又在心虚什么呢?
我又没有做错事,也没有拿到东西,况且那一天我特地穿了大一寸的鞋,难道还能根据脚印找到我不成?
「去!」我对着春芽说。
春芽顿时兴奋得吱哇乱叫。
我与春芽避着府内众人出了门。
待我行至国师府前,入目皆是曲曲折折的小路,碧绿的树丛,奇异的丑石,更有一众身影纤细的侍女来来往往。
原来做国师竟可如此惬意。
不出一会儿,便有人引我前去,这人恭敬地弯了腰,道:「国师大人便在前面的小亭子处。」
我抬眸望去,却见林之微手指捻棋,微微凝神,显得平静而又疏离。
他淡淡地看了一眼,道:「来了。」
只是看他这肃穆的气场,不像是要找所谓的知己,倒像是想砍人。
我点点头,走上前去,却见棋盘上黑子白子相互厮杀,宛若龙争虎斗。
我细细思索了一番,嗯......果真看不懂。
林之微站起身来,欣长的身影走至我面前,他幽幽地盯着我,问:「那日暗井里的人想来是你吧?」
我一个战栗,被看得心里发毛,面色一白,道:「国师大人说的是哪里?小女子怎从未听说过。」
他轻笑一声,道:「你藏得倒深,可惜那宴上只少了你一人,可惜你那短了一寸的鞋子在地上却也浅了一分。」
我心中震惊,他便是一眼便记住了所有宾客,记忆如此惊人?
又觉得他有病,正常人进入暗井不应该思绪紧绷,他还有闲情逸致细细观察我的脚印?
见我低头沉默的模样,他的眼里含着一抹笑意。
林之微靠近一步,正欲开口。
他雪白的月牙袍上却传来一抹栀木花的清香,淡雅又宁静。
我喉咙一紧,这是,栀木花......他怎么会有!
顿时我心中翻江倒海,这个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幼时治病时服用的便是栀木花!
而且这栀木花珍贵无比,可医白骨,肉死人,仅为师父独有!因其花状如栀子,却长于高木之上,才取名为「栀木花」。
林之微身上还有这个味道,就说明他现在还在服用。
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和师父又有什么关系?
我想要出声询问,却对上了他那双俊秀的眉眼。
我不知为何,心中想说的话却突然间说不出口。
这双眼睛像极了死去的那个人。
然而世上相似的东西何其多,哪有什么巧合。
我自嘲地在心里笑了笑。
只是突然林之微正色说道:「虎印是你拿的吧,交出来,想来你也打不过我。」
我在心里欲哭无泪,他在强人所难吗?
若我但凡有一块虎印,那我不能召唤影卫直接把他解决了吗?
若我有虎印,我还有受他威胁吗?
更何况我千辛万苦还没拿到呢?
......
越想越是气愤,越是酸楚,越是心中如麻。
最后我气血上涌,竟是晕了过去。
13
待我醒来,我已经在我的闺房之中。
我摸了摸我的脖子,还好,还在。
我问春芽我是怎么回来的,却见她又是担忧又是兴奋地回道:「小姐,你晕了好久啊,不会真的病了吧?是国师大人的马车送你回来的哟~」
顿时,我心中一沉,我问道:「我晕了多久?」
春芽夸张地比了比手指,道:「半天呀!」
完了,那么这外头得传成什么样了,若林之微府里的丫鬟杂役嘴严倒还好,那若是......
果然,万事总该先往坏处想。
「你怎么回事啊?」不到一会儿,沈妆儿便大声嚷嚷着推门而入。
我问道:「怎么了?」
她指着我,骂骂咧咧:「你还装傻,你自己说说去了哪里,不要坏了宋哥哥的名声!」
接下去我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外面传疯的流言:
「国师大人多年孤身原是嗜好有夫之妇。」
「丞相小姐竟被国师帅晕。」
「......」
沈妆儿掰着手指头数着,指着我:「你居然红杏出墙?」
她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我眼前一黑,被国师帅晕是什么意思?
我真想把林之微千刀万剐,若不是他邀我,我岂会如此难堪,我一世英名便是毁在了他手上。
他简直是一颗老鼠屎!
「你发什么呆啊,还不快想办法解决,你难道不在乎名声吗?」沈妆儿大叫。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比我还着急,这对她来说不是跟她的宋郎增进感情的机会吗?
我握住她的手,眼圈微红,道:「好妹妹,姐姐想通了,我决定通过此举来退出我们之间的爱恨纠葛。」
接着我擦擦眼泪,道:「你与宋意才是可以携手的人,都怪我之前让你和他生出嫌隙,姐姐身子不大好了,怕是命不久矣......」
沈妆儿听了这话不禁一愣,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问道:「你怎么,你不是向来喜欢和我争宋哥哥的吗,为什么现在.....」
「难道!」她捂住了嘴,惊呼一声,「你的身体果真不行了吗,真的要......」
「你不是丞相府小姐吗?不是有很多金贵草药的吗?这都救不了你吗......」她激动地问道。
我对着她情真意切地点点头。
沈妆儿连连后退了几步,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慢慢消失的背影,心想:她不会当真了吧?
14
如今当务之急是去一趟青云山,有一些事情我必须要亲自弄清楚。
青云山便是师父浮虚道子所居之处,他已不入世俗几十年。
当我出生时便身娇体弱,到五岁生辰之际更是高烧不退,一病不起。爹娘苦苦追寻灵药秘术却一无所获。
终于到了师父所居山下,只是他已决心不再救人。于是堂堂丞相与丞相夫人便磕了足足九九八十一个响头,头破血流,几近昏厥。
师父虽嘴上硬肯,心中却还是不忍。于是我被养在青云山八年,并被收为徒弟,传授技艺。
我自青云山下仰头望去,只感觉时光荏苒不再,我不见师父已经三年。
「你还知道回来,哼!」远远便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微微扶额,师父他老人家还是一如既往地耳聪目明,放眼八方。
「孽徒还不速速上来!」师父朝我招呼道。
我连忙点了点头,便拾起九颗石子在地面上细细地摆放,用树枝刻画着。
当我落下最后一笔,面前青葱茂密的树木便开始摆动起来,狂风大作,地上缓缓浮现出一个长长蜿蜒的小道。
这便是师父设下的「九行阵」!破解便可直通青云,否则上山途中困难重重。
待我上了山顶,便可看见一座小小竹屋,竹屋在悬崖旁静静矗立,边上云雾缭绕,宛如遗世独立。
却见一个瘦小的老人身披白袍,头发胡须皆白,坐在小小的藤椅上,环抱着手,背对着我。
他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又不满地转过头去。
嘀咕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不多来看我,等什么时候没了,你上哪哭去......」
说着又自顾自地拿手比了比,絮絮叨叨:「我救你那会才这么点高,如今是姑娘了却是女大不中留了......」
他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背影平添几分落寞来。
我哑然失笑,看来师父是越长越回去了。
「师父如此厌弃我......藏金阁的糕点想来也不必要了?」我故作委屈地问道。
世人皆以为浮虚道子早已飞仙羽化,或是早已辟谷,实则是师父拉不下脸来入世去买这些美食吃,故常常托了我给他带去。
师父一听这话,一蹦三尺高,双眼发亮,搓着手跑到我面前,说:「拿来,还不快孝敬为师。」
我将糕点递给他,他咂咂嘴:「好吃好吃,美食乃人生一大乐事啊!」
他边吃着边问我道:「你爹娘如今可还好?如此权贵竟然只生了一个女儿也是难得,难得。」
我听到此,心中也感慨不已。
母亲自生了我之后便伤了身子,无法再育。而父亲与母亲乃是少年夫妻,多年来恩爱有加,相互扶持,府中也未曾有过妻妾。
虽我为女儿身,父母亲却也从未轻视我半分,父亲多年来教我文韬武略,朝堂之势,谆谆教导,耗费心力。
认为我纵然为女子也完全不输男子,亦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15
「父亲母亲还好,也时常挂念你。」我回道。
「那便好,」师父点了点头,随即指了指竹屋边上的古琴,道,「试试吧。」
我的双眼扫过古琴,却见其通体漆黑,宛如暗夜里的精灵,双手抚过琴弦,清亮如凤凰鸣叫,这竟然是「遗音」!
遗音乃是这古琴的别名,其弦如钢铁尖利,可作武器;琴腹内藏有暗格,另有玄机。因其奏完余音缭绕,由此得名。
我的双手微微弯曲,指尖微动,琴声渐起。宛如置身于高山流水之境,又如溺于波涛汹涌之海。
一曲完毕,师父满意地摸了摸胡子,却又皱了皱眉,问道:「弹琴者要摒弃外物,要四大皆空,你这曲虽挑不出错来,却只是唯熟而已。」
他摸了摸我的头,眼里却闪着精明。
「就于此琴的意境而论,你的流水未免湍急了些,你的大海未免狭小了些,若你想以琴音杀人于无形该当如何?敌人如何会深陷于此呢?
「徒儿,你告诉我,你在犹豫什么,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还有什么结没有解开。」
师父的话如连环炮珠,落在我的心里。
我想到那双平静而又熟悉的眸子,便觉得酸涩无比。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巧合吗?
最终我还是开了口,问道:「师父可知新晋国师林之微?他为何会有栀木花......」
师父摸了摸胡子,一副了然的模样,道:「他呀......他你不是也曾见过吗?」
我的心中仿佛被狠狠敲击,不可思议地喃喃道:「我从未见过他。」
随即好像想到了什么,我猛地后退了几步。
「难道,难道他就是......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我颤抖地问道。
却见师父摇了摇头,猛地上前几步,给了我几个大爆栗,道:「为师难道没教过你凡事不要轻易下论断?眼睛看到的难道就是对的吗?」
我呆呆地摸着被砸的头。
顿时我记忆流转,回到那棵飘落着满天飞花的梧桐树下。
16(1)
八岁那年,我在梧桐树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眉眼如画的少年。
他背着小小的包裹从师父的居所离开。
于是我拦住他,吸了吸鼻子,道:「你这包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
我想我看着便凶神恶煞、无法无天,量他不敢不从。
果然,在我心满意足的眼神下,这秀气的少年默默地从包裹里掏出:
几只鸡腿......
我大惊,难怪这么香!
我一把夺过,给了他一些银子,挥了挥手,说:「我拿银子跟你换,没意见吧。」
他默默地注视着我,直到我吃完,他还是幽幽地看着我。
我被盯得心里发毛,想来我确实有些蛮不讲理。
但是,我又看了看我的手,有些油腻。
我舍不得擦在我漂亮的新裙子上,于是我便顺手抹在了他雪白的衣服上。
没想到,他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我有些愧疚,原来他是个哑巴,我还这么欺负他。
于是我不好意思地上前几步,想要从他的包裹里掏出剩下的鸡腿还给他。
然而,我却拿出了几个鸡骨头,我承认我确实忘记我早就吃完了,根本没有故意羞辱他的意思。
我红了脸,说:「对不起,小哑巴,你下次来我再请你吃鸡腿吧。」
他点了点头,沉默地离去了。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后悔无比,下次一定要记得叫师父煮好鸡腿。
我称此事件为「梧桐树下的鸡腿之约」。
16(2)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当我坐在秋千上的时候,我看到他与师父从天亮待到天黑,竹屋的门关了又关,开了又开。
我很担心,他是不是在贿赂师父,会不会要争夺我第一大徒弟之位。
可是他是个哑巴,怎么和师父交流呢,难道他非常非常富有吗?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行,我要阻止他这令人不齿的行为。
我连忙向竹屋跑去,却迎头撞到一个小小的胸膛。
他轻轻皱了皱眉,紧抿着嘴唇。
他一定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刚好走出来。
我指着他大叫:「大胆!我要让师父收拾你。」
他点了点头,默默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支梨花簪递给我。
我愣愣地接了,洁白的梨花小巧可爱,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簪体传来淡淡的紫木香,好像是刚做的。
我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红了脸跑掉了。
边跑边想到娘亲说:「娇娇切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心中愧疚更甚,我如此说他、揣测他,他却还送了这么漂亮的簪子给我。
我......我原来是一个小人。
16(3)
我决定要亲自向他道歉。
于是我等啊等,终于等到他来的那一天,我连忙叫他坐好。
他果真听话,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我很满意。
我挥舞着我的小手,跟他说:「你等着,我给你做一个大餐!」
可是我大抵是不会做饭的,花了好长时间才端出一盘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小小少年看了看面前的东西,秀气的眉头微微一皱。
我想他一定感动坏了。
于是我大方地跟他说:「小哑巴,这些都是你的,快吃吧!」
他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在我满含期待的目光下终于品尝了第一口。
他明显呆愣了一下,一定是觉得太好吃了。
「怎么样,不错吧。」我很得意地问道,没有想到我这么有天赋。
他没有搭理我,却是慢条斯理地将剩下的东西吃完了,一副优雅矜贵的模样。
最后他凝视着我,忽然就开口说话了!
「你这盐炒得甚好,还带着一丝菜味,颜色丰富如大家之作。」
他很认真地说。
我猛地抬头,颤抖地指着他,
「你你你......你会说话!」
只见他看着我,眼里浮现出一丝疑惑,仿佛在说你难道不知道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装无辜!居然敢戏耍我,会说话为什么要当哑巴!
我将他暴揍了一顿。
16(4)
后来直至我长到十岁,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心里很不安,是不是我太凶了,他生气了,都快气了我整整两年了。
如果我那时候温柔些,就好了。
我修行完后,便在梧桐树上发呆,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有一日,一个少年踏光前来,宛如神。
他的身量好似高了些,肌肤莹白如雪,脸上却戴了一个面具,显得有些妖冶。
我看着他又是熟悉,又是陌生。
我正欲开口问问他是谁,他却纵身一跃坐到我身边。
一阵清冷的香气拂过我的鼻尖,我看着这近在咫尺的脸有些紧张。
谁知他弯起了嘴角,道:「两年不见便不认识我了?」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雀跃,欣喜地问:「你是小哑巴?可是你的脸怎么了?」
他的周身忽然就冷了下来,沉默了半晌说:「受了些伤,便戴了面具。」
我「噢」了一声,那一定很疼吧。
我正想着说些什么话安慰他。
但是他却突然捧住我的脸,很认真地说:「待你及笄,我来娶你!」
我突然怔住,这也太突然了。
虽我年龄尚小,却也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红了耳根。
对入他那双平静幽深的眼睛,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他摸了摸我的头,道:「我马上就走了,路过这便来看你一眼。」
我的心中怅然若失。
「为什么这么快呢?」我不禁问道。
「若我不在,定要好好伪装自己,别让其他人看到你这副藏不住心事的模样。」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最后,在他的身影要消失在我的面前时,他转身很是珍重地对我说:
「等我。」
16(5)
可是我等了三年也没有等到他,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那时我已十三岁,父亲母亲要接我回家。
我们坐着马车行至山脚下,大雪纷飞,路上的印子清晰可见。
我在青云山上待了足足五年,只有在年关将近时爹娘才会将我接回去团聚,如今却是要永远离开了,心中有些不舍。
此时我秘术已经大成,但是先天内力便有所亏空,便要服食草药让身体竭尽柔软,故面上还是病恹恹的样子。
这正好给我做了个柔弱的伪装。
师父曾说,将某项技艺做到极致便可出神入化,故而我精通隐匿之道,也会用琴作为杀人于无形的武器。
待我将要行出青云,我却看到地上刺目的血迹,我惊异地看去。
却见远处一人浑身是血,一动也不动,身边围了几个身着黑衣的人。
我只能看他那双眼睛,是那么熟悉。
那是......
我瞪大了双眼,忽然大口喘着气,想要下车。
但是父亲却不知我为何如此,他也看到了那些人,可是他的眼里却闪过一丝紧张。
他护住我,急切地说:「娇娇冷静,那是夜族人,切不可插足他们之事,我们难敌他们之手!」
什么夜族,什么夜族!我的内心仿佛千刀万剐。
只是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的这一句,却是将我狠狠地击溃。
「这东西,终于死了......」
我忽然间就平静下来,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17
回忆戛然而止,我思绪万千。
是啊,我确实没有亲自确认,自那以后便查阅古籍,才知道「夜族」乃是蓬莱国之属,若族人犯了错,便会将其折磨至死。
我实在无法相信还有何种手段可以活下来,而后便专于谋划,也将这段过往深藏于心。
师父见我这副模样,却也明了。
他便将之后的事娓娓道来:「我不知他是如何存活的,想来要你亲自问他,只是他后来见我,便是希望我医治他的身体,我原以为你已经和他相见了,没想到......」
「多久以前?」我连忙问道。
师父摸了摸胡子,道:「不久,七月前。」
我心中震惊,原来他七月前便已踏入付国!那为何不来寻我?
师父沉吟一声,问道:「不过丫头,你曾经就没想过问他叫什么名字吗?」
我想到当初唯我独尊,不知他人姓甚名谁的模样,不禁一阵沉默。
师父哈哈大笑,肆意地嘲笑了我一阵。
而后有些感慨地说道:「这小子不过长你四岁,便自小心机深沉。我第一次见时他便浑身是血,被他姑姑送来求医。次年便遇见了你,我想他身为夜族不会与你有瓜葛,没想到这小子却被你开了窍......」
「原来如此。」我尴尬地笑了笑。
「你如今解开了心结倒也好,习武之人切忌浮躁,你这琴技还要再精修些。」师父和蔼地看着我。
我的确荒废练琴几月,长此以往遇到强者怕是不敌。
我点了点头,道:「如今朝廷斗得正当火热,想来皇帝怕是不行了。」
师父摸了摸胡子,眼里闪着精明:「如今沉浮已过,保全自身最好。你既然做了个柔弱多病的伪装便一直做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只是还不大够,若强者助人,受惠者大多认为只是举手之劳;若是弱者助人,则会认为诚心之举,会感激涕零。」
我暗自思量,低头见山崖之下,却是云雾缭绕迷茫一片,看也看不清。
18
此时已夕阳西下,薄光四溢。
将军府前春芽跺着脚打转,面上满是焦急。
我正纳罕是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看着像是等了许久。
却见她连忙将我迎入闺房,紧紧地关上了门,眼里满是警惕。
她递给我一个东西,压着声音说道:「小姐,有个蒙面人叫我给你这个,看着怪人的。」
春芽比了比切脖子的手势,瞪大了眼睛。
「什么时候?」我问道。
「约莫三个时辰前。」春芽低低回道。
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头,好奇地拿过一看,是什么蒙面人?他带了什么东西?
却见一个锦袋里装了一张小小的白纸。
这白纸正面粗糙,反面却是光滑无比,布满了淡淡的鸢尾花图案。
这白纸上却是半字也无,想来要自己摸索。
我正暗自思量,却恍惚间想到古籍曾谈到夜族有一奇纸,名为「水月纸」,意为可见却不可得。
这描述确实有些相像,只是会是谁送来的呢?
总不可能是林之微吧,我知晓的夜族唯有他一人。
转念一想又打消了疑惑,他连光天化日之下请有夫之妇相约都做得出,断然不会这么隐蔽。
那么到底是谁。
屋内烛光微微,墙上灯影摇曳。
水月镜花不可得,纸溶于水便消失,只是怕没有字面上这么简单。
不过,那若是一把火烧了岂不是更不可得,总归是没了。
我拿来烛台,小小的火舌如同游龙般快速将白纸吞没。
待到即将燃烬之际,这焦黑处果真出现了白白几个小字,更有一个弯弯印章。
我瞪大了眼睛,却见这赫然写着:
「江南云洲落燕坝有决堤之象,脱身从速!」
待我读完最后一个字,这焦黑的纸便化做了漫天灰烬,飘洒而去。
我心中一片恍然,久久不能平静。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落燕坝乃是当朝太子三年前任责所建,原是利国利民之大业,也是巩固地位,安稳民心的好事。
若真是事实,那么仅仅三年便决堤,其中怕是早已藏污纳垢,长满蛀虫了,其中更是牵连甚广,太子一势多半大伤。
若是凭白捏造,那么寓意何为?朝中太子苏宴声望最高,断不可能自掘坟墓;五皇子苏宗棋野心昭昭,更不可能善意提醒;四皇子苏锦纨绔贪玩,日日流连烟花之地,早已经放纵自流;三皇子苏子归默默无闻,可他已无争权机会,因为他双腿已废,无法行走!
燕落坝决堤若是属实,那么其他势力未必知晓得比我们晚!要速速与父亲商议才是。
入夜,我潜入丞相府内。
却见父亲于昏黄的烛光下,正襟危坐,暗自凝神。
他见到我并不惊讶,道:「近来我眉心恍恍,总觉有事发生。」
我将纸条之事絮絮说给他听,父亲双眉紧皱。
「恐怕真有此事,只是我们的暗线也在途中,却不知是谁如此能力更快一步。」父亲低声道。
随即他沉吟一声,道:「我心中有一人选,却是不大确定。
「谁?」
「三皇子苏子归!」父亲加重了语气说。
我点点头,回道:「三皇子曾经为救皇帝落了个双腿残疾,早已尽人皆知,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可是若是......」
若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每个人都不只有一副面孔,我暗自掩下心思。
「静观其变怕是行不通了,若有不利,要早早脱离才是。」
父亲手指轻叩桌面,轻轻敲击。
「不知此举是拉拢还是寓意何为,总归没有敌意。待到决堤发生时,只怕是晚了,当初将军府也曾参与落燕坝一事。」
父亲挥了挥手,道:「如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回去吧,娇娇。」父亲屏退了我。
19
我于闺房中一夜未眠。
若是太子倒台了该当如何,丞相府若是独身而行又该当如何抗衡?
我看着太阳慢慢升起,宛如新生的光辉。
「你......」我暗自凝神却忽见一个身影站于门口。
是宋意,却不知他何时来,来了多久。
只是他的脸色却是很不好,他上前几步,紧紧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他质问我。
我不知道宋意在早朝上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到我这来发疯。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道。
他连连后退几步,指着我:「你如今却是连夫君都叫不得了?便这么着急地想要离开我?」
我眼里迷茫更甚。
宋意见我这般模样,却是忽然泄了气,
「我知道我经常忽视你,但你大可不必这么急着找下家,你日日出去就是和国师幽会吗?」他问道。
我的脑海里缓缓出现一个「?」
他三餐吃的饭都吃到脑袋里了吗。
我真不知道我接下去该说什么。是该说我去找师父,我的病都是假的;还是该说太子可能要出事,将军府也要完蛋啦?
宋意见我久久没有反应,突然就着了急,
「今天丞相交还了蛮荒边境的军权,请求你与我和离!」他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是在渴求我的答案。
什么?!
我听了这话,脑海里却是有一瞬间的停顿。
父亲竟然交出了蛮荒边境的军权?这支军队虽离盛京极远,却是强悍无比。
皇帝忌惮父亲,有一部分却也是因为这兵权。
「如果,如果你不愿的话,或许还有转机......或许......」宋意的语气越来越轻。
啊,怎么会不愿意呢?宋意太蠢了,但我要是这么说怕是不太道义。
我微微退后,眼里含了些不忍,道:「我与宋公子有缘无分,只能听从父命。」
随即我轻轻理了理衣袖,宛如弱柳扶风,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定然铭记宋公子恩情,往后便好好对待沈姑娘......」
他的眼神忽然间就黯淡了下去,如同熄灭的烛火。
我惊讶他这副模样是为何,毕竟我们从未有过多少交集,是府里少了个大活人感到冷清了吗。
「如此,你也可以不再背负有一无德夫人之名了。」我放软了声量。
「希望你往后可前程锦绣,儿孙满堂。」
「不是,不是......」他却不停地摆了摆手,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见他这如醉酒般的模样,我的心里其实有些愧疚。
当初为了试探虎印是不是在他身上,特地派了一些人去刺杀他,害得他反倒是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哎,这事还是不让他知道好了。
20
自我与宋意和离,盛京上下议论纷纷。
「国师与小将军打起来谁会赢?」
「买定离手!丞相小姐能否寻得真爱。」
「......」
此时我正于望月亭下,说是那弯弯印章的主人想要见我。
我也好奇得很,到底是不是三皇子。
却见远处一男子缓缓而来,温润如玉,黑发高高束起,可惜美中不足的是,身下却坐着轮椅。
果真是他,苏子归。
他朝我遥遥点头,以示礼貌,越行越近。
「可等得久了?」他问道。
「不曾,几息而已。」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却见他微微点头,便有侍女为他擦拭双手。
这气度确实是从容不迫,矜贵无双。
「想必便是殿下传的信,那便直说罢。」我直视他的双眼。
他轻轻一笑,道:「确实,和离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难不成还有第二份?天下可没有白得的午餐。
苏子归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中所想。
「我的确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想必你不会拒绝。」
「哦?」我轻轻挑眉,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我若是不答应呢。
他一挥手,一众侍女便齐齐退去。
「我要你下江南云洲,救济灾民,不过是以我的名义。」苏子归颔首,正了神色。
我心中却是一震,他想收复民心,这皇权,他也想分一杯羹么。
「殿下明明也可以自己去的,不是吗?」
苏子归拈去肩上的落花,眼里却是明了一分。
「丞相小姐明明猜到了,何必揭穿我的伪装?况且,你想要的东西亦是在云洲。」
我心中震惊更甚,他怎么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难道!
我探究地看向他,那日集市之外,便是他在窥视我吗?那么暗井中的虎印是不是也......
却见他摇摇头,道:「我知道丞相小姐在想什么,那日确实是我,不过我从来没踏入暗井半分。」
我暗叹这三皇子心机缜密如斯,他想借我的手为自己博得民心,而我即为权贵,身体又是式微,拿来做刀子再好不过。
苏子归,只可为友,不可为敌!
我笑道:「那便如殿下所愿。」
21
两日后,云洲暴雨,落燕坝不堪重负,倾洪而泄。
一时间水漫金山,云洲百姓流离失所。
帝王大怒,太子受责禁锢于东宫之内。并且广下诏书,集结义士前往江南云洲。丞相与三皇子主动请缨,但三皇子虽行动不便,皇帝却对其爱民之心甚感欣慰。
此时,我正于厢房内收拾行装。
我不必担心皇帝会忌惮丞相府与三皇子勾结,因为他不会允许一个不健全的人登上皇位,以皇子名义行事,更是体现皇家福泽。
「小姐,有人来了。」春芽于门口说道。
「谁?」我侧头问道。
「沈妆儿!」
春芽亦是十分惊讶,警惕地跑到我的周围。
我既然已经与宋意和离,便和她们没有了关系,只是她为何来这儿,是受到宋意欺负了?
「让她进来吧。」我点点头。
门一被打开,沈妆儿便着一袭青色琉璃裙快步走来,头上竟然半点首饰也无。
她面色很是狼狈,眼睛也红了一圈。
「你......」我正欲出声。
她就跪倒在我的身前,哽咽道:「林姐姐,之前是我不对,可是......可是我也只是在意宋郎才处处和你作对......」
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她向来如个翘着尾巴的雀儿。
「宋意欺负你了?」我问道。
「没有,没有。」她连忙摇摇头。
「那你来这有什么事?」我皱了皱眉。
她却忽然收住了声,朝我重重地磕了个头。
「求姐姐帮帮我!」
我看着她,示意她往下说。
「云洲如今水患,我知道姐姐受命要下江南。我便是江南云洲人,落燕河便在我家附近,定然悲惨戚戚。」她又开始落下泪来。
「我家既无权又无势,家中倾赴也必定无人相援。不知爹娘姐弟可有余粮,有无钱财安定自己,想来是没有的。」
沈妆儿擦了擦眼泪,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袋。
「宋郎待我不薄,这是......这是我存的金银钱财,姐姐若去了能不能帮帮我,帮我交给他们。」
她像是生怕我不答应,急急忙忙又磕了头,道:「姐姐,很近的,很近的......求你了。」
我见她如此模样,心中没有动容是假的。
如果她先前是只骄傲的孔雀,那现在却愿意为了爹娘姐弟匍匐于不喜欢人的跟前。
可是我又怎能完全把握他们能够撑到我过来,我又怎能轻易许下诺言。
沈妆儿的眼里既是希冀,又是请求。
我叹了口气,道:「凡事没有绝对,我若是能救便帮你一把,若是......」
「我知道,我知道......」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
随即她连忙站起身来,胡乱地抹了抹脸。
直至走到门前,她眼里泛着坚毅的光,铿锵有力地说:
「姐姐恩情,无以为报。来日姐姐若有难,我必定只身赴死,在所不辞!」
22
我未将她这话放在心上,只当她是一时兴起,没想到有朝一日却是一语成谶。
当我最后扫过房内,却见梳妆台上那支莲花簪静静地躺着。
我思绪万千,当日从暗井回来后,我也研究了一番这支簪子是否有不同之处,但确实就是绾发的簪子而已。
只是我的心里隐隐不安,还是拿上了它。
可此时盛京城内早已经闹翻了天。
「这样的人也能当太子吗?」
「如今是云洲,以后会不会就是我们了。」
「退位,退位!」
「......」
百姓们对太子因其落燕坝之事骂声一片。
认为他枉顾人命,心思歹毒,不可为储,并且指责将军府也是一丘之貉。
但若是细想便能知道必藏有猫腻。
苏宴身为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理由做出对自己名声不善的事。
况且落燕坝修建不好利大于弊,更没有人会将把柄放在明面上。
「娇娇,凡事必定先保全自己。」临行前父亲对我深深嘱咐道。
我点点头,认真地看了他们一眼。
宁可没有荣华富贵,也愿家人时常伴于身侧。可若是身上无本领傍身,又该如何保呢?
马车渐渐驶出城外,盛京内的景色越来越远,直至看不见。
23
此番云洲是个怎样的情境?
可会发生什么变故?
我正于车内暗自思索,却见面前的帘子有响动。
有人!
此次出行我没有熟识者,只怕是不怀好意。
我握紧了头上的簪子,如有必要,便将其一击毙命。
那小小一角慢慢变大,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我拔出簪子像前掷去。
却见面前什么声音都没有,唯有马车的轱辘声。
难道是我想错了?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是最近忧思过重,都一惊一乍了。
不过一会儿,一阵清冷的香气拂过,我的身边却是多了一个人。
我的心突然间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膛,熟悉感骤起,这是......
我慢慢地转过头去。
却对入一双幽深而平静的双眸中。
「怎么,这么点日子不见,便忘了我?」他微微勾起嘴角,笑着问道。
却见他一袭白衣,随性地往后一躺,一副慵懒又谪仙的模样。
我一时呆愣,久久无法反应。
他......
我慢慢地红了眼睛,喉咙酸涩难耐,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说不出口。
这是,这是曾经给我许下婚约的少年......林之微,我又怎会忘。
他见我这副模样,眉间闪过一丝慌乱,端了这么久的冷静却是轰然崩塌。
随即将簪子递到我面前,恭敬地说:「娇儿怕不是没扎到气着了,那你再扎一遍。」
我顿时被气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他默默地捂住脸,眼里含着一丝委屈。
「你怎么来了?」我问道,心中却是有些欢喜。
「皇帝派我来监视你,他觉得你也有些问题。」林之微理了理衣袖,眼神灼热地看着我。
「那皇帝知道云洲藏有虎印了?」我问道。
他点点头,说:「自然。」
「叫你如何监视我,如有必要,杀了我?」
林之微似笑非笑,道:「你猜得倒准。」
「那是,怎么个监视办法?」我昂起头看他,眼里晶晶亮。
他拍了拍我的头,慢慢地靠近我,将发簪温柔地别在我的发际。
随即便没了动作,如潭水般幽深而又平静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我。
他薄唇轻启,道:「便是此办法。」
我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长长的睫毛灵动温柔,巧夺天工的面容仿佛要让人沦陷。
心里暗叹一声,造孽啊!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他,严肃地说:「国师大人果真手段奇特。」
他轻笑一声,道:「如今倒是生疏得很了?却不知道我为了某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夜不能寐。」
林之微目光灼灼,好似要将我看穿。
我有些心虚,却还是理直气壮地问道:「你不也是没有来寻我?」
他幽幽地盯了我半晌,看得我发慌。
「我本想谋划将宋意绞杀,杀夫夺妻。」
我咽了咽口水,差点白丢一条人命。
「你那日,便是之前被夜族追杀的时候是如何逃脱的?」我犹豫了一会儿,却还是将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他沉吟一声,道:「我也原以为命不久矣,好在暂存一丝意识,最后被他人所救。」
我紧紧攥着拳头,寥寥数语似乎勾勒不出那时的场景,但我却深深铭记那时的惨状。
曾经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都在想。若是我技艺再精进一些,爹娘带的人再多一些,会不会局面便有所不同。
难怪,难怪初见他的第一面便觉得他的眼睛如此熟悉,纵然少时未见到他全然面貌,可这双眼睛是不会变的,而我却不敢相信。
林之微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手指摩挲着我蹙起的眉头。
「那是谁,是谁救了你......」我颤抖地问道。
他轻轻地笑着,道:「苏子归。」
我心中如石头砸入湖水缓缓泛开,居然是他?
「为何他会在那?」我问道。
「找人,不过作为交换,我会让他登上皇位。」林之微回道。
我暗自沉思,他却摸了摸我的头。
「娇儿莫再多想,一切有我。」
24
路程漫长遥远,待到行直云洲城已过了三十五日。
可城口竟然一个驻扎的人也无,一路向内,云洲城内皆是断壁残垣,发白的尸首。
纵然设想过许多种情况,却没想到竟然凄惨至此。
按理来说,云洲城中如此,附近城池也应早便接到指令先来支援,没有想到竟然硬生生地拖到盛京人马前来。
我握紧了拳头,到底是谁如此手笔,竟然要让如此多的百姓成为牺牲品!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找到生还百姓。
越行越内,被洪水冲刷而倒的房屋越来越多。
我眉头紧锁,终于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呻吟。
视野中出现几道稀稀疏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行走着。
我心中微微一松,还好,还好有人。
却见几个妇人面色狼狈,衣衫褴褛,相互搀扶着。
她们见了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却是突然迸发出恨意。
其中一个蓝衣妇人凄厉地喊道:「你们这群畜生,还要再回来欺负我们一次吗!」
她跌跌撞撞地拾起地上的砖瓦,朝我们猛地扔来。
「我跟你们拼命,滚出去!」
我心中很是惊骇,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这妇人露出的胳膊上竟然满是伤痕,这些血肉往外翻出,仿佛是鞭打形成的!
究竟是谁?!
我一时心受震撼,竟是忽视了她投来的东西。
却见林之微衣袖轻轻一挥,那砖瓦便消散成了粉末。
妇人见此,眼里溢满恐惧,顿时流下泪来,决然地大叫,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我见其这般模样,心中复杂不堪。
她们定是蒙受了诸多冤屈,只是这妇人再如此,本就虚弱的身体怕是禁不起折腾。
于是我快步上前去使其昏迷,让她枕在我的身前。
「你干什么?」其余妇人警惕地出声。
我紧抿嘴唇却不言语,掀开她的袖子。
却见上面青红一片,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我不忍再看,便往上敷了些草药,将溃烂的血肉挑去。
「我们是三皇子的人马,此次前来便是救济云洲,绝无恶意。」我手上未停下动作,对她们解释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而又闷热的味道。
那妇人见我们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本是担忧而警惕的脸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希冀。
对着身后几人道:「是三皇子,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谢谢菩萨,菩萨保佑。」
紧接着流下两行热泪,对着昏迷妇人激动地说道:「淑兰,淑兰,你听见了吗......这不是那群强盗。」
强盗?我心中疑惑更甚。
「可否告诉我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我身边受命而来的侍卫长连忙问道。
那几个妇人犹豫地看了我们一眼,还是一言一句地开了口:
「那日落燕坝决堤,城内支撑不住无完好之地,粮食皆被淹没,更有不计其数的人丧命于此。」
「我们劫后余生,便想找找还有什么可用的。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了便日日翘首以盼,结果十几日前城内进来一批身着正装的人,我们原以为是救兵。」
有一妇人面色憎恨,咬牙切齿道:「我们好言好语相待,没想到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们一旦反抗就打,体无完肤。云洲有些富商,想要逃出去,没想到竟然直接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被扔回来!」
「......」
25
听到此,我心中一沉,这背后的势力竟然嚣张至此。
「喀,喀......」
过了一会儿,淑兰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额间冒出滚滚汗珠。
我连忙调整她的姿势,她却猛然睁开了眼睛,随即慢慢地转着眼珠,四处打量,混沌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
「我没事?」她疑惑地出声,眼里也多了分光亮。
她一同前来的妇人连忙扶住她,兴奋地说道:「你没事,你没事,是他们救了你呀,我们熬到头了。」
「什么?」她连忙看向我,逐渐浮现了然之色。
「谢谢你,谢谢你,是我弄错了......」
「无碍,你且放下心,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连忙稳住她因激动而颤抖的身形,轻声地问道:「不过还请告诉我们其他人在何处,我们定然鼎力相助。」
「好,好......」
淑兰连忙拉住我的袖子,另一只手往远处虚虚一指。
「城内地势低,我们被迫逃到了云洲山上,可是那里毒虫众多如何能住人呢!」
「劳烦替我们带路。」我定定地看着她。
「好,跟着我们来。」
淑兰被安置在车上后,我们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途中尸横遍野,竟然连孩童都难以幸免,众人一片唏嘘,气氛很是凝重。
我一路察看,想是否有他们遗留下来的武器等物件,以此便能够分辨是哪些势力,可是却一无所获,竟然是有意为之。
「大娘,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的模样,或是有什么标志?」我煞有介事地问道。
「他们都是蒙面的,黑漆漆的啥也看不清。」后面有人回道。
「只是,我偶尔听他们的话,不像是我们这边的口音......」
突然,淑兰拉住我,眼中的仇恨又是燃起,她低声道:「我与歹人争斗时,他身上的衣服被我撕下一块。」
淑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交给我。
我将那一小块布料放在手心,细细端量。
却见这布料呈现出黑色,与血混合在一起,辨认不明。边上却镶嵌着一条金色丝线,我细细地摸索,紧密却又光滑。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布料竟然是盛京城的手笔。
而能拿出这等手笔的,只有皇宫。
加上此等绣工,那么......
我仿佛被人扼住咽喉,心中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探究又震惊地看向林之微,却见他点点头。
「这是皇帝的暗羽卫。」
我猛然后退一步,果然是皇帝,竟然是他!
可是,为什么?
历朝历代,每位皇帝身边都有一批武艺高强的侍卫,名为「暗羽卫」,他们不主动服从,却只听命于玉玺。
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便是皇权,若是皇帝授意,我拿什么跟他斗。
我看向眼前,却是迷雾沼泽,看也看不清,我曾经窥见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不对!
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乍现。
如果真是皇帝意愿,理应在半路便截杀我们才是,若不想救云洲,怎会畅通无阻地放我们前来,做这样打草惊蛇之事。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皇帝将暗羽卫交给了别人!
是谁?
我捂住心口,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蹿出胸腔。
26
待我行至云洲山下,却见附近黄土堆积,四处都是倾倒的树木。
走到途中,更是毒虫飞蝇乱窜,这么久的日子,云洲百姓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
我握紧拳头,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包裹。
我扬头便对入林之微温柔且坚定的双眸中,心中不自觉便冷静下来。
终于看到点点篝火的亮光,微微的嘈杂声迎入耳中。
「就是那里。」淑兰被搀扶着说道。
我推开遮掩的树丛,小心翼翼地走去。
却见面前这片土地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他们相互依偎,抱团取暖,更有甚者在啃食草根,吮吸生肉。
他们见了我们,顿时噤了声。
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恐惧,倒像是麻木的行尸走肉。
我连忙挥了挥手,身边的侍卫便鱼贯而入为他们递去干净的粮食与水,烧上驱蚊的焚香......只是这远远不够。
人群中不知是谁出了声,道:「你们从哪来?可是从盛京。」
这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发问。
「你们是朝堂的走狗?」
「养尊处优的贵族何必来此惺惺作态!」
「若眼里真有我们,怎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妻离子散!」
「......」
我见这混乱的样子,心中也复杂一片。
可是其中不乏有希冀之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我们盼了这么久,终于来人了,我们有希望了呀!」
「有多久没吃到这些东西了?」
「G,你别瞎说,怎么会有毒。」
「......」
我见他们凌乱而又各异的脸颊,心中不是滋味。
远在盛京,不知道人间疾苦,还以为百姓已能安居乐业,没想到在灾难面前却只是权贵玩弄借势的牺牲品。
这里面有的还是孩童,面容稚嫩;有些已经年迈,沟壑纵横;有些血气方刚,踌躇满志......
这个付国,定要让贤君上位!
「如今城内已经安全,可依傍落燕河旁还是有些危险。我们已经在城外搭建了简易居处,设置好粥棚......」
「大家再也不要待在这个地方了!若有腿脚不便、身体虚弱者,我们便是背也要将你们背下去。」
「信我,信我,三皇子苏子归想到云洲遭此劫难便夜不能寐,只是他腿脚不便,难以亲眼相见,便遣送我们而来,日行千里,未曾停歇!」
我扫视他们一周,人群的嘈杂声渐渐降低。
「为上位者,怎会不顾百姓而自利!万里国土,犹记于心,若无百姓,则无付国!
「百姓心中自有愿也,贤者众生平等,必不会放弃你们半分!」
我加重了语气,铿锵说道。
众人面上虽有不忿,却还是慢慢平静下来。
「三皇子,可是为我们修建慈善堂的那位?」
底下有人打破了平静,试探性地问道。
见我点点头,众人皆一阵惊呼。
「皇子大德!我们何尝有幸。」
「我们从未被抛弃,这不就有人来救了吗?」
「你看过些日子换个什么衣服?」
「......」
此时众人已完全抛却颓废之态,眼神中也多了一分坚定。
27
待到暗夜降临,云洲百姓已被大致安定。
只是暗线来报,周围城池并不是不救,而是根本没有收到消息,也就是说云洲城是被完全封锁的。
那些逃离的人,也并不是被驱赶,而是没走多远便被悄然杀害。
暗羽卫......我握紧了拳头,这番动作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在害怕传出什么东西,到底在寻找什么。
「落燕河的鱼,味道不错。」林之微将鱼递给我。
我看着散发着香喷喷的鱼,接过咬了一口。
「怎么没刺?」我疑惑地问道。
「自然是被我挑走了。」林之微轻笑一声。
「嗯,果真懂事。」
「那还是敌不上娇儿万分之一。」
我正吃着吃着,心里却涌上一股不对劲。
落燕河的鱼?落燕河的鱼?落燕河......
我猛然抬头,林之微眉眼弯弯,棱角分明的脸上一片从容姿态。
我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为什么宋意在外能够刚好被沈妆儿所救!
为什么沈妆儿刚好是江南云洲人!
为什么恰巧落燕坝出事,云洲消息被封!
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落燕河周围藏了一个珍贵无比的东西。
虎印!
宋意当初路过江南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这个东西,才倒在沈妆儿家门前。
太子苏宴早就知道了虎印的下落,只是最终无功而返。
而如今这一拨人,也是为此而来。
只是因为并不排除虎印便藏在不显眼的角落的可能。
但是又不想被发现,担得罪名,才致使事情最大化,恰逢暴雨坝体决堤,使云洲百姓变得如此模样,从而加剧太子罪名。
最后太子的下场便是,草菅人命,心中无民!这乃是为储大忌。
好一手一箭双雕。
「你都知道的是不是?」我问林之微。
他看向我,认真地道:「娇儿,柔枝不经吹打,便易折。」
凡事只有通过自己成长,才能识得百般滋味。
「我知道。」我凝视着他,林之微满意地摸了摸我的头。
28
我想,我应该去落燕河看一看那里的情况。
只是当我走到那里,忍不住惊掉下巴。
这何止是掘地三尺,这恐怕是掘地三百尺吧!
却见面前都是深深无底洞,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如同蛛网。
究竟是谁如此愚蠢!
但凡长了脑子都知道谁会硬生生地挖得这样深藏下东西,若无机关之术进行此举,早就尽人皆知了,无人会做这种事。
我只希望,暗羽卫不会被交到这个人的手上。
「走吧。」我汗颜。
一时间竟然没有了头绪,那便帮沈妆儿将她的东西转交吧。
这是如今已入夜,得让大家好好休息一晚。
沈妆儿曾提到他父亲右脚微微颠簸,是冬日受了寒落下的腿伤,眉毛侧有一颗大痣,身高七尺。
母亲最喜穿黄色麻衣,耳朵上总是戴着一个小小珍珠。
这些特征,想来并不难找。
待到晨曦微起,云洲百姓的安身之处升起缕缕炊烟。
他们怀抱着家人,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找到一个黄色麻衣的妇人正欲往棚屋中走去。
她面色有些憔悴,眼角还微微地泛着红。
我跟在她的身后,透过那半敞开的门中看到了一个腿脚不便的男子坐于床边,一口一口地喝着热粥。
「请问我能进去吗?」我在门前轻声地问。
那妇人过来开了门,看见了我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啊,你是......快快请进吧。」
屋内只有小小一张床,与一个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眉眼弯弯,想来那便是沈妆儿的弟弟了。
「小姐,我叫沈忠,在洪水来时被砸下的树木压断了双腿,恕我招待不周。」床上的男子抱着歉意说道。
「无碍,你们好好休息就好。」我对他们笑道。
「不知小姐所来何事?」沈忠疑惑地问道。
我连忙从绣口中将沈妆儿交代的物件递给他们。
「妆儿在盛京万分担忧,希望我能把她的心意交给你们。」
却见沈妆儿的家人脸上忽然便生动了起来,那小男孩兴奋地大叫:「是姐姐?!」
妇人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问道:「那妆儿她......」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道:「放心,妆儿她很好,聪明伶俐很得小将军喜欢。」
那妇人见状松了一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
沈忠老泪纵横,道:「我们这女儿自小懂事,我还生怕她会受委屈,她在盛京过得好我们便知足了。」
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初见她的模样,对于她来说,从云洲到盛京孤身一人,唯一可以依靠的便是宋意。
故而做出娇蛮的伪装想要保护自己,想要以此威慑他人,也想让宋意喜欢她。
这朵小白花,我原来是看错了。
29
「只是,我还有一件事向你们请教,当初妆儿救将军时,附近可有什么异常之处?」我问道。
「没有,只是当时妆儿父亲都出去了,我与妆儿扛不动这血气男儿,便想寻云娘搭一把手。」妇人摇摇头。
「然后呢?」
「这说来倒也不大奇怪,毕竟谁都有紧急之时。只是云娘见了将军却很是慌乱,着着急急关了门,两日没有见到她。」
「她以前也是如此吗?」
「不,云娘待人和蔼,温和善良,想必确有急事。」
我的心中疑云渐起,这样的人没有不帮一把手的道理,那便是真的担忧才闭门不出的吗?
「她是云洲人?」
「不是,她二十多年前来到这儿,便在这里生活了。」
我顿时大骇,对了,就是她。
为什么各方势力都要来到云洲,因为在云洲发现了云娘的踪迹,她曾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
况且这时间也太过于巧合了。
我与林之微对视一眼。
「那她在哪里?」我语速有些急促地问道。
「应该就在附近,我之前还见过她。唉,她一直孤身一人,也挺不容易的。」
我点了点头,道:「谢谢,她恰是我们要寻的故人。」
「啊,原来如此,不过是我们该谢谢你们。」他们摆了摆手,和煦地说道。
我们依照着云娘的特征找到了她,彼时她正在城门口眺望。
但她还是温和地将我们迎入房中,为我们沏好了茶水。
「不知几位是?」她神情淡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们仰慕长公主许久,听闻你与她关系密切,想来更了解些。」我轻轻地说着,观察她的神色。
却见云娘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时,拿杯的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开了口:
「姑娘与公子怕是找错人了,长公主已经是前朝之事了,我一介平民怎会认识她?」
我嘴角微微勾起,往桌上轻轻放掷了一物。
「哦?原来如此。」
却见云娘面上却是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东西。
是极,我给她看的便是当初长公主在暗井中解毒之用的簪子。
簪子是贴身之物,寻常人不可能拥有,但若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却是再熟悉不过。
「你,你是......」云娘指着我,脸上不可置信。
我轻轻地靠近她,道:「姑姑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支簪子?长公主与我族密切得很呀,我当然会有这支簪子,也当然知道你讲虎印放在了哪里。」
她激动地摇了摇头,道:「不可能!」
「姑姑,是真的。」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云娘将手里的杯子扔出,狠狠地砸在地上。
而后理了理衣服,又是神态自若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谁,别再纠缠我了,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我正欲开口,却见她的眼里闪过一道狠厉。
「滚吧!」她轻声地说道。
随即她将我们推出门外,紧紧地关上了门。
我看了这堵门许久,一阵无言。
「我是不是太鲁莽了?」我眸色复杂地看向林之微,心中不禁想起那段暴揍他的过往。
「不会,你便是去一百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安慰道。
30
夜幕已至,点点的灯火被逐渐熄灭。
一道身影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随即悄悄地掩入黑暗中。
果然,是云娘。
她珍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却被轻易揭出,她定然觉得心里不安,定会去查探一番。
我与林之微早便等待于此,只等她有所动作。
只是云娘并没有往城中去,而是蹑手蹑脚地出了城门。
却见她离云洲城越行越远,朝着外面一处山林,身影被巨大的黑暗笼罩。
她一路谨慎小心,可是行至一半时,却突然弯腰往后看了一眼。
而那个方向赫然就是我们藏身之处,她的敏锐力竟然也超乎寻常。
只是她仅仅停留了片刻便往更深处走,停在一棵硕大的南杉下。
难道这就是目的地吗?虎印被藏在树脚下不成?
可是接下去的事情,却是让我大吃一惊。
云娘手里编撰着细密的银线,另一手轻轻抚摸树皮的纹路。
那银线便如游蛇般顺着树纹往上攀附而去。
接着指尖微微一转,那紧紧黏连的树皮便被轻轻剥开,掉下一件物件来。
我瞪大了眼睛,那是......
谁又能想到虎印不在城内,更不被掩藏在土中,而是以这种巧妙的方式藏匿!
还有谁会想到长公主身边的侍女竟然也精修如此奇术!
却见云娘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正准备将它放回去。
突然,变故陡生!
周围开始四处攒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明显。
云娘警惕地出声,将虎印紧紧护在胸口,出声道:「是谁!」
她四处察看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是不出一会儿便有人扼制住她的咽喉。
那是......
她的周围不断显现出黑色身影,如同阴冷的毒蛇无声地看着她。
云娘瞪大了眼睛,艰难地说道:「是你们......暗羽卫!」
她将银线慢慢缠至脖颈处,想要得以喘息。
但那暗羽卫却是轻而易举割断了这些细密的丝线。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背叛了长公主还不够,竟然还替别人效力......」
云娘苦苦挣扎,嘴里却在不停唾骂。
我看向林之微,他点了点头。
我们的身影掩入夜色中,想要寻找解救的时机。
一人,二人......耳边回绕着轻微的落叶声、脚步声,没想到,竟然有七名暗羽卫潜伏于此。
我只是擅长隐匿秘术,更何况古琴不在身侧,根本没有与他们一战的能力。
「啊......」云娘慢慢地不说话了,微微地喘着气。
突然一道银刃袭来,将扼制云娘的手狠狠地钉在背后的树上,她随之倒地,双手虚弱地支撑。
却见林之微立于高木之上,俯视着这底下情境,衣决飘飘,宛如天神降临。
随即刀光剑影厮打在一起,地上慢慢溢出滚滚鲜血。
我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暗羽卫便如同机器一般,无血无情,不知疲倦。
林之微逐渐落于下风,我隐匿在云娘身后的树旁。
而那被击伤的暗羽卫竟然硬生生地砍断了那只手,正欲靠近她。
我立即凝聚全身内力于一片柳叶内,轻轻一挥。
那柳叶便如一把利刃般无声无息地划过那暗羽卫的脖颈之处,随即血流如注,他慢慢倒下。
我靠近云娘,艰难地将她扶起。
「是你?」云娘掀开一只眼睛,苍白的面色上涌现一道惊诧。
我大口喘着气,点了点头。
「就你们两个?如何敌得过?」她问道,云娘还以为我们会带救兵。
「暗羽卫已是顶尖,我们若是带人早便被发现了。」
我面上平静,内心却已紧张无比。
如今,我也只能救到云娘了,去林之微那儿只会让他分心,给他添乱。
可是,一人难敌多手,他早晚会支撑不住,等救兵前来,怕是来不及了。
但还有一种情况。
赤焰影卫与虎印紧紧相连,虎印在哪,他们便无声无息地藏匿在哪,一旦召唤便伺机而动。
我探究地看了云娘一眼,如果她愿意以她的碎印召唤影卫的话,那便是转机。
可是她却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她淡淡地凝视着我。
「即使你救了我,我也不会帮你,我不愿意长公主的东西沾染这些腌人的血。」云娘冷漠地说道。
「三块碎印才能合成一块完整的虎印,我宁可毁了这块虎印与它陪葬,我也不愿意赤焰军出世落入歹人之手!」
她面色狠厉,冷漠地推开了我。
顿时,我的心沉入谷底。
31
那边打斗声越演越烈,更有一片树木被拦腰截断。
巨大的树影轰然倒塌,激起飞鸟一片。
长此以往,怕是情况不容乐观。
劝不动云娘,我们都得葬送在此。
「你便永远沉溺于往事中,认为长公主冤屈永不能报?」我靠近几步,睥睨着她。
「你何必自欺欺人,永远怀念故人!」
她猛地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指着我。
「你凭什么配说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这样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我平静地看着她。
「够了!」她呵斥一声,脸色大变。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扔下一句话。
「你又怎么知道你再也没有寄托?」
云娘冷哼一声,像是听了个笑话。
我在赌长公主留有遗孤是为属实。
虽然只是个猜测,但若是赌赢了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付历三十六年,三皇子为救皇帝双腿被废,皇帝甚感愧疚,打消了疑虑。众人称其孝道深重,不愧为帝王之子。
可是在此之前,三皇子却备受冷遇,因为他这张脸不像是皇帝苏极,倒像是死去的长公主......
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但云娘却坚信长公主已经死了,只是带着一具空壳在活下去。
「古往今来尚且有金蝉脱壳,更何况以长公主的智慧,怎么会没有退路?」我定定地看着她。
「你,你说什么?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她忽然颤抖地指着我。
「眼见便为实?」我打断她。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她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之色。
我正欲开口,但那边本是激烈的打斗声忽然间就安静了下来。
不好,我拖沓太久了!
「姑姑自己慢慢想吧。」我急匆匆丢下这句话便没了身影。
我怕极了,林之微一定不能出事!
行动之前,他爱怜地抚着我的脸颊说他有万全之策。可是没有救兵,纵然他有通天之能又如何逆转。
「娇娇,你得信我是不是?」
「我肯定好好的。」
「......」
他的承诺一句又一句地涌入我的脑海。
我的视线慢慢地变得模糊,无数的日日夜夜我总能想起他之前那副浑身是血的模样。
地上的血迹渗入土中,泛着诡秘的光泽,零零散散的尸体排列着,或是没了胳膊,或是断了头。
我迫切地寻找,终于在一棵大杉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坐在地上。
他一袭衣全被鲜血染红,如同地狱之花,妖冶又刺目。
「林之微!」我大喊,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了我,本是冷寂的脸上蓦然回暖,如春风拂面。
他轻轻勾唇,忽然绽放出一抹笑意来。
「我没事。」
「闭嘴,你不是说你有把握吗,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连忙过去掀开他的衣服,却见鲜血与血肉模糊,与布料黏连在一块,伤口如沟壑般纵横。
「这......怎么会?」
我手忙脚乱地将带着的草药糊在他的伤口上,撕开一块布料为他包扎。
「娇儿,别哭。」他想要擦去我的眼泪,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我拿袖子胡乱地抹了抹,尽量镇定下来。
但他却是一点儿也没有感到疼痛的样子,依旧眉眼弯弯。
「你伤成这样很开心啊?」我责怪道。
「你终于舍得关心我了?」他倒是反问我。
原来在他眼里我就这么无情吗。
「你怎么打过的?」我手里未停下动作问道。
暗羽卫怎么说也是业内高手,如今却像砧板上的鱼肉被了结了。
却见林之微停顿了一会儿,在袖子里摸索着。
「伤成这样你还动来动去做甚?」
随即我便说不出话来,却见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个虎印。
这是......
顿时一切都明了了,他的身上沾染的不仅是暗羽卫的血,还有赤焰影卫的血。
在那种情况下,只有赤焰影卫才能够无声无息地藏匿,而一块碎印能召唤五个影卫,便扭转了局面。
但我依旧心有余悸,道:「有它又如何?你一头扎入人堆,若是来不及等到他们呢?」
虽然我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只有他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我们才有机会逃脱,但我依旧忧心忡忡。
他的伤口在滚滚流血,面上却愉悦地享受着我的责骂。
这都能开心一下?
「我一直将虎印放在身侧,没想到却派上了用场。
「你在我视线中我便能保护你,我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将虎印给你。但是经此一事我便发现我也没法护你周全。」
他将虎印塞到我的手里,眉眼弯弯。
我看着他如水墨般深邃的眉眼,渐渐与少年模样重合。
我又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娇儿若是感动,大可以身相许。」
林之微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白玉般的肌肤,像个勾人的妖精。
我面色一红,正人君子从不吃这套。
「不知怎的,我胸口好像有些疼。」他微微一皱眉。
顿时我刚落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焦急地问道:「是不是伤了?我看看。」
正当我靠近他时,他却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刹那间,我的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香,他的胸膛滚烫,一颗心也在快速地颤动着。
「啊,娇儿真是良药,我怎的突然就不疼了。」
我闻言抬头怒瞪着他,却不敢乱动牵扯到他的伤口。没想到他却笑意盈盈,像是吃定了这招。
原来他这几年不见,竟然是学了些狐狸的媚人功夫。
32
我面上羞赧却不敢推开他,只得轻轻地拨开他的手。
「你可真无情。」林之微在上头低声说道,沙哑的嗓音多了几分缱绻。
「自然,不仅无情,还残忍。」我朝他威胁地挥了挥拳头。
他哑然失笑,看着我站起身来。
我理了理发鬓,抬眸却看到云娘在树旁静静地站着,仿佛站了很久。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欲言而止。
我一愣,随即问道:「姑姑可是想明白了?」
云娘微微向前几步,蓄满了诸多情绪,却还是开了口:
「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
她的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泽,像是希冀,紧张又有担忧。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患得患失,每一份执念都值得被尊重。
我认真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姑姑其实心里跟明镜一样,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她听到此,面色涨红跌坐在地上,宛如疯掉一般。
「果然,果然!哈哈哈哈哈,苍天不负我!」她仰天长叹,脸上涌现出滚滚的泪水,打湿了衣襟。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竟然是喜极而泣。
「念念不忘,姑姑心之所向长公主一定会知道。」我一字一句地说。
随即她慢慢站起身来,眼里清明一片。
她认真地看着我:「我这一生,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可是我便信了这次。
「我早已满目疮痍,无心斗争,你们便代我行一遭。」
她从衣袖夹层中拿出虎印,深深地看了一眼,放在我的手里。
「我至死都将忠于长公主,必将倾尽全力助小公子问鼎山巅。
「望公子不会孤身一人,独桥之上无人识。」
云娘慢慢地弯下腰,朝我行了一个大礼。
她那弯曲的脊背不让人觉得卑怯,倒像是青竹铁骨铮铮。
「往事既已去,必不可究,奴在此谢过。」
我见她匍匐于面前,心中亦是震撼。
长公主的一生曲折坎坷,遭人背叛,至亲陷害。
可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她的背后,总是有人敬她、爱她。
云娘此番却是在恳求,是期望她的公子不会步入长公主后尘。
这是大义。
「好!」千言万语却也只能凝聚于这一字中。
云娘点点头,挺直了脊背站起身来。
浑浊的眼睛呈现出从未见过的清明。
「我从未有今天这样欢喜过。」她道。
随即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33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样瘦弱却坚韧。
她的一切皆为长公主而变得鲜活,甚至愿意为了与之相关之物都愿意付出所有。
然而有些人却抛弃了本心,草菅人命。
我握紧了拳头而又松开。
这云洲决堤只是个引子而已,这短短几月,却不知道盛京城内发生了什么变化。
「一切自有定数,娇娇何必自扰?」
林之微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宛如清灵的蝴蝶。
他好像看出了我在担心什么,可是我却看不透他。
「在想什么?」林之微薄唇轻启,看着我问道。
「我在想,你那虎印哪来的?」我问道。
我先前想着最后一块虎印定然是在三皇子身上,因为苏子归毕竟是长公主的血脉,不可能没有庇护。
可是如今林之微手中却握着一块,难不成出了变数?
我眉头紧锁,他却饶有兴趣地看着。
沉默了半晌还是没有开口,如果不是他有伤在身,我一定会去揍他。
然而君子不乘人之危,绝不是因为我打不过。
「你忘了那日你也见过我?」他悠悠地开口,眉眼弯弯。
暗井里吗?可是他在我身后啊。
「见过啊,可不是被拿走了吗?难不成还能去两次......」
我说到一半却突然噎住了,心里一动,对啊,为什么没有可能去两次呢?
他机智如妖,寻常人不能做到的他未必不能实现。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还恐吓我。」我怒瞪着他。
他摊了摊手,随性地往后一靠。
「我何曾恐吓你了?」
可恶,没想到他还狡辩。
我指着他,道:「你......你还说我打不过你,劝我交出来。」
他哑然失笑,捏了捏我的脸。
「没想到娇儿如此胆小,竟然被吓晕了。」
接着他解释道:「我之所以拿到了还要再去一次,只是担心你在里面受了伤。」
听到此,我实在是听不进去了,简直有些窘迫。
「原来如此。」我面色一红,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之微轻轻拉住我的手,道:「娇娇可是觉得自己犯了傻?没事,你便是再笨些我也受得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真想谢谢他。
「你说谁笨呢啊!」我大叫。
他指了指自己,道:「我。」
34
待到我们回到城中,天边早已泛起鱼白。
只是林之微身上有伤,怕是受不了路途的颠簸,我们于是便想着在城内多待几日。
云洲百姓的居所已经在重建,人们也开始有条不紊起来。
但这些日子,我们却没有看见过云娘。
沈氏夫妇说她早便出了门,而后便再也没见过了。
只是我的心里有些隐隐不安,有些山雨欲来之感。
皇帝身体愈发虚弱,太子已被监禁,只剩下五皇子与四皇子,但却不知道皇帝对他们持什么态度。
待到百姓大致安定下来,我们也马上要启程了。
离别那日,城口挤满了人。
有孩童的稚嫩笑颜,有老人的情真意切......
他们为我们送上鲜花香饼,面上满是纯朴的笑意。
「有空就回来看看呀。」
「一路顺风。」
「前程似锦。」
「......」
众人皆七嘴八舌地送别道。
我为他们的劫后余生感到欣喜,我想这便是当权者所该看到的东西。
为上位者,不能为自身的利益便枉顾人命,博得民心才是皇权最有利的武器。
35
盛京城外有一处运河,常常热闹非凡。
只是此刻却安静无比,沿河虽有百姓行走,却是一副人人自危的模样。
我使了个眼色侍卫长便下车询问,只是那些百姓却是战战兢兢。
「我们城里不知来了些什么人,横行霸道。」
「当街纵马也没人管管,不知道是谁这么猖狂。」
「我们如今也被闹得不敢做生意了,生怕被抢了去。」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四处紧张地张望着。
「他们什么模样,可是付国人?」我问道。
他们连忙挥了挥手,道:「不是本国人,他们个个身量高大,凶神恶煞还拿着一把弯刀。」
听到此,我顿时心里一沉。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想必这些是蛮荒人。几年了付国与蛮荒境内一直相安无事,因为一旦开战便是两败俱伤。
先前父亲交付的兵权便是驻扎蛮荒境外的军队,一直以来恪尽职守,他们从未踏进付国一步。
只是此番蛮荒入境,怕是有人有意而为之。
不知这两月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数。
马车滚滚行至城内,却见街上狼藉一片,散落的菜叶皆是。
「站住,你们什么人?」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一阵清呵。
我抬眸望去,便见一位不甚高挑的女子叉腰怒瞪,她的头上戴满了翡翠,额间点了一枚红痣。
「你看什么看?小心我把你将眼珠抠出来。」她对我说。
我轻笑一声,回道:「那真是劳烦你了。」
她正欲发作,边上却有人替她开了口:
「你是什么东西,竟然也敢顶撞我们啊什小公主?」
这啊什小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脸倨傲地看着我。
啊什小公主?
听闻蛮荒君主曾喜得贵女,生得娇俏可爱,早早便赐了封号「啊什」,她不同于那边普遍的粗犷模样,却是玲珑精巧。
故而蛮荒皇室对她宠爱异常,因而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啊,原来是尊贵的公主殿下,失敬失敬。」我抱拳对她说道。
她面色一松,精巧的鼻尖轻轻一哼,道:「知道便好,你若是跪下自断只手,我便饶你贱命......」
当真可笑。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我便双手轻轻一挥。
一队人马便从她身边纵横而过,扬起尘土一片。
「公主殿下我还有事,恕不奉陪。」我丢下一句话。
「你......」啊什小公主气极,看着我们渐行渐远的马车大叫。
36
我只是觉得可笑,在蛮荒境内跋扈惯了,便以为哪里都是她家吗?
若我真是被她欺负了去,这付国怕是要受到天下人耻笑,堂堂大国若是连贵族都被随意践踏,那早便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只是这场闹剧怕是没有这么简单了。
其他人被我遣散前去复命,我与林之微则掩入丞相府中。
父亲面色阴郁,见到我的那一刻阴霾一扫而空。
随即看到牵我的林之微,面色又沉了下来。
「你小子又是个什么东西?」他指着林之微说,脸色很是难看。
「丞相在上,我与小姐一见倾心。」他诚恳地说道。
「去你的吧。」父亲气冲冲地踢了他一脚。
随即仰天长啸,道:「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求取我家娇娇?」
父亲吹胡子瞪眼,背过手去。
我心中一暖,他自小疼我,一时半会怕是接受不了。
我凑上前去低语几句,大致对他解释了一番。
「当真?」父亲面色稍稍有些缓和,问道。
我点了点头。
他沉吟一声,便转过头去对着林之微说道:「既然你等了我的女儿如此之久,有一些我曾经的风范,我也不是无情无义、无血无肉之人,便暂且先放过你。」
随即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低声对我们说道:「好了,知道你们有想问的,过来吧。」
父亲拿出一张战略布局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
「你可知我那交还的兵权被皇帝交给了谁?」他面色很是阴沉。
「太子?」我询问道。
若皇帝看重太子,那么必然会将兵权交于他手,苏宴母族强大,生母又是皇后,没有理由放弃他。
没想到父亲却冷哼一声,道:「五皇子苏宗棋。」
我听到此也是一惊,他是最不可能的人。
虽然五皇子一直保持着对皇位的野心,但任由他如何做都从未拿到实权。
如今皇帝此举怕是寒了许多人的心。
「只怕皇帝属意的继承者怕是五皇子。」林之微说道。
父亲挑了挑眉,道:「哦?你有什么见解。」
林之微抱了抱拳,说道:「我为国师常侍皇帝身旁,我既没实权又无家族,他对我放心得很,凡事也都不避讳。」
他沉吟了一声道:「帝后早就不合,他如此早立太子便是想让他做活靶子,令众人击打他。」
「五皇子与四皇子乃瑜妃所生,她才是深宫之中最得宠爱的一位,虽背景卑微,却极好掌握,故而对这两个孩子也极尽宠爱。」
话已至此,一切都已经明了。
皇帝从未想要扶持苏宴,他想要的是为他这两个儿子铺路,四皇子不才难当重任,五皇子是最为像他的,故给他兵权傍身。
而皇帝未必知道外面混乱的模样,因为他如此着急有所动作,便是因为他命不久矣。
「那接下去该怎么办?」我问道。
父亲沉吟了一声,道:「这几日便是关键时刻,我早已将南山境的军队调于盛京城外,如有变数也可应对。」
我与林之微对视一眼,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既然皇帝实则属意五皇子,他纵然不可能任由蛮荒人于京内肆意妄为,只怕,这五皇子根本就没意识到皇帝的心意。
「此番云洲行,你们必然会进宫封赏,只等着静观其变便可。」父亲说道。
37
两日后,皇帝下达诏书,宣各部进宫觐见。
这不仅是庆功宴,还有与蛮荒境的谈和宴。
蛮荒境地势与付国大不相同,付国皆是盆地平原,而蛮荒却是重重山峦。付国商业繁荣,而蛮荒却以游牧为生。
他们如今兵马强健,早便不甘心屈居于付国之下。
我早早便着了盛装,端坐于马车之内,手边放着一把古琴。
途中一片狼藉,蛮荒人却是闲庭信步。
此次进宫的不只有我们,更有许多高官将领。
刚入宴气氛已然不对,众人皆凝神静坐一副严肃的模样。
皇帝坐在轮椅上,脸上沟壑纵横,双手无力地垂下,一副老态龙钟之感。
他的背后五皇子缓步行进。
「今云洲决堤,三子忧心忡忡朕甚慰之,更有丞相小姐只身前往,叹其勇气,特赐良田百亩,黄金千两。」皇帝使了个眼色,便有公公替他传达旨意。
「好,好,付国真是上下一心!」座下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说道。
他满脸胡络,腰上别着一把小剑。
这想来便是蛮荒的大王子,入殿佩剑,看来是真的目中无人。
皇帝浑浊却锐利的眼神扫过他一眼,面上已然有了些怒意,道:「不知蛮荒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
「诶,怎么我们就不能来谈谈心吗?」蛮荒大王子爽朗一笑。
「好得很。」皇帝轻呵一声。
「我可是来谈一个大买卖,我将啊什小公主嫁与你们皇室可好?」他眯着眼睛问道。
「哦?」皇帝微微倾了倾身子。
底下的人皆面色凝重,这只怕是不简单,谁人不知那啊什小公主深受宠爱,怎么舍得放她来和亲。
「那便先给你们看看我们的明珠。」蛮荒大王子拍了拍手。
大殿上便有一名女子踏步而入,她身着白色舞衣,额间朱砂一点,脚腕上系着一枚金色铃铛,如媚人的猫女。
羌笛奏起,琴瑟和鸣,她的身影轻轻地舞动着,轻盈如绿叶荡水。
底下人仿佛都被她吸引,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只是这场景让我有些隐隐不安,她的舞蹈仿佛是有什么魔力般,让人逐渐沉溺其中。
一曲结束,啊什小公主昂头问道:「怎样,如何啊?」
「甚好,甚好。」
「不愧是蛮荒之珠。」
「......」
众人七嘴八舌地赞扬着。
「只怕,不是嫁公主这么简单吧。」皇帝冷哼一声。
那大王子哈哈一笑,道:「皇帝真是会说笑,我们自然是要让啊什入你们皇室,不过前提是让我们的明珠做女皇啊,哈哈哈哈。」
「大胆!」几位将军揭竿而起,拔出身边的佩剑。
大王子神色一沉,转而微笑地说道:「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较真呢?」
只是他那转瞬即逝的狡诈却不像是开玩笑。
38
他对啊什小公主使了个眼神,道:「就让我的妹妹代我赔个不是,想来如此大国应该不会介意吧。」
啊什小公主微微点头,面色张扬。
然而此时殿内气氛早已凝结到了顶点,任谁都看不满他们这副轻佻的模样。
「看你能玩些什么花样。」
「我付国还跟你一般见识不成?」
「......」
众人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那小公主却没有丝毫紧张的模样,缓缓掏出一根长笛。
这长笛通体翠绿,晶莹欲滴,底部还挂着一条嫩黄色流苏,一副生机勃勃之感。
她红唇轻抿,便传来一阵清亮的乐声,如鸟儿鸣啼。
顿时殿内的声被慢慢地抚平,安静得如羽毛划过水面。
而这乐声又仿佛让人置身于山林之中,又如在大海边踏浪前行。
我接旨后便坐于大殿的角落处,起先倒还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如今却是什么也不想管了。
我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或是在藤椅上静静地躺着。
若是不行也可在湖中泛舟而游,拾起一些小点晒太阳......
只是我忽然间就怔住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我想要睁开眼睛,但这眼皮好像有千斤重。
一时间,我仿佛被桎梏在一个困境中,动弹不得,却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呼唤,也闻到一阵凉凉的味道。
「姐姐,醒醒,姐姐......」
顿时,我猛然惊醒,额间早已冷汗淋漓。
差点就中计了,这竟然是乱魂术。
乱魂术轻则陷入昏睡沉溺于梦境中,重则痴傻不谙世事。
蛮荒这一手怕是早有准备,啊什小公主先前那一舞早已将无声无息的乱神散散入殿中,在用笛子扰人精力,使他们在音乐中便慢慢迷了心智。
我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好一样恶毒的手段。
先前是谁叫醒了我?
我扭头望去,鼻尖传了一阵淡淡的清香。
竟然是沈妆儿,她穿着侍女的衣服,蜷缩在我的身旁,原本白皙的脸上却是被划上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她的指尖正拿着清明草。
我的眼睛掠过清明草,若是没有她唤醒我那便完了。
我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瞳孔中。
「你怎么在这儿?又如何变得这副模样?」我轻声地问道,放软了声音。
却见她银牙紧咬,眼里蓄满了恨意,
「我便是跟着这些人混进来的。
「先前宋郎被夺了权,本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却抑郁不得志。日日去酒楼买醉,有一次在酒楼冲撞了这些人,便被打得半死不活。」
她握紧了拳头,道:「我不甘心,天子脚下怎可被随意欺侮,便去接宋郎时想与他们理论一番。
「可他们根本就是蛮横无理之人,反而屡次侮辱我,还想将我收入帐中。我虽然愚笨,却也知道他们此次前来想必也不简单。
「我假意顺从做了大王子的侍女,可那啊什小公主却是一粒沙子都进不得,划伤了我的脸张扬离去。
「凭什么,他们便可随意欺辱我,草菅人命。我恨极了他们,有朝一日必要让他们偿命。
「我与府中日日窥探,寻找蛛丝马迹,而后我终于发现,他们不只是要谈和那么简单,是要谋反!」
我听了她一番言语,心里满是震惊,她本是柔弱的女子,却隐忍至此。
同时也为蛮荒的野心感到惊诧,他们纵然有一战之力,却也不敢如此胆大包天,恐怕早已内外勾结。
「此次多亏有你,你爹娘也一直挂念得很。」我眸色复杂地掠过她那道伤疤。
沈妆儿忽然就红了眼,道:「只是我如今这般模样,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随即她手足无措地抹了抹眼泪,连忙从手里掏出一封信来。
「我能够进来还是多亏了三皇子,他们一行人如今不知去哪,不过却是要让我给你带这封信。」
我接过一看,这信却是特制的,寻常人打开不得,但习武之人便可轻松打开。
三皇子没有完全相信沈妆儿,却还是将这信转交给了她,想必是知道了些渊源。
我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写着:
「殿外恐有埋伏,成败在此一举。」
更深处埋藏着一个虎印。
我掩下心中的情绪,他将虎印交予给我,那便意味着他们那边已然在筹划脱身不得。
如今我已经完完全全拥有了一块虎印,那么面对再大的变数也有一分把握。
我将三块碎印拼接在一起,那小小的机关便开始快速地移动着,显现出一条金色的纹路,我的指甲轻轻地扣在虎口,向上一划。
接下去的半个时辰内,赤焰影卫与赤焰军会无声无息地隐匿在各个角落。
39
我安抚好沈妆儿,便听到那啊什小公主的笛声一改平静,急急地向上转去。
顿时乐声犹如千军万马,波涛汹涌。
我心中大叫不好,他们这举恐怕是想置我们于死地。
我如今却也顾全不得,急急地拿出遗音。
指尖快速地挑动,不停地注入内力。
以乐制乐,便是破解之法!
刹那间,古琴的乐声蔓延至整个大殿,悠悠扬扬与那激烈的笛声碰撞在一起。
如涓涓细流撞上了奔腾大海,如慢慢春雨迎上滚滚雷电。
殿上的众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宛如置身于冰火两重天。
那蛮荒大王子见此却是快速起身,面色凶狠地朝我这边看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能逃脱我啊什妹妹的笛声!」他大喊道。
我根本无力再搭理他,可他却是坐不住了。
蛮荒大王子从腰际掏出一把回旋弯刀,直直地向我掷来,如同锐利的锋芒。
若我此刻起身,便能躲开,只是这殿内众人便永远会失去明智。若我于此处继续弹奏,那么那把弯刀便会贯穿我的心脏。
我的额头不断冒出点点的薄汗,手指已然麻木。
不,此时正是关键时刻!
我闭上了眼睛,耳边风声阵阵,手指猛然间拨出最后一步。
琴声与笛声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转而消失不见。
刹那间,万籁俱寂!
唯有那弯刀以破风之声袭来。
「铛!」
顿时我的喉间涌起一阵腥甜,但却没有感受到弯刀入体的疼痛。
我虚虚地睁开眼睛,而那把回旋弯刀正落在我的脚下。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殿外。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微微地喘着气,对我温柔地笑着。
最后一刻,林之微凝结了大半的内力救下了我。
我迎面落入一个清冷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
同一时刻,那啊什小公主猛然间后退几步,笛子从她的手中跌落。
「怎么可能!」她尖叫道。
她一脸愤怒地看着我,嘴边却是流下一道鲜血。
但凡行此术者,若不成功必受反噬。
啊什小公主虚弱地瘫倒在大王子身旁,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恨意。
「我怎么感觉睡了一觉呢?」
「那梦还怪可怕的。」
「......」
殿上的人悠悠转醒,迷茫地望向四周。
40
蛮荒大王子哈哈一笑,道:「众人睡得可好啊?唉,可惜了,本来能死得舒服些。」
「什么?小小蛮荒也敢口出狂言!」几位将军坐不住了。
皇帝经此一创,咳出点点鲜血来。
「你们何故如此猖狂?便不怕我蛮荒边境的军队突袭你们中城吗?」皇帝微眯着眼问道。
「你这付国皇帝当得可真够清闲,如今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啊?你真以为我们是来拜见你啊?」蛮荒大王子像是看到什么笑话一般。
「哈哈哈哈,你也不看看你身后那个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儿子啊!」他指着皇帝说。
如今再蠢的人都已经明白了,蛮荒早已和那身后之人勾结了。
皇帝正欲发作,脖子上却架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持刀者竟然就是他最疼爱的五皇子。
「你个孽障!你在做什么?」皇帝愤怒地问道,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五皇子的面色有些犹豫,刚想开口。
便听到蛮荒大王子远远地说:「你忘记你这父皇把玉玺给谁了?我能让你做皇帝,他愿意让给你吗?」
听到此,五皇子像是下了决定,面上的犹豫慢慢变成了冷漠。
「四哥明明那么愚蠢,父皇你还是把暗羽卫给了他,你便那么想让他做皇帝吗?」五皇子不满地说道。
「糊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愚蠢的儿子,我若是无意于你,会把蛮荒边境的军队给你?」皇帝怒斥道。
五皇子不可置信地后退几步,转儿面上浮起一阵狠厉。
「你撒谎!你若是真的有意于我,怎么会告知他虎印的下落?」
五皇子这一喊,却是让我的心里顿时明朗起来。
当时在云洲愚蠢的挖坑之人正是四皇子,而他在寻找虎印的途中恰好与五皇子的势力撞了个正着。
五皇子本无意惊动各个城池,故而封锁了消息,但四皇子却是急不可耐了。
本是一母同胞的四、五皇子,在权势面前却还是顾不得亲兄弟了。
「愚蠢!」皇帝气急,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着。
「事已至此,难道你还会放过我吗?」五皇子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可众人都心知肚明,五皇子的野心却是用错地方了。
这蛮荒怎么可能乖乖听话束手就擒让他来当皇帝呢?
「五皇子,你可想清楚啊,到底谁才是自己人。」蛮荒大王子兴致勃勃地说道。
「住口!」殿内众人呵斥道。
「五皇子休要冲动。」
「千万不要中了这些奸人的诡计。」
「......」
他们情真意切,对着五皇子恳求道。
但他依旧无动于衷,眼神漠然。
「好,好,好!」蛮荒大王子鼓着掌,道,「可真是一出好戏。」
「不过,我可不想等了哦。」他话锋一转,轻声说。
下一秒便有一干黑影破窗而入,包围了这座宫殿。
顿时刀光剑影,地上已然落下几颗人头来。
「老皇帝,是你的命重要,还是玉玺重要啊?」大王子指着他。
皇帝冷笑一声,道:「你若是有本事,自己找去!」
「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蛮荒大王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殿内越来越多的人死去,纵然是武力高强者也无法抵挡对方的人多势众。
「杀了吧!」大王子对着五皇子说道,眼里的恶毒难以掩饰。
苏宗棋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手微微地颤抖,将刀刃越放越近。
「对不起了,父皇。」他闭上了眼睛。
如今我们已耗尽体力,待到赤焰到来还有几息的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老态龙钟的脸上迸发出一阵死意,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他曾经的抉择。
下一秒便是刀入血肉的声音,滚滚的鲜血落在地上,汇聚成一道细流。
「啊......」五皇子捂着手痛苦地喊道。
因为那地上落着的,不是皇帝的项上人头,而是他拿刀的胳膊。
41
「父皇恕罪,儿臣私自出宫。」
太子苏宴跪在他的面前,这是被皇帝夺了军权还被禁足的儿子。
一时间,皇帝的眼里迸发出一阵奇异的光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好,好......」
皇帝看着面前稳重的太子与不停惨叫着的五皇子,不停地说道。
随即苏宴走到苏宗棋跟前,道:「你竟然犯下如此大错,便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不,不......」苏宗棋的眼里忽然溢出一阵惊恐。
他看着太子那双冷漠的眸子,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他慢慢地爬向蛮荒大王子面前,抓着他,道:「你救我,我们不是自己人吗?」
没想到蛮荒大王子一笑,踢了他一脚。
「谁说的,我可不认得你。
「你的皇帝梦啊,入了黄泉再做吧。」蛮荒大王子一剑便捅死了他,将他毫无声息的尸体如抹布般踢开。
一时间变故万千,这蛮荒原本便是想自己做皇帝。
「我看得也是腻了,早点解决吧。」蛮荒大王子挥了挥手。
「对了,我们大军不日便破入皇宫,好好做个亡国奴。」他又落下最后一句话。
如今,各个将军召集兵马,却也是来不及了。
殿内的人都面如死灰,知道气数已尽。
我总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毕竟林之微已经在我身边,但唯独看不见三皇子的身影。
我疑惑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他却刮了刮我的鼻子。
「等着便是了。」他在我耳边轻声地说。
下一刻,虎印的机关微微颤动。
赤焰军和赤焰影卫来了!
42
赤焰影卫无声无息,潜入殿中。
藏匿在各个角落,我指尖轻轻一勾。
「杀。」
下一秒蛮荒大王子嚣张的话语便凝结在嘴中。
因为他所带来的人都同一时刻人头落地。
那些圆滚滚的头上还睁着大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死了。
鲜血从脉搏喷涌而出,露出深深的白骨。
「什么东西?」他们大叫道。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努力地想要稳住心神。
「管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我们大军便要压城了,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大王子恶狠狠地说,面露不屑。
下一刻,一道声音遥遥而入,虚无缥缈却能定人心神。
「哦?是吗。」
苏子归缓步而入,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大王子的脚下。
那是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一路翻滚着落入大王子的眼中。
人头越来越近,大王子面上的不安便深一分。
等到那血肉模糊的模样落入他的眼中,大王子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
「这乃是我们大将领,怎么会?」
随即他眼神猩红地看着他,问道:「你不是个残废吗?你怎么敢!」
三皇子轻笑一声,道:「对不住,不知怎的突然就好了。」
「你骗我!」蛮荒大王子凄厉地大叫。
「盛京、南山、凉城......」三皇子轻声地报出几个地名。
每说一个,蛮荒大王子的脸色便沉一分,最后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他喃喃道。
这些地方是蛮荒军队驻扎的地方,如今却是被三皇子一一堪破,那便意味着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们再也等不来攻破皇城的军队了。
尘埃落定,一切成为定局。
「三皇子英明!」
「天佑付国!」
「......」
一时间,殿内存活的众人迸发出一阵欢呼,如今大局已然逆转。
皇帝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却一言不发。
最后太子苏宴跪在他的面前,道:「我本无意为储,如今谁最为合适父皇怕是已经明白了。」
但皇帝听此却是显现出几分怒意来,道:「你是在质问我?」
「儿臣不敢。」太子退后一步。
「我的儿子谁都可以当,就他......」皇帝说到一半却是哽住了。
纵然三皇子救付国于危难之中,但皇帝却还是不愿承认他,因为三皇子不是他的血脉。
「不急于一时,儿臣倒有个东西想给父皇看看。」三皇子轻笑道。
随即他拿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他。
那盒子内竟然装着的是一份诏书,但内容却是只有皇帝看得到。
「你,你,你......」皇帝看至一半便气急攻心,涌出一口鲜血来。
「好一个物归原主。」他癫狂地大笑。
可任谁都不解其中的猫腻,谁都不知道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
曾经长公主被先皇立为储,这如今的皇帝却是先皇的弟弟。
当所有人都认为问鼎山巅的长公主会开创一个女皇之世时,她却在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消失了。
最终却是让如今的皇帝上了位。
43
苏子归微微靠近老皇帝,薄唇轻言,
「这假诏书用得可还顺手啊?父皇。」
殿内重臣不知三皇子掩面说了什么,只能看到皇帝又涌出一口鲜血来。
随即大口大口地喘气,便没了生息。
弱肉强食,强者当道。
皇帝的气数已尽,辉煌了一生却如此凄惨地死去。
众人看到这幅情境,虽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却做出了决定。
他们跪了一地,声势浩大地喊道:
「请三皇子上位!」
「恭迎新帝上位!」
「......」
他们不是傻的,谁都不想为先皇陪葬,成为杀鸡儆猴的祭品。
在一片狼藉中,死去的皇帝已经无人问津,那年轻的帝皇迎着众人的膜拜轻轻抬起了手。
「起来吧。」
三皇子用得一手好权谋,恰到好处地出现收复的大臣之心与锋芒初露所展现的威慑。
一时间所有解答涌入脑海中,那四皇子手持的玉玺,云洲行所经的遭遇......
这一切都是出自于这位年轻帝皇之手。
长公主的孩子,又怎会平庸。
自此新帝即位,改年号为「元和」。
追封长公主为靖和镇国长公主,但仍旧给予先皇以帝王之礼下葬。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44
(1)
那日之后,我将奄奄一息的蛮荒大王子带到沈妆儿的面前。
她的面色不起波澜,只是一刀一刀平静地剜着他的血肉。
随即她站起身来,已然具有了些从容的气度。
「姐姐,我以为盛京美好,但是不过如此。」
沈妆儿微微地笑着,一如往日的眉眼弯弯。
可这朵小白花已经逐渐地成长成了坚韧的模样。
她说她要带宋意回云洲,让他看看落燕河的晨曦有多美。
她面上长长的伤疤仿佛化作了月季的枝蔓,张扬而嚣张。
很美,我知道的。
44(2)
父亲早已不愿在官海中沉浮,求了个虚职保荣华富贵。
他对着母亲说:「不知夫人可否赏脸和小生一起共赏山水?」
母亲怒瞪着他,嗔笑道:「小生?年老色衰了还能说出如此不知羞的话。」
但红霞却慢慢染上了母亲的脸颊。
44(3)
苏宴终于不用做太子,可以同个文人般日日吟诗作画。
苏锦受了他的影响,觉得天天逛烟花巷也不甚高雅,于是缠在他的身边。
苏宴不甚其烦,一掌将他推开几丈远。
苏锦哭着鼻子,终于说出了实话,
「兄长,我没有暗羽卫的保护,我好害怕,你得保护好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44(4)
那装着诏书的盒子上刻了莲花簪上的图案。
我仿佛梦见云娘笑着远远地向我招手。
她说:
「我这一生只忠于长公主。
「她一个人待了这么久,一定会寂寞吧。
「我呀,终于可以去陪她了。」
44(5)
「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春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而我,终究还是赴了少年的约。
[完]
编辑于2022-06-·
他说要娶我,予我凤冠霞帔,不曾想到头来却食了言。
他跌落悬崖,失了忆,被一个姑娘所救。
他在殿前跪了三天,誓要同我退婚,娶那个姑娘为妻。
皇帝头疼不已,召我过去问我的意见。
我盈盈跪伏,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如太子殿下所愿。」
1
我与太子婚期将近,每天被嬷嬷按在闺房绣嫁衣,连看一眼天上一掠而过的麻雀,都要被叨叨半天。
「小姐,这天上的雀儿有什么好看的,您手里这凤鸟儿才是最金贵的。」
我手里,嫁衣上绣了一半的凤凰羽翼华美,傲气又灵动,绣了大半年,总算快完工了。
精致又完美的嫁衣,正如我这个人。
我是姜家嫡女,父亲在朝为相,祖父是曾经的太傅,家世显贵,而我,姜淮月,自然也是京城众多大家闺秀之首。
相应地,家中对我的教养也极为严格,琴棋书画,样样皆需精通。
父亲还特意请来宫里的嬷嬷教导我,嬷嬷真的好严格,等我当了太子妃,她就管不着我了,我要在东宫养一窝麻雀。
不过想到太子殿下,我又觉得,天天被按着绣嫁衣也不算什么辛苦的事了。
太子容钰,与我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他是光风霁月,君子端方的谪仙人物。
身为皇上唯一的嫡子,容钰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按着储君的标准培养长大,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神清骨秀,仁德宽让,备受朝臣百姓爱戴。
他是完美无缺的太子,我是完美无缺的未来太子妃,我们的婚约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有人能料到,这样一桩郎才女貌的婚事,有朝一日,也会被搅黄。
我终于绣完嫁衣那一天,嬷嬷慌张地跑进来,说太子外出京城治水时,遇刺掉下了悬崖,已经失踪一天了。
我手一抖,针扎指尖,不小心滴了一滴血在凤凰的羽翼上。
2
情况危急,我自然没心思在意这一滴血迹,匆忙出门找父亲了解情况。
父亲安慰我,说悬崖不高,皇上已经派人去找了。
那几天,我几乎没睡一个好觉,从早到晚诵经祈福,希望太子平安无事。
许是絮絮叨叨吵到了菩萨的耳朵,一个月后太子才寻回来,听闻受了重伤,还没好全。
我欣喜万分,顾不得像往常那样换上精致的衣裳首饰,从佛堂里出来,一身素衣便进了宫。
东宫我是常客,我甚至有皇宫宫门和东宫出入的令牌,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太子殿前,却意外地被拦住了。
东宫的侍卫长李河拦住我,为难地说:「姜姑娘,里面血腥味重,您还是别进去了。」
他是个老实憨厚的人,说完自己忸怩了起来,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察觉到他态度有点不对劲,款款一福身,「李大人,我是太子未来的妻,他受了伤,我自然更要进去看他,我不怕血腥味,请您放我进去。」
李河实在扯不出什么理由继续拦我,一脸古怪地让开了。
我面上稳重,心中焦急,一推门进去,却看到一个娇俏的姑娘正端着药碗,手中拿着汤匙,正一勺一勺地喂太子喝药。
我顿住了。
女子背对着我,没第一时间察觉我的存在,太子却看到了我,抬眸望着我,满眼陌生和戒备。
「你是何人?擅闯东宫?」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他不记得我了吗?
我隐约有些心慌,依然保持着世家小姐的优雅仪态,柔声道,「太子哥哥,我是你的未婚妻,姜家嫡女,姜淮月。」
他却瞬间白了脸,没继续看我,急忙对着那个姑娘解释,「阿樱,我不知道她,我不喜欢她,你别误会。」
3
他问我是何人,他喊她阿樱。
亲疏立见。
一旁那个姑娘也看向我,我终于看清她的样貌,杏眼樱唇,眉眼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虽不及我貌美,却也别有一番俏丽佳人的意味。
看到我,她眼神有些黯然,低声喃喃,「原来你竟有一个未婚妻,」接着她无措地说,「我,要不我先出去吧?」
她把剩一半的药碗放到我手里,想走,却被太子拉住了。
太子从我手中拿过碗,闷头一口气喝了剩下的药,全然没有方才一勺一勺喝的耐心,对着那个姑娘安抚性地温柔一笑,转向我时却面上没了表情。
他生性温和知礼,说着绝情的话,也是缓声温文地:
「姜姑娘,孤跌落山崖,失了记忆,是阿樱救了孤。孤与阿樱两情相悦,她是孤唯一认定的未来妻子。」
他一字一顿。
「与你的婚约,孤才知晓。过往种种,孤已经忘记,这个婚约,便也不作数了吧。」
他失忆了?
他不记得我了,怎么会这样。
我苍白着脸告了退,略微踉跄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稳住了步子,出了殿门,我找到李河问话,「太子是怎么回事?」
李河是去搜寻太子的人之一,我想要知道找到太子的全部经过。
李河见我肃着一张脸,不敢隐瞒,如实交代了当时的场景。太子掉下山崖,被山下的河冲到了下游,那里有一户民间大夫,其小女儿二八年华,进山采药,发现了重伤的太子,拖回去救醒了过来。
那个姑娘,因在三月樱花盛开时生的,故唤作曲樱。
太子失忆了,曲樱又对他有救命之恩,顺理成章就喜欢上了那姑娘。
他们找到太子时,太子坚持要把那个姑娘一起带回来,还非要那个姑娘亲手喂药。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4
我恍恍惚惚地回了姜府,没过几天,太子带回一民女的消息传了开来,又过几天,太子跪在皇上殿前,请求皇上取消同我的婚约。
太子喜欢上小医女,要与姜家嫡女解除婚约的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姜家其他女儿都不敢出门,怕一转身就被别人偷偷笑话。
我闷在闺房里,连院子都没踏出去一步。
母亲端着一碗红豆莲子羹走进来,愁得不行,「淮月,你最近都没怎么吃饭,先吃些东西吧?」
我摇头,「娘,我没胃口。」
顿了一会,终究忍不住询问:「太子还在皇上殿前跪着吗?」
都快三天了,今天又飘了雨,他身上伤还没好全,怎么受得住?
母亲顾左右而言他,我便知道,太子还在坚持跪着,逼迫皇上妥协。
接过羹汤,麻木地尝了一口,甜的,甜得恰到好处,我的心却很酸,鼻头也酸。
食不知味地灌了一碗羹汤,让娘亲放了些心,我放下碗,下定决心道,「娘,我要进宫一趟。」
我娘没拦得住我。
到了殿前,远远看到太子在雨中跪着,脊背挺直,长袍被打湿,不再飘逸如流云山岚。
我接过侍女手中的伞,走过去替他撑伞。
难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是高鼻深目,俊美无双,却让我感到陌生极了。
他的脸色可真白,都这样虚弱了,还没放弃。
那股子心酸劲又上来了。
他瞥见我,没看我,依旧是目视前方,清清冷冷的语气,「姜姑娘,不必为孤打伞。」
我没动,他就往边上挪了些,挪进了雨里。
这般避之不及,让我有些难堪。
他以前,可是浅笑盈盈,说只娶我一人,一生一世,只我一个人的。
如今却在殿前跪了那么久,为了抛弃我,娶另一个姑娘。
5
我用尽全力忽视心头的酸涩,小心又期冀地询问他,「我退一步,让她当侧妃,你别跪了,行么?」
以曲樱的家世,能当太子侧妃已经是高攀。
他眉眼无情,不容置喙,「她是孤喜欢的姑娘,不能做妾。孤喜欢谁,必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姜淮月啊,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仰着头看天上的雨丝,乌云遮罩,看了许久,等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皇上跟前近侍召我进去,我进了殿中。
皇上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来,长了皱纹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当着我的面数落了一通太子,说他向来识大体,如今却被一个民女迷住了心智。
最后,询问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
若我坚持嫁给太子,只怕也不得他待见吧?何苦呢?
若我同意退婚,也会成为一桩笑柄,日后也不可能再找到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
曾经的他一见我眉头微皱,就会帮我摆平所有不顺心的人和事。
眼下他却让我进退两难。
现在的太子,他不爱我,我此刻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向皇上行了个大礼,盈盈跪伏,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太子殿下所愿。」
我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是姜家嫡女,无论何时,我都该是仪态万方的。
眼泪,是失礼、是懦弱、是小家子气。
6
皇上下了口谕,我与太子婚约取消,但也仅此而已,他没答应让那个女子当太子妃。
说到底,曲樱无论是家世样貌,还是才情德行,都担不起那个位置,她连侍妾都当不上。
嬷嬷照常叨叨:「小姐,您别伤心,太子殿下只是一时被狐狸精迷了心。听说太医院的院首已经给他云游在外的师父去了信,请他师父回来给太子看病,老太医出马,太子的失忆症,马上就能治好。」
「小姐,没有谁比您更适合当太子妃了,太子妃可是未来皇后,不是过家家喜欢就能立,太子过了这阵子冲动,肯定会回心转意的。您放心,那小贱蹄子以后撑死了也就是个妃。
「小姐,哎哎小姐这嫁衣可不能剪,这是您绣了快一年才绣好的!」
嬷嬷抢过我手里的嫁衣,放到背后不给我碰。
我拿着剪刀,「这嫁衣是太子妃的规制,我用不着了,留着做什么?」
嬷嬷并不听我的,宝贝似的把嫁衣收了起来,她还对我的婚事抱有希望。
其实不仅是她,我的父母亲族,还有皇宫里的皇上皇后,都还抱有希望,觉得他可以回心转意。
毕竟容钰与我这么多年的情谊,说没就没,让人怎么能忽然接受。
可是,他们没有想过,即使容钰回心转意。
可我不会。
我放下剪刀,微抬了手,像是要捂着心口的样子,心一抽一抽地疼,脑子却清醒又坚定。
我与容钰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即使有一天他真的恢复了记忆,也回不去了,隔阂已经产生,就无法消弭。
我从小就被要求尽善尽美,我不会喜爱不再完美的人或事物。
譬如那件凤凰羽翼沾了血、脏了的嫁衣。
譬如太子其人。
7
没过几天,李河带着一队人来了相府,搬着一堆箱子,见到我,涨红了脸,很是尴尬。
「姜姑娘,太子说既然一别两宽,东宫就不该留着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了,免得曲姑娘看了不开心。」
自我订亲起,母亲就叮嘱我要时常做些衣裳香囊,送到东宫和中宫,表现姜家嫡女的贤惠,这么些年了,陆陆续续送进宫的东西,也不算少。
看着那一个个箱子,有些刺眼,我苦笑,「太子殿下倒是想得周全。」
李河挠着头,不知如何作答。
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来好多旧事。
我满一岁时,抓周礼上,放着满桌琳琅满目的宝物没选,磕磕碰碰,踹掉了不少宝贝,从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然后一把抱住六岁时的容钰。
满座的长辈高朋都被逗乐,开玩笑说我好会挑,挑了普天之下最贵重的抓周礼物。
从那时起,我就与容钰就牵绊至深,他实在是占据了我前半辈子太多回忆。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黯淡,李河迟疑地唤醒我,「……姜姑娘?」
我回神,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掠过那些旧物,良久,我说:「既然是一别两宽,就该太子亲自前来,才显得郑重。你回去吧。」
我转身,进了姜府,没给李河喊住我的机会。
贴身丫鬟宝珠气愤不已,「小姐,你干嘛让他们抬回去,咱就是卖给别人,就是散给乞丐也不给他们啊!」
我摇头,「那些东西,大多有御用的标志,平民是不能用的。」
又过了几日,姜府的门再一次被人敲开,太子眉眼清冷,身后李河带着一队人又把那一堆箱子抬了过来。
他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孤亲自来了,你可满意?」
8
太子站在门外,长身玉立,阳光洒在他月白的衣袂间,暖不透一身清寒。
我一敛衽,柔声,「见过太子殿下。」
然后依旧没放李河进门,眸光往后瞥了一眼,宝珠捧着一个册子匆匆赶来。
我望着太子,「姜府也有众多东宫送来的旧物,我已经着人连夜整理好了,殿下可一并带回去。」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大门缓缓敞开,显出里边一片大小箱匣,在李河一众人等惊呆的目光中,我接过宝珠手中的账册递给了太子。
太子终于认真看了我一眼,却没接,「孤不需要这些东西,你自行处理好了。」
我也不勉强,转手把册子又给了宝珠捧着,淡淡道,「臣女,其实也不需要殿下归还的这些旧物,不如找个地方,全丢了吧。」
然后在李河等人更加惊呆的目光中,我温婉浅笑,「丢到V河,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目光微动,许是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没有反驳。
相府的马车缓缓驶来,我向太子道,「委屈殿下暂时与我同乘一车了。」
他没说什么,上了马车,眸光落在车窗外。
我在离他最远的另一边坐着,也掀了车帘看车外街道,马车驶过闹市,缓缓朝前。
有人认出了相府的马车,越来越多人异样的眼光看过来,暗地里指指点点。
「看,那是姜家的马车!」
「姜家?」
「就是被厌弃的那个原来的太子妃家。」
零零碎碎的声音传来,我放下车帘,目光安静地落在裙摆上。
太子也听到了那些言传,回眸望着我,歉意地道,「孤不知道他们这样谣传,改天孤派人……」
我抬眸看他,「无事。」
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我下了马车,视野豁然开朗。
高崖壁立,草木丛生。
往下一看,V水泱泱,浪涛翻滚。
这里,是V河上游,悬崖之上,当初容钰遇刺落水的地点。
9
山崖上风很大。
长风浩荡,卷起我与他的衣袂,猎猎翻飞。
我凝视着太子的眼睛。
到这时候,我才发觉容钰生着一双桃花眼,只是天生多情的眸子,放在他身上,墨眸深处尽是无情。
从前他看我时有情,看别人时无情,如今他看别人有情,看我时无情,温和的神色之下,尽是冷漠疏离。我与曲樱之外的芸芸众生并无不同。
我捂着绞痛的心口,垂眸盯着地面,再度抬起头时,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过脸颊,安安静静地滑落,留下几丝痒意。
我苦笑,「殿下,我从来教养严格,幼时在众人面前哭过一次,被罚抄了好几天书,还挨了手板。那时你心疼我,还给我讲了好多笑话,逗我开心。
「越长大,我越会掩饰情绪,只有在你面前,嬉笑怒骂,喜怒哀乐,都不用掩藏。」
太子临风而立,眼里不曾有半分心疼,只是有些不自在地道:「都过去了,何必再提。」
我眼泪越滚越多,宛如断了线的珠帘,散了开来,泪湿衣襟,声音也不自觉带了哽咽,「殿下,你真的,不怕有朝一日想起来过往,会后悔吗?」
他,「钰,从未后悔过。」
我掩着面,哭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倒是极有耐心。他向来是这样,行事不疾不徐,漫不经心,骨子里是冷漠无情。
哭了一场,我慢慢收住泪,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把剪子,正是当日想要剪嫁衣,被嬷嬷挡住的那一把。
10
我敛了神情,「抱歉,让殿下久等了。臣女日后,会尽力控制住情绪的。」
我与容钰相识太久,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做不到说放下就放下。不过,每心痛一次,我就能放下一点,痛得越深,才越清醒。
早晚有一天,我可以释然面对他。
我让人打开箱子,拿起一块平安符,「这是臣女在殿下外出治水前,爬了几千阶石梯,去庙里为殿下求来的平安符。」
太子看着我。
我随手把平安符往山崖下一抛,「没用了,丢了吧,谁捡到,就算是谁的平安喜乐。」
太子眸间掠过惊诧。
继续拿起一块金丝手帕,我,「这是殿下秋猎时,拔得头筹,非要臣女为您擦汗,还把臣女的帕子昧下了。」
我剪掉了手帕上绣的一簇标志身份的姜花,松了手,任山风吹过,把轻薄的丝帕吹向天空,打了个旋儿,又往下飘落,坠到了涛涛江水里。
「好歹是金丝绣的,顺流而下,给山外的村民捡到,还可以卖几个银钱,买些肉改善伙食。」
我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沓纸,看清上面的字,笑了,「我幼时学字,学的第一个字,便是『钰』字,是殿下你亲手教我的。这么多年了,这些废纸你还留着呢。」
我把一沓纸撕成碎片,随手一撒,雪白的纸屑纷纷扬扬,随风而去。
……
一箱没用的,被宝珠挑出来的,典当不了又送不出去的旧物,我一样一样,全都扔下了山崖。
最后,我拈起一缕头发,觉得有些多了,心疼自己的头发,又放下了一些,拿着剪刀剪了下来。
许是我今天出人意料的举动太多,又许是一件又一件旧物带出来的往事,让他有了几分动容,太子看着我,神色复杂。
我与他对视,「殿下,是您说的,从不后悔。日后,你若是后悔了,也别来找我。」
「孤不会。」他答。
我浅笑,笑着笑着又没了心情,面无表情地放开手,那一缕青丝,飘来飘去,落进了江水里
我将手中剪子也随手一扔,远远看到剪刀砸进水中,水花翻滚下,一点浪都没激起来。
我站在高崖之上,遥望山外青山,如几抹尘烟。
长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11
他一直看着我动作,末了,无奈叹道:「姜姑娘,脾气闹完了么?」
我平静如水,「臣女并非闹脾气。」
我提着裙摆上马车,声音飘散在冷风里,「我就当,我的太子哥哥从没回来,他就死在这里,从没被找回来过。」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身为谨言慎行的姜家人,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可我刚被退了婚,太子对我于心有愧,皇宫里那两位同样,这反而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任性的时候。
所以太子只是苍白了脸,有些难堪,却并没说什么,回程时自己牵了匹马,不与我同乘一车。
我不再看他,想着宝珠那边,应该已经弄好了。
果然,回了城,宝珠迎上来,目光亮晶晶地向我邀功,「小姐,奴婢已经把剩下的东西典当了,去钱庄换了几箩筐铜板。」
这种做买卖的事,宝珠是真的很开心。
她是商贾之女,送来当我的贴身丫鬟,帮我管账,一门心思钻钱眼子里。出城时,那些可以卖掉的物什,另分了一队车,由宝珠带去换成了铜板,这么短的时间,她也把事情办得极为妥帖。
我夸了她几句,宝珠笑得看不见眼缝。
我捏着个玉佩在手中转啊转,淡声吩咐:「把铜板散给街边的乞丐和百姓吧。」
宝珠得了吩咐,却没老老实实去散铜板,而是不知从哪搞来个铜锣,「乓啷乓啷」一顿敲,吸引了街上人的目光,渐渐地围上来一群人。
宝珠大喊:「我家小姐人逢喜事,散财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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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手一顿,看向外面的人群。
那头太子也看过去。
宝珠指挥着家丁把铜板洒水一样沿街撒过去,一边高喊着:「庆祝我家小姐不久之后及笄!」
撒一波铜板,众人纷纷挤上去接,一边跟着说吉祥话。
「庆祝我家小姐一日比一日美!」
再撒半框铜板,附近的居民听到风声,也赶来接铜板,人越来越多。我的马车与太子被围在中央,走不脱。
宝珠每撒一次,编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中间掺了一句「庆祝我家小姐恢复自由之身,满朝美男任我家小姐挑选!」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也没有人注意到,但成功「不经意」透露出了我的身份。
得了银钱的百姓纷纷赞扬姜家女儿心肠好。
来时看到姜家的马车,还有人指指点点,此时看到姜家的马车,众人口风转了向儿,说姜家的女儿,嫁入谁家是谁家的福气,是皇家错失了良媳。
口风转了,在我预料之中,但我没想到,宝珠这样大胆,当街说我恢复自由身什么的。
我目光转向太子,他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被人群挤到了边上,侍卫们艰难地拦着挤来的人。
他应当也是听到了那一句,似是心情不太好。
我笑了。
算了,随宝珠闹腾去吧。
反正,我本来也打算任性一把。
不经意一瞥,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曲樱。
她在人群的边缘,好像不清楚前边发生了什么,不过有钱撒到了她跟前,她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去捡。
待到事了人散去,太子也发现了她,上前把她拉起来,脸色难得地,有些黑,「你怎么在这?」
我也下了马车上前。
曲樱看到我们,有些尴尬,手里捏着几枚铜板,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我,我来找你。」
太子让她把铜板丢了,曲樱烫手似的把那几枚丢得老远。
我温柔的语气,「曲姑娘不必在意那几文钱,我这里有更贵重的东西,要转交给你。」
我向她伸出手,掌心,放着一枚龙纹玉佩,乳白的玉透着几缕烟雾般的紫,雕刻精细,盘龙栩栩如生。
「这是,我与殿下当年的订亲信物。」
13
我与容钰订亲时,他特意请来最好的玉匠,亲自去寻来一块罕见的烟丝紫玉,还画了样,让雕成一对龙凤佩,卡在一起可以合成一整块,看不出一丝痕迹,巧夺天工之作。
我戴龙佩,他戴凤佩。
他的凤佩,很久没有戴过了。
我把龙纹玉佩递给曲樱,她却迟疑着,迟迟不敢接,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往太子身上扫,希望他能指点她如何反应。
太子接过我手中玉佩,看着它,有些疑惑,许是不知道竟然还有订亲信物。
曲樱眼巴巴地看着漂亮的玉佩,「我,我可以看看吗?」
太子随手把玉佩给了她。
「另一半玉佩,孤,许是掉在河里了,改天送还给姜姑娘。」
我,「不用了,本就是你找人雕的玉佩,你自己拿着就好。」
正想离开,那边曲樱不知摸到个什么小机关,一整块龙纹玉佩,忽然碎成了满手碎玉。
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晶莹乳白的碎玉散落一地,发出细微又清脆的声响。
曲樱登时眼泪就掉下来,六神无主,「我不是故意的。」
宝珠阴阳怪气,「是啊,你只是忽然力大无穷而已。」
我头疼地让宝珠闭嘴,有些无奈,「这是,应当动到了玉佩里的机关。」
当初容钰把玉佩交给我时,挑着眉含笑说此佩天下无双,最厉害的玉匠雕刻而成,里面有复杂精巧的小机关,若是换一个人戴,它可不依的。
我当时以为只是玩笑话,没想到竟真有玉匠能雕出这样的玉佩。
不过这块玉佩已经不属于我了,碎了便碎了,我也不太在意。当初给我玉佩的人,自己都忘记了这玉。
我不经意地看了眼他。
太子怔怔地盯着满地的碎玉,似是有些恍惚,又似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心慌,半晌,揉着眉心,轻叹。
「碎了便碎了吧。」
14
秋去冬来,银装素裹。
我没了未来太子妃的头衔,身上担子忽然轻了好多,难得闷在府中,过了几个月安闲自在的日子。不过娘亲总觉得我是太过伤心,劝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从一堆请帖里面挑出来一个格外精致华贵的,「贵妃娘娘筹办了一场赏梅宴,在京郊的十里梅岸,淮月,这一场你可不能再推掉了。贵妃可是特意给你下了请帖的。」
我拈过随请帖一同送来的一枝红梅,幽幽梅香攀附在重瓣之间。
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育有大皇子,比太子大几岁,得封晟王。
容钰从小立储,独得圣宠,一直把底下其他皇兄皇弟摁得死死的,贵妃和大皇子一系向来老实。如今太子失忆,京城里又传太子抛弃旧人,德行有亏,有心人怕是察觉出钻空子翻身的好时机了。
我与太子退婚后,姜家也不再是太子一派,我爹手底下的学生、下属们可不少。
晟王并无正妃。
从前我与贵妃接触并不多,如今郑重其事下了请帖,贵妃只怕是想撮合我与她儿子,借我拉拢我身后的姜家。
瞬息之间,我便明了了这一场赏梅宴的用意。
我看向娘亲,「爹爹与阿娘的意思是?」
娘亲坚持说:「淮月,你都闷了好久了,正好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我懂了,我爹没看上晟王。
想想也是,就算太子摁不住底下这帮皇兄皇弟了,这不还有皇上呢。皇上眼里只有太子是儿子,其他都是臣子。
贵妃这么急着出头,皇上态度不明,姜家与贵妃一系扯上关系,万一后面皇上出手打压,姜家也会受到牵连。
姜家如今不站任何一个皇子。贵妃的请帖姜家无法拒绝,但是去了以后回不回应她的示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只是去散心的,不需要回应谁的示好。
15
我换上一身海棠红的衣裳,着了精致的妆容,带着宝珠去了京郊。
一脉静水穿林而过,隆冬时节河面封冻,两岸绽了十里梅花,红云香雾,美不胜收。
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身为姜家嫡女,身份贵重,我不用到得过早,但也不能过晚,算好了时间,堪堪比贵妃早一些入场就好了。
我沿着河岸缓缓踱步,正与宝珠说笑间,转过一株红梅,便与曲樱撞了个正着。
她正踮起脚,伸手去够树梢上一枝梅花,瞥见我,冷不防脚滑了一下,摔在了地上,眼睛里立时蓄起了泪花。
她眼泪汪汪地抬头望着我,「姜,姜姑娘,好久不见。」
我看看她,想上前扶她一把。
她下意识地退后,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还把自己的脚给扭到了,后来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歉意地望着我。
我默默地把手收回。
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排斥我。
我与太子的婚事,她横插一脚,以我姜家的实力,想要对付她太简单了,不过在我看来,这是太子的问题,与她无关,我不曾为难过她。
她倒是先怕上我了。
我把手藏回袖子里,用汤婆子暖着手,垂眼看她,「曲姑娘,确实好久不见。」
自从上次街上撞见以后,我就没再看到她过了。
「阿樱,你怎么坐在雪地上?」
太子把她拉起来,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神色,露出心疼的表情,解下自己的大氅罩在她身上。
看到一旁的我,不等我见礼,抿着薄唇,面色不虞,「姜姑娘若有不满,只管朝着孤来,不要为难她。」
16
我有些无语,三言两语解释。
「我只是刚好与曲姑娘碰见了,她是自己脚滑摔倒的,与我无关。」
太子微顿,转头看向曲樱,「阿樱,是这样吗?」
曲樱不知何时又开始哭了,哭得抽抽搭搭,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起来,就好像我欺负得她不敢说话。
太子面有愠色,复又敛了去,温声,「姜姑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阿樱她胆子小,本性纯善,从不与人交恶。你给她道个歉,此事孤就不追究了。」
曲樱小小一个,藏进大氅里,也怯生生地看过来。
一阵寒风扑面吹过来,我抬眼,复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那时她眉眼还算清澈,在京城待了不久,就已经学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了么?
我无意与她争斗,可也不会任由人膈应我,于是顺势道歉:
「对不起,是臣女的错。早知曲姑娘如此胆小,臣女不应当沿着河岸踱步,不应当不小心遇见她的。
「日后曲姑娘所在的地方,臣女一定绕道三里路,不出现在曲姑娘的视线范围之内。」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成功让对面两人愣住。
许是我世家嫡女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他们没想到我也会言辞犀利地戗人。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发觉自己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些,不过,这样也挺好。
我浅笑,「作为赔罪,我让人帮你摘那一枝梅花吧。」我对着曲樱说。
让宝珠去够树梢那一枝红梅,宝珠矫揉造作地扭了半天身子,终于把梅花折了下来,然后「哎呀!」脚一滑,平地摔在雪地上。
我亲眼看到她偷偷拧了一把大腿,眼里顿时哗哗流了眼泪,委屈地向我说。
「小姐,有人吓唬我,害我摔了一跤,您可得为我做主啊。」然后眼神欲盖弥彰地瞥向一旁的曲樱。
17
我呵斥宝珠,「是你自己太胆小,能怪谁,跟个兔子似的。快起来,你当太子殿下是瞎的吗?」
太子脸色难看。
宝珠爬起来,嘀嘀咕咕:「奴婢可不敢跟兔子比,小姐您之前养的那只兔子,吃醋生气了,一跺脚整个姜府都得抖三抖。」
我被逗乐了,那点子被冤枉的郁闷一扫而空,接过梅花,莲步轻移,四平八稳,走到曲樱面前,把梅花簪进了大氅的绒毛间。
看向太子,「道歉了,也赔礼了。太子殿下可满意?」
我这一出戏,太子自然看懂了是在讽刺什么,他有些不太相信。
这时一个人鼓着掌走过来,赞道:「精彩,太精彩了。同一个地方,叫两个姑娘平地摔了一跤,这株梅树大抵是有些晦气的。」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眉眼和太子有几分相似,是晟王。
他这一番话,倒是坐实了曲樱是自己平地摔跤,与我无关。
曲樱小脸有些白。
太子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倒也没有当场说什么,从善如流地向我道了歉,「抱歉,误会姜姑娘了。」
我笑,「没事。殿下信不信我,与我并无干系。」
他微怔。
晟王见缝插针,「皇弟,本王来接你,正好看见这一幕。既然事情已经明了,走罢,前头宴席快开始了。」
说完,也与我打了招呼:「姜姑娘,今日难得着红衣,倒是比十里梅花还娇艳。」
我礼貌地浅笑,并未作答。
见面就当着太子面夸他前未婚妻,蠢不自知。
临走,我又回望了曲樱一眼,「曲姑娘身上这件大氅,我没记错的话,是我有一年送给殿下的生辰礼物。角落绣了一块姜。」
18
我的东西,一般都绣姜花作标记,那件大氅,是当时容钰惹了我生气,我临时把姜花改成了一块丑兮兮的姜。
东宫的人并不知道这回事,上次清点东西的时候,便把这件大氅落下了。我也是今天看到这大氅才想起来。
曲樱顿时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是继续披着大氅好,还是脱下来还给我。
太子估计也没想到这一件也是出自我之手,沉吟片刻,对我说:「十万银,就当买下姜姑娘这件氅衣如何?」
我捂着汤婆子,手心里是暖的,寒风吹不进袖中,「我不缺这一件大氅,也不缺十万银,别人穿过的我不要,就当送给曲姑娘了。」
曲樱僵在原地。
太子脸色微白,还是好脾气地接话:「那便谢过姜姑娘了。」
我没再看他们。
十里梅花,灼灼朱色盖新雪。
寒梅开得最盛的地方,宫人搭了台,有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见到我与太子,及晟王一同走进来,众人目光好奇看着我们。
我并不理会旁人的目光,与相识的贵女打了声招呼,没多久就加入了她们讨论的话题,谈笑间游刃有余。
将军府的嫡女宋双家世相貌仅次于我,也是京中百家求娶的贵女,谈笑的间隙,她问了我一句。
「贵妃娘娘特意迎了一株珍贵的朱砂美人梅,怕是待会要人展示点才艺,当作彩头的。姜姑娘可喜欢朱砂美人梅?」
若是赏梅宴上拔得了头筹,肯定是会声名远扬,更上一层,也更符合贵妃择儿媳的标准。
她在问我对晟王正妃的位置感不感兴趣。
我缓缓道来:「美人梅,世上寥寥无几,珍贵至极,谁能不喜欢呢?不过我家中珍品也甚多,这一株美人梅,还是留给更喜欢的人吧。」
意思很明显,我不感兴趣。
宋双,「我意也如此。」
我与她,相视一笑。
19
没多久贵妃来了,把我喊到前面,亲切和蔼地同我说话。
「好久没见,淮月出落得越发美丽了。」
我浅笑盈盈,「不及娘娘半分。」
她手放在手腕上,似是想取镯子下来送给我。
一阵轻风吹过,我动作自然地抬手整理鬓发,露出手上戴着的缠丝玉镯。上上任皇帝赐给姜家的,珍贵无比,世无其二。
贵妃又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我理好头发,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继续捂着汤婆子。
不枉我出门前特意翻出来这么珍贵的镯子,不仅如此,我头上的珠钗、指间的扳指,全是御赐的珍品。很珍贵,但又低调,不会抢了贵妃娘娘的风头。
贵妃想送东西给我,同我套近乎,也找不着机会下手。
她似乎有些无语,话都少了不少。
我乐得自在,等宴会开始了,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旁边坐着宋双,台前歌舞升平,台下我俩默默抢酥点吃。我俩口味相似极了。
贵妃果然提议众闺秀来一场才艺比试,彩头就是那一株美人梅,还特意让宋双去开场。
宋双弹了一曲最拿手的琴曲,获得满座夸赞。我却听得出来,她收着力,藏了拙。
不仅是她,接下来上场的贵女,还有好些人藏了拙。那都是对晟王妃的位置不感兴趣,又不好明着拂了贵妃美意的。
当然,也有人使尽浑身解数,力求被贵妃看上,吹拉弹唱,轮番上阵,让人眼花缭乱。
我一边欣赏美人们献艺,一边把自己不爱吃的点心往宋双那边推,再把她不爱吃的点心放回她碟子里。
正与宋双暗自较劲,曲樱上了场。
她去凑什么热闹?
20
我诧异,下意识地往男宾那一边瞥了一眼,太子不在,我又看向宝珠。
宝珠是一直盯着席间众人的动向的,俯身与我解释,太子刚刚和一个大臣出去了。
哦。
我并不意外。没了姜家这么一大股势力支持,又失了记忆,太子最近确实挺忙的,许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方才来的路上他不也离开了一会吗?
曲樱这样的,就得时时看顾着她,一时没看好,看看,现在又胡乱行事了吧?
贵妃给自己挑儿媳的赏梅宴,她一个东宫带出来的女人,凑什么热闹。
宋双也看到她,挑了挑眉,朝我递来疑惑的眼神。
我,「她应当是以为每个人都需要上场展示。」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随便展示点什么,不必出彩就可以。
念头刚过,那边曲樱摘了一片竹叶,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没有什么才艺,只好用竹叶吹奏一曲了。
话说完,在座的众人立马来了兴致,看了好多吹拉弹唱正昏昏欲睡着,终于有个不一样的了。
曲樱捏着竹叶,吹了一曲轻快明净的歌谣,仿若春风闯进了十里梅林,不日积雪将消融,莺飞燕舞,浅草迎新绿。
一曲毕,满座纷纷鼓掌,赞叹声不绝于耳。
我看到晟王盯着曲樱,眼里闪过兴味。
贵妃笑得就有点勉强了,因为这一曲下来,曲樱风头都盖过了宋双,若没有人压她一头,那曲樱就是赏梅宴的魁首,她的美人梅就白准备了。
于是她朝我看来,「听闻姜小姐师从大家,一手古琴技高曲深,不知今天可带了琴来?」
21
琴,自然是没带来的。不然我该用什么理由拒绝上场献艺?
我原先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宋双去赢那一株美人梅,让她去操心怎么应付贵妃。所以连琴都没带。
不过眼下形势出乎我的预料。
若我不答应贵妃给她救场,难免她会不满姜家,再者京城一众闺秀连一个小医女都比不过,也让人笑话。
我起身,「回贵妃娘娘,臣女的琴送去调试修养了。不过,臣女看到戏班那里有一架箜篌,也可一试。」
宋双弹的就是古琴,我总不能也弹古琴,弹得好让她没脸,弹得不好自己没脸。刚刚上台弹奏的贵女们,没人弹过箜篌。
箜篌被抬了上来,我轻轻拨动琴弦试手。
应当是戏里某一个角色擅箜篌,戏班特意弄了一架真箜篌来,不过音质不是太好,凑合一下还能用。
世族子弟崇尚琴箫,琴箫端雅,极少人去学箜篌,认为箜篌琵琶乃乐伎名伶专属,自降了身份。
我其实更喜欢箜篌,因为那次容钰惹我生气以后,发现大氅上绣了一块丑兮兮的姜,他便知道我生气了,带我去逛街,我看中了一架箜篌。
那架箜篌是真的漂亮,好看到我可以为了它专门学了一段时间箜篌。不过几个月前一起卖掉了。
我试着音,渐渐有了手感,便兀自开始弹奏起来,四周的人慢慢消了音,被琴音带进了月华如练的幽谧里。
月照空山,暗香浮动不见梅枝。
一曲终了,满座无声。
我并不意外,款款向贵妃告了退,便回了座位。
接着众人惊醒,赞叹不已。
贵妃说我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将那盆美人梅赐给了我,却没让人端过来,蔻丹艳丽的手,将珍贵至极的梅花折了下来,递给我。
「有花堪折直须折。照着以前的做法,这花,姜小姐可以送给在座的一个人。不知姜小姐想要送给谁?」
22
我接过那唯一的一枝朱砂美人梅,朱红的颜色,花瓣重重叠叠,美得动人心魄。
送给谁?
我目光掠过贵妃,看到她眼里的期待,许是在等我把花赠与晟王。
晟王看着我,眼里是势在必得的灼热。
曲樱盯着我手里的花,流露出艳羡。
宝珠也盯着花,惋惜极了,许是在想不折下来的话,那一盆美人梅还挺值钱的。
宋双把我俩抢那盘糕点最后一块吃掉,见我看过去,还回了我一个媚眼。
满座宾客,等着我下一步动作。
角落里太子不知何时回来了,墨发还沾着几点霜雪,怔然望着那架箜篌,又开始揉着额头,似乎头在疼。
一抬眸,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收回目光,嫣然浅笑,「名花,自当配美人。」
「在臣女眼里,世上最美的女子,当然是娘亲。可惜娘亲不在场,那我这个承了娘亲三分美貌的女儿,便着脸,把这花送给臣女自己好了。」
我拈着花,簪进了自己的发髻里。
举目四望,皆是满含惊艳的目光。
唯有太子一人,修长如玉的手,捂上了自己的额头,眼里是恍惚,是错乱,是迷惑,连曲樱喊他也没注意。
我敛眉,心中没有多少波澜。
……
那天以后,我的美名越发远扬,陆陆续续有媒人上门说亲。
娘亲把自己看得上眼的京城青年才俊,挨个找人画了画像,抱了一堆画卷放在我面前。
「淮月,开春就是你的及笄礼,婚事要准备起来了。这些都是娘和你爹挑出来的,你看看有合眼缘的没?」
23
我对那些画像没什么兴趣,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嫁给哪一个人,不都是离开自己家,到别人家的深宅大院里当主母,管账管姬妾,就这么度过一辈子?
我扑进娘亲怀里,好久没有这样对她撒过娇了。我声音闷闷的,「娘,淮月好想一辈子不离开你们。」
我娘只当我说胡话,见我抗拒,也不勉强,让人把画收起来,「及笄礼过后再挑也不晚。」
我知道她的忧虑,我是姜家嫡亲的女儿,很多人盯着我的亲事,连皇上和贵妃都过问过几遍,不是我想推拒就可以推拒得了的。
我娘走后不久,家丁报告前边有人找我。
是李河,好久不见,魁梧的胖子都消瘦了不少。
见到我,他第一句话,「姜姑娘,小的是自己过来找您的,可别让太子殿下知道啊!」
接着他把一个匣子递给宝珠,「太子殿下去了赏梅宴一趟回来,把这件大氅交给小的,让小的自行处理。小的记得这是您做的,给您带过来了。」
宝珠翻了个白眼。
我,「天寒地冻,正好炭烧完了……」
宝珠会意,把大氅扔进了炭还满满当当的火盆里,火立马烧得更旺了。
李河反应过来时,氅衣已经卷进了火舌里,宝珠热情地邀请他,来烤一烤价值十万银的火。
李河连忙摆手拒绝,差点把舌头给咬了,「姜姑娘,您,您……唉,算了,烧都烧了。」
他觑着眼看我,小心翼翼地说,「姜姑娘,太子殿下这段时间状态不好,还犯了头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他前些天大半夜,还把小的等人喊过去,问我们,他是不是送过您一架箜篌。这事我们没人告诉过他,是他自己想起来的,零零碎碎的片段。他不让我们透露出去。」
24
李河眼巴巴地看着我,「姜姑娘,老太医也快到了。若是,若是殿下想起来,您可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半掀了眼帘,「可以啊。」
宝珠瞪大了眼睛看我。
接着我走到火盆旁,「只要这堆灰,可以恢复成原样,我与太子,自然也可以恢复原样。」
李河无话可说,灰心丧气地走了。
时序变迁,积雪消融,春风入京城。
我及笄礼的请帖已经送到了各个府上,祖父遗憾地说,太医院院首的师父,那个老太医,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不知他来不来得及赶回来。
按行程,是来得及在我笄礼前赶回来的。
奈何老太医倒霉,路上竟遇见了山匪,消息传到京城时,人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皇上派太子去剿匪,顺便把人找回来。祖父与老太医是至交,也催着我几位族兄去找人。
这些都没有影响我的及笄礼照常举行。
那天姜府宾客如云,贵女们围着我,帮我梳妆,宋双给我点上胭脂,满意地看着我,「姜淮月,我今天勉强承认你是满京城最漂亮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明眸善睐,美而不妖。
我非要气她,「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都是。」
接着我俩又暗地里斗起了嘴。
出了门,迎面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25
宋双,「她怎么来了。你还给东宫发了请帖?」
我也疑惑,「没有。」
我让宝珠去打探,宝珠回来说,是安王世子带进姜府的。
我好久没关注过曲樱了,有些意外,「她怎么和安王世子搅和在一起了?」
宋双一点也不意外,「你怎么回事,成天闷在府里也不知道干啥,连消息都这么落后了。她不仅勾搭了安王世子,还勾搭了晟王呢。太子好像越来越疏远她了,加上忙,也没理会。」
我才不管她和谁勾搭,提着裙子继续走。
曲樱看到我,动作生疏地与我见礼。
看来她在京城待了这么久,还是学会了一些东西的。
宋双上下打量她几眼,变了脸色,冷声问,「你这身罗裙,哪来的?」
曲樱一身织金淡紫长裙,华贵又精致的裙子,惹眼极了,倒是比我这个及笄礼的正主穿得还招眼一些。
她被宋双冷声质问,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地解释,「宫外一家成衣店送来的。」
宋双,「是太子让你穿的吗?」
曲樱不知所措,如实招来,「太子最近出宫去了,他不知晓。那家成衣阁送裙子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是给我的……」
宋双的反应太大,我有些疑惑,我消息已经落后到,看不懂一件裙子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于是我问出口。
宋双冷笑,「这件罗裙,是太子失忆前定制的,还问了我淮月喜欢什么样的,不许我透露口风给你。他想在你及笄礼上,给你个惊喜。」
我顿住。有惊无喜。
曲樱也惊了,涨红脸,「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裙子是专门给你定做的。」
我还没说什么,管家匆匆忙忙经过,看到我,知会了我一声,说太子剿灭山匪时惊了马,撞到石壁上磕破了头,人已经昏迷过去。
说完他急忙去给里面我爹报信去了。
26
我爹匆忙出去了。
不管是曲樱,还是太子,都无法影响我的及笄礼正常进行。
太子重伤,被一群大夫围着抢救的时候,我在花团锦簇间,被一群和蔼可亲的长者围着,三加三拜,得长者赐美字——从曦。
曦,与月照应。
日月星辰,辉光耀我。世间阴霾,皆不可近。
礼成,我与母亲送别宾客,人都快散尽的时候,一骑白驹朝姜府狂奔而来,在门口急停住。
骏马扬着蹄子嘶鸣。
太子从马上下来,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似乎缠得很急,并不结实,都有些散了,血渗透了纱布,他的额前,他的衣间,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俊美的容颜,由殷红的血点缀,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他踉跄了几下,疾步走来,走到我近前,却又畏缩了,小心地捏着我袖口的一角,好似怕我忽然消失。
幽深的眸子,连眼睛也不敢眨,凝视着我。
磁性低哑的声音,带着希冀。
「淮月,今天是你的成年礼。我……没有来晚吧?」
27
我抽回袖子,目光淡然,「太子殿下,及笄礼已经结束了,客人都快走光了,你来晚了。」
太子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煞白。
他垂眸愣愣看着空了的指尖,颤着声,轻声:
「我头撞到石壁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许多旧事……我全都想起来了。对不起,淮月,我应该早点来的。」
我浅笑,「太子不必如此。您就算早来了,也不一定进得了我姜府的门。一开始,我就没给东宫送请帖过去。」
他僵在原地,半晌,好似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一样,雾色氤氲的桃花眼,盯着我。
「没关系。淮月,你从一岁起,每一次生辰都是我陪你过的,往后,到你百岁,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数十上百载生辰,差的这一次,我会弥补回来。」
一旁看热闹的宋双,幸灾乐祸地接话:「殿下难道是伤糊涂了,今天可是姜淮月的及笄礼哎,一辈子只有一次,和其他那些生辰能一样吗?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我有些不耐烦陪他在冷风里站着,「不需要,我这场及笄礼办得极好,不需要补。臣女还有事,先告退了。」
他慌了,想拉住我,又犹豫了一下,这空当间,宋双一个错步挡在了我身前,挑眉示意太子朝旁边看去。
「殿下,那才是您东宫的人。」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角落里还没走掉的曲樱,神色没什么变化,看到她身上的衣裙时,脸色忽然变冷。
28
「这是孤专门为淮月及笄礼准备的裙子,怎么穿在你身上?」
太子眉目冷沉,不自觉,便带出了一国储君的气势。
曲樱无措地看他,可怜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她把之前对我和宋双的解释又说了一遍,末了,小声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去把裙子换下来,还给姜姑娘。」
太子,「不必了。你穿过的衣服,怎么可以再给淮月。另外,你应该对孤自称民女。」
曲樱意外地看着他,对面的男人没有像以往那样,露出心软的神色,眼帘半合,眼尾勾出遥不可及的寒意。
她慌了,「殿下,您是,恢复记忆了?」
太子不置可否。
他说,「孤会让人给你一笔银子,你可以拿着回老家。若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在京城以外选一个小官嫁了,东宫的管事会为你准备嫁妆。孤的东宫不留外人。」
曲樱眼泪又掉了下来,「殿下,我……民女当初将您从V河岸边救回来,您说过,不会亏待民女的。」
「若是孤当时衣着不够华贵,你会救回去吗?」
曲樱顿住。
答案不言而喻。
太子只是注视着她,清冷的嗓音,「以你的身份,能嫁给朝臣也不算亏待。你以为,当初孤失忆了,你的父亲说还来得及治,是你阻止了他。这些,你以为,孤不知道吗?」
29
「那时孤不记得过往,便觉得你就算阻止你父亲,也无伤大雅。如今想来,救孤也好,其他也好,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嫁给小官,已经算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曲樱失魂落魄地走了。
宋双拉着我看热闹,不让我走,现在我终于也可以走了吧?我眼神示意宋双放开她的狗爪子。
太子却走到了近前,「淮月,孤这样处置,可还行?」
还行吧。
曲樱虽然老膈应人,但也没犯什么大罪,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换我也差不多的做法。
但这些,与我有何干系?
我礼貌疏离,「太子殿下处置自己宫里的人,无须过问臣女意见。毕竟臣女与殿下早就退婚了。」
他身形不稳,微晃了一下,急忙与我解释:「我没有碰过她。她一直在偏院住着,李河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的。」
青梅竹马之谊不是吹的,我可太了解他了,他的说辞我并不意外,太子是周全细致的人,失忆的时候,没有给曲樱挣来名分之前,他确实不会动她。
这不是重点。
我轻叹,再一次强调,「殿下,你我已经退婚了。这是你去金銮殿前冒雨跪了好几天,求来的。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仍是不甘心,「淮月,若是孤可以一个人说服你我亲族长辈,你愿意与我恢复婚约吗?」
我睇着他,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愿意。」
转头走了,身后传来太子悲极攻心,重伤又犯,昏了过去的消息,我也没理。只让府医去盯着点,别让人在姜府门外出了事。
30
太子被抬回东宫,第二天,拖着个虚弱的身子,又跑来姜府。
我家门房大着胆子,没让堂堂太子进门。
太子并不怪罪,也不气馁,每天都来,风雨无阻,要不是他使劲折腾搞得伤一直没痊愈,眼底泛青,还以为他成天除了来姜府就没别的事了呢。
但他其实很忙,忙于政务的空隙,还寻了一件又一件的宝物送来姜府——是我之前丢下V河,或者让宝珠典当掉的东西,或者类似的同款。
每天一样,但东西送不到我手里,就被底下的人处理了。
我不想管这些糟心事,春来染新绿,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逢上巳,我与宋双一同出门,去了城外放风筝。
可惜天气不好,没多久罩了乌云,飘起细雨。
我与宋双躲在廊桥避雨,看四面雨雾蒙蒙,青山隐在斜风细雨里,远处山峰一座寺庙,万青丛中一点黄。
然后我便看到太子,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
宋双,「呦,那不是太子殿下吗?真是难得一见地,好生狼狈。」
他走得急,伞也没打,额上本该早就好了的伤,又在渗着血。
走到近前,太子停住了,没把满身水汽沾我半分,捧着一直捂在手心里的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修长如玉的手上,放着一个平安符,也没沾上半分水汽,尽管他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他桃花眼里倒映着连绵青山,青山中央是我。他说,「淮月,这是今天的。」
每天找回来一样被我丢弃的旧物。
这是远处那座庙求来的平安符,要一阶一阶石梯,亲自走上去,才可以求到,太子本就伤重未痊,这么折腾,难怪伤口又裂了。
他并不在意伤口的疼,只是凝着我,期待我的回应。
我没有接过平安符,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喟叹,「殿下,你何苦呢?世上还有数不尽的女子,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太子敛眸,「可她们都不是你。」
「她们都不是我的淮月。」我听见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轻风里。
31
我到底没有接过那个平安符,打着伞提前走了。
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怔忡地注视着我的背影。
雨还下着,我不知道去哪好,漫无目的地走,前面忽然跑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在那挖一株草。
挖出来以后,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老子运气真好,路上也能碰见这么珍贵的草药!」
笑着笑着,他终于发现旁边的我与宝珠,大笑声戛然而止,「……?」
上巳节踏青,我风筝没放成,捡了个老头回去。
正是失踪多时的老太医,姓林。
林老太医洗漱干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祖父骂那窝山匪。
末了两人一起进宫,林老太医又在皇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骂人,说那窝山匪有备而来,肯定不是普通的土匪,说不定是专业杀手伪装的。
皇上表示知道了,赶紧把这么能哭的老头赶了出去。
先前喊他回京,是为了给太子看失忆症,如今已经不需要了,不过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林老太医去各个府里挨个串门叙旧。
太医院的院首来见了他师父,要接他师父去他家住,老太医拒绝了,多年好友未见,他更乐意住在相府。
一住就住到了夏天,皇上生辰到了,老太医想着参加完生辰宴就走。
姜府去了好几辆马车进宫,我耽误了会儿,最后出的门,路上马车还坏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旁边一辆马车停了下来,晟王下了马车,盯着我,眼里闪过惊艳痴迷,问我:「姜姑娘可需要本王载你一程?」
我正犹豫,太子竟也来了,许是听闻我马车坏了特意从宫里出来接我的。他目光掠过晟王,没有停留,望着我。
「淮月,你马车坏了。我来接你过去。
32
一边是晟王,一边是太子,都在看着我,等着我做选择。
我哪一个都不想选。
我客气道谢,「谢过太子殿下与王爷,不过小女自己可以进宫的。」
我下了马车,解下挽马,翻身上马,眼神示意车夫在原地等姜府来人,没去管太子和晟王什么反应,策马离开了。
世族贵女,骑射自然也是懂得一些的。
我动作有些生疏,但也有惊无险地到了皇宫。
皇宫人来人往,我在角落里整理一下衣裙,莲步轻摇,便又是端庄矜贵的姜家嫡女。
宋双问我磨磨唧唧上哪去了。
我简单解释了下,便落座,宋双听了,看看场上上首的皇上和那一群妃子,与我通气,「看来晟王最近起来了,都敢和太子争了。」
上首贵妃满头珠翠,面色红润,看起来意气风发,倒是皇后,有些憔悴。
太子失忆这段期间,政事难免懈怠,加上没了姜家的支持,晟王一系确实张扬了不少。
我不做评价,只说:「反正姜家现在不与谁挂钩,只忠于皇上。」局势不明,不急着站位。
生辰宴一直摆到了晚上,皇上露出疲态,准备先离开的时候,晟王站了出来,说想在这喜庆的日子,添点喜气,请求父皇赐婚。
皇上来了点兴趣,「哪家的小姐?」
我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晟王朝我看来,高声道:「姜家长女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儿臣仰慕已久,望父皇成全。」
33
我讨厌这种,丝毫不过问我本人的意见,就去向皇上请求赐婚的。
就好像我是个什么稀罕的玩意儿,没有自己的喜好厌恶,任凭人安排。
我低头无意识地晃着手中的果酒,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皇上没有立刻做出答复,场面一时有些僵持,我爹站出来打哈哈,试图婉拒并且缓和气氛。
「小女今春才及笄,臣还想着多留几年陪在身边呢。」
贵妃娇笑,「及笄了,先订个亲事,过几年再嫁也行。」
晟王,「儿臣不介意姜姑娘被退过婚。儿臣会对她一辈子好的。」
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我爹脸色微黑。
我忽然没了紧张的心情,有些好笑。
晟王府上姬妾一大堆,他不介意我,可是我有些介意他G。
我抬眸去看皇上的反应,皇上已经喝得半醉,还在努力地思考。
另一边,皇后自顾自饮酒,漠然置之。
太子玉冠缠了金饰,在宫灯照耀下熠熠生辉,皙白俊美的脸,也映着微暖的灯光,层层叠叠的礼服,祥云折射着微光。
满身光华璀璨间,他墨眸幽沉无比。
皇上,「此事……」
太子一阵轻咳,痛苦地咳出一口血来。
精致如玉的面庞,薄唇边上血迹如殷红的寒梅。
墨色缭绕的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皇上立时消了音,紧张地喊太医来。
闹哄哄乱了一阵,等太子被送走后,皇上忘了赐婚一事,没多久也走了,皇后紧跟其后离开。
此事不了了之。
34
晟王气愤地把手中杯盏摔在地上,转头看着我,还是熟悉的势在必得的眼神。
宋双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糕点,正好挡住他的视线,「来,这是你最讨厌吃的。」
我下意识地咬了一口,接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救场就救场,干嘛给我塞最讨厌的吃食?
我拧她胳膊,宋双龇牙咧嘴。
等宴席散了,我随母亲回府,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相府来的人少了一个。
点了一遍又一遍,半晌,宝珠一拍大腿,「奴婢想起来了,林老太医跟着我们一起来的!」
出门前老太医还和祖父道了别,带上自己的宝贝小药箱,说吃完皇帝老儿御膳房珍藏的野参海胆就走,让相府的人送他出城。
这个倒霉催的,没走脱,被拉到东宫救急去了。
我爹沉吟片刻,没让兄长去找人,喊我过去,说留一辆马车在宫门口,交代我去把林老太医带回来。
一方面,外男不适合出入宫闱;另一方面,太子今天吐血,可能,多多少少和我有些关系,我应当去看看。
我得了嘱咐,去了东宫。
快一年没有踏足过这地方了吧,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湖里碧荷招展,又是一夏似锦繁花。
我到的时候,太医们基本都离开了,李河看到我,特别开心,非常积极地放我进去,就差推着我走了。
我不疾不徐地往前,前面拐角一道屏风,我正想绕过去,听到林老太医气愤的声音:
「您根本就没有犯过失忆症!」
我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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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那头两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透过空隙,我可以看到林老太医气得一抖一抖的小胡子。
老头白眼快翻天上去了,「诓老臣跋山涉水,白跑一趟。」
太子鸦羽长睫挡住了眼睛,看不清眸色,缓缓道:「失忆症,孤说有,那便有。」
他慢条斯理地拔出一旁的佩剑,架在太医脖子上,半掀着眼帘:
「现在,孤有失忆症了吗?」
林老太医有些怂了,不过还是嘴硬,「有有有行了吧?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要杀要剐随便。您这破破烂烂的身体,恐怕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寿数多。」
怂了,但没完全怂。
说话还是很不客气。
太子也并不在意,只是收了长剑,漫不经心,「那就要劳烦林太医帮孤修补这破破烂烂的身子了。」
意思是林老太医走不脱了。
老头认命地一甩袖,收拾自己的药箱,准备走人,临了顿住,「殿下,臣可以帮您保守秘密,假失忆和身体将衰之相,旁人也诊不出来。可是,纸终究不能永远包住火的,若是日后皇上发现了,老臣……」
太子挑眉,「什么?林太医不是只诊出来旧伤复发吗?」
林太医闭嘴了,听懂了他的意思,日后皇上发现了,此事也和他没关系。
须发皆白的老人,深深看了太子一眼,抱着药箱从另一边出了门。
我在屏风后,不知是进是退好。
踯躅间,太子拎着长剑走了过来,习武之人,许是可以轻易洞察殿内多出来的气息,「哪来的小老鼠在偷听。」
悠闲踱步的意态,在屏风上映出颀长的身姿。
他转过屏风,目光与我对了个正着,忽地停住了脚步。
墨眸幽深,轻勾的薄唇,透着邪佞乖戾,他长剑挑起我的下巴,锋利的剑刃寒光凛凛。
「原来是,姜淮月啊……」
36
我看着他,眉眼还是以前的模样,我却感到陌生。
让我想起那天乌云遮罩,下了雨,他在金銮殿外跪得笔直,我伞撑到他头顶,身旁的男人并未抬头,剑眉星目依旧,却有似有若无的陌生感萦绕在我心头。
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掠过脑海。
「你不是容钰。」
我断定。
我直视他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的脸苍白,墨发垂落额前,桃花眼若幽潭,望不见底,通身破碎、孱弱,无害极了的气质。
轻飘飘一句话出口,听在我耳中宛如惊雷。
「我的确不是容钰。容钰,早就死了。」
我连脸侧的利剑都忘了,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你说什么?」
剑刃锋利,擦着我的脸而过,他连忙移开,眸里闪过几分怒气,慌乱之下,干脆仍由手中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把我惊醒,我步子慢下来,紧盯着他。
他慢慢笑起来,边笑边咳嗽,又咳出了血,浑不在意地把嘴角的血抹去,殷红血色染红了泛白的薄唇,破碎之中平添靡艳之色。
他垂眸,长睫盖住眸色,轻语,「我说,容钰已经死了啊。」
「死在那场刺杀里,从悬崖上掉入V河,再也没爬上岸。从那以后,你所看到的,都是我。」
他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上面一叠白纸,上面每一张,都写着一个「钰」字。
「是我,每天找回来一样旧物还给你。今天,我仿了你幼时的字迹,写了好多钰字,正如你当时扔下悬崖的那一叠。本来想晚一些让人送去相府的,不过,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我不是容钰……」
37
他随手一扬,手中白纸猛地朝我冲过来,灌注了内力,即使是又轻又软的纸,也有了剑气如虹的威势。
摘叶飞花,皆可毁伤。
其中几张,从我身旁飞过,将我身后的殿门撞得关了起来。
其余纷纷扬扬,落了满殿,像极了梨花开败,零落在地。
不曾有一张真正碰到过我衣裙。
他踩着满地的白纸向我走来,漆黑墨眸深不可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捡起地上的剑对着他,好歹有些安全感。
若是个正常人,有点脑子都知道不可以动我,我背后是百年世家姜氏,所以方才听到秘密,他剑抵在我下巴上,我也没多怕。
可如今长剑在我手中,我却诡异地有些惊惧。
他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像个压抑许久的疯批。
我皱着眉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他并不害怕我手中利剑,甚至抬手握住了剑刃,一行一行血迹从剑身上滚落,他好像个怪物,感受不到疼,只是轻笑着。
「姑娘家家,不要玩剑,刀剑无眼,太危险了。」
他看似轻巧地一个用力,轻松地把剑夺了过去,扬手扔远了。
我慌乱后退,跌坐在榻上,见他靠近,无意识地踹了他两脚。
他这时,又远比我想象中的脆弱了,咳了几声,跌在地上,干脆靠在榻前,席地而坐,没有流血的那只左手,攥住了我的脚。
被踹了一脚,还吐了血,他一点也没生气,反而莫名激动地战栗起来,一双幽深的桃花眼,晦暗不明,直勾勾地望着我。
修长好看的手,三两下,便把我的鞋袜褪尽了,冰凉的指腹贴着我的肌肤,好像在欣喜第一次离我那么近,好像捧着什么珍宝,想触碰又不敢,不敢又渴望至极。
最终,极轻地摩挲了下我的脚背,我不自觉弓起了脚趾,正想再给他一脚。
他抬眸,望进我的眼睛里,沙哑的声音,「容妄。」
我正疑惑间。
他右手点上我的脚心,一笔一划,用他自己的血,写一个字,痒得我颤了起来。他视线拢着我,好像要把我拢进那桃花眼中一汪深潭里,郑重地,一字一顿地:
「姜淮月,记好了,我叫容妄。」
然后终于放开了我,我连忙爬起来,退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再看过去时。
白衣溅了血的男人,层层叠叠的衣摆铺散在地上,静静地坐在原地注视我。
满地的白纸,每一个都写着「钰」字。
在离他最近那一张白纸上,我踩过的地方,印了一个由鲜血染就的「妄」字。
虚妄的妄。
妄念的妄。
38
出了东宫,把林老太医接上了马车,他提着宝贝药箱和老早准备好的小包袱,遗憾地说还有点事,暂时不出京城了,先回相府吧。
马车没出京城,也没回相府,驶到了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我让车夫和宝珠去外面看着。
附近只剩我与林老太医时,我向他道,「晚辈,有一个疑问,想请林老解答一番?」
老太医疑惑地等着我的问题,不明白什么事要如此郑重地屏退旁人。
我,「容妄,是什么人?」
方才在东宫,他说完自己的名字,便放我出去了,说孤男寡女待在一个殿内,待久了对我名声不好。如果有疑问,可以询问林太医。
林老太医周身散漫的气息一滞,浑浊的老眼迸射出锐利的目光,「你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我语气平静,「他亲口告诉我的。」
林老太医眼神复又浑浊散漫起来,意味不明地嗤笑,「他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接着他感叹,「容妄,是一个可怜人。」
「算起来,他也是今上的嫡皇子。当年皇后生产时,正好老夫值守,皇后生了一对孪生子。长的是容钰,幼的是容妄,就相差了半个时辰。真是造化弄人。」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历代皇室,孪生子互相倾轧的事不少,所以皇家向来视双生子为不祥之兆,默认将幼子一出生就摔死,因为生了双生子而失宠的妃嫔也不少。
老太医继续道:「皇后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生的是双生子,央求老夫不要告诉皇上,她母族势力强大,老夫当时妻儿还在京城,就答应了。
」
「小的那一个,本来该摔死的,但是皇后不忍心,偷偷把人交给老夫养了。因为知道殿下存在的,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老夫,不能再多其他人了,人多了怕守不住秘密。」
39
如果容妄一直由林太医养着,等太医退休以后,一起搬去老家,那里山清水秀,天高云白,田野辽阔,民风淳朴。
如果是这样,现在的容妄说不定是一个斯文隽秀的人。
可是他九岁那年,林老太医举家离开京城的时候,皇后暗中来了一趟,带走了九岁的容妄。
她并不能放心容妄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是担心小儿子过得不好,只是怕他身份败露牵连自己。
也许刚生产完那会儿,皇后眼里两个孩子是一样重要的,不然她也不会冒险将小儿子留下来,交给太医抚养。
只是人心是会变的。
容钰自小养在身边,又是受宠的皇太子。皇后的心渐渐就偏向了养在身边的那一个。
她甚至,开始利用年仅九岁的小儿子。
皇后把容妄送进了自己母家的一支暗卫营,知道小皇子存在的,便又多了一个暗卫头领,不过他只知道那是太子的孪生胞弟,并不知晓容妄姓名。
把小儿子送到不能见光的暗卫营,既可以避免他被人发现,又可以让他学会一身武艺,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做一个替身,为大儿子挡刀。
皇后去暗卫营看过他一次,那时容妄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关在一起,脸被绑上了面具,对付一只花豹。
其他孩子都吓得四散奔逃,容妄戴着獠牙面具,死命扒着花豹,抠下来它一个眼珠子,然后趁机喊所有人一起把野兽杀死了。
场面很是血腥,皇后转头就吐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去看过他一面。
狠毒残忍的人是不得旁人喜爱的,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会嫌弃。
40
后来容妄作为一个暗卫,跟在了太子容钰身边。容钰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其他暗卫也不知道他的相貌和身份,只有暗卫头领知道。
他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也是最能折腾自己的那一个。
完成任务向来只讲结果,不讲其他,用的是赌命的法子,数年来,旧伤新伤无数,俊美完好的外表下,不知攒了多少内伤残毒。
老太医又叹气,「老夫好多年没见过殿下了,方才一诊脉,才发现他内里耗损得太厉害,一副破破烂烂的身子,叫人担心,又很生气。这样不爱惜自己的,就见过他一个。」
我,「您一直待在老家,他九岁以后的事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太医倒也没有隐瞒,「老夫好几次把暗卫头领从鬼门关拉回来,于他也算有些恩情,让他偶尔写信知会一下殿下的情况,也不是难事。」
默了一会,我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件事,「那他……容妄,是怎么伪装成容钰的?」
我一颗心提起来,等着老太医的解答。
但他却说:「老夫也是刚刚,才发现太子竟是殿下伪装的,在太医院多年,少听少问习惯了,老夫便也没了解内情。这,姜姑娘还得问殿下他自己。」
难怪那时老太医语气那么不客气,临走还深深看了容妄一眼,原来是认出了故人。
也难怪宴席上皇后神情那样憔悴,不是因为贵妃得宠,而是因为知道了容钰的死讯,太子吐血她也漠不关心,恐怕她早一步发现了容妄身份。
我是第三个,知道他是容妄的人。
41
回到相府时恍如隔世,我脑子有点乱,正纠结要不要与父亲通个气。
老太医倒是自在得很,吐完一个惊天大秘密后,哼着小曲儿去和我祖父道了别,在京城买了个小宅子,打算长住了
还让我代笔,说我字更好看,给老家的妻儿写了封信,说被一条反复重伤的毒蛇缠住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记得帮他喂乌龟。
我不太敢下笔,「这样隐晦的说法……他们看得懂吗?」
老太医挥挥手,「那些都不是重点,看不懂就看不懂,重点是要帮老夫喂小乌龟,那养好了可是能给老夫送终的宠物。」
他说,他先帮殿下送终,小乌龟帮他送终,优秀的安排。
我顿了会,提笔照他念的写了下去。
恰好是老太医搬去新宅子那天,我爹告诉我一个消息。
皇上给晟王赐婚了。
说完,我爹还没解释清楚,就忍不住幸灾乐祸笑起来,「赐的是他和张家那个女儿。」
张家有个愁嫁的女儿,肥胖貌丑,性格泼辣,快双十年纪了,还没找到夫家,门当户对的看不上她,家世低的她看不上。
我爹说完抚掌大笑。
「许是皇上下旨时还没醒酒。」
都快两天了,泡在酒里也该醒了。
我直觉是容妄干的。
晟王娶妻那天,京城格外热闹,张家也是大家族,准备的嫁妆从街头摆到街尾,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房里一个丫鬟兴高采烈地提议去看看,我去了沿街一家酒楼,开窗就可以看到底下迎亲的队伍,新郎官一脸晦气,如丧考妣。
还没回头,容妄慵懒悦耳的轻笑响起在耳边。
「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温热的气息拂动我耳边碎发。
42
转身,白衣墨发的容妄就站在我身后,靠我极近,好像隔着空气,将我拥入了怀抱一样。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深色瞳孔泛出克制的迷离。
我退后几步,面无表情,「你暴露了一个好不容易安插在姜府的棋子,引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一旁的丫鬟发觉身份暴露,震惊地跪下求饶。
容妄一阵掌风过去把人劈晕了。
视线从未从我身上挪开过,他桃花眼里溢出几分委屈,「淮月,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你了。」
我不为所动,「我两天前才知道你的存在,你我并未熟识到要日日相见的份上。」
他面色忽地沉了下去,须臾,复又缓和开来了,「是呀。你现在才认得我。可我从十几岁时,就隐在容钰身边,替他挡刀剑。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了,姜家的小姑娘,人前矜持得像个小大人,人后天天对着娘亲和容钰撒娇。
「从你五岁时,到你十五岁,好多年了,我一直认得你,那时我想,姜淮月啊,你怎么这么讨人厌?」
容妄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会儿,接着自顾自继续。
「我以为我应当是讨厌你的。所以,被错认成容钰后,我就退了你的婚。因为,姜家是容钰嫡亲的势力,若我有朝一日身份暴露,难保姜家不会反噬于我。」
我,「容钰,是你杀的吗?」
他一滞,忽而苦笑,小声抱怨,「你就只知道关心这个。」
43
「我不喜欢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容妄看着我,「从我刚被送进暗卫营起,我就有意识地积攒自己的势力,迟早有一天,我要和容钰斗一场,要么是我杀了他,要么是他杀了我,都可以。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出手,他就被人刺杀了。我也受了重伤,顺流而下,漂到下游,被人捡了回去。情势不明,我谎称失忆,没想到,后来来找容钰的人,找了一个月,把我认成了容钰。
「其实这一个月,我也在找他,就在他们把我认成容钰那一天,我找到了他的尸骨。真是可笑。」
我不动声色,指尖微颤了下。
这样小的动作,连我自己也没发觉,容妄却死死盯着我的手,流露出难以克制的嫉妒和委屈,见我看过去,转瞬间眸中激荡的情绪又消散无形。
他笑起来,发疯的那种笑,声音却依旧是清越好听的,「我把他的尸骨,埋在了岸边一个小山包上。然后以容钰的身份回了京城。
「我没想过一直伪装成他,我想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是容妄。回了京城,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联系自己的手下,将容钰手底下的人挑选了一番,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打压。我要尽快,在身份败露之前,站稳脚跟。
「姜家,是一个庞然大物,而且最是了解容钰的,我想到最快与姜家割裂的办法,就是以曲樱为借口,同你退婚。」
我并不意外,「所以我与她,都不过是你的棋子而已。」
容妄的笑忽然止住,深深墨眸凝着我,「那时我以为,我应当是厌恶你的。所以退婚时并未想太多,可是后来啊,我看着你站在悬崖上哭,坐在马车上浅笑,看你弹了拿手的箜篌,艳惊四座以后把红梅簪进自己的发间,我就想……
「我其实不是讨厌你,只是讨厌那时你撒娇的对象,不是我,仅此而已。」
44
底下爆发出一阵惊呼,原来是新娘盖头掉了,看热闹的人群格外激动。
容妄的声音,在满街嘈杂中那样轻,听在耳中却是沉的:
「我后悔了,妥协了,认命了。即使装上一辈子容钰,只要能靠近你,也不是太难受的事。所以那天惊马磕破了头,我就借机假装恢复了记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注视你。」
他垂眸,失落极了,「没想到,这样快就被你发现了。」
我怀疑他在故意装可怜,步步为营的阴谋家,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外面新娘子重新戴上盖头,并不在意街上的人议论纷纷,反而是新郎官面色铁青。
新郎官晟王偶一抬头,就看到了旁边酒楼显眼的窗边,临窗站着一个白衣的男子,朝他勾起一抹讽笑。
晟王气得要跳马上楼来,被众人拦住,然后新娘子一扭他耳朵,给拉走了。
容妄眼神轻蔑又阴冷,墨眸里翻滚着浓重的黑暗,一扭头,桃花眼晶亮地向我邀功。
「你讨厌他,我看得出来,先前放任他发展起来,那不过是我捧杀的手段。他和他娘都蠢得不行,我随意一出手,就可以把他按下去。
「淮月,容钰有多了解你,我就有多了解你。容钰可以为你摆平所有烦心事,我也可以为你摆平所有烦心事,为你准备盛大的婚礼,准备比楼下那还要惹人艳羡的十里红妆。
「你可不可以,就算把我当作他也好,可不可以,看看我……」
他轻轻捏住我袖口的一角,确实是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眼底翻滚的醋意和阴鸷却昭示着不甘。
45
我甩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会把任何人当作任何人的替身。」
我不曾被他的可怜模样迷惑。
「你先前把我当棋子,算计我和我姜家,当众退了我与容钰的婚约,任我被京城众人嘲笑,扶植新人抢夺我姜家的权柄,可有想过会有今天?
「太医总有意无意提起你曾经处境多么艰难,但那都不是我造成的。我和姜家的处境,却是你造成的,我屡次心绞痛情绪崩溃,也是你造成的。
「你不想要姜家,却想要姜家的嫡女。哪有这样的事。我生在姜家,享受家族带来的富贵荣华,自然也要承担与家族共进退的风险。」
「容妄。」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正色道,「既然容钰的死与你无关,我不会把你的身份透露出去,你好自为之。」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并没多失望,跟听不懂我话似的,神色未变,虚虚地望着窗外:
「张家的女儿穿上嫁衣也是美的。淮月,若是你穿上嫁衣,必然是最美的那一个。」
我,「我绣过一次嫁衣,不会再绣第二次了。」
容妄眼神立时阴沉起来,妒意汹涌,我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察觉到我的害怕,他又收敛了满身恶意,幽幽道,「我很少去和容钰对比,可是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他……淮月,我以后不会再隐瞒你,这个眼线便是我的诚意。」
眼线自有人会处理,我感觉他没听进去我的话,并不想再多说什么,果断离开。
46
连张家女儿都出嫁了,我娘又开始急起我的婚事来,再次抱了一堆画像来让我挑。
苦口婆心劝我,「淮月,你至少先定个亲,婚事还要筹备好久呢。」
我有些犹疑,「娘,一定要嫁给什么人,才可以吗?」
张家女儿今天出嫁,也没见得有多开心。
嫁人前是家里人捧在手心的小女儿,嫁给晟王就是晟王妃张氏,连姓名都要被泯灭,贵妃、晟王、晟王府里一堆侧妃姬妾,都不是好相处的,糟心事恐怕不会少。
我娘不解,「当然了,不嫁人生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也不解。
一定要嫁给什么人,这一辈子才算完整吗?
不过我不想与她继续讨论这事,随便挑出来几幅画像,「就这些吧。」
我娘喜笑颜开地出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正好一位族兄生日,借他的名义,请来了一堆青年才俊到相府相聚,其中几个就是我随手挑出来那些。
我娘塞给我一把纨扇,把我推到屏风后,交代我一定要挑一个最合眼缘的出来。
我手执纨扇,半遮了面,悄悄地往外边看过去,人来人往,都是年轻俊俏的公子,我挑不出来哪个是最合眼缘的,感觉都差不多。
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快到饭点了,不知道今天厨房做的什么菜。
天上的鳞云真好看,是要下雨了吗?
又是一年夏汛将至,不知道我派出去的人……
「小姐,夫人让您去帮她采一朵新开的荷花。」宝珠提醒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眼看着远处那片荷花,旁边一群公子哥儿在吟诗作对,我娘就是怕我一个都不想挑,找个理由要赶我经过人最多的地方,吸引那群人的注意。
我无奈,提着裙摆转过回廊,往那边走去,经过拐角,被人拉进了角落里。
47
容妄捧着一件眼熟的嫁衣,期盼地望着我,「淮月,你不想再绣嫁衣,我帮你弄好了。」
是之前被嬷嬷藏起来那一件,不知他用什么方法讨了嬷嬷欢心,把这件嫁衣翻了出来。
一展开,原先凤凰羽翼上被沾了血的地方,绣了一瓣红梅,正好挡住了那一点瑕疵。
彩云般的羽翼上,缀了点点梅花瓣,比原先还精美漂亮许多。
我下意识地朝他皙白的指尖看去,上面好多血点子,被针扎出来的那种。
我难以置信,「你亲手绣的?」还是现学的那种。
被戳破了,他有些羞耻,又有些忐忑,没承认也没否认,目光如炬,「淮月,你不必绣第二次嫁衣。包括嫁衣,包括其他人和事,我都可以搞定,你不用费心,你……」
「小姐,你在哪?」宝珠一回身看不到我,开始喊我了。
我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
容妄预感到我准备走,可怜兮兮地挽留我,「淮月。」
「小姐?」
我轻叹,绕过他走了。
不必回头,我也能知道身后男人的表情,必然是瞬间就冷下来,看死物一眼盯着外面那一群世家子弟。
像极了我幼时养的那一只兔子,外表人畜无害,可时时刻刻都要我关注着,一旦我理会别人不理会它,它就会生气地跺脚。
兔子一跺脚,打雷似的,整个姜府都得抖三抖,真是个醋坛子。
后来被容钰送走了,因为容钰自己也是个霸道的。
小小一个姜府,容不下两个大醋坛子。
可我的小兔子健康活泼,软萌可爱。
容妄多灾多难,遍体鳞伤。
阴狠善妒,不择手段。
48
我乘小舟摘了一捧荷花,回去的路上,远处那群人痴痴地望着我。
接着有好些人向族兄打听我地身份。
其中就有好几个我娘特别中意的,她都做好接待媒婆上门的准备了,左等右等,没等来一个,一打听,才知道那些人都匆匆订了亲。
我娘奇怪,「一个两个就算了,怎么全都这么赶订了亲?」
不用猜,还是容妄干的。
我心情复杂,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到底,不用被催着赶着嫁人这么快了。
从前我与容钰的亲事水到渠成,我从没想过其他可能,后来我发觉,嫁娶并非都是让人向往的。
我越发不理解。
如果最终只能在内宅当一个妇人,又为什么要从小刻苦学习,饱读诗书,让人知道山与川的壮美,海与泽的辽阔,又把人关进宅院里争斗一生,浪费才情。
冬赏寒梅,夏赏碧荷。
我与宋双去了城外一片湖边避暑,湖畔碧荷连天,是个赏荷的好去处,游人如织。
宋双乘船去了湖心摘荷花,我不太想动弹,天太热了,就在水榭里轻摇着团扇,看她越划越远。
接着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曲樱已经绾上了妇人髻,走进水榭,说想要与我道别。
我才知道,她早被东宫管事挑了个小官嫁过去了,小官外放出京,她也要跟着离开。
我不信她的说辞,「我与你并没什么交情,你要走就走,有什么好同我道别的。」
49
曲樱眼神有些空洞和麻木,我想起初见她时,她回过头来,眼眸清澈,不谙世事的样子,有些感慨。
她不知从哪折来一枝杨柳,放到了我面前的桌上,她说:
「姜妹妹……我比你大,就姑且占你点便宜,喊你一声妹妹吧。我在京中没什么认识的人,折了一枝柳,也不知道该赠给谁,然后想到了你,巧的是,正好看见你在此地。」
「我刚来京城时,也是夏天。」曲樱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一年我过得,像梦一样。」
她陷入某种回忆里,「我不过山外一个小药女,生得还算好看,许多财主家的儿子倾慕我,但从没想到有一天我可以住进皇城。」
「那时我上山采药,遇到了殿下。殿下说得没错,我见他衣着华贵,又生得格外俊美,便知道这是贵人家的公子,我的机缘来了。
「殿下说自己不记得旧事了,父亲要治好他,我拉住了父亲,如果他想起来旧事,那我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李大人找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尊贵的太子,全村的人都围在我家附近,看着我上了那辆贵气的马车,羡慕无比,我有些得意,又有些庆幸,是我捡到了殿下。
「后来的事,你便都知道了。殿下说得没错,我是个爱慕荣华富贵的人,虚荣又自私。可你们生来便什么都有,又怎么会知道,我若是不抓紧他,便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小山村。」
她越说越激动。
我却不为所动,「贪慕荣华富贵不是错,虚荣自私也不是错,追求富贵伤害了别人,又要求别人不能怪罪你,才是错。」
其实,容妄也是个生来什么都没有的人。
看来她到现在依然觉得,自己没有错。她只是在追求幸福而已,过程中踩到了旁人,旁人也该见她身份低微可怜,理解她,包容她。
曲樱慢慢平静下来,「不说那些了。我明天便要离开京城,这一杯酒敬你,算是我与你们所有人道别。」
她向我举起酒杯。
是我桌上的果酒,我自己带来的。
50
我到底没有喝那杯酒,因为容妄忽然出现,替我挡了那一杯酒。
「虽是果酒,但淮月再喝一杯,就该醉了。」他含笑道。
剔透的酒液滑落,滚过他殷红的薄唇。
曲樱愕然看着他。
我早就习惯了他随时随地都可能冒出来,可他这一次出场,还是让我措手不及。
我猛地站起来,盯着他的脸色。
曲樱诺诺,「殿下,您怎么在这?」
容妄眼帘半掀,冷冷淡淡,「怎么,孤不能来赏荷花?」
曲樱被噎得答不上来,正坐立难安间,容妄脸色越来越差,忽而不知从哪取出来一副手套,施施然戴了起来,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戴上纯黑的手套,也是极好看的。
然后他掐住了曲樱的脖子,阴冷无比的语气,「这酒,你下了媚药?」
他是一点也没收着力,曲樱没多久就面色变紫,奄奄一息。
快把人掐死了,他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急忙把人放开,目光落在一旁瞳孔放大的我身上,有些后悔:
「淮月,我只是,我是太生气了。
「你别怕我,我不是狠毒。她没死,要怎么处置她,淮月你决定吧。」他惴惴不安地看着我,药劲上来了,脸越来越红,一边是恶毒又残忍,一边羞涩又狂热,真是个矛盾的人。
我没看地上快死的曲樱,我走到容妄面前,细细打量他,心绪起伏,最终,我说:
「别装了。你明明就猜得到里面有毒药。你明明可以把那杯酒倒了的。你为什么要喝下去?」
51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曲樱递来的那一杯酒,我本来也没打算喝。
我不信容妄会蠢到,猜不到里面有东西。
他有些失望,嘟囔,「我舍身为当你挡毒药,你就没有一点点感动么?」
感动什么?
感动他作死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不自觉带了点气音,「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她下的不是媚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怎么办?」
许是我的靠近,让他有些激动,药劲上了头,耳尖薄红,桃花眼里尽是旖旎勾缠,通身却泛出要择人吞噬般的暗。
「那便死啊,烂命一条,今天不死,往后也会死。」
我指尖动了动,到底没压住满腔起伏的怒气,拽住了他的衣领,动作粗暴,「真是个疯子。」
他高我许多,迁就地俯下身来。
似乎以为我要动手打他还是怎的,兴奋得开始轻颤。
我翻了个白眼,把人拽到外面,此处僻静无人,我一脚把他踢下了湖。
我垂眸看他,「到水里醒醒药劲和脑子吧。」
能从汛期的V河活下来的人,料想水性不差,淹不死他。
容妄果然轻松地爬到浅岸站了起来,浑身湿透,望着我,眸光晦暗不明,又笑了起来。
发疯的那种笑。
我甩袖走人。
他真是让人讨厌。
让我破功,把我学进了骨子里的优雅从容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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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姜府,我让人把曲樱弄醒,蹲下身,直截了当地问她:「给你两次机会坦白,谁给你的药?谁支使你来给我下药的?」
她在京中无权无势,无亲无故,想自己弄来无色无味的媚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曲樱还搞不清楚状况,「什么药?」
我,「你还有一次机会。」
她慢慢清醒过来,谨慎地答了一句:「是,是我给你下的药。那又如何,你不是没中计吗?」
我起身,漠然吩咐,「拖下去,卖到最下等的青楼。挑个更貌美的补给那个小官。」
下人照办,曲樱许是没想到我这样干脆利落,终于慌张起来,「别,我说,我告诉你是谁想要害你!」
我不感兴趣,「把她嘴堵上。」
曲樱被堵上嘴,连求饶都做不到,被人带下去了。
我着人去调查她近来接触的人,查到了晟王头上,而且还查到,她看不上那个小官,早就和晟王搞在一起了。
看来应当是晟王许诺了她什么,可能是成功了就留她在府里当侍妾之类的吧,她才在离京之前放手一搏。
我有被恶心到。
让人去晟王跟前散了点消息,说是曲樱不知为什么流落到了青楼。
晟王果然去那看她,却没赎她出来,只是来警告她不要把两人的关系乱说出去的。
接着一出门,碰上得了信来捉人的晟王妃。
晟王妃硕大的体形,光压过去就能把晟王这个花架子压断几根肋骨,她还生气地当街暴揍了晟王一顿。
晟王是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被抬回去。
我在一旁酒楼的雅间品茶,深藏功与名。
一抬眸,看到对面临窗的容妄,他朝我温柔地笑。
其实晟王妃不是我引来的,我只是想让人蹲在一旁听听他们谈话,证实一下原先的猜测。
53
容妄这样的心机狗,即使是随意搭弓挽箭,也不会只射一个猎物,必然是一箭两雕,三雕,四雕……
晟王被抬回去的第二天,就被一群大臣参了。
理由大致是:品行不端,丢了皇家的脸。
皇上感到丢人,撤了他挂在六部的职,让他回去好好反思自己。
晟王一系的气焰立马焉了。
容妄捧着一块玉佩,歉疚地说,「晟王留着还有用,对不起,现在还不能弄死他。
「当时林太医遇到的土匪,确实是刺客伪装成的,和容钰遇刺时是同一方势力所派。晟王,我怀疑是被那方势力撺掇的,做了个出头鸟,与我相争。
「所以我放任他,想引蛇出洞,揪出他背后那一批人。
「淮月,我想起来,你那一块玉佩碎了。我学了雕刻,你看看我为你重新雕的龙佩。」
瘦削修长的指间,放了一块纯白莹润的龙纹玉佩,细腻精致,一笔一笔刻画出来的盘龙仿若在其间游动。
自然比不上学艺多年的大家之作,可对于一个初学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精细。
「那个玉雕大师,他不愿意再刻同样的玉佩了,我便向他学了刻玉。可能没有原来那块那样精致,不过玉料也是世间难寻的,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
容妄想把玉佩放我手中,我连连后退,目光复杂,心绪纷乱,最终汇成一句。
「你何必呢。」
我浅浅喟叹:
「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54
他的脸一瞬间煞白。
「我知道。」他说,「我还知道你在暗中派人找容钰的尸骨。」
我凝神看他。
容妄苦笑,「我也知道,我不配和他争。我只是想,你不要讨厌我就好了。」
「当时埋葬得太匆忙,时间又过去太久,草木疯长,我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等时机成熟,我帮你找,一寸地一寸地找。」
我想说,你不必这样自轻自贱,可我对上他那一双澹澹的桃花眼,又说不出话来。
罢了,免得给他一种有希望的错觉。
我没有收下那块玉。
容妄固执无比,「是了,本该是一对的,还有一块凤佩,被我丢水里了。我亲自去给你找回来,到时候一起交给你。」
或者说,是偏执。
他从夏末找到初冬,真就是一寸一寸摸过去。每天挤出一点时间,亲自去V河,跳进河里,一点点摸索过去,一天找一点,从上游找到下游。
他总能让我破功。
我屡次骂他,他也没放弃。
又是一年冬,十里梅林绽了繁花。
今年的赏梅宴轮到皇后操办了,她中规中矩地请了各家的人来,我裹着厚厚的衣袍,踩着满地新雪,朝宴席那走。
经过一条人少的小路时,被拦住了。
一抬头,是许久未见的晟王,他发福了,胖了不少。
一双眼睛盯着我的腰身,「姜姑娘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身后传来闷声的「呜呜呜」。
我一回头,才发现宝珠被一个侍卫控制住了。
55
我冷眼看他,越发觉得晟王肥腻如猪。
晟王,「姜姑娘,天寒地冻,本王带你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他伸过手来,想碰我。
一枝梅花被扔了过来,疾行如刀刃,刹那间将他的手从腕间切断。
晟王看到自己的断手掉在地上,才反应过来疼,爆出杀猪般的尖叫。
容妄从梅间踱步出来,精致的容颜被狐裘衬托,如谪仙一般,只是眉梢眼角,带了水汽,披了霜雪,清清冷冷。
晟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接着怨毒无比,「老三,你竟如此狠毒。」
容妄轻蔑含笑,「是呀。你能拿我如何?」
晟王嚷嚷着要告诉父皇,可疼得满地打滚走不了路,让侍卫去喊人了,向容妄放狠话,「你有胆就别走!」
容妄一点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加快了步子走到我面前,「淮月……」
晟王又爆出一阵痛呼,盖过了容妄的声音。
容妄俊眉微皱,扭头缓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地上滚来滚去的晟王,「真是废物,这点疼就受不住了。」
他抬脚,踩在了晟王断手的伤口上。
晟王疼得快晕过去,反而痛呼不出声了,虚弱地哀鸣,看着面前俊美如神的男人,犹如见了恶鬼,一向蠢笨的人,竟也精光一闪,福至心灵。
「你不是太子容钰!
接着他越来越肯定,「你不是容钰,是不是?容钰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容妄微眯了眼,瞬息之间做出决定,袖间闪过一道寒芒,似是想就地把人灭口。
「怎么回事?」皇上的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原来皇上就在不远处和一个新得宠的妃子赏梅,闻讯不用多久就过来了。
晟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跌倒在皇上面前:
「父皇!他不是太子!他不是容钰!他要杀儿臣!」
56
「怎么回事?」
皇上来时还没当回事,待看到满地的血,还有晟王的断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面色肃了起来。
晟王添油加醋把事情描述了一遍,咬死了太子不是太子,太子被恶鬼附身了。
皇上转头,鹰隼一般尖锐的目光,盯着容妄,「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不自觉地捏紧了袖角。
皇上一向偏疼容钰,如果知道真相,容妄的下场恐怕好不到哪去。
容妄自己也知道,不过事到如今,已经起了猜疑,也瞒不下去了,他讽笑。
「确实是我,断了他一只手。」
「朕不是问的这个。」
容妄默了一会儿。
气氛有些压抑沉重,让人忽然发觉四处没了风,花瓣也不再簌簌吹落。
他轻笑,「也是真的。」
接着他把事情的原委三言两语讲了出来,包括他的身世,和后来机缘巧合的伪装,平静又利落,仿佛早就预想过无数次坦白的场面。
他说完,晟王震惊地看着他,连手上的疼都忘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皇上不辨喜怒,「所以,你其实是朕的老四?」
容妄没否认。
接着,皇上拔剑把身后的新妃一剑刺死。
在所有人出乎意料的目光之中,连容妄都难得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皇上道,「老三已死,老四便是太子。晟王,此事不可外传。」
57
看来皇上还是那个皇上,从前只有一个容钰,外人便以为,他眼里只有容钰是儿子,其他都是臣子。
现在看来,皇上眼里应该是:只有嫡子是子,其他都是臣。
晟王瞪大了眼睛,「父皇,您就这么算了?儿臣一只手都没了。」
皇上斥他,「你自己不手贱老四都懒得砍你。」
然后把还滴着血的剑扔到他面前,「你带来的人,自己灭口。」
侍卫意识到自己遭了无妄之灾,连声求饶,晟王脸色泛青,不得不亲手结果了跟了自己好几年的侍卫。
见皇上看过来,我连忙挡在宝珠身前,「她自幼跟在臣女身边,臣女保证她不会多嘴。」
而容妄则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唇间溢出几声轻咳。
皇上面色和缓下来,「淮月,不用怕,伯父相信你。」
所幸,皇上也偏宠我。
晟王咬牙切齿地看着容妄,又不甘心地看了我几眼。
皇上正准备走人。
容妄,「等等。」
「听闻晟王妃有了身孕,恭喜皇兄了。」容妄墨眸幽幽注视着晟王,我感觉晟王寒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冰凉的手,遮住我的眼睛,低沉的声音,随着袖箭出窍的细响钻入我耳中,「那皇兄这儿,便也没用了。」
接着便是晟王再度响起的杀猪一般的声音。
我不是见不得血腥脏污的人,直接扒开他的手看过去,晟王捂着胯部又开始满地打滚。
我惊了。
当着皇上面,把他另一个儿子阉了,即使再得宠,也难以收场吧?
58
念头百转千回,我瞬间明白了,这是在试探皇上的底线,试探皇上对这个新出现的儿子的纵容程度。
若是在底线之上,那就没事;若是在底线之下,那就被问罪。
我想起曾经老太医说的,他完成任务一向只重结果,惯会以命赌命。
真是疯子。疯子!
皇上也惊了,上下打量自己这个便宜儿子,没生气,竟然大笑起来,「好!好!够狠,是朕的种,像朕!」
最后也没怪罪他,提着晟王走了。
赌赢了。
此处又恢复安静。
容妄没什么高兴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冷淡随意的,看向我时,却添了郑重,在袖里掏东西,温声,「淮月……」
「皇后来了,小姐。」宝珠提醒。
我正想上前和皇后请安,容妄却一把将我塞进旁边一丛茂盛的梅花间,挡住了我的身形,宝珠见状也跟着躲起来。
皇后是一个人来的。
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质问:「容妄,你在这磨蹭什么?不帮本宫接待大臣,跑到这赏花,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难怪她一个人来的,不能被旁人听到她对容妄的质问。
容妄没什么表情,「儿臣马上过去。」
皇后仍是不满意,「本宫的猫儿病了,你也没个表示。若是阿钰在,他肯定会找人来医治它,安慰本宫。」
没等容妄回答,她又自顾自道:「也是。毕竟你这样残忍狠辣的人,几岁时就能去抠豹子的眼珠子,带人将它分尸。本就是没有喜爱生灵的善心的。」
那一瞬间。
风过梅稍,雪落枝头,冰面凝结,万物寂寂之下暗流汹涌。
容妄桃花眼里没有一点儿光,复杂的眸色,似有委屈、有怨愤、有嘲讽……各种不为人知的黯淡心思涌动。
最终,他只是敛了眉目,依旧没什么表情地,轻轻拭去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咳出的血迹,漠然答了一句:
「好,儿臣去为它寻兽医来。」
59
皇后皱眉,「你真是一点也不像他。
「你这样,迟早要被你父皇发现。你父皇最是疼爱阿钰,他要是知道你是假的,本宫也要被你牵连。」
「他已经发现了。」容妄淡声。
「什么?什么时候?」皇后立马慌张起来。
「刚刚。你来之前。」
皇后眼睛瞪大了,「皇上什么反应?」
容妄淡淡道,「没什么反应。我断了晟王一只手,还阉了他。父皇没什么反应。」
他抬眸,眼里尽是讽刺。
皇后这才注意到四周满地都是血,难以置信,「就算你父皇没什么反应,你伤了晟王,贵妃也会来找本宫麻烦的。」
越想越生气,皇后忽然哭了起来,扬手给了面前的小儿子一巴掌,哭喊:「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容妄本就苍白的脸,挨了狠狠的一巴掌,泛了几分薄红,加上又溢出嘴角的血迹,看着既狼狈,又哀艳。
他满眼复杂地看着皇后离去。
雪落无声,梅枝暗放。
我踯躅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出去,容妄看起来,好像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没等我纠结完,他自己敛尽了所有情绪,绕过繁花似锦的寒梅,来到我身边,终于没有人打断他。
他从袖间,摸出来一块玉佩。
白色的玉,内里透着几分紫,精细的刀功,正是那一块凤佩。
我这才注意到,他华贵的狐裘里面,衣袍是湿的,被体温捂着,不至于冻住,袖间还偶尔滴着水。
墨发眉眼间,满是霜雪。
原来他终于找到了凤佩,衣服都还不及换,匆匆赶来,想把玉佩给我。
容妄,「淮月,我找到它了。」
他想把凤佩放到我手中,不知不小心触到了哪里,一块完整的玉,忽然碎开。
他僵住。
瘦削修长的指尖,碎玉颗颗坠落。
60
他无措地抓起凌乱雪地里的碎玉,无意识间,妄图将它们拼起来,拼了半天,一动,又碎开落了满地。
他忽然顿住了。
过了好久,他拽住我一角裙摆,似是在崩溃边缘的那种压抑声音,「淮月,对不起。」
我扯开他手中的裙角,试图将他往上拉,「起来。」
没拉动,他太沉了,而且他忽然痛苦地弓身咳了起来,吐出一口又一口血,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坐在雪地里,僵硬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白衣染了血,墨发铺散开来。
他凝望我,「淮月,你等我几天,我为你重新雕一块。我可以学的。我学什么都很快……」
想起什么忽然垂了眸,平静地自语:
「是了,我学什么都很快,唯独在学会爱与承认爱这件事上,愚钝了些,晚了一步,便万劫不复。」
平静的模样,不曾像往常那样露出格外可怜脆弱的神色。
可却难得地,让我感到一阵揪心。
我忽然想起那天相府的门被人敲开,他站在门外,月白衣袂,长身玉立。
他站在那,他就站在阳光里,可阳光洒在他身周,暖不透一身的清寒孤凄。
想起他在东宫,也是这般的平静,满地的白纸写着一个「钰」字,只有那一张用他自己的血染成的「妄」字,在离他不远处,像与他一同被抛弃,像隔出了一方空间。
与世隔绝,风雨凄凄。
61
晟王反了。
狗急跳墙,联合安王一起逼宫。
看来安王就是那个一直暗中密谋造反的人,派人刺杀容钰和太医,不过他看起来不太想参与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时机还没成熟,就被晟王逼着一起出场了吧。
安王是异姓王,当过将军,手底下还有兵权,带人围了皇宫,几个重要的大臣家也被围了起来,姜府也在内。
我爹正心焦着,晟王妃来了姜府。
她说,她在京城外买了个庄子,请我过去和她一起去游玩几个月。
我疑惑地看她。
晟王妃把我拉到无人的角落里,「我欠太子一个人情,答应他要护好你。京城快乱了,我带你出去避一避。」
我仍是疑惑。
晟王妃大大咧咧,「我不耐烦被家里催婚,太子说有个人可以介绍给我,有钱、有权、没儿子,死得早。于是我就欠下了他一个人情。」
「……」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我叫张娇娇。」她答。
「姜淮月。」我说。
张娇娇不仅带上了我,还带上了我爹,我娘,我祖父,我七大姑八大姨,门口的士兵想拦她,她拍西瓜一样拍拍自己有点显怀的肚皮,把肚子往前拱:
「晟王唯一的儿子,张大将军唯一的外孙,你拦一下试试?你再拦我扑你刀尖上去。」
这下没人敢拦着了,只得一路跟着,不让我们离开视线。
门口备了好几辆马车,上了车,我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小小的平安符。
是几千阶石梯之上那个寺庙里求来的。
写着我的字——从曦。
曦,意为太阳。
日月星辰,辉光耀我。世间阴霾,皆不可近。
62
晟王正在努力逼宫造反的时候,他的王妃为了还对头的人情,接走了姜府的重要人物,一起去了城外一个庄子避祸。
我不知道晟王心里怎么想,但安王明显不放心,派人在庄子外面徘徊值守。
这些都影响不到她,张娇娇一顿能吃三碗饭,这还不够,天天带着我烤肉吃鱼,挖红薯挖冬笋。
庄子雪景极其漂亮,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不少权力倾轧带来的焦虑,颇有一种超脱世外的闲情。
我望着雪景发呆。
张娇娇拍着我的肩膀,「要是晟王走了狗屎运没死成,真成事了,那我就是皇后,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你不用担心。
「不过他那种蠢货,估计成事比较困难。」
我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若是晟王落败,你身怀他的遗腹子,你不担心吗?」
张娇娇咬一口烤山鸡,「太子答应了我,就算他老子死了,我肚子里这个也不会被牵连。作为我保护你的条件之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过容妄眼里,应当是:吹又生又如何?草终究是草,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张娇娇问我:「淮月,如果你能选,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
当了十多年的世家贵女,我从来没有选择,也没去想过这样的问题。
炭火带着肉香扑鼻,亭外田野里的红苕悄悄冒了头。
我说,「最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吧。去看山与川的壮美,海与泽的辽阔。」
不必说什么话,行什么事,都要思虑重重。不必在一个宅院里过一辈子,目之所见是数十年不变的景色。不必担心丈夫会变心,新人笑旧人哭。
张娇娇打了个饱嗝儿。
「我年少时,也想过这样的,我想去边关,看黄沙漫天,淋漓尽致地活一场,回不来也没所谓。」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去不了啦,就这样吧。」
63
最终,还是晟王落败,他被流矢一箭穿心,当场毙命,混乱中,皇帝也死了。
容妄提着被五花大绑的安王,扔到我脚边,「淮月,你说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看着这个害死容钰的元凶,我垂眸,「绑上石头,沉河吧。」
回了京城,百废待兴。
老太医闲得没事,天天来串门,说想他的小乌龟了,开春了还要撒种子种地,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我爹被他口中的春耕蛊惑到了,念叨着「一朝天子一朝臣」,准备写辞呈,告老还乡。
容妄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搭理这帮老头的无病呻吟,他登基了,身为新君,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我爹的辞呈送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引起了容妄的注意,「姜丞相,一定要走吗?」
我爹避重就轻,「是哈,想回老家种田了。」
其实我爹是担心被新帝找麻烦,毕竟他没想到先帝死得那么突然,新上位的又是前女婿。他感到不太安全,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容妄到现在都没有公布自己的身份,我爹不知内情。
他把我爹的辞呈压了下来,差人将我请到了皇宫。
进了殿,斜阳从窗台洒进桌案,堆积如山的奏折,砚台未干的墨,被风安静吹起的纱帘,纷纷映入眼帘。
没有人。
正准备走人,冷不防身后一道冰凉的气息围上来,被人抱了个满怀。
容妄,「姜淮月,朕现在贵为一朝帝王,富有四海,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64
「看到这个大殿了吗?朕想把你关在这儿,用金链子锁着,每天只能见到朕一个人,谁也不能分走你的目光。
「朕不允许别人进殿来,朕吃饭睡觉看奏折,全都要在你身边。
「以后你要给朕生一个皇子,一个就好了,继承皇位,他不用你教导,没有谁值得你费心。你只需要每天注视我就好了。」
他紧紧抱住我,怀抱是冰冷的,好像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可我轻轻一扒拉,就把他扒拉开了。
容妄很顺从地退开几步,目光却不舍得从我身上挪开半分,说着说着,桃花眼里竟然流出了眼泪。
第一次见他哭。
我有些无措。
明明是他在说过分的话,他自己却哭了。
到了嘴边的一句「可你我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容钰」,到底没说出口。
容妄即使流着眼泪,眸中依旧是偏执,病态,无可救药的黑暗,幽邃之中,恍如遮了一层泠泠暗河水。
他说:「可我不能这么做。」
他颓然垂眸,墨发也跟着垂落,「张娇娇问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是我授意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不敢见你,我怕我一个忍不住,真的将你关起来。可是关起来,你就不是你了,你肯定会恨死我。
「我怎么能再给你一次,讨厌我的机会。」
容妄想像往常那样轻笑,可是勾起的唇角尽是苦涩,「姜淮月,我快死了,你也知道的。」
我心又是一揪。
「父皇临走前,写了诏书,立容钰为帝。你看,他看起来不偏不倚,其实还是不愿意在世人面前承认我的身份,我只能顶着容钰的名头存在。他说,怕母后被人诟病。
「他说,母后年少时,也曾是明媚善良的小姑娘,是深宫里这么多年的压抑,让她心性变了,让我别怪她。
「我不在意世人知不知道我姓名了,我当时想啊,若是我强行将你留在身边,你也不快乐,你会和母后一样不快乐。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舍得让她不快乐呢?」
他目光痴迷凝地望我,大着胆子,拽住了我的手,一直一直拽着,「姜淮月,我好喜欢你。每当我以为最喜欢你,喜欢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第二天还能更心动……」
「这是你爹的请辞奏折,批准了。你走吧。」他把一本奏折塞到我手中。
他轻轻地把我推出门,柔声道:「往前走,走了,就别回头。趁我后悔之前走掉。」
殿门合上。
我捏着奏折在原地站了许久。
65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姜府。
爹爹拿到奏折,有些开心,又有些感慨,「几十年了,也该衣锦还乡了。」
姜家的老家,和林老太医老家是同一个地方。两家是世交,所以我祖父与他交情颇深,两位老人彼时年少,一个科考,一个学医,誓要闯出一番天地来,如今却都满脑子回到家乡。
离开京城那天,好多人来送别。
宋双换上了新裁的箭袖胡服,拿着一杆红缨枪,「好看吧?等你走后,我就随我大兄去边塞了,新帝圣明,允了我随军。」
我笑,「好看。勉强承认今天你是满京城最好看的。」
宋双耍了一套枪法炫技给我看,「不和你争好看不好看了。我去了边塞指定变丑。」她笑得张扬。
张娇娇挺着已经很明显的肚子,给我带了大包小包的零嘴,「路上吃,别饿着。」
晟王已死,新帝却还留着封号,传给了晟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不管男女皆封王,如今张娇娇直接跳过应付婆母妯娌的阶段,当上了太妃。
她心宽体胖,吃得越发圆润富态,看到宋双的枪和衣服,羡慕极了,「你去了边关,能不能给我来几封信,介绍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啊?」
宋双,「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张娇娇。」
「我叫宋双。」
林老太医从宝贝小药箱里掏出来几棵草药给我,「这些都是老夫走遍山川湖海,偶然得来的宝贝,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拿去供着,不准用掉。」
倒霉老太医,到底没能走成,因为新帝还需要他。
老头艳羡地看着我们,「记得提醒我儿,别忘了喂乌龟啊!」
……
挨个道了别,启程了,马车相继走起来。
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临上车前,我到底,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高高的城楼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影。
太远了,太模糊了,看不真切。
后来年岁更迭,此去经年,往回一想,我才明白……
这是我看容妄的最后一眼。
番外1容妄视角
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他偏要去争。
他若不争,便什么也没有。
他这一辈子,什么不是自己争来的?
容妄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皇后的幼子,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被藏在林府的那段时间,是他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值得一生去珍藏的美好时光。
林太医年事已高,早就厌倦了皇城的尔虞我诈、朝不保夕,想着快退休了,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回老家买几块田,养养宠物,得闲了四处去逛,看各地风物,编药典丛书。
老头既把他当皇子尊敬,也把他当小辈疼爱,带着他一起去钓鱼,一片鱼鳞也没钓到,回去的时候不太甘心,四处晃悠,给他捡到了一只小乌龟。
开心地跟他说,「小殿下,以后老臣带您回老家,那里风景可漂亮了,咱们在院子里挖个小池子养它。」
田买好了,院子建好了,池子也挖好了,老太医成功告老,那天皇后却来了,借着回家省亲的时机,把他接回了自己母族。
离开林府时,他一回头,看到老人在抹眼泪。
那时他还小,不懂为什么要流泪。
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很激动,生来就有的满腔孺慕之情,不知如何表达,只会默默地注视她,小心地跟紧她。
可惜皇后不喜欢这个走哪跟哪的黏人幼子,她正在为如何安置他而心烦,烦躁地皱眉,「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事情做?天天跟着本宫干嘛?」
阿钰就不会像他这样黏到烦人。
皇后快回宫了,想到一个好办法,她把小小的容妄安排进了母族一个暗卫营里面,这一批新到的人和容妄差不多年纪,容妄在里面不会被人发现,以后也可以给阿钰做个替身,挡去一些危险。
皇后自小生在富贵人家,见识有限,只知道暗卫上天入地很厉害,却不知道其中辛苦,冷暖自知。
小小的容妄,还没和自己的母亲接触几天,就被送到了残酷的训练基地,短短几个月,他身上的稚气就被磨完了,身上多了数不清的疤。
首领猜得到他的身份,在他脸上绑了个面具,防止被人看到他和太子容钰长相一样。
皇后一开始,还是有些愧疚的,所以几个月后,她找了个时机去看他。
小容妄正和一群孩子一同对付一只豹子,他已经学会了观察四周,所以皇后在角落里一现身,他就发现了她。
他很亢奋,格外地卖力,所有人都往后躲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往前冲,死死扒在豹子身上,还几次差点被甩下来,危险至极,他急中生智,抠住了豹子的眼睛,接着组织众人成功把豹子制服。
往常这个时候,首领就会夸奖他们。
他不太好意思,暗暗用期待的目光,朝角落里看去,结果就看到皇后在干呕,在用嫌恶的眼神看他。
他有些无措,也有些迷茫。
来自血脉至亲的恶意,格外地凌迟人心。
后来他才明白,狠毒残忍的人是不得人喜爱的,即使是亲生母亲也会嫌弃。
他有些后悔,应当藏些拙的。
下一次母后来的时候,他会假装得乖一点,善良一点。
至于真的一点也不狠辣?那样的人是无法在暗卫营活下来的。
可是皇后再也没有来过,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直到他被送到容钰身边。
看着皇后对着容钰慈爱的笑容,他才发现,原来母后也可以温柔可亲的,只是对象不是他而已。
他以为他会不甘,会嫉妒,其实没有,他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太过鲜明的喜怒哀乐。
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就没有爱与被爱的渴望和能力了。他的感情是钝的,锈住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或者说,冷心冷肺的阴谋家。
他步步为营,在其他人都发觉不到的时候,暗中积攒属于自己的势力。他不想一直当个见不得光的人,死在腌角落里,无人知他姓名,无人知他存在过。
容钰有一个小青梅,极漂亮的小姑娘,人前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规规矩矩,人后一把火烧了《女则》《女训》《女戒》,娇声娇气,但有条不紊地和嬷嬷争辩:
「我自己有眼睛,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人心是人心。我若有不懂,我可以去看,去思,去学,不需要它们来对我指指点点。」
嬷嬷,「小姐,这话您对奴婢说就行了,可不能在外面说。」
小姑娘撇嘴。
他觉得她有意思极了。
容钰和她一起长大,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和她一起长大。
容钰很喜欢她。
他不喜欢她。
他不喜欢任何人。
他只需向上爬,他不需要喜欢任何人。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谁也不会想到,容钰那样的人,也会死。死得太突然,太轻飘飘,让人想起一句,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大抵,无论身份贵贱,无论品性样貌,人的生命都是一样脆弱的。
他也掉下了V河,侥幸活了下来,自己奋力爬上了岸,累得脱力昏了过去,如果那时曲樱不救他,他也不会有事。
曲樱揭开他的面具,看到他脸,还是把他捡了回去。
他醒来在陌生的地方,看到陌生的人,不知道那群刺客还在不在附近,便谎称失忆套话。
确认了环境是安全的,他便待在此处养了一个月伤,那个女的,是个野心大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听到她阻止她爹治失忆症的话,他并不是很意外。
无所谓她怎么想的,反正他离开的时候,会把这一家子灭口。
他确实是个残忍狠辣的人。
他每天暗中沿河去找同样落水的容钰,一直没找到,直到李河带着一群人找来,呼啦啦地跪下,说「参见太子」那一天,他找到了。
他找到的是容钰的尸骨,到死容钰手里都紧紧捏着一块玉佩。
谁也不知道容钰最后那一刻,所思所想是什么。
他把他就地埋了,玉佩随手扔水里面,嗤笑,「死都死了,她不是你的了。」
既然被误认为是容钰,那他便顺水推舟认了,在路上他就想好了对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没有谁可以装作谁一辈子,况且他也不想一直顶着容钰的名头,他要在身份被发现前尽可能多的招揽势力。
同时,最好和容钰手底下嫡亲的臣属割裂开来,防止被发现端倪。
姜家首当其冲,是最需要防备推远的。
回去他就以曲樱为借口,提出了同姜淮月退婚。他不喜欢任何人,他只需要向上爬,不回头。
皇上不答应,他就在殿前跪了好几天。
特意挑下雨的时候,看起来更决绝一点。
至于伤重未愈,又去淋雨,会不会加重伤势,那就无所谓了,左右死不了。痛感,他早就麻木了。
那天乌云遮日,她打着伞走来,她还没走近,他就察觉到了。
她替他打伞。
从来没有人替他打过伞。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什么也没想,他的脑子是空白的,只知道她离他好近,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努力不去回头看她,可是乌云压顶、雨雾漫天、大殿高阔,这些好像都远去了,只有她在身边,她的气息没有侵略性,却从没放过他。
容妄沉默着,挪出了伞下,脊背挺直,任雨打在身上。
成功退了婚,他心里却有些闷闷的。
这种闷,在她悬崖上临风而立,哭了起来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她很少哭,他知道的。
她向来是个心智坚强的人,而且容钰把她护得很好,她很少哭。可轮到他站在她身旁时,没过多久,他就惹哭了她。
满腔的闷,换成一种心悸的疼。
可阴谋家的本能在驱使他继续演下去,若是被别人发现身份,他不一定能活。
后来,她把东西换成铜板,当街撒钱,声势浩大。他有些意外,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是姜淮月。
姜淮月选琴的时候,不选贵族子弟视为高雅的古琴,选了一把漂亮的箜篌。
姜淮月还小的时候,就把别人奉为圭臬的《女则》《女训》《女戒》一把火烧了。
姜淮月抓周宴上,满桌的东西没抓,抱住了旁边最好看的太子。
她是最受人瞩目的世族贵女,她一言一行,礼仪入骨,优雅从容。
可她同时也是,带了一些逆骨、一些颜控、一些小性子在身上的。
他与容钰,都很了解她。
可容钰很喜欢她。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任何人……真的吗?
不喜欢为什么会那样了解?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接触她,直到赏梅宴上,她弹了一曲箜篌,纤纤玉手,拈了一枝红梅簪进发间,灼灼梅花,如斯美人。
他忽然想起她为了漂亮箜篌学新乐器的样子,她娇声娇气和嬷嬷争辩的样子,她各种样子……他从十几岁到弱冠之年,目之所及年纪正好的姑娘,又何尝不是只有她一个。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容妄,怎么可能不喜欢姜淮月呢?
明明很喜欢的,为什么不敢承认?
他到底,还是回了头。
头忽然疼起来,心脏也抽疼,浑身的旧伤都疼起来,疼得视线都有些模糊,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他忽然想……
他后悔了。
阴谋家意识到爱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觉得过往的追寻索然无味,现在,她是他唯一的谋划。
可挽回一个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喜欢就要去争取。
他想要她的爱,即使要他伪装一辈子容钰,也可以的。
他找了个机会,假装恢复记忆,努力去弥补她、靠近她,即使她漠然置之,他也甘之如饴。
他头上的伤口,总是好不了,每当快好的时候,他就把伤口撕裂,看起来惨极了,可是姜淮月这个人啊,其实很好拿捏,吃软不吃硬。
这一招,确实有些用处。
那天她心软了,劝他放弃她。
他怎么可能放弃她,他说:「她们都不是我的淮月。」
我的淮月,他咀嚼着这句话,暗自窃喜起来。
再度告诉自己,装一辈子容钰,也不要紧。
接着便是皇上生辰宴,晟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让皇上给他与淮月赐婚。
皇上大概率不会答应,他不会让姜家成为晟王一派。
不过皇上喝醉了,容妄不敢赌,所以他暗中给了自己一掌,吐出一大口血来,成功打断了宴会。
老太医原本不知道是他,被人临场拉来诊脉,一诊就知道了,他不是容钰,他是容妄,容钰的身体不会这样破破烂烂。
老头很生气,与他理论了一番,拂袖而去。
他知道殿内来了个人,等老头走了,正想去灭口,转过屏风,就看到她惊诧地望着他。
瞒不下去了,他有预感。
果然,她猜出来了。
那一瞬间,他有害怕,有慌乱,也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郑重地,一字一顿地,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容妄。
「姜淮月,记好了,我叫容妄。」
……
他让老太医去向她述说自己的身世。
亲口描绘的惨,显得矫情,旁人只言片语透露的惨,才震撼人心。
他要她心软。
他赌她心软。
皇后与他利益相牵,太医与他感情颇深,他们知道他的身份,绝对不会透露出去,可她不是,她还被他算计过。
如果她去向她父亲,或是皇上坦白真相,他不知道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如果皇帝问罪,他手中的势力还不足以对抗皇帝。
他用性命去赌人心,输赢皆无所谓。
胜固欣然,败也从容。
她好像是心软了,可她不接受他。
她向来拎得清楚,错了就是错了,她不会因为心软而迷失。
没关系啊,来日方长,他会一点点瓦解她的心防。他为她学刺绣,为她摆平那些不合意的亲事,为她喝了一杯毒酒。
她真不好骗,她看出来了,他是故意喝的酒。
她生气了。
她竟然生气了。
容妄控制不住地笑,笑着笑着,他想到太医的断言,说他油尽灯枯之相,活不了几年了。
他想,算了,他不要她多爱他,毕竟他死了,她会难受。
他只希望,她不讨厌他,这就够了。
对了,他还希望她记住他,比记容钰记得还久。
她叹,「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可是没有任何人,任何话,可以轻易打倒他。
他偏要去争。
容钰生来便什么都有,他生来什么也没有,他若不争,早在野兽的口中,成了一具尸骨。
后来,晟王和安王谋反,他平定动乱,成为新帝。
不,应该说是,容钰成为新帝,他只是顶着他的名头。
不过世人喊他为容钰,还是容妄,他已经不太在乎了,只要在乎的人知道他是谁,那就够了。
他的母后,既然这么想坐稳皇后的位置,那便一直当坐着吧,到她死,他都没有封她为太后,冷眼看着她成为天下的笑柄。
他的淮月,想要离开京城,随姜家众人一起离开。
他好舍不得。
可是硬要把她留下来,她也不会开心,姜家不信任他了,要退出京城,就算他给她无上尊容,背后没有家人和家族,她也不会有安全感。
而且他快死了,老太医骂骂咧咧地恭喜他,又把寿命折腾没了几年。
他快死了,他怎么能耽误她。
他好想与她一起离开,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守在她身边,可是他走不了了,他是新帝,况且,她那样的姑娘,会有很多人愿意一辈子守着她,如果他这样做,他不会有任何值得铭记的地方。
阴谋家皆是野心家,他的野心是她,他不需要她爱他,但他要她记一辈子。
他见了她最后一次,第一次拥抱她,放她和姜家离开,告诉她:「往前走,别回头。」
年少时,他回头,看到老人抹眼泪的模样,记到了现在。
弱冠之年,他回头,看到她簪花在发间的模样,簪了一辈子。
「往前走,别回头。」
……
番外2小人物视角
昭帝,名容钰,登基五年就驾崩了,无后妃,无子嗣,传位给了一个皇侄。
一直负责吊着昭帝一口气的老太医,林姓,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又年事已高,在帝崩之后不久,也去逝了。
到底,没能回去喂他的小乌龟。
夏季一场阵雨过后,小院子散着泥土的芬芳,有人敲响了院门。
宝珠开了门,「谁啊?」
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长相有些憨。
「宝珠姐姐,我是李河的弟弟,我叫李湖,现任惊云卫统帅,我来见你家小姐的,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她。」
他拿出身份牌,宝珠把人放了进来。
小院没有很大,穿过一条长廊就到了后面,一棵绿意盎然的树在一角,树下坐了一个白衣的美人。
眉眼盈盈,从容淡雅。
李湖知道她,她是姜大家,名淮月,以女子之身著书立说,闻名遐迩,往后,也必然是流芳千古。不过她一直没有嫁人。
姜淮月抬眸,声音动听极了,「你是李河的弟弟?」
李湖羞涩地挠挠头,「不像吗?俺哥在守皇城,走不开,就让我来了。」
姜淮月柔声,「像的。你来送什么?」
李湖送来的是容妄的死讯。
她手一颤。
李湖搬出来一个骨灰盒,「这是主子让我交给您的,他的……骨灰。主子让我们沿着V河岸,一寸一寸找过去,找到了……钰殿下的尸骨。
「昭帝名容钰,没有人知道是主子在日夜操劳,爱护百姓,主子到死,也只有我们几个近臣知道他的身份。皇陵里,也放的是钰殿下的尸骨。
「姜小姐,没有人记得主子的姓名,您可要记住他啊。」
李湖说着说着,开始哭起来。
「林太医也去了,我带着两盒骨灰跋山涉水,一路走来,从冬天走到夏天,梅花开败了,积雪融化了,草木都青了,才走到这里。」
送一个人的骨灰,给他心上人。
送一个人的骨灰,迟来的归乡。
是同一个地方,那时年长的太医对着年幼的容妄,说,「殿下,以后老臣带您回老家」的地方。
风景确实漂亮,山清水秀,天高云白,田野辽阔,民风淳朴。
李湖想把盒子交给她,姜淮月却没接,死死盯着那一盒骨灰,目光里各种情绪翻滚,最终,她带了气音:
「到死了还要摆我一道,他明明可以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的,他贵为一国帝王怎么可能这点事办不到?」
就像那杯毒酒。
他就是想逼她心软。
他不在意旁人知不知他姓名,他要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妄」这一字。
李湖见她不接,放下骨灰盒就跑,出了门,飞檐走壁折返回来,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他和惊云卫是主子亲手培养出来的,主子交代,要他们往后都听姜小姐使唤,护她周全。
其实新登位的那个皇帝,也是主子亲自挑出来的,多少和姜家沾点血缘关系的那种。
李湖走了,姜淮月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恨恨盯着桌上那个盒子,上面写了一个「妄」字,红色的笔墨,像血一样。
她莫名地生气,看起来好像想要把那个盒子砸掉一样,一扬手,疯狂砸着院子里的东西,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可中间那盒骨灰静静躺着,却没碰上一丁点碎瓷。
姜淮月向来是优雅稳重的。
可容妄总能惹她破功。
她讨厌死他了。
满院子狼藉中,她不顾形象地瘫坐在骨灰盒旁,掩面安静地哭了起来。
庭中的青梅树,也在安安静静结着果子,又是一年青梅果快成熟的时候了,可青梅果是涩的,又酸又涩。
这株青梅树,还是刚搬来的时候栽的,当初不足一人高的小树苗,如今也能盖住半个院子了。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她如今双十年华,再过几个月,就到了当初容妄一身清寒站在相府门外的年纪。
再过十几个月,便是容妄将她推出殿门,让她别回头的年纪。
那时她还是回了头,现在想来。
那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
番外3容钰视角
太子容钰是光风霁月,君子端方的谪仙人物。
一直都是,到死都是。
容钰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神清秀骨,仁德宽让,备受朝臣百姓爱戴。
他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唯一不合格的地方,在于他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到淮月日后,要同他母后那样,天天应付一群莺莺燕燕,恐怕都没有太多时间理会他,他就难以接受。
姜淮月从小,眼里就只有他,以后也应当如此。他也一样。
太子仁善不假,可他的仁善是带了锋芒的。不然怎么能把其他一众皇兄皇弟摁得死死的?
可他的锋芒,在对上姜淮月的时候,就会不自觉消弭于无形。
淮月七八岁时,背着嬷嬷吃宝珠买来的麦芽糖,粘掉了一颗要掉不掉的乳牙,人前一直绷着脸,严肃的样子,脚下却越走越快,特意跑来了东宫,扑进他怀里哭:
「太子哥哥,我要变成没牙怪了!」
从小在深宫长大,十几岁的太子,已是少年老成,形状绝美的桃花眼里向来没什么情绪,即使他刚刚亲手处决了一个想要爬床的细作,眼里也是没什么波澜的。
看到小淮月时,却柔了眼眸,不动声色将滴着血的匕首背在身后,干净的那只手,摸摸她的头,温声:
「怎么了?」
「太子哥哥。」小淮月把漏风的牙龇给他看,呜呜哭了起来,「我的牙们不要我了,我会不会跟祖父一样天天只能喝稀粥?」
太子哭笑不得,却还是认真地给她解释:「是那颗牙老了,退休了,以后会有新的牙来顶班的。」
小淮月勉强信了他的邪。
长大一些,姜淮月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东宫了,家中对她的教养极其严格,琴棋书画,从早排到晚。
太子也很忙。他们都是身负重望的人。
可再忙,太子也会抽时间来去看她,那天看到她和嬷嬷争论起来,嬷嬷走后,淮月看到了他,委屈地撒娇:
「嬷嬷说那些话不能对别人说,我偏要说。」然后她把起因原委讲了一遍。
太子好笑地帮她撇去小脸上沾的灰,动作轻柔。
隔天,给她送了一套崭新的《女则》《女训》《女戒》过来。
姜淮月一打开,正经古板的书皮下,是志怪小说。太子熬了好多夜,给她从茫茫书山里挑出来的,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读的趣闻轶事。
皆是深入浅出,立意高远的那种。
再长大一些,姜淮月捡到了一只小兔子,养在自己院子里,新奇得很,天天都要盯着兔子吃草睡觉。
兔子越养越黏,并且醋劲好大。
每当姜淮月和容钰站在一起的时候,兔子就「啪」地一跺脚,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几次过后,容钰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只蠢兔子。
「这兔子倒是聪明,通人性。」
第二天,姜淮月的餐桌上,多一道麻辣兔头,她吃得很香,吃完发现兔子不见了,以为自己吃的就是那只小兔子。
长大以后稳重从容,好久没哭唧唧过的姜淮月,「哇」地哭了。
连夜把送给容钰的生辰礼,一件大氅,上面的姜花挑了,换成了一块丑兮兮的姜。
第三天,容钰来赔罪,哄了半天,还送来一只新的兔子给她才哄好。新兔子更加可爱,不会吃醋,只知道可爱地干饭。
第四天,「不经意」间被姜淮月知道了,原来餐桌上的兔头是厨娘买来的,那只兔子是自己跑丢的,现在又从草丛里钻出来了。
不过,旧兔子失了宠,被容钰送走了。
再后来,他们顺理成章订了亲。
册封太子妃的典礼将近的时候,V河洪水泛滥,容钰带着一群官员去赈灾。
姜淮月去送他,在城门口,临上马车的时候,太子摸摸她的头,温柔清润的嗓音:
「淮月,绣嫁衣不必太刻苦,伤眼睛的。等我回来,偷偷帮你绣。」
盛夏的阳光照下来,照在他的眉眼间,洒在他的白衣上,隽秀天成,公子无双,烨然若神明。
……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