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碎玉
第 30 节 碎玉
他说要娶我,予我凤冠霞帔,不曾想到头来却食了言。
他跌落悬崖,失了忆,被一个姑娘所救。
他在殿前跪了三天,誓要同我退婚,娶那个姑娘为妻。
皇帝头疼不已,召我过去问我的意见。
我盈盈跪伏,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如太子殿下所愿。」
1
我与太子婚期将近,每天被嬷嬷按在闺房绣嫁衣,连看一眼天上一掠而过的麻雀,都要被叨叨半天。
「小姐,这天上的雀儿有什么好看的,您手里这凤鸟儿才是最金贵的。」
我手里,嫁衣上绣了一半的凤凰羽翼华美,傲气又灵动,绣了大半年,总算快完工了。
精致又完美的嫁衣,正如我这个人。
我是姜家嫡女,父亲在朝为相,祖父是曾经的太傅,家世显贵,而我,姜淮月,自然也是京城众多大家闺秀之首。
相应地,家中对我的教养也极为严格,琴棋书画,样样皆需精通。
父亲还特意请来宫里的嬷嬷教导我,嬷嬷真的好严格,等我当了太子妃,她就管不着我了,我要在东宫养一窝麻雀。
不过想到太子殿下,我又觉得,天天被按着绣嫁衣也不算什么辛苦的事了。
太子容钰,与我自幼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他是光风霁月,君子端方的谪仙人物。
身为皇上唯一的嫡子,容钰早早就被立为太子,按着储君的标准培养长大,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神清骨秀,仁德宽让,备受朝臣百姓爱戴。
他是完美无缺的太子,我是完美无缺的未来太子妃,我们的婚约传遍大江南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有人能料到,这样一桩郎才女貌的婚事,有朝一日,也会被搅黄。
我终于绣完嫁衣那一天,嬷嬷慌张地跑进来,说太子外出京城治水时,遇刺掉下了悬崖,已经失踪一天了。
我手一抖,针扎指尖,不小心滴了一滴血在凤凰的羽翼上。
2
情况危急,我自然没心思在意这一滴血迹,匆忙出门找父亲了解情况。
父亲安慰我,说悬崖不高,皇上已经派人去找了。
那几天,我几乎没睡一个好觉,从早到晚诵经祈福,希望太子平安无事。
许是絮絮叨叨吵到了菩萨的耳朵,一个月后太子才寻回来,听闻受了重伤,还没好全。
我欣喜万分,顾不得像往常那样换上精致的衣裳首饰,从佛堂里出来,一身素衣便进了宫。
东宫我是常客,我甚至有皇宫宫门和东宫出入的令牌,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太子殿前,却意外地被拦住了。
东宫的侍卫长李河拦住我,为难地说:「姜姑娘,里面血腥味重,您还是别进去了。」
他是个老实憨厚的人,说完自己忸怩了起来,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察觉到他态度有点不对劲,款款一福身,「李大人,我是太子未来的妻,他受了伤,我自然更要进去看他,我不怕血腥味,请您放我进去。」
李河实在扯不出什么理由继续拦我,一脸古怪地让开了。
我面上稳重,心中焦急,一推门进去,却看到一个娇俏的姑娘正端着药碗,手中拿着汤匙,正一勺一勺地喂太子喝药。
我顿住了。
女子背对着我,没第一时间察觉我的存在,太子却看到了我,抬眸望着我,满眼陌生和戒备。
「你是何人?擅闯东宫?」
他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他不记得我了吗?
我隐约有些心慌,依然保持着世家小姐的优雅仪态,柔声道,「太子哥哥,我是你的未婚妻,姜家嫡女,姜淮月。」
他却瞬间白了脸,没继续看我,急忙对着那个姑娘解释,「阿樱,我不知道她,我不喜欢她,你别误会。」
3
他问我是何人,他喊她阿樱。
亲疏立见。
一旁那个姑娘也看向我,我终于看清她的样貌,杏眼樱唇,眉眼干净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虽不及我貌美,却也别有一番俏丽佳人的意味。
看到我,她眼神有些黯然,低声喃喃,「原来你竟有一个未婚妻,」接着她无措地说,「我,要不我先出去吧?」
她把剩一半的药碗放到我手里,想走,却被太子拉住了。
太子从我手中拿过碗,闷头一口气喝了剩下的药,全然没有方才一勺一勺喝的耐心,对着那个姑娘安抚性地温柔一笑,转向我时却面上没了表情。
他生性温和知礼,说着绝情的话,也是缓声温文地:
「姜姑娘,孤跌落山崖,失了记忆,是阿樱救了孤。孤与阿樱两情相悦,她是孤唯一认定的未来妻子。」
他一字一顿。
「与你的婚约,孤才知晓。过往种种,孤已经忘记,这个婚约,便也不作数了吧。」
他失忆了?
他不记得我了,怎么会这样。
我苍白着脸告了退,略微踉跄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稳住了步子,出了殿门,我找到李河问话,「太子是怎么回事?」
李河是去搜寻太子的人之一,我想要知道找到太子的全部经过。
李河见我肃着一张脸,不敢隐瞒,如实交代了当时的场景。太子掉下山崖,被山下的河冲到了下游,那里有一户民间大夫,其小女儿二八年华,进山采药,发现了重伤的太子,拖回去救醒了过来。
那个姑娘,因在三月樱花盛开时生的,故唤作曲樱。
太子失忆了,曲樱又对他有救命之恩,顺理成章就喜欢上了那姑娘。
他们找到太子时,太子坚持要把那个姑娘一起带回来,还非要那个姑娘亲手喂药。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4
我恍恍惚惚地回了姜府,没过几天,太子带回一民女的消息传了开来,又过几天,太子跪在皇上殿前,请求皇上取消同我的婚约。
太子喜欢上小医女,要与姜家嫡女解除婚约的消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姜家其他女儿都不敢出门,怕一转身就被别人偷偷笑话。
我闷在闺房里,连院子都没踏出去一步。
母亲端着一碗红豆莲子羹走进来,愁得不行,「淮月,你最近都没怎么吃饭,先吃些东西吧?」
我摇头,「娘,我没胃口。」
顿了一会,终究忍不住询问:「太子还在皇上殿前跪着吗?」
都快三天了,今天又飘了雨,他身上伤还没好全,怎么受得住?
母亲顾左右而言他,我便知道,太子还在坚持跪着,逼迫皇上妥协。
接过羹汤,麻木地尝了一口,甜的,甜得恰到好处,我的心却很酸,鼻头也酸。
食不知味地灌了一碗羹汤,让娘亲放了些心,我放下碗,下定决心道,「娘,我要进宫一趟。」
我娘没拦得住我。
到了殿前,远远看到太子在雨中跪着,脊背挺直,长袍被打湿,不再飘逸如流云山岚。
我接过侍女手中的伞,走过去替他撑伞。
难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是高鼻深目,俊美无双,却让我感到陌生极了。
他的脸色可真白,都这样虚弱了,还没放弃。
那股子心酸劲又上来了。
他瞥见我,没看我,依旧是目视前方,清清冷冷的语气,「姜姑娘,不必为孤打伞。」
我没动,他就往边上挪了些,挪进了雨里。
这般避之不及,让我有些难堪。
他以前,可是浅笑盈盈,说只娶我一人,一生一世,只我一个人的。
如今却在殿前跪了那么久,为了抛弃我,娶另一个姑娘。
5
我用尽全力忽视心头的酸涩,小心又期冀地询问他,「我退一步,让她当侧妃,你别跪了,行么?」
以曲樱的家世,能当太子侧妃已经是高攀。
他眉眼无情,不容置喙,「她是孤喜欢的姑娘,不能做妾。孤喜欢谁,必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姜淮月啊,真是可笑又可悲。
我仰着头看天上的雨丝,乌云遮罩,看了许久,等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皇上跟前近侍召我进去,我进了殿中。
皇上好像早就料到我会来,长了皱纹的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当着我的面数落了一通太子,说他向来识大体,如今却被一个民女迷住了心智。
最后,询问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
若我坚持嫁给太子,只怕也不得他待见吧?何苦呢?
若我同意退婚,也会成为一桩笑柄,日后也不可能再找到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
曾经的他一见我眉头微皱,就会帮我摆平所有不顺心的人和事。
眼下他却让我进退两难。
现在的太子,他不爱我,我此刻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向皇上行了个大礼,盈盈跪伏,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太子殿下所愿。」
我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是姜家嫡女,无论何时,我都该是仪态万方的。
眼泪,是失礼、是懦弱、是小家子气。
6
皇上下了口谕,我与太子婚约取消,但也仅此而已,他没答应让那个女子当太子妃。
说到底,曲樱无论是家世样貌,还是才情德行,都担不起那个位置,她连侍妾都当不上。
嬷嬷照常叨叨:「小姐,您别伤心,太子殿下只是一时被狐狸精迷了心。听说太医院的院首已经给他云游在外的师父去了信,请他师父回来给太子看病,老太医出马,太子的失忆症,马上就能治好。」
「小姐,没有谁比您更适合当太子妃了,太子妃可是未来皇后,不是过家家喜欢就能立,太子过了这阵子冲动,肯定会回心转意的。您放心,那小贱蹄子以后撑死了也就是个妃。
「小姐,哎哎小姐这嫁衣可不能剪,这是您绣了快一年才绣好的!」
嬷嬷抢过我手里的嫁衣,放到背后不给我碰。
我拿着剪刀,「这嫁衣是太子妃的规制,我用不着了,留着做什么?」
嬷嬷并不听我的,宝贝似的把嫁衣收了起来,她还对我的婚事抱有希望。
其实不仅是她,我的父母亲族,还有皇宫里的皇上皇后,都还抱有希望,觉得他可以回心转意。
毕竟容钰与我这么多年的情谊,说没就没,让人怎么能忽然接受。
可是,他们没有想过,即使容钰回心转意。
可我不会。
我放下剪刀,微抬了手,像是要捂着心口的样子,心一抽一抽地疼,脑子却清醒又坚定。
我与容钰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即使有一天他真的恢复了记忆,也回不去了,隔阂已经产生,就无法消弭。
我从小就被要求尽善尽美,我不会喜爱不再完美的人或事物。
譬如那件凤凰羽翼沾了血、脏了的嫁衣。
譬如太子其人。
7
没过几天,李河带着一队人来了相府,搬着一堆箱子,见到我,涨红了脸,很是尴尬。
「姜姑娘,太子说既然一别两宽,东宫就不该留着姑娘送来的这些东西了,免得曲姑娘看了不开心。」
自我订亲起,母亲就叮嘱我要时常做些衣裳香囊,送到东宫和中宫,表现姜家嫡女的贤惠,这么些年了,陆陆续续送进宫的东西,也不算少。
看着那一个个箱子,有些刺眼,我苦笑,「太子殿下倒是想得周全。」
李河挠着头,不知如何作答。
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来好多旧事。
我满一岁时,抓周礼上,放着满桌琳琅满目的宝物没选,磕磕碰碰,踹掉了不少宝贝,从这一头,爬到了那一头,然后一把抱住六岁时的容钰。
满座的长辈高朋都被逗乐,开玩笑说我好会挑,挑了普天之下最贵重的抓周礼物。
从那时起,我就与容钰就牵绊至深,他实在是占据了我前半辈子太多回忆。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黯淡,李河迟疑地唤醒我,「……姜姑娘?」
我回神,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掠过那些旧物,良久,我说:「既然是一别两宽,就该太子亲自前来,才显得郑重。你回去吧。」
我转身,进了姜府,没给李河喊住我的机会。
贴身丫鬟宝珠气愤不已,「小姐,你干嘛让他们抬回去,咱就是卖给别人,就是散给乞丐也不给他们啊!」
我摇头,「那些东西,大多有御用的标志,平民是不能用的。」
又过了几日,姜府的门再一次被人敲开,太子眉眼清冷,身后李河带着一队人又把那一堆箱子抬了过来。
他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孤亲自来了,你可满意?」
8
太子站在门外,长身玉立,阳光洒在他月白的衣袂间,暖不透一身清寒。
我一敛衽,柔声,「见过太子殿下。」
然后依旧没放李河进门,眸光往后瞥了一眼,宝珠捧着一个册子匆匆赶来。
我望着太子,「姜府也有众多东宫送来的旧物,我已经着人连夜整理好了,殿下可一并带回去。」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身后的大门缓缓敞开,显出里边一片大小箱匣,在李河一众人等惊呆的目光中,我接过宝珠手中的账册递给了太子。
太子终于认真看了我一眼,却没接,「孤不需要这些东西,你自行处理好了。」
我也不勉强,转手把册子又给了宝珠捧着,淡淡道,「臣女,其实也不需要殿下归还的这些旧物,不如找个地方,全丢了吧。」
然后在李河等人更加惊呆的目光中,我温婉浅笑,「丢到V河,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目光微动,许是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没有反驳。
相府的马车缓缓驶来,我向太子道,「委屈殿下暂时与我同乘一车了。」
他没说什么,上了马车,眸光落在车窗外。
我在离他最远的另一边坐着,也掀了车帘看车外街道,马车驶过闹市,缓缓朝前。
有人认出了相府的马车,越来越多人异样的眼光看过来,暗地里指指点点。
「看,那是姜家的马车!」
「姜家?」
「就是被厌弃的那个原来的太子妃家。」
零零碎碎的声音传来,我放下车帘,目光安静地落在裙摆上。
太子也听到了那些言传,回眸望着我,歉意地道,「孤不知道他们这样谣传,改天孤派人……」
我抬眸看他,「无事。」
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我下了马车,视野豁然开朗。
高崖壁立,草木丛生。
往下一看,V水泱泱,浪涛翻滚。
这里,是V河上游,悬崖之上,当初容钰遇刺落水的地点。
9
山崖上风很大。
长风浩荡,卷起我与他的衣袂,猎猎翻飞。
我凝视着太子的眼睛。
到这时候,我才发觉容钰生着一双桃花眼,只是天生多情的眸子,放在他身上,墨眸深处尽是无情。
从前他看我时有情,看别人时无情,如今他看别人有情,看我时无情,温和的神色之下,尽是冷漠疏离。我与曲樱之外的芸芸众生并无不同。
我捂着绞痛的心口,垂眸盯着地面,再度抬起头时,一滴晶莹的泪珠滚过脸颊,安安静静地滑落,留下几丝痒意。
我苦笑,「殿下,我从来教养严格,幼时在众人面前哭过一次,被罚抄了好几天书,还挨了手板。那时你心疼我,还给我讲了好多笑话,逗我开心。
「越长大,我越会掩饰情绪,只有在你面前,嬉笑怒骂,喜怒哀乐,都不用掩藏。」
太子临风而立,眼里不曾有半分心疼,只是有些不自在地道:「都过去了,何必再提。」
我眼泪越滚越多,宛如断了线的珠帘,散了开来,泪湿衣襟,声音也不自觉带了哽咽,「殿下,你真的,不怕有朝一日想起来过往,会后悔吗?」
他,「钰,从未后悔过。」
我掩着面,哭了多久,他便站了多久,倒是极有耐心。他向来是这样,行事不疾不徐,漫不经心,骨子里是冷漠无情。
哭了一场,我慢慢收住泪,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把剪子,正是当日想要剪嫁衣,被嬷嬷挡住的那一把。
10
我敛了神情,「抱歉,让殿下久等了。臣女日后,会尽力控制住情绪的。」
我与容钰相识太久,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做不到说放下就放下。不过,每心痛一次,我就能放下一点,痛得越深,才越清醒。
早晚有一天,我可以释然面对他。
我让人打开箱子,拿起一块平安符,「这是臣女在殿下外出治水前,爬了几千阶石梯,去庙里为殿下求来的平安符。」
太子看着我。
我随手把平安符往山崖下一抛,「没用了,丢了吧,谁捡到,就算是谁的平安喜乐。」
太子眸间掠过惊诧。
继续拿起一块金丝手帕,我,「这是殿下秋猎时,拔得头筹,非要臣女为您擦汗,还把臣女的帕子昧下了。」
我剪掉了手帕上绣的一簇标志身份的姜花,松了手,任山风吹过,把轻薄的丝帕吹向天空,打了个旋儿,又往下飘落,坠到了涛涛江水里。
「好歹是金丝绣的,顺流而下,给山外的村民捡到,还可以卖几个银钱,买些肉改善伙食。」
我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沓纸,看清上面的字,笑了,「我幼时学字,学的第一个字,便是『钰』字,是殿下你亲手教我的。这么多年了,这些废纸你还留着呢。」
我把一沓纸撕成碎片,随手一撒,雪白的纸屑纷纷扬扬,随风而去。
……
一箱没用的,被宝珠挑出来的,典当不了又送不出去的旧物,我一样一样,全都扔下了山崖。
最后,我拈起一缕头发,觉得有些多了,心疼自己的头发,又放下了一些,拿着剪刀剪了下来。
许是我今天出人意料的举动太多,又许是一件又一件旧物带出来的往事,让他有了几分动容,太子看着我,神色复杂。
我与他对视,「殿下,是您说的,从不后悔。日后,你若是后悔了,也别来找我。」
「孤不会。」他答。
我浅笑,笑着笑着又没了心情,面无表情地放开手,那一缕青丝,飘来飘去,落进了江水里
我将手中剪子也随手一扔,远远看到剪刀砸进水中,水花翻滚下,一点浪都没激起来。
我站在高崖之上,遥望山外青山,如几抹尘烟。
长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11
他一直看着我动作,末了,无奈叹道:「姜姑娘,脾气闹完了么?」
我平静如水,「臣女并非闹脾气。」
我提着裙摆上马车,声音飘散在冷风里,「我就当,我的太子哥哥从没回来,他就死在这里,从没被找回来过。」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身为谨言慎行的姜家人,我是不会说出口的。
可我刚被退了婚,太子对我于心有愧,皇宫里那两位同样,这反而是我为数不多的,可以任性的时候。
所以太子只是苍白了脸,有些难堪,却并没说什么,回程时自己牵了匹马,不与我同乘一车。
我不再看他,想着宝珠那边,应该已经弄好了。
果然,回了城,宝珠迎上来,目光亮晶晶地向我邀功,「小姐,奴婢已经把剩下的东西典当了,去钱庄换了几箩筐铜板。」
这种做买卖的事,宝珠是真的很开心。
她是商贾之女,送来当我的贴身丫鬟,帮我管账,一门心思钻钱眼子里。出城时,那些可以卖掉的物什,另分了一队车,由宝珠带去换成了铜板,这么短的时间,她也把事情办得极为妥帖。
我夸了她几句,宝珠笑得看不见眼缝。
我捏着个玉佩在手中转啊转,淡声吩咐:「把铜板散给街边的乞丐和百姓吧。」
宝珠得了吩咐,却没老老实实去散铜板,而是不知从哪搞来个铜锣,「乓啷乓啷」一顿敲,吸引了街上人的目光,渐渐地围上来一群人。
宝珠大喊:「我家小姐人逢喜事,散财让大家伙儿沾沾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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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手一顿,看向外面的人群。
那头太子也看过去。
宝珠指挥着家丁把铜板洒水一样沿街撒过去,一边高喊着:「庆祝我家小姐不久之后及笄!」
撒一波铜板,众人纷纷挤上去接,一边跟着说吉祥话。
「庆祝我家小姐一日比一日美!」
再撒半框铜板,附近的居民听到风声,也赶来接铜板,人越来越多。我的马车与太子被围在中央,走不脱。
宝珠每撒一次,编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中间掺了一句「庆祝我家小姐恢复自由之身,满朝美男任我家小姐挑选!」这般离经叛道的话,也没有人注意到,但成功「不经意」透露出了我的身份。
得了银钱的百姓纷纷赞扬姜家女儿心肠好。
来时看到姜家的马车,还有人指指点点,此时看到姜家的马车,众人口风转了向儿,说姜家的女儿,嫁入谁家是谁家的福气,是皇家错失了良媳。
口风转了,在我预料之中,但我没想到,宝珠这样大胆,当街说我恢复自由身什么的。
我目光转向太子,他骑着一匹白色的骏马,被人群挤到了边上,侍卫们艰难地拦着挤来的人。
他应当也是听到了那一句,似是心情不太好。
我笑了。
算了,随宝珠闹腾去吧。
反正,我本来也打算任性一把。
不经意一瞥,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曲樱。
她在人群的边缘,好像不清楚前边发生了什么,不过有钱撒到了她跟前,她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去捡。
待到事了人散去,太子也发现了她,上前把她拉起来,脸色难得地,有些黑,「你怎么在这?」
我也下了马车上前。
曲樱看到我们,有些尴尬,手里捏着几枚铜板,不知道手该往哪放,「我,我来找你。」
太子让她把铜板丢了,曲樱烫手似的把那几枚丢得老远。
我温柔的语气,「曲姑娘不必在意那几文钱,我这里有更贵重的东西,要转交给你。」
我向她伸出手,掌心,放着一枚龙纹玉佩,乳白的玉透着几缕烟雾般的紫,雕刻精细,盘龙栩栩如生。
「这是,我与殿下当年的订亲信物。」
13
我与容钰订亲时,他特意请来最好的玉匠,亲自去寻来一块罕见的烟丝紫玉,还画了样,让雕成一对龙凤佩,卡在一起可以合成一整块,看不出一丝痕迹,巧夺天工之作。
我戴龙佩,他戴凤佩。
他的凤佩,很久没有戴过了。
我把龙纹玉佩递给曲樱,她却迟疑着,迟迟不敢接,眼神一遍又一遍地往太子身上扫,希望他能指点她如何反应。
太子接过我手中玉佩,看着它,有些疑惑,许是不知道竟然还有订亲信物。
曲樱眼巴巴地看着漂亮的玉佩,「我,我可以看看吗?」
太子随手把玉佩给了她。
「另一半玉佩,孤,许是掉在河里了,改天送还给姜姑娘。」
我,「不用了,本就是你找人雕的玉佩,你自己拿着就好。」
正想离开,那边曲樱不知摸到个什么小机关,一整块龙纹玉佩,忽然碎成了满手碎玉。
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晶莹乳白的碎玉散落一地,发出细微又清脆的声响。
曲樱登时眼泪就掉下来,六神无主,「我不是故意的。」
宝珠阴阳怪气,「是啊,你只是忽然力大无穷而已。」
我头疼地让宝珠闭嘴,有些无奈,「这是,应当动到了玉佩里的机关。」
当初容钰把玉佩交给我时,挑着眉含笑说此佩天下无双,最厉害的玉匠雕刻而成,里面有复杂精巧的小机关,若是换一个人戴,它可不依的。
我当时以为只是玩笑话,没想到竟真有玉匠能雕出这样的玉佩。
不过这块玉佩已经不属于我了,碎了便碎了,我也不太在意。当初给我玉佩的人,自己都忘记了这玉。
我不经意地看了眼他。
太子怔怔地盯着满地的碎玉,似是有些恍惚,又似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心慌,半晌,揉着眉心,轻叹。
「碎了便碎了吧。」
14
秋去冬来,银装素裹。
我没了未来太子妃的头衔,身上担子忽然轻了好多,难得闷在府中,过了几个月安闲自在的日子。不过娘亲总觉得我是太过伤心,劝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她从一堆请帖里面挑出来一个格外精致华贵的,「贵妃娘娘筹办了一场赏梅宴,在京郊的十里梅岸,淮月,这一场你可不能再推掉了。贵妃可是特意给你下了请帖的。」
我拈过随请帖一同送来的一枝红梅,幽幽梅香攀附在重瓣之间。
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育有大皇子,比太子大几岁,得封晟王。
容钰从小立储,独得圣宠,一直把底下其他皇兄皇弟摁得死死的,贵妃和大皇子一系向来老实。如今太子失忆,京城里又传太子抛弃旧人,德行有亏,有心人怕是察觉出钻空子翻身的好时机了。
我与太子退婚后,姜家也不再是太子一派,我爹手底下的学生、下属们可不少。
晟王并无正妃。
从前我与贵妃接触并不多,如今郑重其事下了请帖,贵妃只怕是想撮合我与她儿子,借我拉拢我身后的姜家。
瞬息之间,我便明了了这一场赏梅宴的用意。
我看向娘亲,「爹爹与阿娘的意思是?」
娘亲坚持说:「淮月,你都闷了好久了,正好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我懂了,我爹没看上晟王。
想想也是,就算太子摁不住底下这帮皇兄皇弟了,这不还有皇上呢。皇上眼里只有太子是儿子,其他都是臣子。
贵妃这么急着出头,皇上态度不明,姜家与贵妃一系扯上关系,万一后面皇上出手打压,姜家也会受到牵连。
姜家如今不站任何一个皇子。贵妃的请帖姜家无法拒绝,但是去了以后回不回应她的示好,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只是去散心的,不需要回应谁的示好。
15
我换上一身海棠红的衣裳,着了精致的妆容,带着宝珠去了京郊。
一脉静水穿林而过,隆冬时节河面封冻,两岸绽了十里梅花,红云香雾,美不胜收。
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身为姜家嫡女,身份贵重,我不用到得过早,但也不能过晚,算好了时间,堪堪比贵妃早一些入场就好了。
我沿着河岸缓缓踱步,正与宝珠说笑间,转过一株红梅,便与曲樱撞了个正着。
她正踮起脚,伸手去够树梢上一枝梅花,瞥见我,冷不防脚滑了一下,摔在了地上,眼睛里立时蓄起了泪花。
她眼泪汪汪地抬头望着我,「姜,姜姑娘,好久不见。」
我看看她,想上前扶她一把。
她下意识地退后,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还把自己的脚给扭到了,后来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歉意地望着我。
我默默地把手收回。
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排斥我。
我与太子的婚事,她横插一脚,以我姜家的实力,想要对付她太简单了,不过在我看来,这是太子的问题,与她无关,我不曾为难过她。
她倒是先怕上我了。
我把手藏回袖子里,用汤婆子暖着手,垂眼看她,「曲姑娘,确实好久不见。」
自从上次街上撞见以后,我就没再看到她过了。
「阿樱,你怎么坐在雪地上?」
太子把她拉起来,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神色,露出心疼的表情,解下自己的大氅罩在她身上。
看到一旁的我,不等我见礼,抿着薄唇,面色不虞,「姜姑娘若有不满,只管朝着孤来,不要为难她。」
16
我有些无语,三言两语解释。
「我只是刚好与曲姑娘碰见了,她是自己脚滑摔倒的,与我无关。」
太子微顿,转头看向曲樱,「阿樱,是这样吗?」
曲樱不知何时又开始哭了,哭得抽抽搭搭,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起来,就好像我欺负得她不敢说话。
太子面有愠色,复又敛了去,温声,「姜姑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阿樱她胆子小,本性纯善,从不与人交恶。你给她道个歉,此事孤就不追究了。」
曲樱小小一个,藏进大氅里,也怯生生地看过来。
一阵寒风扑面吹过来,我抬眼,复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像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那时她眉眼还算清澈,在京城待了不久,就已经学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了么?
我无意与她争斗,可也不会任由人膈应我,于是顺势道歉:
「对不起,是臣女的错。早知曲姑娘如此胆小,臣女不应当沿着河岸踱步,不应当不小心遇见她的。
「日后曲姑娘所在的地方,臣女一定绕道三里路,不出现在曲姑娘的视线范围之内。」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成功让对面两人愣住。
许是我世家嫡女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他们没想到我也会言辞犀利地戗人。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发觉自己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些,不过,这样也挺好。
我浅笑,「作为赔罪,我让人帮你摘那一枝梅花吧。」我对着曲樱说。
让宝珠去够树梢那一枝红梅,宝珠矫揉造作地扭了半天身子,终于把梅花折了下来,然后「哎呀!」脚一滑,平地摔在雪地上。
我亲眼看到她偷偷拧了一把大腿,眼里顿时哗哗流了眼泪,委屈地向我说。
「小姐,有人吓唬我,害我摔了一跤,您可得为我做主啊。」然后眼神欲盖弥彰地瞥向一旁的曲樱。
17
我呵斥宝珠,「是你自己太胆小,能怪谁,跟个兔子似的。快起来,你当太子殿下是瞎的吗?」
太子脸色难看。
宝珠爬起来,嘀嘀咕咕:「奴婢可不敢跟兔子比,小姐您之前养的那只兔子,吃醋生气了,一跺脚整个姜府都得抖三抖。」
我被逗乐了,那点子被冤枉的郁闷一扫而空,接过梅花,莲步轻移,四平八稳,走到曲樱面前,把梅花簪进了大氅的绒毛间。
看向太子,「道歉了,也赔礼了。太子殿下可满意?」
我这一出戏,太子自然看懂了是在讽刺什么,他有些不太相信。
这时一个人鼓着掌走过来,赞道:「精彩,太精彩了。同一个地方,叫两个姑娘平地摔了一跤,这株梅树大抵是有些晦气的。」
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眉眼和太子有几分相似,是晟王。
他这一番话,倒是坐实了曲樱是自己平地摔跤,与我无关。
曲樱小脸有些白。
太子不敢置信地看她一眼,倒也没有当场说什么,从善如流地向我道了歉,「抱歉,误会姜姑娘了。」
我笑,「没事。殿下信不信我,与我并无干系。」
他微怔。
晟王见缝插针,「皇弟,本王来接你,正好看见这一幕。既然事情已经明了,走罢,前头宴席快开始了。」
说完,也与我打了招呼:「姜姑娘,今日难得着红衣,倒是比十里梅花还娇艳。」
我礼貌地浅笑,并未作答。
见面就当着太子面夸他前未婚妻,蠢不自知。
临走,我又回望了曲樱一眼,「曲姑娘身上这件大氅,我没记错的话,是我有一年送给殿下的生辰礼物。角落绣了一块姜。」
18
我的东西,一般都绣姜花作标记,那件大氅,是当时容钰惹了我生气,我临时把姜花改成了一块丑兮兮的姜。
东宫的人并不知道这回事,上次清点东西的时候,便把这件大氅落下了。我也是今天看到这大氅才想起来。
曲樱顿时尴尬地立在原地,不知是继续披着大氅好,还是脱下来还给我。
太子估计也没想到这一件也是出自我之手,沉吟片刻,对我说:「十万银,就当买下姜姑娘这件氅衣如何?」
我捂着汤婆子,手心里是暖的,寒风吹不进袖中,「我不缺这一件大氅,也不缺十万银,别人穿过的我不要,就当送给曲姑娘了。」
曲樱僵在原地。
太子脸色微白,还是好脾气地接话:「那便谢过姜姑娘了。」
我没再看他们。
十里梅花,灼灼朱色盖新雪。
寒梅开得最盛的地方,宫人搭了台,有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见到我与太子,及晟王一同走进来,众人目光好奇看着我们。
我并不理会旁人的目光,与相识的贵女打了声招呼,没多久就加入了她们讨论的话题,谈笑间游刃有余。
将军府的嫡女宋双家世相貌仅次于我,也是京中百家求娶的贵女,谈笑的间隙,她问了我一句。
「贵妃娘娘特意迎了一株珍贵的朱砂美人梅,怕是待会要人展示点才艺,当作彩头的。姜姑娘可喜欢朱砂美人梅?」
若是赏梅宴上拔得了头筹,肯定是会声名远扬,更上一层,也更符合贵妃择儿媳的标准。
她在问我对晟王正妃的位置感不感兴趣。
我缓缓道来:「美人梅,世上寥寥无几,珍贵至极,谁能不喜欢呢?不过我家中珍品也甚多,这一株美人梅,还是留给更喜欢的人吧。」
意思很明显,我不感兴趣。
宋双,「我意也如此。」
我与她,相视一笑。
19
没多久贵妃来了,把我喊到前面,亲切和蔼地同我说话。
「好久没见,淮月出落得越发美丽了。」
我浅笑盈盈,「不及娘娘半分。」
她手放在手腕上,似是想取镯子下来送给我。
一阵轻风吹过,我动作自然地抬手整理鬓发,露出手上戴着的缠丝玉镯。上上任皇帝赐给姜家的,珍贵无比,世无其二。
贵妃又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我理好头发,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继续捂着汤婆子。
不枉我出门前特意翻出来这么珍贵的镯子,不仅如此,我头上的珠钗、指间的扳指,全是御赐的珍品。很珍贵,但又低调,不会抢了贵妃娘娘的风头。
贵妃想送东西给我,同我套近乎,也找不着机会下手。
她似乎有些无语,话都少了不少。
我乐得自在,等宴会开始了,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旁边坐着宋双,台前歌舞升平,台下我俩默默抢酥点吃。我俩口味相似极了。
贵妃果然提议众闺秀来一场才艺比试,彩头就是那一株美人梅,还特意让宋双去开场。
宋双弹了一曲最拿手的琴曲,获得满座夸赞。我却听得出来,她收着力,藏了拙。
不仅是她,接下来上场的贵女,还有好些人藏了拙。那都是对晟王妃的位置不感兴趣,又不好明着拂了贵妃美意的。
当然,也有人使尽浑身解数,力求被贵妃看上,吹拉弹唱,轮番上阵,让人眼花缭乱。
我一边欣赏美人们献艺,一边把自己不爱吃的点心往宋双那边推,再把她不爱吃的点心放回她碟子里。
正与宋双暗自较劲,曲樱上了场。
她去凑什么热闹?
20
我诧异,下意识地往男宾那一边瞥了一眼,太子不在,我又看向宝珠。
宝珠是一直盯着席间众人的动向的,俯身与我解释,太子刚刚和一个大臣出去了。
哦。
我并不意外。没了姜家这么一大股势力支持,又失了记忆,太子最近确实挺忙的,许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方才来的路上他不也离开了一会吗?
曲樱这样的,就得时时看顾着她,一时没看好,看看,现在又胡乱行事了吧?
贵妃给自己挑儿媳的赏梅宴,她一个东宫带出来的女人,凑什么热闹。
宋双也看到她,挑了挑眉,朝我递来疑惑的眼神。
我,「她应当是以为每个人都需要上场展示。」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随便展示点什么,不必出彩就可以。
念头刚过,那边曲樱摘了一片竹叶,不好意思地说自己没有什么才艺,只好用竹叶吹奏一曲了。
话说完,在座的众人立马来了兴致,看了好多吹拉弹唱正昏昏欲睡着,终于有个不一样的了。
曲樱捏着竹叶,吹了一曲轻快明净的歌谣,仿若春风闯进了十里梅林,不日积雪将消融,莺飞燕舞,浅草迎新绿。
一曲毕,满座纷纷鼓掌,赞叹声不绝于耳。
我看到晟王盯着曲樱,眼里闪过兴味。
贵妃笑得就有点勉强了,因为这一曲下来,曲樱风头都盖过了宋双,若没有人压她一头,那曲樱就是赏梅宴的魁首,她的美人梅就白准备了。
于是她朝我看来,「听闻姜小姐师从大家,一手古琴技高曲深,不知今天可带了琴来?」
21
琴,自然是没带来的。不然我该用什么理由拒绝上场献艺?
我原先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让宋双去赢那一株美人梅,让她去操心怎么应付贵妃。所以连琴都没带。
不过眼下形势出乎我的预料。
若我不答应贵妃给她救场,难免她会不满姜家,再者京城一众闺秀连一个小医女都比不过,也让人笑话。
我起身,「回贵妃娘娘,臣女的琴送去调试修养了。不过,臣女看到戏班那里有一架箜篌,也可一试。」
宋双弹的就是古琴,我总不能也弹古琴,弹得好让她没脸,弹得不好自己没脸。刚刚上台弹奏的贵女们,没人弹过箜篌。
箜篌被抬了上来,我轻轻拨动琴弦试手。
应当是戏里某一个角色擅箜篌,戏班特意弄了一架真箜篌来,不过音质不是太好,凑合一下还能用。
世族子弟崇尚琴箫,琴箫端雅,极少人去学箜篌,认为箜篌琵琶乃乐伎名伶专属,自降了身份。
我其实更喜欢箜篌,因为那次容钰惹我生气以后,发现大氅上绣了一块丑兮兮的姜,他便知道我生气了,带我去逛街,我看中了一架箜篌。
那架箜篌是真的漂亮,好看到我可以为了它专门学了一段时间箜篌。不过几个月前一起卖掉了。
我试着音,渐渐有了手感,便兀自开始弹奏起来,四周的人慢慢消了音,被琴音带进了月华如练的幽谧里。
月照空山,暗香浮动不见梅枝。
一曲终了,满座无声。
我并不意外,款款向贵妃告了退,便回了座位。
接着众人惊醒,赞叹不已。
贵妃说我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将那盆美人梅赐给了我,却没让人端过来,蔻丹艳丽的手,将珍贵至极的梅花折了下来,递给我。
「有花堪折直须折。照着以前的做法,这花,姜小姐可以送给在座的一个人。不知姜小姐想要送给谁?」
22
我接过那唯一的一枝朱砂美人梅,朱红的颜色,花瓣重重叠叠,美得动人心魄。
送给谁?
我目光掠过贵妃,看到她眼里的期待,许是在等我把花赠与晟王。
晟王看着我,眼里是势在必得的灼热。
曲樱盯着我手里的花,流露出艳羡。
宝珠也盯着花,惋惜极了,许是在想不折下来的话,那一盆美人梅还挺值钱的。
宋双把我俩抢那盘糕点最后一块吃掉,见我看过去,还回了我一个媚眼。
满座宾客,等着我下一步动作。
角落里太子不知何时回来了,墨发还沾着几点霜雪,怔然望着那架箜篌,又开始揉着额头,似乎头在疼。
一抬眸,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收回目光,嫣然浅笑,「名花,自当配美人。」
「在臣女眼里,世上最美的女子,当然是娘亲。可惜娘亲不在场,那我这个承了娘亲三分美貌的女儿,便着脸,把这花送给臣女自己好了。」
我拈着花,簪进了自己的发髻里。
举目四望,皆是满含惊艳的目光。
唯有太子一人,修长如玉的手,捂上了自己的额头,眼里是恍惚,是错乱,是迷惑,连曲樱喊他也没注意。
我敛眉,心中没有多少波澜。
……
那天以后,我的美名越发远扬,陆陆续续有媒人上门说亲。
娘亲把自己看得上眼的京城青年才俊,挨个找人画了画像,抱了一堆画卷放在我面前。
「淮月,开春就是你的及笄礼,婚事要准备起来了。这些都是娘和你爹挑出来的,你看看有合眼缘的没?」
23
我对那些画像没什么兴趣,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嫁给哪一个人,不都是离开自己家,到别人家的深宅大院里当主母,管账管姬妾,就这么度过一辈子?
我扑进娘亲怀里,好久没有这样对她撒过娇了。我声音闷闷的,「娘,淮月好想一辈子不离开你们。」
我娘只当我说胡话,见我抗拒,也不勉强,让人把画收起来,「及笄礼过后再挑也不晚。」
我知道她的忧虑,我是姜家嫡亲的女儿,很多人盯着我的亲事,连皇上和贵妃都过问过几遍,不是我想推拒就可以推拒得了的。
我娘走后不久,家丁报告前边有人找我。
是李河,好久不见,魁梧的胖子都消瘦了不少。
见到我,他第一句话,「姜姑娘,小的是自己过来找您的,可别让太子殿下知道啊!」
接着他把一个匣子递给宝珠,「太子殿下去了赏梅宴一趟回来,把这件大氅交给小的,让小的自行处理。小的记得这是您做的,给您带过来了。」
宝珠翻了个白眼。
我,「天寒地冻,正好炭烧完了……」
宝珠会意,把大氅扔进了炭还满满当当的火盆里,火立马烧得更旺了。
李河反应过来时,氅衣已经卷进了火舌里,宝珠热情地邀请他,来烤一烤价值十万银的火。
李河连忙摆手拒绝,差点把舌头给咬了,「姜姑娘,您,您……唉,算了,烧都烧了。」
他觑着眼看我,小心翼翼地说,「姜姑娘,太子殿下这段时间状态不好,还犯了头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
「他前些天大半夜,还把小的等人喊过去,问我们,他是不是送过您一架箜篌。这事我们没人告诉过他,是他自己想起来的,零零碎碎的片段。他不让我们透露出去。」
24
李河眼巴巴地看着我,「姜姑娘,老太医也快到了。若是,若是殿下想起来,您可不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半掀了眼帘,「可以啊。」
宝珠瞪大了眼睛看我。
接着我走到火盆旁,「只要这堆灰,可以恢复成原样,我与太子,自然也可以恢复原样。」
李河无话可说,灰心丧气地走了。
时序变迁,积雪消融,春风入京城。
我及笄礼的请帖已经送到了各个府上,祖父遗憾地说,太医院院首的师父,那个老太医,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不知他来不来得及赶回来。
按行程,是来得及在我笄礼前赶回来的。
奈何老太医倒霉,路上竟遇见了山匪,消息传到京城时,人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皇上派太子去剿匪,顺便把人找回来。祖父与老太医是至交,也催着我几位族兄去找人。
这些都没有影响我的及笄礼照常举行。
那天姜府宾客如云,贵女们围着我,帮我梳妆,宋双给我点上胭脂,满意地看着我,「姜淮月,我今天勉强承认你是满京城最漂亮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明眸善睐,美而不妖。
我非要气她,「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都是。」
接着我俩又暗地里斗起了嘴。
出了门,迎面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25
宋双,「她怎么来了。你还给东宫发了请帖?」
我也疑惑,「没有。」
我让宝珠去打探,宝珠回来说,是安王世子带进姜府的。
我好久没关注过曲樱了,有些意外,「她怎么和安王世子搅和在一起了?」
宋双一点也不意外,「你怎么回事,成天闷在府里也不知道干啥,连消息都这么落后了。她不仅勾搭了安王世子,还勾搭了晟王呢。太子好像越来越疏远她了,加上忙,也没理会。」
我才不管她和谁勾搭,提着裙子继续走。
曲樱看到我,动作生疏地与我见礼。
看来她在京城待了这么久,还是学会了一些东西的。
宋双上下打量她几眼,变了脸色,冷声问,「你这身罗裙,哪来的?」
曲樱一身织金淡紫长裙,华贵又精致的裙子,惹眼极了,倒是比我这个及笄礼的正主穿得还招眼一些。
她被宋双冷声质问,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地解释,「宫外一家成衣店送来的。」
宋双,「是太子让你穿的吗?」
曲樱不知所措,如实招来,「太子最近出宫去了,他不知晓。那家成衣阁送裙子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是给我的……」
宋双的反应太大,我有些疑惑,我消息已经落后到,看不懂一件裙子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吗?
于是我问出口。
宋双冷笑,「这件罗裙,是太子失忆前定制的,还问了我淮月喜欢什么样的,不许我透露口风给你。他想在你及笄礼上,给你个惊喜。」
我顿住。有惊无喜。
曲樱也惊了,涨红脸,「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裙子是专门给你定做的。」
我还没说什么,管家匆匆忙忙经过,看到我,知会了我一声,说太子剿灭山匪时惊了马,撞到石壁上磕破了头,人已经昏迷过去。
说完他急忙去给里面我爹报信去了。
26
我爹匆忙出去了。
不管是曲樱,还是太子,都无法影响我的及笄礼正常进行。
太子重伤,被一群大夫围着抢救的时候,我在花团锦簇间,被一群和蔼可亲的长者围着,三加三拜,得长者赐美字——从曦。
曦,与月照应。
日月星辰,辉光耀我。世间阴霾,皆不可近。
礼成,我与母亲送别宾客,人都快散尽的时候,一骑白驹朝姜府狂奔而来,在门口急停住。
骏马扬着蹄子嘶鸣。
太子从马上下来,额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似乎缠得很急,并不结实,都有些散了,血渗透了纱布,他的额前,他的衣间,落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俊美的容颜,由殷红的血点缀,平添了几分破碎感。
他踉跄了几下,疾步走来,走到我近前,却又畏缩了,小心地捏着我袖口的一角,好似怕我忽然消失。
幽深的眸子,连眼睛也不敢眨,凝视着我。
磁性低哑的声音,带着希冀。
「淮月,今天是你的成年礼。我……没有来晚吧?」
27
我抽回袖子,目光淡然,「太子殿下,及笄礼已经结束了,客人都快走光了,你来晚了。」
太子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煞白。
他垂眸愣愣看着空了的指尖,颤着声,轻声:
「我头撞到石壁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许多旧事……我全都想起来了。对不起,淮月,我应该早点来的。」
我浅笑,「太子不必如此。您就算早来了,也不一定进得了我姜府的门。一开始,我就没给东宫送请帖过去。」
他僵在原地,半晌,好似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一样,雾色氤氲的桃花眼,盯着我。
「没关系。淮月,你从一岁起,每一次生辰都是我陪你过的,往后,到你百岁,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数十上百载生辰,差的这一次,我会弥补回来。」
一旁看热闹的宋双,幸灾乐祸地接话:「殿下难道是伤糊涂了,今天可是姜淮月的及笄礼哎,一辈子只有一次,和其他那些生辰能一样吗?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我有些不耐烦陪他在冷风里站着,「不需要,我这场及笄礼办得极好,不需要补。臣女还有事,先告退了。」
他慌了,想拉住我,又犹豫了一下,这空当间,宋双一个错步挡在了我身前,挑眉示意太子朝旁边看去。
「殿下,那才是您东宫的人。」
太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角落里还没走掉的曲樱,神色没什么变化,看到她身上的衣裙时,脸色忽然变冷。
28
「这是孤专门为淮月及笄礼准备的裙子,怎么穿在你身上?」
太子眉目冷沉,不自觉,便带出了一国储君的气势。
曲樱无措地看他,可怜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她把之前对我和宋双的解释又说了一遍,末了,小声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去把裙子换下来,还给姜姑娘。」
太子,「不必了。你穿过的衣服,怎么可以再给淮月。另外,你应该对孤自称民女。」
曲樱意外地看着他,对面的男人没有像以往那样,露出心软的神色,眼帘半合,眼尾勾出遥不可及的寒意。
她慌了,「殿下,您是,恢复记忆了?」
太子不置可否。
他说,「孤会让人给你一笔银子,你可以拿着回老家。若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在京城以外选一个小官嫁了,东宫的管事会为你准备嫁妆。孤的东宫不留外人。」
曲樱眼泪又掉了下来,「殿下,我……民女当初将您从V河岸边救回来,您说过,不会亏待民女的。」
「若是孤当时衣着不够华贵,你会救回去吗?」
曲樱顿住。
答案不言而喻。
太子只是注视着她,清冷的嗓音,「以你的身份,能嫁给朝臣也不算亏待。你以为,当初孤失忆了,你的父亲说还来得及治,是你阻止了他。这些,你以为,孤不知道吗?」
29
「那时孤不记得过往,便觉得你就算阻止你父亲,也无伤大雅。如今想来,救孤也好,其他也好,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嫁给小官,已经算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曲樱失魂落魄地走了。
宋双拉着我看热闹,不让我走,现在我终于也可以走了吧?我眼神示意宋双放开她的狗爪子。
太子却走到了近前,「淮月,孤这样处置,可还行?」
还行吧。
曲樱虽然老膈应人,但也没犯什么大罪,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换我也差不多的做法。
但这些,与我有何干系?
我礼貌疏离,「太子殿下处置自己宫里的人,无须过问臣女意见。毕竟臣女与殿下早就退婚了。」
他身形不稳,微晃了一下,急忙与我解释:「我没有碰过她。她一直在偏院住着,李河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的。」
青梅竹马之谊不是吹的,我可太了解他了,他的说辞我并不意外,太子是周全细致的人,失忆的时候,没有给曲樱挣来名分之前,他确实不会动她。
这不是重点。
我轻叹,再一次强调,「殿下,你我已经退婚了。这是你去金銮殿前冒雨跪了好几天,求来的。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仍是不甘心,「淮月,若是孤可以一个人说服你我亲族长辈,你愿意与我恢复婚约吗?」
我睇着他,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愿意。」
转头走了,身后传来太子悲极攻心,重伤又犯,昏了过去的消息,我也没理。只让府医去盯着点,别让人在姜府门外出了事。
30
太子被抬回东宫,第二天,拖着个虚弱的身子,又跑来姜府。
我家门房大着胆子,没让堂堂太子进门。
太子并不怪罪,也不气馁,每天都来,风雨无阻,要不是他使劲折腾搞得伤一直没痊愈,眼底泛青,还以为他成天除了来姜府就没别的事了呢。
但他其实很忙,忙于政务的空隙,还寻了一件又一件的宝物送来姜府——是我之前丢下V河,或者让宝珠典当掉的东西,或者类似的同款。
每天一样,但东西送不到我手里,就被底下的人处理了。
我不想管这些糟心事,春来染新绿,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逢上巳,我与宋双一同出门,去了城外放风筝。
可惜天气不好,没多久罩了乌云,飘起细雨。
我与宋双躲在廊桥避雨,看四面雨雾蒙蒙,青山隐在斜风细雨里,远处山峰一座寺庙,万青丛中一点黄。
然后我便看到太子,跌跌撞撞地朝我走来。
宋双,「呦,那不是太子殿下吗?真是难得一见地,好生狼狈。」
他走得急,伞也没打,额上本该早就好了的伤,又在渗着血。
走到近前,太子停住了,没把满身水汽沾我半分,捧着一直捂在手心里的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修长如玉的手上,放着一个平安符,也没沾上半分水汽,尽管他自己浑身都湿透了。
他桃花眼里倒映着连绵青山,青山中央是我。他说,「淮月,这是今天的。」
每天找回来一样被我丢弃的旧物。
这是远处那座庙求来的平安符,要一阶一阶石梯,亲自走上去,才可以求到,太子本就伤重未痊,这么折腾,难怪伤口又裂了。
他并不在意伤口的疼,只是凝着我,期待我的回应。
我没有接过平安符,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喟叹,「殿下,你何苦呢?世上还有数不尽的女子,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太子敛眸,「可她们都不是你。」
「她们都不是我的淮月。」我听见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轻风里。
31
我到底没有接过那个平安符,打着伞提前走了。
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怔忡地注视着我的背影。
雨还下着,我不知道去哪好,漫无目的地走,前面忽然跑出来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在那挖一株草。
挖出来以后,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老子运气真好,路上也能碰见这么珍贵的草药!」
笑着笑着,他终于发现旁边的我与宝珠,大笑声戛然而止,「……?」
上巳节踏青,我风筝没放成,捡了个老头回去。
正是失踪多时的老太医,姓林。
林老太医洗漱干净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我祖父骂那窝山匪。
末了两人一起进宫,林老太医又在皇上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骂人,说那窝山匪有备而来,肯定不是普通的土匪,说不定是专业杀手伪装的。
皇上表示知道了,赶紧把这么能哭的老头赶了出去。
先前喊他回京,是为了给太子看失忆症,如今已经不需要了,不过来都来了,不能白跑一趟,林老太医去各个府里挨个串门叙旧。
太医院的院首来见了他师父,要接他师父去他家住,老太医拒绝了,多年好友未见,他更乐意住在相府。
一住就住到了夏天,皇上生辰到了,老太医想着参加完生辰宴就走。
姜府去了好几辆马车进宫,我耽误了会儿,最后出的门,路上马车还坏了。
正一筹莫展之际,旁边一辆马车停了下来,晟王下了马车,盯着我,眼里闪过惊艳痴迷,问我:「姜姑娘可需要本王载你一程?」
我正犹豫,太子竟也来了,许是听闻我马车坏了特意从宫里出来接我的。他目光掠过晟王,没有停留,望着我。
「淮月,你马车坏了。我来接你过去。
32
一边是晟王,一边是太子,都在看着我,等着我做选择。
我哪一个都不想选。
我客气道谢,「谢过太子殿下与王爷,不过小女自己可以进宫的。」
我下了马车,解下挽马,翻身上马,眼神示意车夫在原地等姜府来人,没去管太子和晟王什么反应,策马离开了。
世族贵女,骑射自然也是懂得一些的。
我动作有些生疏,但也有惊无险地到了皇宫。
皇宫人来人往,我在角落里整理一下衣裙,莲步轻摇,便又是端庄矜贵的姜家嫡女。
宋双问我磨磨唧唧上哪去了。
我简单解释了下,便落座,宋双听了,看看场上上首的皇上和那一群妃子,与我通气,「看来晟王最近起来了,都敢和太子争了。」
上首贵妃满头珠翠,面色红润,看起来意气风发,倒是皇后,有些憔悴。
太子失忆这段期间,政事难免懈怠,加上没了姜家的支持,晟王一系确实张扬了不少。
我不做评价,只说:「反正姜家现在不与谁挂钩,只忠于皇上。」局势不明,不急着站位。
生辰宴一直摆到了晚上,皇上露出疲态,准备先离开的时候,晟王站了出来,说想在这喜庆的日子,添点喜气,请求父皇赐婚。
皇上来了点兴趣,「哪家的小姐?」
我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果然,晟王朝我看来,高声道:「姜家长女蕙质兰心,贤良淑德,儿臣仰慕已久,望父皇成全。」
33
我讨厌这种,丝毫不过问我本人的意见,就去向皇上请求赐婚的。
就好像我是个什么稀罕的玩意儿,没有自己的喜好厌恶,任凭人安排。
我低头无意识地晃着手中的果酒,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皇上没有立刻做出答复,场面一时有些僵持,我爹站出来打哈哈,试图婉拒并且缓和气氛。
「小女今春才及笄,臣还想着多留几年陪在身边呢。」
贵妃娇笑,「及笄了,先订个亲事,过几年再嫁也行。」
晟王,「儿臣不介意姜姑娘被退过婚。儿臣会对她一辈子好的。」
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我爹脸色微黑。
我忽然没了紧张的心情,有些好笑。
晟王府上姬妾一大堆,他不介意我,可是我有些介意他G。
我抬眸去看皇上的反应,皇上已经喝得半醉,还在努力地思考。
另一边,皇后自顾自饮酒,漠然置之。
太子玉冠缠了金饰,在宫灯照耀下熠熠生辉,皙白俊美的脸,也映着微暖的灯光,层层叠叠的礼服,祥云折射着微光。
满身光华璀璨间,他墨眸幽沉无比。
皇上,「此事……」
太子一阵轻咳,痛苦地咳出一口血来。
精致如玉的面庞,薄唇边上血迹如殷红的寒梅。
墨色缭绕的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我。
皇上立时消了音,紧张地喊太医来。
闹哄哄乱了一阵,等太子被送走后,皇上忘了赐婚一事,没多久也走了,皇后紧跟其后离开。
此事不了了之。
34
晟王气愤地把手中杯盏摔在地上,转头看着我,还是熟悉的势在必得的眼神。
宋双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糕点,正好挡住他的视线,「来,这是你最讨厌吃的。」
我下意识地咬了一口,接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救场就救场,干嘛给我塞最讨厌的吃食?
我拧她胳膊,宋双龇牙咧嘴。
等宴席散了,我随母亲回府,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相府来的人少了一个。
点了一遍又一遍,半晌,宝珠一拍大腿,「奴婢想起来了,林老太医跟着我们一起来的!」
出门前老太医还和祖父道了别,带上自己的宝贝小药箱,说吃完皇帝老儿御膳房珍藏的野参海胆就走,让相府的人送他出城。
这个倒霉催的,没走脱,被拉到东宫救急去了。
我爹沉吟片刻,没让兄长去找人,喊我过去,说留一辆马车在宫门口,交代我去把林老太医带回来。
一方面,外男不适合出入宫闱;另一方面,太子今天吐血,可能,多多少少和我有些关系,我应当去看看。
我得了嘱咐,去了东宫。
快一年没有踏足过这地方了吧,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湖里碧荷招展,又是一夏似锦繁花。
我到的时候,太医们基本都离开了,李河看到我,特别开心,非常积极地放我进去,就差推着我走了。
我不疾不徐地往前,前面拐角一道屏风,我正想绕过去,听到林老太医气愤的声音:
「您根本就没有犯过失忆症!」
我顿住。
35
屏风那头两人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透过空隙,我可以看到林老太医气得一抖一抖的小胡子。
老头白眼快翻天上去了,「诓老臣跋山涉水,白跑一趟。」
太子鸦羽长睫挡住了眼睛,看不清眸色,缓缓道:「失忆症,孤说有,那便有。」
他慢条斯理地拔出一旁的佩剑,架在太医脖子上,半掀着眼帘:
「现在,孤有失忆症了吗?」
林老太医有些怂了,不过还是嘴硬,「有有有行了吧?老头子我一把年纪了,要杀要剐随便。您这破破烂烂的身体,恐怕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寿数多。」
怂了,但没完全怂。
说话还是很不客气。
太子也并不在意,只是收了长剑,漫不经心,「那就要劳烦林太医帮孤修补这破破烂烂的身子了。」
意思是林老太医走不脱了。
老头认命地一甩袖,收拾自己的药箱,准备走人,临了顿住,「殿下,臣可以帮您保守秘密,假失忆和身体将衰之相,旁人也诊不出来。可是,纸终究不能永远包住火的,若是日后皇上发现了,老臣……」
太子挑眉,「什么?林太医不是只诊出来旧伤复发吗?」
林太医闭嘴了,听懂了他的意思,日后皇上发现了,此事也和他没关系。
须发皆白的老人,深深看了太子一眼,抱着药箱从另一边出了门。
我在屏风后,不知是进是退好。
踯躅间,太子拎着长剑走了过来,习武之人,许是可以轻易洞察殿内多出来的气息,「哪来的小老鼠在偷听。」
悠闲踱步的意态,在屏风上映出颀长的身姿。
他转过屏风,目光与我对了个正着,忽地停住了脚步。
墨眸幽深,轻勾的薄唇,透着邪佞乖戾,他长剑挑起我的下巴,锋利的剑刃寒光凛凛。
「原来是,姜淮月啊……」
36
我看着他,眉眼还是以前的模样,我却感到陌生。
让我想起那天乌云遮罩,下了雨,他在金銮殿外跪得笔直,我伞撑到他头顶,身旁的男人并未抬头,剑眉星目依旧,却有似有若无的陌生感萦绕在我心头。
忽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掠过脑海。
「你不是容钰。」
我断定。
我直视他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的脸苍白,墨发垂落额前,桃花眼若幽潭,望不见底,通身破碎、孱弱,无害极了的气质。
轻飘飘一句话出口,听在我耳中宛如惊雷。
「我的确不是容钰。容钰,早就死了。」
我连脸侧的利剑都忘了,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你说什么?」
剑刃锋利,擦着我的脸而过,他连忙移开,眸里闪过几分怒气,慌乱之下,干脆仍由手中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把我惊醒,我步子慢下来,紧盯着他。
他慢慢笑起来,边笑边咳嗽,又咳出了血,浑不在意地把嘴角的血抹去,殷红血色染红了泛白的薄唇,破碎之中平添靡艳之色。
他垂眸,长睫盖住眸色,轻语,「我说,容钰已经死了啊。」
「死在那场刺杀里,从悬崖上掉入V河,再也没爬上岸。从那以后,你所看到的,都是我。」
他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上面一叠白纸,上面每一张,都写着一个「钰」字。
「是我,每天找回来一样旧物还给你。今天,我仿了你幼时的字迹,写了好多钰字,正如你当时扔下悬崖的那一叠。本来想晚一些让人送去相府的,不过,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我不是容钰……」
37
他随手一扬,手中白纸猛地朝我冲过来,灌注了内力,即使是又轻又软的纸,也有了剑气如虹的威势。
摘叶飞花,皆可毁伤。
其中几张,从我身旁飞过,将我身后的殿门撞得关了起来。
其余纷纷扬扬,落了满殿,像极了梨花开败,零落在地。
不曾有一张真正碰到过我衣裙。
他踩着满地的白纸向我走来,漆黑墨眸深不可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捡起地上的剑对着他,好歹有些安全感。
若是个正常人,有点脑子都知道不可以动我,我背后是百年世家姜氏,所以方才听到秘密,他剑抵在我下巴上,我也没多怕。
可如今长剑在我手中,我却诡异地有些惊惧。
他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像个压抑许久的疯批。
我皱着眉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他并不害怕我手中利剑,甚至抬手握住了剑刃,一行一行血迹从剑身上滚落,他好像个怪物,感受不到疼,只是轻笑着。
「姑娘家家,不要玩剑,刀剑无眼,太危险了。」
他看似轻巧地一个用力,轻松地把剑夺了过去,扬手扔远了。
我慌乱后退,跌坐在榻上,见他靠近,无意识地踹了他两脚。
他这时,又远比我想象中的脆弱了,咳了几声,跌在地上,干脆靠在榻前,席地而坐,没有流血的那只左手,攥住了我的脚。
被踹了一脚,还吐了血,他一点也没生气,反而莫名激动地战栗起来,一双幽深的桃花眼,晦暗不明,直勾勾地望着我。
修长好看的手,三两下,便把我的鞋袜褪尽了,冰凉的指腹贴着我的肌肤,好像在欣喜第一次离我那么近,好像捧着什么珍宝,想触碰又不敢,不敢又渴望至极。
最终,极轻地摩挲了下我的脚背,我不自觉弓起了脚趾,正想再给他一脚。
他抬眸,望进我的眼睛里,沙哑的声音,「容妄。」
我正疑惑间。
他右手点上我的脚心,一笔一划,用他自己的血,写一个字,痒得我颤了起来。他视线拢着我,好像要把我拢进那桃花眼中一汪深潭里,郑重地,一字一顿地:
「姜淮月,记好了,我叫容妄。」
然后终于放开了我,我连忙爬起来,退到离他最远的地方,再看过去时。
白衣溅了血的男人,层层叠叠的衣摆铺散在地上,静静地坐在原地注视我。
满地的白纸,每一个都写着「钰」字。
在离他最近那一张白纸上,我踩过的地方,印了一个由鲜血染就的「妄」字。
虚妄的妄。
妄念的妄。
38
出了东宫,把林老太医接上了马车,他提着宝贝药箱和老早准备好的小包袱,遗憾地说还有点事,暂时不出京城了,先回相府吧。
马车没出京城,也没回相府,驶到了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我让车夫和宝珠去外面看着。
附近只剩我与林老太医时,我向他道,「晚辈,有一个疑问,想请林老解答一番?」
老太医疑惑地等着我的问题,不明白什么事要如此郑重地屏退旁人。
我,「容妄,是什么人?」
方才在东宫,他说完自己的名字,便放我出去了,说孤男寡女待在一个殿内,待久了对我名声不好。如果有疑问,可以询问林太医。
林老太医周身散漫的气息一滞,浑浊的老眼迸射出锐利的目光,「你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我语气平静,「他亲口告诉我的。」
林老太医眼神复又浑浊散漫起来,意味不明地嗤笑,「他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接着他感叹,「容妄,是一个可怜人。」
「算起来,他也是今上的嫡皇子。当年皇后生产时,正好老夫值守,皇后生了一对孪生子。长的是容钰,幼的是容妄,就相差了半个时辰。真是造化弄人。」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历代皇室,孪生子互相倾轧的事不少,所以皇家向来视双生子为不祥之兆,默认将幼子一出生就摔死,因为生了双生子而失宠的妃嫔也不少。
老太医继续道:「皇后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生的是双生子,央求老夫不要告诉皇上,她母族势力强大,老夫当时妻儿还在京城,就答应了。
」
「小的那一个,本来该摔死的,但是皇后不忍心,偷偷把人交给老夫养了。因为知道殿下存在的,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老夫,不能再多其他人了,人多了怕守不住秘密。」
39
如果容妄一直由林太医养着,等太医退休以后,一起搬去老家,那里山清水秀,天高云白,田野辽阔,民风淳朴。
如果是这样,现在的容妄说不定是一个斯文隽秀的人。
可是他九岁那年,林老太医举家离开京城的时候,皇后暗中来了一趟,带走了九岁的容妄。
她并不能放心容妄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是担心小儿子过得不好,只是怕他身份败露牵连自己。
也许刚生产完那会儿,皇后眼里两个孩子是一样重要的,不然她也不会冒险将小儿子留下来,交给太医抚养。
只是人心是会变的。
容钰自小养在身边,又是受宠的皇太子。皇后的心渐渐就偏向了养在身边的那一个。
她甚至,开始利用年仅九岁的小儿子。
皇后把容妄送进了自己母家的一支暗卫营,知道小皇子存在的,便又多了一个暗卫头领,不过他只知道那是太子的孪生胞弟,并不知晓容妄姓名。
把小儿子送到不能见光的暗卫营,既可以避免他被人发现,又可以让他学会一身武艺,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做一个替身,为大儿子挡刀。
皇后去暗卫营看过他一次,那时容妄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关在一起,脸被绑上了面具,对付一只花豹。
其他孩子都吓得四散奔逃,容妄戴着獠牙面具,死命扒着花豹,抠下来它一个眼珠子,然后趁机喊所有人一起把野兽杀死了。
场面很是血腥,皇后转头就吐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去看过他一面。
狠毒残忍的人是不得旁人喜爱的,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会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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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容妄作为一个暗卫,跟在了太子容钰身边。容钰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其他暗卫也不知道他的相貌和身份,只有暗卫头领知道。
他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也是最能折腾自己的那一个。
完成任务向来只讲结果,不讲其他,用的是赌命的法子,数年来,旧伤新伤无数,俊美完好的外表下,不知攒了多少内伤残毒。
老太医又叹气,「老夫好多年没见过殿下了,方才一诊脉,才发现他内里耗损得太厉害,一副破破烂烂的身子,叫人担心,又很生气。这样不爱惜自己的,就见过他一个。」
我,「您一直待在老家,他九岁以后的事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太医倒也没有隐瞒,「老夫好几次把暗卫头领从鬼门关拉回来,于他也算有些恩情,让他偶尔写信知会一下殿下的情况,也不是难事。」
默了一会,我问出了最关心的一件事,「那他……容妄,是怎么伪装成容钰的?」
我一颗心提起来,等着老太医的解答。
但他却说:「老夫也是刚刚,才发现太子竟是殿下伪装的,在太医院多年,少听少问习惯了,老夫便也没了解内情。这,姜姑娘还得问殿下他自己。」
难怪那时老太医语气那么不客气,临走还深深看了容妄一眼,原来是认出了故人。
也难怪宴席上皇后神情那样憔悴,不是因为贵妃得宠,而是因为知道了容钰的死讯,太子吐血她也漠不关心,恐怕她早一步发现了容妄身份。
我是第三个,知道他是容妄的人。
41
回到相府时恍如隔世,我脑子有点乱,正纠结要不要与父亲通个气。
老太医倒是自在得很,吐完一个惊天大秘密后,哼着小曲儿去和我祖父道了别,在京城买了个小宅子,打算长住了
还让我代笔,说我字更好看,给老家的妻儿写了封信,说被一条反复重伤的毒蛇缠住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去,记得帮他喂乌龟。
我不太敢下笔,「这样隐晦的说法……他们看得懂吗?」
老太医挥挥手,「那些都不是重点,看不懂就看不懂,重点是要帮老夫喂小乌龟,那养好了可是能给老夫送终的宠物。」
他说,他先帮殿下送终,小乌龟帮他送终,优秀的安排。
我顿了会,提笔照他念的写了下去。
恰好是老太医搬去新宅子那天,我爹告诉我一个消息。
皇上给晟王赐婚了。
说完,我爹还没解释清楚,就忍不住幸灾乐祸笑起来,「赐的是他和张家那个女儿。」
张家有个愁嫁的女儿,肥胖貌丑,性格泼辣,快双十年纪了,还没找到夫家,门当户对的看不上她,家世低的她看不上。
我爹说完抚掌大笑。
「许是皇上下旨时还没醒酒。」
都快两天了,泡在酒里也该醒了。
我直觉是容妄干的。
晟王娶妻那天,京城格外热闹,张家也是大家族,准备的嫁妆从街头摆到街尾,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房里一个丫鬟兴高采烈地提议去看看,我去了沿街一家酒楼,开窗就可以看到底下迎亲的队伍,新郎官一脸晦气,如丧考妣。
还没回头,容妄慵懒悦耳的轻笑响起在耳边。
「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温热的气息拂动我耳边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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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白衣墨发的容妄就站在我身后,靠我极近,好像隔着空气,将我拥入了怀抱一样。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深色瞳孔泛出克制的迷离。
我退后几步,面无表情,「你暴露了一个好不容易安插在姜府的棋子,引我出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一旁的丫鬟发觉身份暴露,震惊地跪下求饶。
容妄一阵掌风过去把人劈晕了。
视线从未从我身上挪开过,他桃花眼里溢出几分委屈,「淮月,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你了。」
我不为所动,「我两天前才知道你的存在,你我并未熟识到要日日相见的份上。」
他面色忽地沉了下去,须臾,复又缓和开来了,「是呀。你现在才认得我。可我从十几岁时,就隐在容钰身边,替他挡刀剑。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了,姜家的小姑娘,人前矜持得像个小大人,人后天天对着娘亲和容钰撒娇。
「从你五岁时,到你十五岁,好多年了,我一直认得你,那时我想,姜淮月啊,你怎么这么讨人厌?」
容妄意味不明地停顿了会儿,接着自顾自继续。
「我以为我应当是讨厌你的。所以,被错认成容钰后,我就退了你的婚。因为,姜家是容钰嫡亲的势力,若我有朝一日身份暴露,难保姜家不会反噬于我。」
我,「容钰,是你杀的吗?」
他一滞,忽而苦笑,小声抱怨,「你就只知道关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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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容妄看着我,「从我刚被送进暗卫营起,我就有意识地积攒自己的势力,迟早有一天,我要和容钰斗一场,要么是我杀了他,要么是他杀了我,都可以。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出手,他就被人刺杀了。我也受了重伤,顺流而下,漂到下游,被人捡了回去。情势不明,我谎称失忆,没想到,后来来找容钰的人,找了一个月,把我认成了容钰。
「其实这一个月,我也在找他,就在他们把我认成容钰那一天,我找到了他的尸骨。真是可笑。」
我不动声色,指尖微颤了下。
这样小的动作,连我自己也没发觉,容妄却死死盯着我的手,流露出难以克制的嫉妒和委屈,见我看过去,转瞬间眸中激荡的情绪又消散无形。
他笑起来,发疯的那种笑,声音却依旧是清越好听的,「我把他的尸骨,埋在了岸边一个小山包上。然后以容钰的身份回了京城。
「我没想过一直伪装成他,我想要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是容妄。回了京城,我就以最快的速度联系自己的手下,将容钰手底下的人挑选了一番,能收服的收服,不能收服的打压。我要尽快,在身份败露之前,站稳脚跟。
「姜家,是一个庞然大物,而且最是了解容钰的,我想到最快与姜家割裂的办法,就是以曲樱为借口,同你退婚。」
我并不意外,「所以我与她,都不过是你的棋子而已。」
容妄的笑忽然止住,深深墨眸凝着我,「那时我以为,我应当是厌恶你的。所以退婚时并未想太多,可是后来啊,我看着你站在悬崖上哭,坐在马车上浅笑,看你弹了拿手的箜篌,艳惊四座以后把红梅簪进自己的发间,我就想……
「我其实不是讨厌你,只是讨厌那时你撒娇的对象,不是我,仅此而已。」
44
底下爆发出一阵惊呼,原来是新娘盖头掉了,看热闹的人群格外激动。
容妄的声音,在满街嘈杂中那样轻,听在耳中却是沉的:
「我后悔了,妥协了,认命了。即使装上一辈子容钰,只要能靠近你,也不是太难受的事。所以那天惊马磕破了头,我就借机假装恢复了记忆。终于可以光明正大注视你。」
他垂眸,失落极了,「没想到,这样快就被你发现了。」
我怀疑他在故意装可怜,步步为营的阴谋家,怎么会这样轻易就暴露出自己的脆弱。
外面新娘子重新戴上盖头,并不在意街上的人议论纷纷,反而是新郎官面色铁青。
新郎官晟王偶一抬头,就看到了旁边酒楼显眼的窗边,临窗站着一个白衣的男子,朝他勾起一抹讽笑。
晟王气得要跳马上楼来,被众人拦住,然后新娘子一扭他耳朵,给拉走了。
容妄眼神轻蔑又阴冷,墨眸里翻滚着浓重的黑暗,一扭头,桃花眼晶亮地向我邀功。
「你讨厌他,我看得出来,先前放任他发展起来,那不过是我捧杀的手段。他和他娘都蠢得不行,我随意一出手,就可以把他按下去。
「淮月,容钰有多了解你,我就有多了解你。容钰可以为你摆平所有烦心事,我也可以为你摆平所有烦心事,为你准备盛大的婚礼,准备比楼下那还要惹人艳羡的十里红妆。
「你可不可以,就算把我当作他也好,可不可以,看看我……」
他轻轻捏住我袖口的一角,确实是小心翼翼的可怜模样,眼底翻滚的醋意和阴鸷却昭示着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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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甩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会把任何人当作任何人的替身。」
我不曾被他的可怜模样迷惑。
「你先前把我当棋子,算计我和我姜家,当众退了我与容钰的婚约,任我被京城众人嘲笑,扶植新人抢夺我姜家的权柄,可有想过会有今天?
「太医总有意无意提起你曾经处境多么艰难,但那都不是我造成的。我和姜家的处境,却是你造成的,我屡次心绞痛情绪崩溃,也是你造成的。
「你不想要姜家,却想要姜家的嫡女。哪有这样的事。我生在姜家,享受家族带来的富贵荣华,自然也要承担与家族共进退的风险。」
「容妄。」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正色道,「既然容钰的死与你无关,我不会把你的身份透露出去,你好自为之。」
他好像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并没多失望,跟听不懂我话似的,神色未变,虚虚地望着窗外:
「张家的女儿穿上嫁衣也是美的。淮月,若是你穿上嫁衣,必然是最美的那一个。」
我,「我绣过一次嫁衣,不会再绣第二次了。」
容妄眼神立时阴沉起来,妒意汹涌,我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察觉到我的害怕,他又收敛了满身恶意,幽幽道,「我很少去和容钰对比,可是有时候,真的好羡慕他……淮月,我以后不会再隐瞒你,这个眼线便是我的诚意。」
眼线自有人会处理,我感觉他没听进去我的话,并不想再多说什么,果断离开。
46
连张家女儿都出嫁了,我娘又开始急起我的婚事来,再次抱了一堆画像来让我挑。
苦口婆心劝我,「淮月,你至少先定个亲,婚事还要筹备好久呢。」
我有些犹疑,「娘,一定要嫁给什么人,才可以吗?」
张家女儿今天出嫁,也没见得有多开心。
嫁人前是家里人捧在手心的小女儿,嫁给晟王就是晟王妃张氏,连姓名都要被泯灭,贵妃、晟王、晟王府里一堆侧妃姬妾,都不是好相处的,糟心事恐怕不会少。
我娘不解,「当然了,不嫁人生子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我也不解。
一定要嫁给什么人,这一辈子才算完整吗?
不过我不想与她继续讨论这事,随便挑出来几幅画像,「就这些吧。」
我娘喜笑颜开地出去了,过了一段时间,正好一位族兄生日,借他的名义,请来了一堆青年才俊到相府相聚,其中几个就是我随手挑出来那些。
我娘塞给我一把纨扇,把我推到屏风后,交代我一定要挑一个最合眼缘的出来。
我手执纨扇,半遮了面,悄悄地往外边看过去,人来人往,都是年轻俊俏的公子,我挑不出来哪个是最合眼缘的,感觉都差不多。
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快到饭点了,不知道今天厨房做的什么菜。
天上的鳞云真好看,是要下雨了吗?
又是一年夏汛将至,不知道我派出去的人……
「小姐,夫人让您去帮她采一朵新开的荷花。」宝珠提醒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眼看着远处那片荷花,旁边一群公子哥儿在吟诗作对,我娘就是怕我一个都不想挑,找个理由要赶我经过人最多的地方,吸引那群人的注意。
我无奈,提着裙摆转过回廊,往那边走去,经过拐角,被人拉进了角落里。
47
容妄捧着一件眼熟的嫁衣,期盼地望着我,「淮月,你不想再绣嫁衣,我帮你弄好了。」
是之前被嬷嬷藏起来那一件,不知他用什么方法讨了嬷嬷欢心,把这件嫁衣翻了出来。
一展开,原先凤凰羽翼上被沾了血的地方,绣了一瓣红梅,正好挡住了那一点瑕疵。
彩云般的羽翼上,缀了点点梅花瓣,比原先还精美漂亮许多。
我下意识地朝他皙白的指尖看去,上面好多血点子,被针扎出来的那种。
我难以置信,「你亲手绣的?」还是现学的那种。
被戳破了,他有些羞耻,又有些忐忑,没承认也没否认,目光如炬,「淮月,你不必绣第二次嫁衣。包括嫁衣,包括其他人和事,我都可以搞定,你不用费心,你……」
「小姐,你在哪?」宝珠一回身看不到我,开始喊我了。
我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
容妄预感到我准备走,可怜兮兮地挽留我,「淮月。」
「小姐?」
我轻叹,绕过他走了。
不必回头,我也能知道身后男人的表情,必然是瞬间就冷下来,看死物一眼盯着外面那一群世家子弟。
像极了我幼时养的那一只兔子,外表人畜无害,可时时刻刻都要我关注着,一旦我理会别人不理会它,它就会生气地跺脚。
兔子一跺脚,打雷似的,整个姜府都得抖三抖,真是个醋坛子。
后来被容钰送走了,因为容钰自己也是个霸道的。
小小一个姜府,容不下两个大醋坛子。
可我的小兔子健康活泼,软萌可爱。
容妄多灾多难,遍体鳞伤。
阴狠善妒,不择手段。
48
我乘小舟摘了一捧荷花,回去的路上,远处那群人痴痴地望着我。
接着有好些人向族兄打听我地身份。
其中就有好几个我娘特别中意的,她都做好接待媒婆上门的准备了,左等右等,没等来一个,一打听,才知道那些人都匆匆订了亲。
我娘奇怪,「一个两个就算了,怎么全都这么赶订了亲?」
不用猜,还是容妄干的。
我心情复杂,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到底,不用被催着赶着嫁人这么快了。
从前我与容钰的亲事水到渠成,我从没想过其他可能,后来我发觉,嫁娶并非都是让人向往的。
我越发不理解。
如果最终只能在内宅当一个妇人,又为什么要从小刻苦学习,饱读诗书,让人知道山与川的壮美,海与泽的辽阔,又把人关进宅院里争斗一生,浪费才情。
冬赏寒梅,夏赏碧荷。
我与宋双去了城外一片湖边避暑,湖畔碧荷连天,是个赏荷的好去处,游人如织。
宋双乘船去了湖心摘荷花,我不太想动弹,天太热了,就在水榭里轻摇着团扇,看她越划越远。
接着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曲樱已经绾上了妇人髻,走进水榭,说想要与我道别。
我才知道,她早被东宫管事挑了个小官嫁过去了,小官外放出京,她也要跟着离开。
我不信她的说辞,「我与你并没什么交情,你要走就走,有什么好同我道别的。」
49
曲樱眼神有些空洞和麻木,我想起初见她时,她回过头来,眼眸清澈,不谙世事的样子,有些感慨。
她不知从哪折来一枝杨柳,放到了我面前的桌上,她说:
「姜妹妹……我比你大,就姑且占你点便宜,喊你一声妹妹吧。我在京中没什么认识的人,折了一枝柳,也不知道该赠给谁,然后想到了你,巧的是,正好看见你在此地。」
「我刚来京城时,也是夏天。」曲樱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一年我过得,像梦一样。」
她陷入某种回忆里,「我不过山外一个小药女,生得还算好看,许多财主家的儿子倾慕我,但从没想到有一天我可以住进皇城。」
「那时我上山采药,遇到了殿下。殿下说得没错,我见他衣着华贵,又生得格外俊美,便知道这是贵人家的公子,我的机缘来了。
「殿下说自己不记得旧事了,父亲要治好他,我拉住了父亲,如果他想起来旧事,那我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李大人找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竟然是尊贵的太子,全村的人都围在我家附近,看着我上了那辆贵气的马车,羡慕无比,我有些得意,又有些庆幸,是我捡到了殿下。
「后来的事,你便都知道了。殿下说得没错,我是个爱慕荣华富贵的人,虚荣又自私。可你们生来便什么都有,又怎么会知道,我若是不抓紧他,便永远也走不出那个小山村。」
她越说越激动。
我却不为所动,「贪慕荣华富贵不是错,虚荣自私也不是错,追求富贵伤害了别人,又要求别人不能怪罪你,才是错。」
其实,容妄也是个生来什么都没有的人。
看来她到现在依然觉得,自己没有错。她只是在追求幸福而已,过程中踩到了旁人,旁人也该见她身份低微可怜,理解她,包容她。
曲樱慢慢平静下来,「不说那些了。我明天便要离开京城,这一杯酒敬你,算是我与你们所有人道别。」
她向我举起酒杯。
是我桌上的果酒,我自己带来的。
50
我到底没有喝那杯酒,因为容妄忽然出现,替我挡了那一杯酒。
「虽是果酒,但淮月再喝一杯,就该醉了。」他含笑道。
剔透的酒液滑落,滚过他殷红的薄唇。
曲樱愕然看着他。
我早就习惯了他随时随地都可能冒出来,可他这一次出场,还是让我措手不及。
我猛地站起来,盯着他的脸色。
曲樱诺诺,「殿下,您怎么在这?」
容妄眼帘半掀,冷冷淡淡,「怎么,孤不能来赏荷花?」
曲樱被噎得答不上来,正坐立难安间,容妄脸色越来越差,忽而不知从哪取出来一副手套,施施然戴了起来,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戴上纯黑的手套,也是极好看的。
然后他掐住了曲樱的脖子,阴冷无比的语气,「这酒,你下了媚药?」
他是一点也没收着力,曲樱没多久就面色变紫,奄奄一息。
快把人掐死了,他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急忙把人放开,目光落在一旁瞳孔放大的我身上,有些后悔:
「淮月,我只是,我是太生气了。
「你别怕我,我不是狠毒。她没死,要怎么处置她,淮月你决定吧。」他惴惴不安地看着我,药劲上来了,脸越来越红,一边是恶毒又残忍,一边羞涩又狂热,真是个矛盾的人。
我没看地上快死的曲樱,我走到容妄面前,细细打量他,心绪起伏,最终,我说:
「别装了。你明明就猜得到里面有毒药。你明明可以把那杯酒倒了的。你为什么要喝下去?」
51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曲樱递来的那一杯酒,我本来也没打算喝。
我不信容妄会蠢到,猜不到里面有东西。
他有些失望,嘟囔,「我舍身为当你挡毒药,你就没有一点点感动么?」
感动什么?
感动他作死想引起我的注意?
我不自觉带了点气音,「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她下的不是媚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怎么办?」
许是我的靠近,让他有些激动,药劲上了头,耳尖薄红,桃花眼里尽是旖旎勾缠,通身却泛出要择人吞噬般的暗。
「那便死啊,烂命一条,今天不死,往后也会死。」
我指尖动了动,到底没压住满腔起伏的怒气,拽住了他的衣领,动作粗暴,「真是个疯子。」
他高我许多,迁就地俯下身来。
似乎以为我要动手打他还是怎的,兴奋得开始轻颤。
我翻了个白眼,把人拽到外面,此处僻静无人,我一脚把他踢下了湖。
我垂眸看他,「到水里醒醒药劲和脑子吧。」
能从汛期的V河活下来的人,料想水性不差,淹不死他。
容妄果然轻松地爬到浅岸站了起来,浑身湿透,望着我,眸光晦暗不明,又笑了起来。
发疯的那种笑。
我甩袖走人。
他真是让人讨厌。
让我破功,把我学进了骨子里的优雅从容激碎。
52
回了姜府,我让人把曲樱弄醒,蹲下身,直截了当地问她:「给你两次机会坦白,谁给你的药?谁支使你来给我下药的?」
她在京中无权无势,无亲无故,想自己弄来无色无味的媚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曲樱还搞不清楚状况,「什么药?」
我,「你还有一次机会。」
她慢慢清醒过来,谨慎地答了一句:「是,是我给你下的药。那又如何,你不是没中计吗?」
我起身,漠然吩咐,「拖下去,卖到最下等的青楼。挑个更貌美的补给那个小官。」
下人照办,曲樱许是没想到我这样干脆利落,终于慌张起来,「别,我说,我告诉你是谁想要害你!」
我不感兴趣,「把她嘴堵上。」
曲樱被堵上嘴,连求饶都做不到,被人带下去了。
我着人去调查她近来接触的人,查到了晟王头上,而且还查到,她看不上那个小官,早就和晟王搞在一起了。
看来应当是晟王许诺了她什么,可能是成功了就留她在府里当侍妾之类的吧,她才在离京之前放手一搏。
我有被恶心到。
让人去晟王跟前散了点消息,说是曲樱不知为什么流落到了青楼。
晟王果然去那看她,却没赎她出来,只是来警告她不要把两人的关系乱说出去的。
接着一出门,碰上得了信来捉人的晟王妃。
晟王妃硕大的体形,光压过去就能把晟王这个花架子压断几根肋骨,她还生气地当街暴揍了晟王一顿。
晟王是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被抬回去。
我在一旁酒楼的雅间品茶,深藏功与名。
一抬眸,看到对面临窗的容妄,他朝我温柔地笑。
其实晟王妃不是我引来的,我只是想让人蹲在一旁听听他们谈话,证实一下原先的猜测。
53
容妄这样的心机狗,即使是随意搭弓挽箭,也不会只射一个猎物,必然是一箭两雕,三雕,四雕……
晟王被抬回去的第二天,就被一群大臣参了。
理由大致是:品行不端,丢了皇家的脸。
皇上感到丢人,撤了他挂在六部的职,让他回去好好反思自己。
晟王一系的气焰立马焉了。
容妄捧着一块玉佩,歉疚地说,「晟王留着还有用,对不起,现在还不能弄死他。
「当时林太医遇到的土匪,确实是刺客伪装成的,和容钰遇刺时是同一方势力所派。晟王,我怀疑是被那方势力撺掇的,做了个出头鸟,与我相争。
「所以我放任他,想引蛇出洞,揪出他背后那一批人。
「淮月,我想起来,你那一块玉佩碎了。我学了雕刻,你看看我为你重新雕的龙佩。」
瘦削修长的指间,放了一块纯白莹润的龙纹玉佩,细腻精致,一笔一笔刻画出来的盘龙仿若在其间游动。
自然比不上学艺多年的大家之作,可对于一个初学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精细。
「那个玉雕大师,他不愿意再刻同样的玉佩了,我便向他学了刻玉。可能没有原来那块那样精致,不过玉料也是世间难寻的,我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
容妄想把玉佩放我手中,我连连后退,目光复杂,心绪纷乱,最终汇成一句。
「你何必呢。」
我浅浅喟叹:
「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54
他的脸一瞬间煞白。
「我知道。」他说,「我还知道你在暗中派人找容钰的尸骨。」
我凝神看他。
容妄苦笑,「我也知道,我不配和他争。我只是想,你不要讨厌我就好了。」
「当时埋葬得太匆忙,时间又过去太久,草木疯长,我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等时机成熟,我帮你找,一寸地一寸地找。」
我想说,你不必这样自轻自贱,可我对上他那一双澹澹的桃花眼,又说不出话来。
罢了,免得给他一种有希望的错觉。
我没有收下那块玉。
容妄固执无比,「是了,本该是一对的,还有一块凤佩,被我丢水里了。我亲自去给你找回来,到时候一起交给你。」
或者说,是偏执。
他从夏末找到初冬,真就是一寸一寸摸过去。每天挤出一点时间,亲自去V河,跳进河里,一点点摸索过去,一天找一点,从上游找到下游。
他总能让我破功。
我屡次骂他,他也没放弃。
又是一年冬,十里梅林绽了繁花。
今年的赏梅宴轮到皇后操办了,她中规中矩地请了各家的人来,我裹着厚厚的衣袍,踩着满地新雪,朝宴席那走。
经过一条人少的小路时,被拦住了。
一抬头,是许久未见的晟王,他发福了,胖了不少。
一双眼睛盯着我的腰身,「姜姑娘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如今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身后传来闷声的「呜呜呜」。
我一回头,才发现宝珠被一个侍卫控制住了。
55
我冷眼看他,越发觉得晟王肥腻如猪。
晟王,「姜姑娘,天寒地冻,本王带你去一个温暖的地方。」
他伸过手来,想碰我。
一枝梅花被扔了过来,疾行如刀刃,刹那间将他的手从腕间切断。
晟王看到自己的断手掉在地上,才反应过来疼,爆出杀猪般的尖叫。
容妄从梅间踱步出来,精致的容颜被狐裘衬托,如谪仙一般,只是眉梢眼角,带了水汽,披了霜雪,清清冷冷。
晟王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接着怨毒无比,「老三,你竟如此狠毒。」
容妄轻蔑含笑,「是呀。你能拿我如何?」
晟王嚷嚷着要告诉父皇,可疼得满地打滚走不了路,让侍卫去喊人了,向容妄放狠话,「你有胆就别走!」
容妄一点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加快了步子走到我面前,「淮月……」
晟王又爆出一阵痛呼,盖过了容妄的声音。
容妄俊眉微皱,扭头缓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地上滚来滚去的晟王,「真是废物,这点疼就受不住了。」
他抬脚,踩在了晟王断手的伤口上。
晟王疼得快晕过去,反而痛呼不出声了,虚弱地哀鸣,看着面前俊美如神的男人,犹如见了恶鬼,一向蠢笨的人,竟也精光一闪,福至心灵。
「你不是太子容钰!
接着他越来越肯定,「你不是容钰,是不是?容钰怎么可能这么残忍?」
容妄微眯了眼,瞬息之间做出决定,袖间闪过一道寒芒,似是想就地把人灭口。
「怎么回事?」皇上的声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原来皇上就在不远处和一个新得宠的妃子赏梅,闻讯不用多久就过来了。
晟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跌倒在皇上面前:
「父皇!他不是太子!他不是容钰!他要杀儿臣!」
56
「怎么回事?」
皇上来时还没当回事,待看到满地的血,还有晟王的断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面色肃了起来。
晟王添油加醋把事情描述了一遍,咬死了太子不是太子,太子被恶鬼附身了。
皇上转头,鹰隼一般尖锐的目光,盯着容妄,「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不自觉地捏紧了袖角。
皇上一向偏疼容钰,如果知道真相,容妄的下场恐怕好不到哪去。
容妄自己也知道,不过事到如今,已经起了猜疑,也瞒不下去了,他讽笑。
「确实是我,断了他一只手。」
「朕不是问的这个。」
容妄默了一会儿。
气氛有些压抑沉重,让人忽然发觉四处没了风,花瓣也不再簌簌吹落。
他轻笑,「也是真的。」
接着他把事情的原委三言两语讲了出来,包括他的身世,和后来机缘巧合的伪装,平静又利落,仿佛早就预想过无数次坦白的场面。
他说完,晟王震惊地看着他,连手上的疼都忘了,其他人也差不多。
皇上不辨喜怒,「所以,你其实是朕的老四?」
容妄没否认。
接着,皇上拔剑把身后的新妃一剑刺死。
在所有人出乎意料的目光之中,连容妄都难得露出了几分意外的神色,皇上道,「老三已死,老四便是太子。晟王,此事不可外传。」
57
看来皇上还是那个皇上,从前只有一个容钰,外人便以为,他眼里只有容钰是儿子,其他都是臣子。
现在看来,皇上眼里应该是:只有嫡子是子,其他都是臣。
晟王瞪大了眼睛,「父皇,您就这么算了?儿臣一只手都没了。」
皇上斥他,「你自己不手贱老四都懒得砍你。」
然后把还滴着血的剑扔到他面前,「你带来的人,自己灭口。」
侍卫意识到自己遭了无妄之灾,连声求饶,晟王脸色泛青,不得不亲手结果了跟了自己好几年的侍卫。
见皇上看过来,我连忙挡在宝珠身前,「她自幼跟在臣女身边,臣女保证她不会多嘴。」
而容妄则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唇间溢出几声轻咳。
皇上面色和缓下来,「淮月,不用怕,伯父相信你。」
所幸,皇上也偏宠我。
晟王咬牙切齿地看着容妄,又不甘心地看了我几眼。
皇上正准备走人。
容妄,「等等。」
「听闻晟王妃有了身孕,恭喜皇兄了。」容妄墨眸幽幽注视着晟王,我感觉晟王寒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冰凉的手,遮住我的眼睛,低沉的声音,随着袖箭出窍的细响钻入我耳中,「那皇兄这儿,便也没用了。」
接着便是晟王再度响起的杀猪一般的声音。
我不是见不得血腥脏污的人,直接扒开他的手看过去,晟王捂着胯部又开始满地打滚。
我惊了。
当着皇上面,把他另一个儿子阉了,即使再得宠,也难以收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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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百转千回,我瞬间明白了,这是在试探皇上的底线,试探皇上对这个新出现的儿子的纵容程度。
若是在底线之上,那就没事;若是在底线之下,那就被问罪。
我想起曾经老太医说的,他完成任务一向只重结果,惯会以命赌命。
真是疯子。疯子!
皇上也惊了,上下打量自己这个便宜儿子,没生气,竟然大笑起来,「好!好!够狠,是朕的种,像朕!」
最后也没怪罪他,提着晟王走了。
赌赢了。
此处又恢复安静。
容妄没什么高兴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冷淡随意的,看向我时,却添了郑重,在袖里掏东西,温声,「淮月……」
「皇后来了,小姐。」宝珠提醒。
我正想上前和皇后请安,容妄却一把将我塞进旁边一丛茂盛的梅花间,挡住了我的身形,宝珠见状也跟着躲起来。
皇后是一个人来的。
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地质问:「容妄,你在这磨蹭什么?不帮本宫接待大臣,跑到这赏花,你倒是有闲情逸致。」
难怪她一个人来的,不能被旁人听到她对容妄的质问。
容妄没什么表情,「儿臣马上过去。」
皇后仍是不满意,「本宫的猫儿病了,你也没个表示。若是阿钰在,他肯定会找人来医治它,安慰本宫。」
没等容妄回答,她又自顾自道:「也是。毕竟你这样残忍狠辣的人,几岁时就能去抠豹子的眼珠子,带人将它分尸。本就是没有喜爱生灵的善心的。」
那一瞬间。
风过梅稍,雪落枝头,冰面凝结,万物寂寂之下暗流汹涌。
容妄桃花眼里没有一点儿光,复杂的眸色,似有委屈、有怨愤、有嘲讽……各种不为人知的黯淡心思涌动。
最终,他只是敛了眉目,依旧没什么表情地,轻轻拭去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咳出的血迹,漠然答了一句:
「好,儿臣去为它寻兽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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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皱眉,「你真是一点也不像他。
「你这样,迟早要被你父皇发现。你父皇最是疼爱阿钰,他要是知道你是假的,本宫也要被你牵连。」
「他已经发现了。」容妄淡声。
「什么?什么时候?」皇后立马慌张起来。
「刚刚。你来之前。」
皇后眼睛瞪大了,「皇上什么反应?」
容妄淡淡道,「没什么反应。我断了晟王一只手,还阉了他。父皇没什么反应。」
他抬眸,眼里尽是讽刺。
皇后这才注意到四周满地都是血,难以置信,「就算你父皇没什么反应,你伤了晟王,贵妃也会来找本宫麻烦的。」
越想越生气,皇后忽然哭了起来,扬手给了面前的小儿子一巴掌,哭喊:「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容妄本就苍白的脸,挨了狠狠的一巴掌,泛了几分薄红,加上又溢出嘴角的血迹,看着既狼狈,又哀艳。
他满眼复杂地看着皇后离去。
雪落无声,梅枝暗放。
我踯躅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出去,容妄看起来,好像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没等我纠结完,他自己敛尽了所有情绪,绕过繁花似锦的寒梅,来到我身边,终于没有人打断他。
他从袖间,摸出来一块玉佩。
白色的玉,内里透着几分紫,精细的刀功,正是那一块凤佩。
我这才注意到,他华贵的狐裘里面,衣袍是湿的,被体温捂着,不至于冻住,袖间还偶尔滴着水。
墨发眉眼间,满是霜雪。
原来他终于找到了凤佩,衣服都还不及换,匆匆赶来,想把玉佩给我。
容妄,「淮月,我找到它了。」
他想把凤佩放到我手中,不知不小心触到了哪里,一块完整的玉,忽然碎开。
他僵住。
瘦削修长的指尖,碎玉颗颗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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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措地抓起凌乱雪地里的碎玉,无意识间,妄图将它们拼起来,拼了半天,一动,又碎开落了满地。
他忽然顿住了。
过了好久,他拽住我一角裙摆,似是在崩溃边缘的那种压抑声音,「淮月,对不起。」
我扯开他手中的裙角,试图将他往上拉,「起来。」
没拉动,他太沉了,而且他忽然痛苦地弓身咳了起来,吐出一口又一口血,过了好久,才缓过来,坐在雪地里,僵硬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白衣染了血,墨发铺散开来。
他凝望我,「淮月,你等我几天,我为你重新雕一块。我可以学的。我学什么都很快……」
想起什么忽然垂了眸,平静地自语:
「是了,我学什么都很快,唯独在学会爱与承认爱这件事上,愚钝了些,晚了一步,便万劫不复。」
平静的模样,不曾像往常那样露出格外可怜脆弱的神色。
可却难得地,让我感到一阵揪心。
我忽然想起那天相府的门被人敲开,他站在门外,月白衣袂,长身玉立。
他站在那,他就站在阳光里,可阳光洒在他身周,暖不透一身的清寒孤凄。
想起他在东宫,也是这般的平静,满地的白纸写着一个「钰」字,只有那一张用他自己的血染成的「妄」字,在离他不远处,像与他一同被抛弃,像隔出了一方空间。
与世隔绝,风雨凄凄。
61
晟王反了。
狗急跳墙,联合安王一起逼宫。
看来安王就是那个一直暗中密谋造反的人,派人刺杀容钰和太医,不过他看起来不太想参与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时机还没成熟,就被晟王逼着一起出场了吧。
安王是异姓王,当过将军,手底下还有兵权,带人围了皇宫,几个重要的大臣家也被围了起来,姜府也在内。
我爹正心焦着,晟王妃来了姜府。
她说,她在京城外买了个庄子,请我过去和她一起去游玩几个月。
我疑惑地看她。
晟王妃把我拉到无人的角落里,「我欠太子一个人情,答应他要护好你。京城快乱了,我带你出去避一避。」
我仍是疑惑。
晟王妃大大咧咧,「我不耐烦被家里催婚,太子说有个人可以介绍给我,有钱、有权、没儿子,死得早。于是我就欠下了他一个人情。」
「……」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我叫张娇娇。」她答。
「姜淮月。」我说。
张娇娇不仅带上了我,还带上了我爹,我娘,我祖父,我七大姑八大姨,门口的士兵想拦她,她拍西瓜一样拍拍自己有点显怀的肚皮,把肚子往前拱:
「晟王唯一的儿子,张大将军唯一的外孙,你拦一下试试?你再拦我扑你刀尖上去。」
这下没人敢拦着了,只得一路跟着,不让我们离开视线。
门口备了好几辆马车,上了车,我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小小的平安符。
是几千阶石梯之上那个寺庙里求来的。
写着我的字——从曦。
曦,意为太阳。
日月星辰,辉光耀我。世间阴霾,皆不可近。
62
晟王正在努力逼宫造反的时候,他的王妃为了还对头的人情,接走了姜府的重要人物,一起去了城外一个庄子避祸。
我不知道晟王心里怎么想,但安王明显不放心,派人在庄子外面徘徊值守。
这些都影响不到她,张娇娇一顿能吃三碗饭,这还不够,天天带着我烤肉吃鱼,挖红薯挖冬笋。
庄子雪景极其漂亮,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了不少权力倾轧带来的焦虑,颇有一种超脱世外的闲情。
我望着雪景发呆。
张娇娇拍着我的肩膀,「要是晟王走了狗屎运没死成,真成事了,那我就是皇后,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你不用担心。
「不过他那种蠢货,估计成事比较困难。」
我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若是晟王落败,你身怀他的遗腹子,你不担心吗?」
张娇娇咬一口烤山鸡,「太子答应了我,就算他老子死了,我肚子里这个也不会被牵连。作为我保护你的条件之一。」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过容妄眼里,应当是:吹又生又如何?草终究是草,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张娇娇问我:「淮月,如果你能选,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
当了十多年的世家贵女,我从来没有选择,也没去想过这样的问题。
炭火带着肉香扑鼻,亭外田野里的红苕悄悄冒了头。
我说,「最喜欢闲云野鹤的生活吧。去看山与川的壮美,海与泽的辽阔。」
不必说什么话,行什么事,都要思虑重重。不必在一个宅院里过一辈子,目之所见是数十年不变的景色。不必担心丈夫会变心,新人笑旧人哭。
张娇娇打了个饱嗝儿。
「我年少时,也想过这样的,我想去边关,看黄沙漫天,淋漓尽致地活一场,回不来也没所谓。」
她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去不了啦,就这样吧。」
63
最终,还是晟王落败,他被流矢一箭穿心,当场毙命,混乱中,皇帝也死了。
容妄提着被五花大绑的安王,扔到我脚边,「淮月,你说怎么处置他就怎么处置他。」
看着这个害死容钰的元凶,我垂眸,「绑上石头,沉河吧。」
回了京城,百废待兴。
老太医闲得没事,天天来串门,说想他的小乌龟了,开春了还要撒种子种地,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我爹被他口中的春耕蛊惑到了,念叨着「一朝天子一朝臣」,准备写辞呈,告老还乡。
容妄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搭理这帮老头的无病呻吟,他登基了,身为新君,有很多事情要解决。
我爹的辞呈送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引起了容妄的注意,「姜丞相,一定要走吗?」
我爹避重就轻,「是哈,想回老家种田了。」
其实我爹是担心被新帝找麻烦,毕竟他没想到先帝死得那么突然,新上位的又是前女婿。他感到不太安全,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容妄到现在都没有公布自己的身份,我爹不知内情。
他把我爹的辞呈压了下来,差人将我请到了皇宫。
进了殿,斜阳从窗台洒进桌案,堆积如山的奏折,砚台未干的墨,被风安静吹起的纱帘,纷纷映入眼帘。
没有人。
正准备走人,冷不防身后一道冰凉的气息围上来,被人抱了个满怀。
容妄,「姜淮月,朕现在贵为一朝帝王,富有四海,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64
「看到这个大殿了吗?朕想把你关在这儿,用金链子锁着,每天只能见到朕一个人,谁也不能分走你的目光。
「朕不允许别人进殿来,朕吃饭睡觉看奏折,全都要在你身边。
「以后你要给朕生一个皇子,一个就好了,继承皇位,他不用你教导,没有谁值得你费心。你只需要每天注视我就好了。」
他紧紧抱住我,怀抱是冰冷的,好像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可我轻轻一扒拉,就把他扒拉开了。
容妄很顺从地退开几步,目光却不舍得从我身上挪开半分,说着说着,桃花眼里竟然流出了眼泪。
第一次见他哭。
我有些无措。
明明是他在说过分的话,他自己却哭了。
到了嘴边的一句「可你我之间,永远隔着一个容钰」,到底没说出口。
容妄即使流着眼泪,眸中依旧是偏执,病态,无可救药的黑暗,幽邃之中,恍如遮了一层泠泠暗河水。
他说:「可我不能这么做。」
他颓然垂眸,墨发也跟着垂落,「张娇娇问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生活,是我授意的。
「这段时间,我一直不敢见你,我怕我一个忍不住,真的将你关起来。可是关起来,你就不是你了,你肯定会恨死我。
「我怎么能再给你一次,讨厌我的机会。」
容妄想像往常那样轻笑,可是勾起的唇角尽是苦涩,「姜淮月,我快死了,你也知道的。」
我心又是一揪。
「父皇临走前,写了诏书,立容钰为帝。你看,他看起来不偏不倚,其实还是不愿意在世人面前承认我的身份,我只能顶着容钰的名头存在。他说,怕母后被人诟病。
「他说,母后年少时,也曾是明媚善良的小姑娘,是深宫里这么多年的压抑,让她心性变了,让我别怪她。
「我不在意世人知不知道我姓名了,我当时想啊,若是我强行将你留在身边,你也不快乐,你会和母后一样不快乐。
「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舍得让她不快乐呢?」
他目光痴迷凝地望我,大着胆子,拽住了我的手,一直一直拽着,「姜淮月,我好喜欢你。每当我以为最喜欢你,喜欢到快要溢出来的时候,第二天还能更心动……」
「这是你爹的请辞奏折,批准了。你走吧。」他把一本奏折塞到我手中。
他轻轻地把我推出门,柔声道:「往前走,走了,就别回头。趁我后悔之前走掉。」
殿门合上。
我捏着奏折在原地站了许久。
65
我不记得是怎么回的姜府。
爹爹拿到奏折,有些开心,又有些感慨,「几十年了,也该衣锦还乡了。」
姜家的老家,和林老太医老家是同一个地方。两家是世交,所以我祖父与他交情颇深,两位老人彼时年少,一个科考,一个学医,誓要闯出一番天地来,如今却都满脑子回到家乡。
离开京城那天,好多人来送别。
宋双换上了新裁的箭袖胡服,拿着一杆红缨枪,「好看吧?等你走后,我就随我大兄去边塞了,新帝圣明,允了我随军。」
我笑,「好看。勉强承认今天你是满京城最好看的。」
宋双耍了一套枪法炫技给我看,「不和你争好看不好看了。我去了边塞指定变丑。」她笑得张扬。
张娇娇挺着已经很明显的肚子,给我带了大包小包的零嘴,「路上吃,别饿着。」
晟王已死,新帝却还留着封号,传给了晟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不管男女皆封王,如今张娇娇直接跳过应付婆母妯娌的阶段,当上了太妃。
她心宽体胖,吃得越发圆润富态,看到宋双的枪和衣服,羡慕极了,「你去了边关,能不能给我来几封信,介绍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啊?」
宋双,「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张娇娇。」
「我叫宋双。」
林老太医从宝贝小药箱里掏出来几棵草药给我,「这些都是老夫走遍山川湖海,偶然得来的宝贝,关键时刻可以救命的,拿去供着,不准用掉。」
倒霉老太医,到底没能走成,因为新帝还需要他。
老头艳羡地看着我们,「记得提醒我儿,别忘了喂乌龟啊!」
……
挨个道了别,启程了,马车相继走起来。
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临上车前,我到底,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高高的城楼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影。
太远了,太模糊了,看不真切。
后来年岁更迭,此去经年,往回一想,我才明白……
这是我看容妄的最后一眼。
番外1容妄视角
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他偏要去争。
他若不争,便什么也没有。
他这一辈子,什么不是自己争来的?
容妄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皇后的幼子,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被藏在林府的那段时间,是他为数不多的,无忧无虑,值得一生去珍藏的美好时光。
林太医年事已高,早就厌倦了皇城的尔虞我诈、朝不保夕,想着快退休了,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回老家买几块田,养养宠物,得闲了四处去逛,看各地风物,编药典丛书。
老头既把他当皇子尊敬,也把他当小辈疼爱,带着他一起去钓鱼,一片鱼鳞也没钓到,回去的时候不太甘心,四处晃悠,给他捡到了一只小乌龟。
开心地跟他说,「小殿下,以后老臣带您回老家,那里风景可漂亮了,咱们在院子里挖个小池子养它。」
田买好了,院子建好了,池子也挖好了,老太医成功告老,那天皇后却来了,借着回家省亲的时机,把他接回了自己母族。
离开林府时,他一回头,看到老人在抹眼泪。
那时他还小,不懂为什么要流泪。
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很激动,生来就有的满腔孺慕之情,不知如何表达,只会默默地注视她,小心地跟紧她。
可惜皇后不喜欢这个走哪跟哪的黏人幼子,她正在为如何安置他而心烦,烦躁地皱眉,「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事情做?天天跟着本宫干嘛?」
阿钰就不会像他这样黏到烦人。
皇后快回宫了,想到一个好办法,她把小小的容妄安排进了母族一个暗卫营里面,这一批新到的人和容妄差不多年纪,容妄在里面不会被人发现,以后也可以给阿钰做个替身,挡去一些危险。
皇后自小生在富贵人家,见识有限,只知道暗卫上天入地很厉害,却不知道其中辛苦,冷暖自知。
小小的容妄,还没和自己的母亲接触几天,就被送到了残酷的训练基地,短短几个月,他身上的稚气就被磨完了,身上多了数不清的疤。
首领猜得到他的身份,在他脸上绑了个面具,防止被人看到他和太子容钰长相一样。
皇后一开始,还是有些愧疚的,所以几个月后,她找了个时机去看他。
小容妄正和一群孩子一同对付一只豹子,他已经学会了观察四周,所以皇后在角落里一现身,他就发现了她。
他很亢奋,格外地卖力,所有人都往后躲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往前冲,死死扒在豹子身上,还几次差点被甩下来,危险至极,他急中生智,抠住了豹子的眼睛,接着组织众人成功把豹子制服。
往常这个时候,首领就会夸奖他们。
他不太好意思,暗暗用期待的目光,朝角落里看去,结果就看到皇后在干呕,在用嫌恶的眼神看他。
他有些无措,也有些迷茫。
来自血脉至亲的恶意,格外地凌迟人心。
后来他才明白,狠毒残忍的人是不得人喜爱的,即使是亲生母亲也会嫌弃。
他有些后悔,应当藏些拙的。
下一次母后来的时候,他会假装得乖一点,善良一点。
至于真的一点也不狠辣?那样的人是无法在暗卫营活下来的。
可是皇后再也没有来过,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直到他被送到容钰身边。
看着皇后对着容钰慈爱的笑容,他才发现,原来母后也可以温柔可亲的,只是对象不是他而已。
他以为他会不甘,会嫉妒,其实没有,他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太过鲜明的喜怒哀乐。
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就没有爱与被爱的渴望和能力了。他的感情是钝的,锈住了。
现在的他,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或者说,冷心冷肺的阴谋家。
他步步为营,在其他人都发觉不到的时候,暗中积攒属于自己的势力。他不想一直当个见不得光的人,死在腌角落里,无人知他姓名,无人知他存在过。
容钰有一个小青梅,极漂亮的小姑娘,人前出口成章,引经据典,规规矩矩,人后一把火烧了《女则》《女训》《女戒》,娇声娇气,但有条不紊地和嬷嬷争辩:
「我自己有眼睛,见山是山,见海是海,见人心是人心。我若有不懂,我可以去看,去思,去学,不需要它们来对我指指点点。」
嬷嬷,「小姐,这话您对奴婢说就行了,可不能在外面说。」
小姑娘撇嘴。
他觉得她有意思极了。
容钰和她一起长大,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他也和她一起长大。
容钰很喜欢她。
他不喜欢她。
他不喜欢任何人。
他只需向上爬,他不需要喜欢任何人。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谁也不会想到,容钰那样的人,也会死。死得太突然,太轻飘飘,让人想起一句,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大抵,无论身份贵贱,无论品性样貌,人的生命都是一样脆弱的。
他也掉下了V河,侥幸活了下来,自己奋力爬上了岸,累得脱力昏了过去,如果那时曲樱不救他,他也不会有事。
曲樱揭开他的面具,看到他脸,还是把他捡了回去。
他醒来在陌生的地方,看到陌生的人,不知道那群刺客还在不在附近,便谎称失忆套话。
确认了环境是安全的,他便待在此处养了一个月伤,那个女的,是个野心大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听到她阻止她爹治失忆症的话,他并不是很意外。
无所谓她怎么想的,反正他离开的时候,会把这一家子灭口。
他确实是个残忍狠辣的人。
他每天暗中沿河去找同样落水的容钰,一直没找到,直到李河带着一群人找来,呼啦啦地跪下,说「参见太子」那一天,他找到了。
他找到的是容钰的尸骨,到死容钰手里都紧紧捏着一块玉佩。
谁也不知道容钰最后那一刻,所思所想是什么。
他把他就地埋了,玉佩随手扔水里面,嗤笑,「死都死了,她不是你的了。」
既然被误认为是容钰,那他便顺水推舟认了,在路上他就想好了对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站稳脚跟,没有谁可以装作谁一辈子,况且他也不想一直顶着容钰的名头,他要在身份被发现前尽可能多的招揽势力。
同时,最好和容钰手底下嫡亲的臣属割裂开来,防止被发现端倪。
姜家首当其冲,是最需要防备推远的。
回去他就以曲樱为借口,提出了同姜淮月退婚。他不喜欢任何人,他只需要向上爬,不回头。
皇上不答应,他就在殿前跪了好几天。
特意挑下雨的时候,看起来更决绝一点。
至于伤重未愈,又去淋雨,会不会加重伤势,那就无所谓了,左右死不了。痛感,他早就麻木了。
那天乌云遮日,她打着伞走来,她还没走近,他就察觉到了。
她替他打伞。
从来没有人替他打过伞。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
他什么也没想,他的脑子是空白的,只知道她离他好近,这是这么多年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努力不去回头看她,可是乌云压顶、雨雾漫天、大殿高阔,这些好像都远去了,只有她在身边,她的气息没有侵略性,却从没放过他。
容妄沉默着,挪出了伞下,脊背挺直,任雨打在身上。
成功退了婚,他心里却有些闷闷的。
这种闷,在她悬崖上临风而立,哭了起来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她很少哭,他知道的。
她向来是个心智坚强的人,而且容钰把她护得很好,她很少哭。可轮到他站在她身旁时,没过多久,他就惹哭了她。
满腔的闷,换成一种心悸的疼。
可阴谋家的本能在驱使他继续演下去,若是被别人发现身份,他不一定能活。
后来,她把东西换成铜板,当街撒钱,声势浩大。他有些意外,又觉得本该如此。
她是姜淮月。
姜淮月选琴的时候,不选贵族子弟视为高雅的古琴,选了一把漂亮的箜篌。
姜淮月还小的时候,就把别人奉为圭臬的《女则》《女训》《女戒》一把火烧了。
姜淮月抓周宴上,满桌的东西没抓,抱住了旁边最好看的太子。
她是最受人瞩目的世族贵女,她一言一行,礼仪入骨,优雅从容。
可她同时也是,带了一些逆骨、一些颜控、一些小性子在身上的。
他与容钰,都很了解她。
可容钰很喜欢她。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任何人……真的吗?
不喜欢为什么会那样了解?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接触她,直到赏梅宴上,她弹了一曲箜篌,纤纤玉手,拈了一枝红梅簪进发间,灼灼梅花,如斯美人。
他忽然想起她为了漂亮箜篌学新乐器的样子,她娇声娇气和嬷嬷争辩的样子,她各种样子……他从十几岁到弱冠之年,目之所及年纪正好的姑娘,又何尝不是只有她一个。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容妄,怎么可能不喜欢姜淮月呢?
明明很喜欢的,为什么不敢承认?
他到底,还是回了头。
头忽然疼起来,心脏也抽疼,浑身的旧伤都疼起来,疼得视线都有些模糊,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他忽然想……
他后悔了。
阴谋家意识到爱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觉得过往的追寻索然无味,现在,她是他唯一的谋划。
可挽回一个人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没关系,喜欢就要去争取。
他想要她的爱,即使要他伪装一辈子容钰,也可以的。
他找了个机会,假装恢复记忆,努力去弥补她、靠近她,即使她漠然置之,他也甘之如饴。
他头上的伤口,总是好不了,每当快好的时候,他就把伤口撕裂,看起来惨极了,可是姜淮月这个人啊,其实很好拿捏,吃软不吃硬。
这一招,确实有些用处。
那天她心软了,劝他放弃她。
他怎么可能放弃她,他说:「她们都不是我的淮月。」
我的淮月,他咀嚼着这句话,暗自窃喜起来。
再度告诉自己,装一辈子容钰,也不要紧。
接着便是皇上生辰宴,晟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想让皇上给他与淮月赐婚。
皇上大概率不会答应,他不会让姜家成为晟王一派。
不过皇上喝醉了,容妄不敢赌,所以他暗中给了自己一掌,吐出一大口血来,成功打断了宴会。
老太医原本不知道是他,被人临场拉来诊脉,一诊就知道了,他不是容钰,他是容妄,容钰的身体不会这样破破烂烂。
老头很生气,与他理论了一番,拂袖而去。
他知道殿内来了个人,等老头走了,正想去灭口,转过屏风,就看到她惊诧地望着他。
瞒不下去了,他有预感。
果然,她猜出来了。
那一瞬间,他有害怕,有慌乱,也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郑重地,一字一顿地,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
「容妄。
「姜淮月,记好了,我叫容妄。」
……
他让老太医去向她述说自己的身世。
亲口描绘的惨,显得矫情,旁人只言片语透露的惨,才震撼人心。
他要她心软。
他赌她心软。
皇后与他利益相牵,太医与他感情颇深,他们知道他的身份,绝对不会透露出去,可她不是,她还被他算计过。
如果她去向她父亲,或是皇上坦白真相,他不知道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如果皇帝问罪,他手中的势力还不足以对抗皇帝。
他用性命去赌人心,输赢皆无所谓。
胜固欣然,败也从容。
她好像是心软了,可她不接受他。
她向来拎得清楚,错了就是错了,她不会因为心软而迷失。
没关系啊,来日方长,他会一点点瓦解她的心防。他为她学刺绣,为她摆平那些不合意的亲事,为她喝了一杯毒酒。
她真不好骗,她看出来了,他是故意喝的酒。
她生气了。
她竟然生气了。
容妄控制不住地笑,笑着笑着,他想到太医的断言,说他油尽灯枯之相,活不了几年了。
他想,算了,他不要她多爱他,毕竟他死了,她会难受。
他只希望,她不讨厌他,这就够了。
对了,他还希望她记住他,比记容钰记得还久。
她叹,「活人,是永远也争不过死人的。」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可是没有任何人,任何话,可以轻易打倒他。
他偏要去争。
容钰生来便什么都有,他生来什么也没有,他若不争,早在野兽的口中,成了一具尸骨。
后来,晟王和安王谋反,他平定动乱,成为新帝。
不,应该说是,容钰成为新帝,他只是顶着他的名头。
不过世人喊他为容钰,还是容妄,他已经不太在乎了,只要在乎的人知道他是谁,那就够了。
他的母后,既然这么想坐稳皇后的位置,那便一直当坐着吧,到她死,他都没有封她为太后,冷眼看着她成为天下的笑柄。
他的淮月,想要离开京城,随姜家众人一起离开。
他好舍不得。
可是硬要把她留下来,她也不会开心,姜家不信任他了,要退出京城,就算他给她无上尊容,背后没有家人和家族,她也不会有安全感。
而且他快死了,老太医骂骂咧咧地恭喜他,又把寿命折腾没了几年。
他快死了,他怎么能耽误她。
他好想与她一起离开,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守在她身边,可是他走不了了,他是新帝,况且,她那样的姑娘,会有很多人愿意一辈子守着她,如果他这样做,他不会有任何值得铭记的地方。
阴谋家皆是野心家,他的野心是她,他不需要她爱他,但他要她记一辈子。
他见了她最后一次,第一次拥抱她,放她和姜家离开,告诉她:「往前走,别回头。」
年少时,他回头,看到老人抹眼泪的模样,记到了现在。
弱冠之年,他回头,看到她簪花在发间的模样,簪了一辈子。
「往前走,别回头。」
……
番外2小人物视角
昭帝,名容钰,登基五年就驾崩了,无后妃,无子嗣,传位给了一个皇侄。
一直负责吊着昭帝一口气的老太医,林姓,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过度,又年事已高,在帝崩之后不久,也去逝了。
到底,没能回去喂他的小乌龟。
夏季一场阵雨过后,小院子散着泥土的芬芳,有人敲响了院门。
宝珠开了门,「谁啊?」
门外,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长相有些憨。
「宝珠姐姐,我是李河的弟弟,我叫李湖,现任惊云卫统帅,我来见你家小姐的,有一样东西要交给她。」
他拿出身份牌,宝珠把人放了进来。
小院没有很大,穿过一条长廊就到了后面,一棵绿意盎然的树在一角,树下坐了一个白衣的美人。
眉眼盈盈,从容淡雅。
李湖知道她,她是姜大家,名淮月,以女子之身著书立说,闻名遐迩,往后,也必然是流芳千古。不过她一直没有嫁人。
姜淮月抬眸,声音动听极了,「你是李河的弟弟?」
李湖羞涩地挠挠头,「不像吗?俺哥在守皇城,走不开,就让我来了。」
姜淮月柔声,「像的。你来送什么?」
李湖送来的是容妄的死讯。
她手一颤。
李湖搬出来一个骨灰盒,「这是主子让我交给您的,他的……骨灰。主子让我们沿着V河岸,一寸一寸找过去,找到了……钰殿下的尸骨。
「昭帝名容钰,没有人知道是主子在日夜操劳,爱护百姓,主子到死,也只有我们几个近臣知道他的身份。皇陵里,也放的是钰殿下的尸骨。
「姜小姐,没有人记得主子的姓名,您可要记住他啊。」
李湖说着说着,开始哭起来。
「林太医也去了,我带着两盒骨灰跋山涉水,一路走来,从冬天走到夏天,梅花开败了,积雪融化了,草木都青了,才走到这里。」
送一个人的骨灰,给他心上人。
送一个人的骨灰,迟来的归乡。
是同一个地方,那时年长的太医对着年幼的容妄,说,「殿下,以后老臣带您回老家」的地方。
风景确实漂亮,山清水秀,天高云白,田野辽阔,民风淳朴。
李湖想把盒子交给她,姜淮月却没接,死死盯着那一盒骨灰,目光里各种情绪翻滚,最终,她带了气音:
「到死了还要摆我一道,他明明可以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的,他贵为一国帝王怎么可能这点事办不到?」
就像那杯毒酒。
他就是想逼她心软。
他不在意旁人知不知他姓名,他要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妄」这一字。
李湖见她不接,放下骨灰盒就跑,出了门,飞檐走壁折返回来,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他和惊云卫是主子亲手培养出来的,主子交代,要他们往后都听姜小姐使唤,护她周全。
其实新登位的那个皇帝,也是主子亲自挑出来的,多少和姜家沾点血缘关系的那种。
李湖走了,姜淮月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恨恨盯着桌上那个盒子,上面写了一个「妄」字,红色的笔墨,像血一样。
她莫名地生气,看起来好像想要把那个盒子砸掉一样,一扬手,疯狂砸着院子里的东西,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可中间那盒骨灰静静躺着,却没碰上一丁点碎瓷。
姜淮月向来是优雅稳重的。
可容妄总能惹她破功。
她讨厌死他了。
满院子狼藉中,她不顾形象地瘫坐在骨灰盒旁,掩面安静地哭了起来。
庭中的青梅树,也在安安静静结着果子,又是一年青梅果快成熟的时候了,可青梅果是涩的,又酸又涩。
这株青梅树,还是刚搬来的时候栽的,当初不足一人高的小树苗,如今也能盖住半个院子了。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她如今双十年华,再过几个月,就到了当初容妄一身清寒站在相府门外的年纪。
再过十几个月,便是容妄将她推出殿门,让她别回头的年纪。
那时她还是回了头,现在想来。
那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
番外3容钰视角
太子容钰是光风霁月,君子端方的谪仙人物。
一直都是,到死都是。
容钰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神清秀骨,仁德宽让,备受朝臣百姓爱戴。
他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唯一不合格的地方,在于他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到淮月日后,要同他母后那样,天天应付一群莺莺燕燕,恐怕都没有太多时间理会他,他就难以接受。
姜淮月从小,眼里就只有他,以后也应当如此。他也一样。
太子仁善不假,可他的仁善是带了锋芒的。不然怎么能把其他一众皇兄皇弟摁得死死的?
可他的锋芒,在对上姜淮月的时候,就会不自觉消弭于无形。
淮月七八岁时,背着嬷嬷吃宝珠买来的麦芽糖,粘掉了一颗要掉不掉的乳牙,人前一直绷着脸,严肃的样子,脚下却越走越快,特意跑来了东宫,扑进他怀里哭:
「太子哥哥,我要变成没牙怪了!」
从小在深宫长大,十几岁的太子,已是少年老成,形状绝美的桃花眼里向来没什么情绪,即使他刚刚亲手处决了一个想要爬床的细作,眼里也是没什么波澜的。
看到小淮月时,却柔了眼眸,不动声色将滴着血的匕首背在身后,干净的那只手,摸摸她的头,温声:
「怎么了?」
「太子哥哥。」小淮月把漏风的牙龇给他看,呜呜哭了起来,「我的牙们不要我了,我会不会跟祖父一样天天只能喝稀粥?」
太子哭笑不得,却还是认真地给她解释:「是那颗牙老了,退休了,以后会有新的牙来顶班的。」
小淮月勉强信了他的邪。
长大一些,姜淮月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东宫了,家中对她的教养极其严格,琴棋书画,从早排到晚。
太子也很忙。他们都是身负重望的人。
可再忙,太子也会抽时间来去看她,那天看到她和嬷嬷争论起来,嬷嬷走后,淮月看到了他,委屈地撒娇:
「嬷嬷说那些话不能对别人说,我偏要说。」然后她把起因原委讲了一遍。
太子好笑地帮她撇去小脸上沾的灰,动作轻柔。
隔天,给她送了一套崭新的《女则》《女训》《女戒》过来。
姜淮月一打开,正经古板的书皮下,是志怪小说。太子熬了好多夜,给她从茫茫书山里挑出来的,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读的趣闻轶事。
皆是深入浅出,立意高远的那种。
再长大一些,姜淮月捡到了一只小兔子,养在自己院子里,新奇得很,天天都要盯着兔子吃草睡觉。
兔子越养越黏,并且醋劲好大。
每当姜淮月和容钰站在一起的时候,兔子就「啪」地一跺脚,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几次过后,容钰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只蠢兔子。
「这兔子倒是聪明,通人性。」
第二天,姜淮月的餐桌上,多一道麻辣兔头,她吃得很香,吃完发现兔子不见了,以为自己吃的就是那只小兔子。
长大以后稳重从容,好久没哭唧唧过的姜淮月,「哇」地哭了。
连夜把送给容钰的生辰礼,一件大氅,上面的姜花挑了,换成了一块丑兮兮的姜。
第三天,容钰来赔罪,哄了半天,还送来一只新的兔子给她才哄好。新兔子更加可爱,不会吃醋,只知道可爱地干饭。
第四天,「不经意」间被姜淮月知道了,原来餐桌上的兔头是厨娘买来的,那只兔子是自己跑丢的,现在又从草丛里钻出来了。
不过,旧兔子失了宠,被容钰送走了。
再后来,他们顺理成章订了亲。
册封太子妃的典礼将近的时候,V河洪水泛滥,容钰带着一群官员去赈灾。
姜淮月去送他,在城门口,临上马车的时候,太子摸摸她的头,温柔清润的嗓音:
「淮月,绣嫁衣不必太刻苦,伤眼睛的。等我回来,偷偷帮你绣。」
盛夏的阳光照下来,照在他的眉眼间,洒在他的白衣上,隽秀天成,公子无双,烨然若神明。
……
发布于2022-06-·
我最爱的未婚夫为了心上人,将我一箭穿心!
我最讨厌的首辅却为了我,殚精竭虑一夜白头。
我问他「你这一生无名无分的跟着我,可愿意?」
一向冷漠的君怀秋失控的说道「永安,千万不要负我,否则我会发疯。」
册封皇夫的圣旨下来,我要同别人成婚,君怀秋真的疯了。
01
不!!
钻心的疼痛让我喘不过气,疼痛像是海水将我淹没。
不……
我不想死!
「不……不要杀我!」
可是他还是松开了手,那一箭贯穿了我的胸口,鲜血直流。
我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缓缓倒下。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猛然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贴着我胸口的古玉发烫,我盯着床幔上的刺绣,心跳如雷。
我低头看着这块古玉,这是我前世没有的东西,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我这。
难道这块古玉,就是我重活一世的关键?
「公主,您怎么了?」小鼓立马紧张地过来,慢慢地抚着我的背部,又吩咐其他宫女帮我端茶倒水,「公主莫怕,奴婢在陪着您。」
小鼓,我最信任宠爱的贴身宫女。
小鼓比我大两岁,我年幼时出宫去玩儿,遇到小鼓在街上乞讨被辱。
当时我坐在车上,看到她那双眼睛,只觉得心里难受。
那一年,小鼓八岁,我六岁,我将她带回宫中,跟我一起长大。
十年了,我们相依相伴,我从不肯让她受半分委屈。
换做从前,我早就投入了她的怀抱,哭诉着我的噩梦。
可如今,我再也不敢了。
小鼓,你是不是像所有人那样期盼着真公主归来,恨不得我早日去死?
我的未婚夫一箭诛杀我,我的贴身宫女小鼓是真公主的亲信。
我身边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02
在没有做那个噩梦之前,我是整个皇朝令人羡慕的姑娘。
我是父皇唯一的嫡女,我八岁时母后病逝。
自那以后父皇得了一场大病,病愈以后亲封我为「永安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父皇只有我一个女儿。
朝野上下都在说,如若父皇不肯过继一个宗室之子,那我早晚都是皇太女。
从前我本不在乎是不是当这个皇太女,课业总是草草完成,也不肯用心练习武艺。
我甚至觉得,就算父皇过继一个宗室之子,我也可以做一个富贵闲散的公主。
我总是觉得,我已经足够尊崇,何必要那些外来的名声为我添彩。
京城第一才女如何,武艺超绝的武将之女又如何,见了我还不是得恭恭敬敬地跪拜。
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六岁时父皇抱着我在观星台,跟我讲:「永安,你这一生只需要快乐,旁的事情都不需要操心。朕会为你荡平一切障碍,让你登上皇位。」
这是我们父女两人的秘密,父皇不让我对外人说。
这些年父皇也是极尽一切地疼宠我,但凡我想要的都会送到我手上。
京城第一贵公子,蒋云思,冠绝京城,清俊无双,十二岁就同我定亲。
当朝首辅君怀秋,当年他状元之才,只因为我喜爱他的容貌,便做了我的太傅。
但凡我想要的,必定能够得到。
可是在那个梦中。
蒋云思一脸厌恶,毫不犹豫地用那张弓箭射穿了我的胸口。
而那张弓箭,是我千辛万苦为他搜罗来的生辰礼。
君怀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我是乱臣贼子罪不容诛!
多么冷的眼神啊,他还是我的太傅吗?
我最喜欢的未婚夫,我最信任的太傅,通通要置我于死地!
只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公主。
「公主,蒋公子在景明园设下赏春宴,您可要去逛逛?」小鼓拿出一封请帖给我,劝慰我,「您近日来总是郁郁寡欢,不如出去散散心。」
我扭头看她,小鼓一脸的担心,看着真心实意。
可是我没能忘记,真公主回来那一日,她跪在真公主的身边哭着说道:「公主,奴婢等这一天已经十多年了。」
我身边的一切荣宠与关爱,都是梦幻泡影。
我打开那封请帖,是蒋云思亲笔所写,邀我赏春。
呵,蒋云思。定亲已经四年,旁人在背后笑话我,堂堂公主为你鞍前马后,不知羞耻。
我本不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头,如今才知道,原来在你的心里我只不过是任你驱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贱人!
景明园赏春宴,我自然是要去。
03
景明园是皇家园林,没有御笔亲书,就连最有权势的臣子都不能游园。
我十四岁时,父皇将这园子赐给我,春分时节,我总爱到景明园游玩儿。
我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到了景明园,满园春景,美不胜收。
半个京城的公子小姐们齐聚一堂,曲水流觞,咏诗作画,十分雅致。
这么多人,我还是一眼瞧见了蒋云思,他容貌俊美无双,皎皎如月。
蒋云思正在弹琴,身边有一人在舞剑。
舞剑之人青衣宽袖身姿翩跹,有一双灵动的眼眸,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
小鼓在我身边轻声说道:「公主,他是金榜探花崔池鱼,蒋少爷的至交好友。」
我看了一眼小鼓,猜想着她是不是这个时候已经认出了崔池鱼,在跟我演戏。
「崔池鱼」,我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三个字。
她哪里是什么池鱼,分明是池中一条恶蛟,随时想要我的性命!
「弓箭。」我抬手,冷漠地看向崔池鱼。
羽林郎立刻将弓箭放到我手上。
我武艺不精,唯独精通骑射。太傅当年手把手教授我骑马射箭,一点都不许我敷衍。
君怀秋曾言:「公主,人有朝夕祸福,精通骑射,遇到危急时刻才有逃命的机会」。
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敢跟我这样讲话。
我的弓箭对准了崔池鱼!
噌的一声!
箭矢狠狠打掉了崔池鱼手中的长剑!
这一幕惊呆了所有人,他们齐齐朝我看过来。
那些人纵然见了我十遍、百遍,再见我之时还是满脸惊艳。
我十六岁生辰礼,父皇带着我登上皇城之上,引来万民朝拜。
民间用八个字形容我:「倾城绝世,皇朝明珠」。
「大胆!见了公主还不跪拜!」小鼓一声呵斥,他们如梦方醒,纷纷跪拜。
我长裙旖旎,踩着满地落花,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过去。
「都起来吧。」我坐在主位上,笑着说道,「春花流水,真是景致非凡。本宫跟诸位开个玩笑,怎么,被本宫吓到了吗?」
蒋云思有些不悦地看着我说道:「公主这么盛气凌人,出手就是一箭,要是伤了人怎么办?拿人命开玩笑,公主真是好趣味!」
崔池鱼轻轻扯了扯蒋云思的衣袖,而后恭敬地说道:「乍见公主天人之姿,难免失神,公主恕罪。」
我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崔池鱼,她表现得恭敬却不谦卑,风姿仪态无可挑剔。
我一直非常非常好奇一件事情。
她既然是真公主,又何必女扮男装入京,还费尽力气考取功名。
但凡她表明身份,父皇一定会彻查真假公主之事,何必废了整整两年时间蛰伏京中。
一直到父皇传位于我,她才会表露真实身份,联合蒋云思一干人等杀了我。
她没有直接表露身份,说明她有顾虑。
那么这两年,我还是皇朝最尊贵的永安公主!
等我登上皇位,掌握天下至尊的权力,真公主也能变成乱臣贼子!
「公主要是待得不耐烦,我送你回宫。」蒋云思看我半晌不语,带着几分无奈说道,「你在这里,惹得大家都玩得不尽兴。」
我跟蒋云思的朋友一向是玩不到一起的,他的朋友全是京城清流。这个才女,那个才子的,整日伤春悲秋,吟风弄月,无聊至极。
平日里要不是为了跟蒋云思亲近,我何必附庸风雅逼着自己融入他们。
呵?我惹得他们玩得不尽兴!蒋云思真是好大的脸面,竟敢这样说!
要不是蒋云思仗着我的纵容,这景明园的门槛他们都摸不着!
更恍若在这景明园中作那些个酸诗。
「蒋云思,你是什么身份,敢跟本宫这么讲话?」我随手拽下袖子上缀着的南珠,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笑道,「小鼓,本宫是说错什么话了吗?蒋公子的表情为何这么难看?看起来,他恨不得掌掴本宫呢!」
小鼓毕竟是一等大宫女,丝毫不怯场,气势凌然地说道:「蒋云思!你不过是礼部侍郎庶子,竟然敢这样冒犯公主!以下犯上,其罪当诛!来人,将他送到蒋家门口,仗责三十!」
这话讲出来,在场的人都是一脸愕然。
崔池鱼更是急道:「公主!云思何罪至此!请公主三思!」
「你是谁!也敢对公主无礼!」小鼓上前一步,呵斥道,「跪下!再敢往前一步,羽林郎将你斩首示众!」
我眼看着崔池鱼的眼中掩藏了一丝不甘心,生生跪在那里不敢再冒犯我。
其余人等,更是埋头垂首。他们平日人人都说是蒋云思好友,如今我惩戒蒋云思,他们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说到底,蒋云思在京城中的地位是我给的!
人人都以为京城第一贵公子蒋云思是如何尊贵,如何高高在上呢。
呵,不过是我给他脸面,捧出来的贵公子罢了!
四年前,我请求父皇赐婚,蒋家一介寒门跻身京中名流,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蒋云思原本不过是蒋家庶子,出门连一件拿得出手的衣裳都没有。
现如今,穿的是江南贡品,配的是和田暖玉,游的是皇家林园。
他凭什么?
不过是凭我喜欢他!
我要告诉所有人,
我永安喜欢他的时候,他就是天宫皎月。
我永安厌恶了他的时候,他就是脚下的一摊烂泥!
蒋云思,你那穿心一箭但凡有半分犹豫,我也不至于心冷至此!
04
蒋云思当场被仗责三十,整个蒋家跪在青石街上被宫中大太监宣旨呵斥。
我在父皇面前哭诉蒋云思欺辱我,父皇气得当场下旨退了这门婚事。
父皇的旨意毫不留情地骂蒋云思一介小人,不忠不义,闹得满城皆知。
蒋云思这京城第一贵公子的名头,是彻彻底底毁了。
「痛快!痛快啊!」闺中好友君玲珑摇着我的胳膊大笑着,「我的好永安啊,你这些年真是猪油蒙了心!为了蒋云思那个狗男人耽误了多少大好时光。我这就让卫无衣设宴,咱们好好庆祝一番你脱离苦海。」
我回想起过往的四年,都觉得有些恍惚。
蒋云思不喜欢我穿得过于奢华,我便学京中那些才女打扮得十分素气。
大好的织锦绫罗都压在了箱底,明珠宝石也不再佩戴,出入从简。
蒋云思喜欢诗词书画,我便收集各种古籍只为他展颜一笑。
奇怪,如今想想蒋云思也不过尔尔,我为什么会为他神魂颠倒。
君玲珑又跟我说道:「你可知,你从前为蒋云思收集的古画古籍都在哪里?」
我看向她问道:「在哪里?」
君玲珑不屑地说道:「都落在了那个叫崔池鱼的手里!我帮你查过崔池鱼,他是金榜探花,出身清河一个小小世家,进京三月便打入了清流圈子,很是不简单。他啊,入京那日就到我家来拜访,想拜我四叔为师,跟我四叔畅谈一整夜。我四叔夸赞他颇有才华。」
「他同意了吗?」我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君怀秋就是君玲珑的四叔,能跟他畅谈,得到他的夸赞,崔池鱼在朝中的名声算是打出去了。
君玲珑挽着我嘻嘻一笑,「我四叔才没有答应,他这么些年就收了你一个徒弟。」
我跟君玲珑玩了一整日,随意找了个借口在君家留宿。
等夜深以后,我换了衣服,悄悄潜入了君怀秋的院子。
自那次争吵,我口不择言跟君怀秋决裂以后,我跟他已经整整两月不曾见面。
要是众目睽睽之下去探访他,我又有些拉不下脸。
不如夜访君怀秋,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05
君怀秋是皇朝难得一见的天才,他十六岁中状元,如今才二十六岁已经是内阁首辅。
那一年父皇在宫中设宴,我坐在父皇的怀中看向君怀秋。
他一身红袍,君子端方,芝兰玉树,灼灼如日。
我一眼就瞧上了他,闹着要他做驸马。
父皇哈哈大笑,说道:「怀秋将来可是皇朝的肱股之臣,做不了你的驸马。」
我未免有些失望,退了一步说道:「那就做我的太傅。」
自那以后,君怀秋便做了我的太傅,十年如一日地教导我。
两个月前,我跟君怀秋大吵一架,当场决裂。
他要我多将心思放在学业上,着手政事,少去跟蒋云思玩闹。
他的言辞前所未有的严肃,将我痛斥一顿。
「文不成武不就,将来你要如何执掌江山!来日沦为阶下囚,你又要如何保全自身!」
相伴十年,君怀秋从未用这样激烈的语气同我说过话。
我气到心头怒道:「君怀秋!本宫轮得到你教训!你滚出去!本宫再也不需要你教导。」
自那以后,我们再没有见过。
我潜入他的院子里,听到了一阵咳嗽声。
两月不见,他清减许多,却无损他清风朗月般的风姿。
君怀秋手里拿着一幅画,我借着光一瞧便愣住了。
那画上画的竟然是我……
君怀秋极为擅长作画,名满皇朝,他的笔墨千金难求。
他从不肯画人物,我偏要闹着他破例,让他为我作画。
可惜,我十六岁那日并没有收到他的生辰礼。
我以为,他根本没把我的生辰放在心上。
原来,他为我作了一幅画像,却没有送出。
我想起在那个梦里,我被父皇厌弃,被朝臣弹劾,只有君怀秋还在为我周旋。
他深夜潜入我的府邸,劝我放弃跟崔池鱼相抗,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我的性命。
「永安,大局已定,别再做徒劳的挣扎。这些年,你耗尽了陛下的宠爱、朝臣的信任。崔池鱼比你更适合做一个帝王,她会放你去江南做一个富贵闲人,这不正是你所愿吗?」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政务枯燥,朝臣呱噪,不喜欢学习帝王之道。便同君怀秋抱怨,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公主、皇太女,还不如到江南做一个富贵闲人来得逍遥自在。
如今看来,我真是天真,十分可笑!
夺嫡之路,腥风血雨。
我身后站着玲珑、卫无衣,站着以君怀秋为首的臣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若是败了,他们又该去往何处,
更何况我已经做了十六年的公主,崔池鱼登上大位怎么会放过我!
生在皇家,退一步便是尸山血海,我从来都没得选。
只是这些年我被保护得太好,不懂得这个道理。
我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当时君怀秋的面容。
他带病为我筹谋、为我奔波、为我周旋!短短数月便瘦得不成人形,夜里连连咳血。
君怀秋让我把握住手上最后的兵力,好跟崔池鱼谈判。
可我那个时候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竟然信了蒋云思的鬼话,将所剩无几的兵力交到了他的手上。崔池鱼轻而易举地打开皇城,将我推下了公主之位,给我安上乱臣贼子的罪名。
06
我永远忘不了,她身着皇太女衮服,轻蔑地看着我,像在看街边的乞丐。
君怀秋找崔池鱼谈判,以他在朝中威望为崔池鱼宣旨。
君怀秋,你是不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你费劲心力想保我一命,
崔池鱼却背信弃义,让蒋云思将我一箭诛杀。
我的太傅啊,在重病的那段时日都在为我周旋奔波。
他教导我十余载,却不得不放弃我,为崔池鱼宣旨,捧她上位。
当他手持圣旨,说崔池鱼是正统嫡女,说我是乱臣贼子的时候到底是何等心情?
毕竟崔池鱼摘得金榜探花的时候,君怀秋就十分欣赏崔池鱼的文采。
他甚至在我面前说过:「公主,若是崔池鱼能成为你的心腹,将来您成为皇太女便有了在朝堂之上的话语权。她小小年纪心有志气,胸有纵横,将来必定不是池中物。她目前尚且稚嫩,正是您招揽她的好时候。」
可我那个时候并没有将君怀秋的话听进去,只是无比厌烦崔池鱼。自从崔池鱼入京,到处都是她的名字。蒋云思围着她转,父皇夸赞她,就连我的太傅都对她赞赏有加。
那段时日,我想方设法地找崔池鱼的麻烦,让我的名声更加狼狈了。
月光下,君怀秋正在仔仔细细地看那幅画。
如果我听他的话,少去逢迎蒋云思,少去钻研那些诗文字画,同他好好学习帝王之道。
君怀秋,他是不是就不会对我那么失望,是不是不会放弃我?
我心里想跟君怀秋认错,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我瞧见他又饮了两盏酒,像是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跌坐在地上。
「太傅!」我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过去,想将他扶起来。
君怀秋看着我,一惯冷清的眼眸里全是迷蒙。
他像是喝醉了一般,伸手抚摸着我的脸颊。
君怀秋的脸上满是痛苦,他将我按在身下,胡乱地亲吻着我的脸颊,嗓音沙哑地说道:「永安!蒋云思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他神魂颠倒!论容貌,我比他出众。论学识,他远不及我。永安,你看看我可好。我不想做你的太傅,我想做你的心上人!」
他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脖颈,我几乎被这样痴狂的君怀秋吓到了!
我认识他十年有余,他在我面前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端庄如玉的,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失控!
君怀秋的话更是让我心惊胆战,他竟然恋慕我……
我心乱如麻,想要推开他,却提不起一丝气力。
「永安,不要怪我总是逼你学习,你是皇朝公主,皇上早有圣言想立你做皇太女。」
「你不能退,更无路可退!若是坐不上九五之尊之位,等待你的将是万丈深渊!」
「永安,不要再同我置气了,原谅我可好?」
君怀秋按着我的肩膀,他素来寡言少语,高高在上,今日却这样低三下四地哀求我。
「太傅……」我嗫嚅着,浑身有一种陌生的情绪,滚烫烫的,烧得我理智全无。
就在我慌乱之际,我听到一阵嘈杂声。
「胡闹!简直是胡闹!为了传承子嗣,竟然给四叔下迷药,等他明日醒来必定是雷霆暴怒!」
我听到玲珑的声音,终于找回了理智。
我慌乱地将君怀秋推开,匆忙地跑回了房间。
我靠在门上,听到自己心跳声,那么清晰、那么有力,像是有一头小鹿乱撞。
小鼓从内室出来,见到我衣衫凌乱的样子,大惊失色:「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闭嘴!」我捂住她的嘴,镇定下来,严厉地说道,「今晚的事情,谁都不准说,知道吗!」
我看她眼里都是泪水,松开她又道:「我没有出事,放心。」
小鼓这才擦了擦泪水说道:「公主……您的口脂都花了,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嘴唇,拿起铜镜照了照,一瞬间面若红霞。
刚刚……君怀秋撕咬着我的嘴唇,那种感觉又陌生又害怕。
这要我往后如何面对他?
07
君怀秋一连三日告病,没入宫授课。
反而是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崔池鱼女扮男装的事情被拆穿了。
她触犯律法,被打入牢狱。
只是朝廷为她的事情一时间难下定论,毕竟爱惜她的才华,不忍判她流放。
蒋云思约我到云外楼一见,我猜测他是为了崔池鱼的事情。
玲珑陪我一道去,冷笑道:「蒋云思被你退婚之后,连累蒋家在京城都抬不起头。你们定亲四年,他待你素来冷淡。如今倒是为了崔池鱼,肯向你低头。永安,你说这二人,是不是早有奸情。」
京城人人皆知,蒋云思跟崔池鱼是至交好友,形影不离。
崔池鱼女子的身份揭穿以后,蒋云思又被我退婚,他们二人的事情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但是我知道,崔池鱼将会在中秋夜宴上扭转乾坤,让自己声名大噪。
而我在那个噩梦中被蒋云思说服,想尽一切办法为崔池鱼周旋,赦免了她的罪。
如今我成了旁观者,定不会再被蒋云思影响。
「玲珑……太傅他身体如何了?」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玲珑一听,登时气道:「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我祖母竟然给我四叔下了迷药。他醒来以后,气得脸都青了,发落了整个院子里的人。」
她说到这里,又凑过来跟我神神秘秘得说道:「我四叔这几日特别不对劲,那日祖母安排的丫鬟因为太过害怕,根本没有接近四叔。可是四叔却把府里所有的丫鬟盘问了一遍,我怀疑啊,那晚是不是有什么采花女大盗,趁乱偷了他的清白。」
「噗……咳咳……」我听了,一口茶呛在嗓子眼。
「你看看你,喝个茶都能呛到。」玲珑赶忙为我拍背,「呛得脸都红了。」
我掩饰性地扇了扇风说道:「你少胡说,君家守卫森严,哪来的大盗。」
「唉,我祖母也是病急乱投医。四叔今年二十六了,谁家的女子都看不上。」玲珑叹道,「祖母啊,都怀疑四叔有龙阳之好想给他找几个清俊书生了。」
我在心里说,君怀秋他才没有龙阳之好呢,他亲我的样子那么炙热。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悄悄掐了自己一下。
这事儿是万万不能传出去的,君怀秋是我的太傅,传出去会让他一世名声毁于一旦。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我走过去一看,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何感受。
蒋云思再无往日的贵气,穿着一身布衣,神情憔悴,出入连一辆马车都没有。
「呦,这不是咱们眼高于顶的蒋少爷,这是去哪儿呢,送你一程?」
「小胖,可别高攀蒋少了,人家才不屑同咱们混在一起。」
三五个羽林郎围着蒋云思嬉笑着,蒋云思沉默地站在那儿,容色黯淡。
正巧有几个从前跟蒋云思交好的人路过,竟然纷纷用扇遮面像是不认识他。
「没了永安,你算个屁!」打头的羽林郎推搡了蒋云思一把,哼道,「从前你瞧不上我们,瞧不上永安。蒋云思,你沦落至此,你那些朋友在哪儿呢?」
那是威武将军之子,卫无衣。我、无衣还有玲珑幼时便是好友。
从前为了蒋云思的事情,我没少让卫无衣受气。
「玲珑,从前我仿佛鬼迷心窍了一般。」我轻叹道,「一瞧见蒋云思,理智全无。他说什么我都听,做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如今想来,往事种种,像一场梦。」
「你醒得还不算晚。」玲珑笑道。
「蒋云思我不见了,你去跟他传一句话,想要救崔池鱼必须按我说的做。」我对玲珑耳语几句。
玲珑一脸叹服,「永安啊,你不愧是我四叔教出来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推了她一下,催她去。
玲珑将事情交代给蒋云思,蒋云思抬头看向我,眼神中带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我关上窗,隔绝了他的目光,心无波澜。
跟蒋云思退婚以后,我还曾纠结过这四年蒋云思是否爱过我。
如今却懂了一句话,有些人,相见不如不见。
「公主,宫中传信,首辅在琅指蟮群颍肽毓!剐」拇啊
我一愣,刚刚玲珑还说君怀秋抱病在家,怎么现在又要让我去琅指罅恕
08
琅指笫蔷城锸诳蔚牡胤剑掖忧按蟀胧奔涠荚谡饫锒裙
我远远瞧见君怀秋坐在厅中,神色有些严肃。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朝着他走过去。
君怀秋扭头看向我,目光不似从前冷清,带着阵阵波澜。
他忽然问道:「公主三日前去了君家?」
我故作镇定地说道:「是啊,我找玲珑去玩了,夜里还同她一起睡了。」
君怀秋没有再说什么,他递给我一张纸,叹道:「公主,如果蒋云思找你是求你赦免崔池鱼,你不要答应。趁她羽翼未满,将她除掉。」
那张纸上,竟然写着崔池鱼是怀仁太子之女!
怀仁太子是我父皇的哥哥,当年怀仁太子听信谗言谋反,他的后人都被先皇秘密诛杀。
她杀我之时,说我是假公主,她才是真公主,原来是这个意思!
难怪崔池鱼如此愤恨,说我是乱臣贼子。在她眼里,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她的。
这些日子我一直惶惶不可终日,一直在想我不是父皇的女儿,他还对我倾尽所有。当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天,会不会失望透顶,甚至厌恶我。
如今,我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崔池鱼是怀仁太子之女,这件事情我前世是不知道的。
崔池鱼女扮男装的事情被揭发以后,蒋云思来求我,我不顾一切地求到父皇面前。
那会儿我跟君怀秋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他为了怕我厌烦,不再跟我讲这些事情。
「太傅怎么知道蒋云思找我了?」我收起那些杂乱的思绪,抬头看向他,认真地问道。
君怀秋,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喊我进宫,是不是怕我见了蒋云思心软?
君怀秋被我反问,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他轻咳一声说道:「瞧见玲珑出门,我便多问了一句。公主,若是崔池鱼的身份泄露,满朝文武必定会逼迫皇上为崔池鱼的身份正名。怀仁太子虽然谋反,先皇却没有给他公开定罪。名义上,崔池鱼还是皇室公主。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变得被动。」
没有崔池鱼,我便是铁板钉钉的皇太女。
有了崔池鱼,朝臣们便有的选了,会在我跟崔池鱼之间不断比较。
崔池鱼有探花之才,而我这些年只顾着围着蒋云思转,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前一世,短短两年我便被崔池鱼逼得走投无路,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世,我不再害怕。
我揪住君怀秋的衣袖,凝视着他说道:「任凭她崔池鱼是谁!只要太傅肯站在我的身边,我便不怕!我是父皇的女儿,我是太傅的学生,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有能力坐上太女之位!不只是一个花瓶公主!」
君怀秋从没见过我这样坚定,一时间有些愣怔。
「公主长大了。」君怀秋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刹那间如同万千梨花盛开。
我想到那一晚他的吻,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问道:「太傅,父皇常说帝王孤苦,要耐得住寂寞,要学会接受失去。若是他日我成为九五之尊,你还会陪在我的身边吗?」
君怀秋静静地凝视我半晌,好久才说道:「我是公主的太傅,更是皇朝首辅,我自然会辅佐公主治理江山。」
「太傅这样的治世能臣,自然是要好好辅佐我。」我站起来,俯视着他,一点一点低头,慢慢凑过去轻声说道,「我的终身大事,太傅是不是也该操心一下。」
就隔了这么半寸的距离,我能感觉到君怀秋因为我的话,身体微微颤抖着。
君怀秋嗓音沙哑,竭力自持地说道:「公主,你不必如此。就算崔池鱼是怀仁太子之女,我也会竭尽所能辅佐你、支持你。我是公主的太傅,不敢冒犯公主。」
「君怀秋,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我按住他的肩膀,低头吻了下去。
君怀秋根本无力挣扎,完完全全沦陷了。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仿佛怕伤害到我一样。
「永安,永安,喊我的名字!我真怕这一刻,又像是那晚一样只是我的幻觉。」
永远冷静自持、芝兰如玉的皇朝首辅君怀秋,竟然因为我一个吻就这样失控。
「君怀秋,我是真的,那一晚,也是真的。」我坐在他的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君怀秋,你一辈子无名无分地跟着我,你可愿意?」
君怀秋是我的太傅,从我六岁起就教导我。
古语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们的关系绝不会被世俗所容,君怀秋的名声也决不能因我而毁。
我们的关系,只能隐藏在天光之下,人潮之后。
君怀秋的眼睛带着一些潮意,他将脸埋在我的脖颈,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
他才慢慢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永安,愿你永不相负,否则我怕我会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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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崔池鱼是怀仁太子之女的事情,我让君怀秋先瞒住消息,需要等一个契机。
这些日子我越发用功读书,陪着父皇处理政务,父皇老怀欣慰。
父皇抚摸着我的头发叹道:「永安,你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父皇从前总觉得你羸弱娇柔,怕你扛不起江山社稷。私下里总是同怀秋几个阁臣说,待朕百年之后,让他们多多辅佐你。如今看来,我的永安也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我看着父皇两鬓斑白,一时间有些心酸。
这些年因为蒋云思,我没少气他。
我两岁牙牙学语之时被便父皇抱着上朝,五岁便常在御书房听政事,十六岁生辰父皇带着我登上皇城墙接受万民朝拜,为我山呼千岁。
这天下所有的尊荣富贵,我父皇都亲手捧在我的手边。
他是九五之尊,天下共主。自我降生,他便将我带在身边照料,从不假手于人。
可是我是如何对待他的?为了蒋云思处处忤逆他!
皇家御园,没有父皇御笔亲书谁都不准入,那是我母后生前最喜欢的院子。
只是因为蒋云思的一句喜欢,我便任由他带着人游玩儿。
其间有人踩坏了我母后生前悉心照料的牡丹,惹得我父皇大怒,却不忍心责罚我。
过去,我真的做了太多太多任性妄为的事情。
我靠在父皇的胳膊上,志气满满地说道:「父皇,您放心。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太女,让满朝文武心服口服,让百姓安居乐业。」
「你这口气啊,比本事大。」父皇嘲笑我两句,又正色道:「永安,如今朝中君怀秋势大。他虽然是你的太傅,你将来却不能事事重用他,要懂得制衡之道。否则朕怕将来你登基,成了一个空有名头的傀儡皇帝。」
我犹豫了一下,没把我跟君怀秋的事情告诉父皇,否则以父皇的脾气必定会杀了君怀秋。
君怀秋是我的老师,我同他有私情,传出去我的名声必定狼狈。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折子,威武将军上奏,想为君玲珑跟卫无衣请婚。
父皇将御笔塞到我手中,他要我亲手批复。
他道:「朕今日教你的第一课,便是帝王无情。朕知道你跟君玲珑、卫无衣自小便是好友。可是君家时代钟鸣鼎食之家,朝堂半数之人都跟君家有瓜葛。卫家世代从军,掌管兵权。一旦他们两家结亲,一念之间便可颠覆江山社稷。」
「他们不会的!」我急切地想为他们争辩。
「君玲珑不会,卫无衣不会,但是他们背后的人会推着他们往前走。永安,朕当初也没想过会坐上这个皇位。」父皇无比强硬地说道,「你亲自驳回威武将军的折子,朕要为你跟卫无衣赐婚!有了兵权,将来朝堂上的文臣,才不敢无视你。」
父皇又说:「永安,朕已经由着你任性了一次,事实证明你的选择是错的。这一次,朕不会再由着你!这次赐婚,我朕要让君怀秋亲自宣旨,赐给卫家无上荣宠。」
10
父皇加封威武将军世代承袭的侯爵之位,亲封卫无衣三品带刀羽林卫,追封他母亲一品诰命夫人。一时间卫家风光无限,整个皇朝武将,只有卫家有如此尊崇。
赐婚那一日,十里长街铺满红毯,羽林卫护送,宫中大太监跟随。
卫无衣跪在地上,双目赤红,被威武将军押着接受了赐婚旨意。
君怀秋看着我,一字一句地宣读完。
他一身红袍灼灼,他眼中的痛苦翻江倒海,将我整个人都淹没。
所有人都离开以后,我跟他相视而立。
「君怀秋,我跟你这一生都见不得光。」我静静地看着他,轻声说道,「我的皇夫会是卫无衣,而你只能是我的太傅,是皇朝的首辅。」
君怀秋大步上前,揪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假山里。
他一字未语,急迫地吻了上来。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可是就算这样,他都舍不得朝我发火。
我搂着他的脖子,问他:「你可后悔?」
「永安,你对我可真残忍。」君怀秋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道。
我本可以让父皇换个人宣旨,可偏偏没有开口。
我要看看,君怀秋会不会因此退却。
跟一个帝王在一起,光有爱是不够的。
我需要君怀秋无论何时,都能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
君怀秋亲吻着我的眼睛,嗓音沙哑地说道,「永安,别想逼我离开你,除非我被挫骨扬灰。我只求你对我怜惜一点,往后要是宠幸卫无衣,别让我知晓。」
我听了,忍不住将脸贴在他的胸口笑起来。
他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恼怒地说道,「笑什么。」
「君怀秋,你真是个傻子。」我笑他傻,又觉得酸楚。
君怀秋多么自傲的一个人,在我面前却低到了尘土里。
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是卫无衣在大吵大闹。
「玲珑!我绝对不会娶永安的,我爱的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人。」卫无衣气得一掌拍碎了边上的花架子,怒道,「我明明是让我爹为我们两个请婚,怎么成了我跟永安成婚!」
玲珑冷眼看着卫无衣,骂道:「为我们请婚?卫无衣,卫家世代为将!君家百官之首!你我二人成婚,岂不是将当今陛下架在火上烤!将来永安为帝,你我身后的人会逼着我们威胁永安,逼得她成为一个傀儡!」
卫无衣听了,震惊不已,嗫嚅道:「不……我跟你不会的。」
「可我们背后已经站了太多人。」玲珑拉起卫无衣的手,为他擦着上面的鲜血,「卫无衣,如今你成了永安的未婚夫,整个卫家都会不惜一切代价送她登上帝位。你要是敢悔婚,背叛永安,我亲手杀了你!」
卫家历来中立,从不参与夺嫡之争。如今卫无衣成了我的未婚夫,卫家已经没有了选择。
前世,我没有抓住卫家这颗棋子,崔池鱼利用威武将军夺取兵权,在夺嫡之争中已经赢了一半。
如今,我左手是卫家,右手是君家,崔池鱼还能拿什么跟我争?
君怀秋听了前因后果,低头看着我问道:「你早跟玲珑串通好了,就是瞒着卫无衣那个蠢小子。玲珑可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你允诺了她什么?」
我轻轻一笑,「我登基为女帝,她便是本朝第一女首辅。你们君家,到时候一门两首辅。太傅大人,觉得如何?」
君怀秋蹙眉问道:「你想开女子科举?」
11
我的确是想开女子科举,但不是现在。
开女子科举必定会遭到满朝文官抵制,天下书生口诛笔伐。
自古以来,女子但凡想要获得权利,必定会面临无数攻讦。
我要等到中秋夜宴以后,让崔池鱼成为这只出头鸟。
这几个月,我收敛性子,陪着父皇召见大臣,跟着君怀秋出入内阁学习处理政事。
在大臣们的眼中,我看到了赞赏与欣慰。
前一世,我因为蒋云思做了太多错事,惹得朝臣厌恶。
等父皇提出封我为皇太女之时,遇到了强烈的反对,以至于我到死都只是个公主。
而皇太女的位置,被崔池鱼夺走了。
公主拥有荣华富贵,皇太女才能掌握权力。
终于,等到了中秋夜宴。
父皇大宴群臣,赏月饮酒。
蒋云思被我秘密安排入宫,在宴席之上配乐咏诵诗词。
中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在心里默念着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抬头看向父皇,他眼中有浓重的哀戚与悲伤。
父皇抬头看向空中明月,久久不能回神。
此时此刻,他也像我一样思念着母后。
早之前,崔池鱼凭借着一首《将进酒》名满天下,获得赞誉无数。
如今中秋这一首《水调歌头》足以傲视皇朝文坛数百年。
我再不屑崔池鱼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文采斐然,千古诗才。
蒋云思跪在地上求道:「陛下!这首词是崔池鱼所作,求陛下看在她一片忠心的分上,赦免她的罪!」
夜宴之上,朝臣们爱惜崔池鱼的才华,议论纷纷。
「唉,虽说崔池鱼以女子之身夺得探花,违反律例,但是她这才华千古难寻啊。」
「大理寺迟迟没有将她定罪,说到底是看陛下的意思。」
「若是公主封为皇太女,这崔池鱼将来都是能够成为公主的左膀右臂。」
父皇沉默了许久,他抬手示意,宴席之上立刻安静下来。
大太监收到父皇示意,朗声说道:「传崔池鱼。」
众目睽睽之下,崔池鱼终于缓缓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当中。
她梳洗打扮过一番,穿着一套男子常服,姿容皎洁,仪态清朗。
朝臣们的眼中,又出现了那种怜惜、叹息的情绪。
怜惜她有这样冠绝古今的文采,叹息她竟然是个女子。
崔池鱼跪在地上,一如当初前世那样,惹人注目。
蒋云思看向我,我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蒋云思立刻叩拜道:「求陛下赐婚!臣想求娶池鱼!」
他连连叩拜,诚意十足。
崔池鱼猛然看向蒋云思,脱口而出:「你疯了!谁想嫁给你!」
12
我看到蒋云思一脸的悲哀,再无从前风光,反而无比颓然。
从前他还是我的未婚夫时,整个京城人人都捧着他。
我更是锦衣玉食地供着他,让他生出了十足十的贵气。
如今,他坠落云端,又为了崔池鱼伤透了心。
蒋云思看着崔池鱼,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女人。
那日我让玲珑传话给他:「蒋云思,你以为崔池鱼接近你,跟你做朋友,是看上你的才华、你的人品?不,她只是想利用你背后的我。不信的话,你在中秋夜宴上,向我父皇求婚,看看崔池鱼是什么反应。她若是真的爱慕你,必定会答应嫁给你。」
我端起酒杯,隐藏了唇边了一丝笑容。
崔池鱼,前一世你利用蒋云思从我这里捞到了太多好处。
这一次,我要你成也蒋云思,败也蒋云思。
父皇本还在沉思,听到蒋云思的话勃然大怒,将手里的酒杯狠狠砸在蒋云思面前。
他倏然起身骂道:「蒋云思!你如此尽心尽力地对待崔池鱼,不惜利用永安,让她放你进宫献词,是不是跟崔池鱼早有私情!狼心狗肺之徒,当初永安对你一片痴心,你竟然早就跟崔池鱼有了私情!」
蒋云思脸色灰白地说道:「臣跟池鱼朝夕相处,暗生情愫,愧对公主,请陛下降罪。」
崔池鱼的脸色煞白,满脸惊异不定,她仿佛没料到事情的走向。
也对,前世在中秋夜宴上崔池鱼可谓是出够风头,哪有如今的狼狈样子。
想到这里,我不仅眯了眯眼想着。崔池鱼的表现惊讶大于恐惧,难不成她觉得自己一定会在中秋夜宴大放异彩,惹得群臣称赞?
难道她……可以预知后事?
「不是的!陛下,我跟蒋云思绝无私情!只有同窗之谊。陛下,臣虽然是女子,却有一番报国之心!」
崔池鱼终于找回了理智,整理了一下思绪又说道。
「陛下,池鱼以女子之身摘得探花,是陛下爱才。池鱼能读书写字,是陛下治国有道,才给了池鱼施展才华的余地。九州乾坤,有很多女子如同臣一样想要报国。今日,池鱼恳切陛下开女子科举。男子跟女子都是陛下的子民,都是公主殿下的子民,我们愿意成为国之基石,陛下的臣子!」
崔池鱼这番说辞,竟然跟前世一字不差!
我挑眉看向崔池鱼,觉得她真是蠢到家了。
前世她说出这样一番话,父皇就赦免了她,更是广开女子科举。
那个时候,蒋云思苦苦求我,我把父皇想开女子科举的消息透露给崔池鱼,让崔池鱼审时度势,求得父皇特赦。
只是这一次!我根本没有跟父皇提过女子科举的事情!
朝中大臣没有君怀秋提前游说,更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可能认可崔池鱼这番话!
女子上朝、女子读书、女子考科举,这是动了所有男子的利益!
他们怎么可能让崔池鱼这番话传出去。
崔池鱼啊崔池鱼,前一世你这番话有用是因为我父皇跟君怀秋早已做了无数准备,是借你之口宣之于世,重用你也是让女子们看看,做个榜样。
如今,你这番话轻如鸿毛,贱如草芥!
「放肆!荒谬!女子如何能参加科举!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一个朝中老臣陈忠言当场气得吹胡子瞪眼,「陛下,此女虽有几分才华,竟然想推翻祖宗律法,颠倒乾坤!其心可诛!」
我笑道:「陈老此言差矣,我听闻您的嫡女两岁能言,五岁能文,八岁时一篇诗作传遍京城。如今许多孩童还用令嫒的诗作当启蒙诗,她屡屡有佳作传出,前些日子流传出的那篇《策论》,本宫十分赞赏。可惜,本朝没有女官。否则本宫一定重用令嫒。」
陈老被我夸赞得一阵舒心,连忙说道:「是公主殿下谬赞了。」
我又对着父皇说道:「父皇,崔池鱼虽然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触犯律法。但是她的诗作千古难寻,是良才。儿臣恳请父皇特赦崔池鱼,恢复她的探花之名,讨个彩头。赐婚蒋云思,在这中秋佳节,成全一桩良缘。」
君怀秋第一个起身,跪在地上拜道:「公主殿下深明大义,臣附议!」
一下子,其他官员纷纷跪拜,齐齐呼喊道:「臣附议!」
他们当然会答应,崔池鱼空有一个探花名头,还可以继续作诗,成全了他们的爱才之心。
再者,父皇赐婚以后,就算崔池鱼有探花之名,在大臣们看来女子嫁人以后还能有什么作为。
父皇大笑道:「好!永安,你有如此见识,不愧是朕的女儿!」
崔池鱼却豁然起身大声说道:「陛下!我不能嫁给蒋云思!我是怀仁太子之女,跟君怀秋早有婚约!」
13
当年怀仁太子谋反,合族被诛,他的女儿崔池鱼逃过一劫,在清河崔家长大。
中秋夜宴崔池鱼自揭身份,震惊朝野。
我满心以为父皇会斩草除根,为我去除后患。
可是父皇竟然封了她为公主,让她跟我平起平坐!
这一点,我十分不解。我去问父皇,他却说让我对崔池鱼好一点。
让我如鲠在喉的是,崔池鱼竟然真的是君怀秋的未婚妻,有先皇遗旨,做不了假。
崔池鱼正大光明地跟在君怀秋的身边,对他嘘寒问暖,体贴照顾。
朝中都调侃君怀秋艳福不浅,君家也催着君怀秋赶紧跟崔池鱼成婚,为君家开枝散叶。
崔池鱼借着公主的身份干预政事,大放异彩,让内阁重臣连连称赞。
她提出的许多政见,的确让人大开眼界,是我无法企及的。
渐渐地,这一切都像前世那样发展着。
人人都只看得见崔池鱼,看不见我,父皇也越来越多地召见崔池鱼。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崔池鱼借着一首诗跟君怀秋讨教,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
难道我重活一世,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难道我所有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崔池鱼的吗?
我静坐在琅指螅崔嘧睦锏姆陈摇
崔池鱼被封公主以后,不过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就俨然成了皇朝真正的公主。
她身上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魅力,令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对她倾心以待。
我去找父皇,崔池鱼永远都在。
而君怀秋,也三个月没有来琅指笫诳瘟恕
这一世,我明明尽力去变好,为什么所有人还是都只看得见崔池鱼?
「公主!」小鼓满脸惊慌地冲进来,哭着大喊道,「陛下病了!」
我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立马就要往外走。
可是这个时候,卫无衣带着一群羽林卫闯进来。
「请公主静坐。」卫无衣朝我使了个眼色。
羽林卫将琅指笸磐盼。腥瞬恍斫觥
我的心渐渐沉下来,这是软禁。
卫无衣在我耳边飞快地说道:「陛下忽然吐血,钦天监算出是巫蛊之祸,可能会牵连公主。」
巫蛊之祸!
我倒抽一口冷气!历朝历代,牵连到巫蛊之祸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我掐着手指让自己冷静下来,问卫无衣父皇身体如何。
卫无衣说父皇病情稳定,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在琅指蟠犹炝恋鹊教旌冢囊惨坏愕懔瓜氯ァ
崔池鱼穿着百鸟朝凤的公主服,捧着明黄的圣旨走进来。
她如今,越发地华贵,越发地高高在上了。
崔池鱼看着我,眼神中带着轻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道:「永安公主接旨。」
我坐着没动,盯着她,我从她的笑容里看到掩藏不住的得意。
是啊,她该得意。从前在我面前只配伏低做小,如今竟然敢在我的头上撒野了!
「大胆!竟然敢对圣旨不敬!」一个小太监竟然上前两步,呵斥我!
我冷眼看着他,不言不语。
小太监被我看着,双腿颤抖,下意识地看向崔池鱼。
卫无衣上前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
他亮出刀,怒道:「公主也是你这样的腌人物可以冒犯的!」
小太监被吓得失禁,连连求饶,当场被拖了下去。
他明摆着是崔池鱼用来给我下马威的。
「也罢,永安公主听令。」崔池鱼轻笑一声,慢慢说道,「永安公主备受荣宠,却使用巫蛊之术谋害陛下!大逆不道,其心可诛!陛下念在父女之情上,对你从轻发落,送到西山佛寺禁足一年!」
她将圣旨给我,我看过上面盖着的印玺。
君怀秋亲自拟旨,父皇用的印玺。
我两个至亲至爱之人,要将我困到西山佛寺。
「永安,西山佛寺那是什么地方啊?终年荒凉僻静,荒无人烟。就算你半夜被几只饿狼吞食,也没人会觉得惊讶吧。」
崔池鱼丝毫不掩藏自己的杀意,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明明能把你囚禁在冷宫,偏偏君怀秋就要把你赶到西山佛寺去。你瞧瞧,你爱上的男人。一个蒋云思,一个君怀秋,全都为我神魂颠倒。你的父皇,如今将我视做亲女。」
「永安,死的时候记得睁着眼睛,看看我即将拥有的这一切。」
14
我堂堂永安公主,连所谓巫蛊之祸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就被这样定罪。
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儿,连三司会审、内阁都没有经过,定我的罪草率得近乎诡异。
可是崔池鱼没有丝毫觉得不对劲,反而立马过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崔池鱼,你真的太相信自己了。
「我要见父皇。」我起身推开她,冷然道,「凭你也配站在我面前叫嚣!」
崔池鱼却笑道:「永安,我劝你还是走吧。」
没到片刻,终于读懂了崔池鱼那笑容里藏着的刀子是什么。
君怀秋走了进来,而我们已经一个月未曾见面。
他面若冷霜地说道:「卫无衣,还不将永安公主带走!」
君怀秋站在崔池鱼的身边,看着我的眼神是那么地陌生。
崔池鱼竟然当着我的面挽住了君怀秋的胳膊,温柔地说道:「如今永安是戴罪之身,不该穿着公主华服去西山,不如我亲自为她脱衣。」
君怀秋看了我一眼,没有半丝温情。
崔池鱼走过来,动手要脱我的衣服。
小鼓冲上来,倔强地挡在我面前。
今日,我若是受此奇耻大辱,必定沦为天下笑柄!
我把小鼓拉开,走到崔池鱼面前,看着她冷冷笑一下。
而后,我抬起手,狠狠对她扇了一个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琅指蟆
崔池鱼被我打得猝不及防,猛然看向我,眼神中带着恶毒。
她想要还手,卫无衣将她拖开。
而君怀秋,蹙着眉看着崔池鱼,一脸的心疼。
我用手帕擦了擦手,丢在地上,扬长而去!
崔池鱼拉住我,在我耳边轻语一句:「永安,今日之辱,必定加倍奉还。」
我甩开她,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经过君怀秋身边的时候,我也没有停留。
上了马车,卫无衣亲自带着羽林卫送我去西山佛寺。
小鼓在马车上哭得满脸是泪,她捧着我的手哭着说道:「公主,松松手吧。」
我低头一看,掌心全是指甲刺出的血。
噗……我狠狠吐出一口鲜血,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到了西山佛寺,卫无衣对我低语道:「永安,你保重身体,我跟玲珑一定会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将你带走。陛下那么疼爱你,他舍不得让你受苦的。」
「你受累了。」我抑制住翻涌的痛苦。
卫无衣表情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咬咬牙说道:「别太相信君怀秋了!我听说君家上下已经要准备让他跟崔池鱼成婚了。而且,就是他亲口提出,让你来西山佛寺幽禁的。」
我站在呼啸的冷风中,夜色将我所有的情绪都静静掩藏。
15
西山佛寺是前朝所建,早就荒废了,如今庙宇荒凉,佛像沧桑。
小鼓带着人前后看了看,只有三间厢房勉强能住人。
等她收拾好以后,我在昏暗的厢房里坐下,静静地盯着角落处的一丝蛛网。
「小鼓,今夜必有人来杀我。」我趁着小鼓倒茶的间隙,对她轻声说道,「你我要小心。」
小鼓惊得眼珠子都瞪起来,她眼中虽然有慌乱,还是说道:「公主,奴婢拼死也会保护你。」
她眼中的神色不似作假,我用这话试探她,想知道小鼓到底有没有投靠崔池鱼。
毕竟前一世,在我死后小鼓是跟了崔池鱼的。
卫无衣留下羽林卫保护我,可是我如今除了自己谁也不信。
夜深之后,我带着小鼓藏在佛像下面的空隙。
我睡意昏沉之时,就听到外面的厮杀声,还有冲天的火光!
这些人,想要将我活活烧死!
崔池鱼的心,未免太毒了。
我知道她今夜必然会动手,父皇生病,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我。
现在是杀掉我最好的时机。一旦我死,崔池鱼将顺理成章地登上太女之位。
小鼓吓得瑟瑟发抖,还是挡在我面前。
她甚至故意跟我换了衣服,想要在关键时刻保护我。
「小鼓,你早就认识崔池鱼是不是?」我在她身后轻声说道,「今夜,她让你杀了我,对吗?」
小鼓浑身一颤,无声地哭起来,猛地摇着头说道:「公主,我不会杀你的!我绝对不会杀你的!」
她像是要自证清白一样,从袖子里拿出一包药,「她让我毒杀公主,这药我留着打算到了危急时刻,吞药自尽,绝对不让崔池鱼抓到我。」
我藏在袖中的匕首慢慢松开,抬手搂住她,给她擦了擦泪。
小鼓哽咽着说道:「这些年您待我像是亲姐妹一样,我绝不会背叛您的。」
「我……我娘是崔池鱼的奶妈。」小鼓握着我的手,鼓足勇气说道,「如果她抓了我们,我用命威胁她。崔池鱼看在我娘的面子上,一定会放公主一条生路。」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小鼓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小鼓,你对我的心我都看见了。」我握住她的手,彼此给予力气。
外面的声音渐渐近了,火光也越来越大。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了佛像前面!
小鼓差点吓得惊叫出来,我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我看清楚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发现他竟然是蒋云思!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身后跟着一个黑衣人,要杀蒋云思。
千钧一发之际,我用随身的小弓弩射杀了那个黑衣人。
蒋云思看到我,满脸怆然道:「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救了我。可惜,外面火势这么大,我们早已没有了退路。」
我让小鼓把蒋云思拖起来,带着他们绕道佛像后面。
我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按了一块石头,露出一条暗道。
顺着这条暗道,走了小半个时辰,绕到了后面的一间小院子。
一个小僧侣看见我们,惊喜道:「公主!您可算是来了。」
他急急忙忙将我们带进去,一个老僧给蒋云思处理伤口。
蒋云思路上已经昏迷,被灌了一碗参汤,这才醒过来。
他盯着我说道;「永安,崔池鱼跟威武将军密谋,今夜谋反!」
外面刹那之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老僧诵了一句佛号,满脸悲悯地说道:「风雨已至,公主该出手诛邪了。」
我胸口的那块古玉,在隐隐发烫。
16
西山佛寺,藏了三千精兵,都是我从别处调来的。
我带着三千精兵,身穿盔甲杀进皇城!
玲珑早就准备好了,跟我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在瓢泼大雨的夜里,雨水混着血水冲刷着青石板。
我不知道厮杀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
等我找到父皇的寝宫,看到他躺在病床上孤苦无依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在我记忆中,父皇永远英明神武,为我遮风挡雨,何曾像现在这样病弱过。
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老僧,走上前去为我父皇诵读经文。
在凝神静气的经文中,我父皇混沌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我搀扶着他,让他坐起来,哽咽地说道:「父皇,你可还好?」
父皇的神情有些恍惚,他颤抖着手抚摸着我的鬓发,带着一些迷茫地说道:「永安,这些日子朕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瞧见崔池鱼便觉得她是你,不由自主地就想对她好。」
「父皇,今夜都会过去的。」我喂了父皇一粒灵药,让他休息一会儿。
此时此刻,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而我的心中,战鼓作响,杀意腾腾。
崔池鱼,今夜,必要你死无葬身!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一阵冲杀声音。
威武将军卫飞虎带兵闯了进来,而他的身边正是崔池鱼。
崔池鱼今夜打扮非常华贵,穿着明黄色的皇太女衮服,上面绣着五条金龙。
看来崔池鱼对皇位势在必得,竟然擅自穿上了太女衮服。
她瞧见我,冷冷一笑:「你倒是命大,竟然还能带兵杀进来。也好,看着你死,我才能安心。」
「崔池鱼,怀仁太子当年谋反,你早该随着那场叛乱被诛杀!如今,我父皇仁心,留你一条命,还给你荣华富贵!你狼子野心,竟然谋反!」我厉声呵斥道,「皇朝江山,绝对不会交到你这种乱臣贼子手中!」
崔池鱼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唰的一下子指向我父皇,「我是乱臣贼子?永安,不如问问你的好父皇!到底是谁污蔑我爹,占有我娘,生下了你这个孽种!」
她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我头上,我竭力镇定着。
这个消息,实在令我过于镇静。我从来没听说过,我母后竟然是前朝太子妃!
崔池鱼,居然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难怪当初父皇说让我对崔池鱼好一些,他的眼神中藏着我读不懂的悲伤。
我扭头看向父皇,他仿佛一夜苍老,听到崔池鱼的话只是深深叹息。
卫飞虎看着父皇,满是恨意地说道:「萧国宗!当年怀仁太子对你那么信任,事事都听你的。可是你呢,为了争夺皇位,强占太子妃,居然诬陷他谋反!」
卫飞虎直呼我父皇的姓名,可见他恨意滔天!
我父皇、怀仁太子以及卫飞虎当年是形影不离的三个兄弟。
怀仁太子谋反被诛杀以后,卫飞虎拥戴我父皇登基,掌握兵权。
他蛰伏十六年,竟然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可是我父皇是那么信任卫飞虎,经常跟我说他们年少时走马游街的潇洒时光,
甚至让我同卫无衣结亲,让卫家拱卫我走上帝位。
「是非成败岂是由你们一张嘴来说的!」我神色强硬地说道,「卫飞虎,你今日谋反!你卫家世代英明就毁在了你的手上!你想过卫家满门吗?」
「我这不是谋反,我这是拨乱反正,这皇位本该就是怀仁太子的!如今他不在了,我也要倾尽一切让他的女儿坐上皇位。」卫飞虎拿出伪造的诏书,逼我父皇退位。
崔池鱼看向我,得意道:「永安,我会为你留个全尸。」
「现在得意未免太早了,太女登基这么大的事情,没有内阁大臣在场怎么合适?」
17
一个清朗的声音穿过雨声,掷地有声地传进来。
君怀秋穿着一身红色官服出现!他身边,还带着所有当朝一品大臣。
内阁老臣陈忠言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个女娃娃,赞你两句,居然还敢霍乱朝纲了!」
崔池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道:「你……你为什么会向着永安。」
君怀秋站在我身边,无视崔池鱼的话。
他跪在地上,朗声道;「陛下!公主,臣等救驾来迟!」
所有的大臣都跪在地上。
外面,卫无衣跟君玲珑闯了进来,他们的身上全是鲜血。
卫无衣看了一眼他的父亲,满脸的痛苦,还是跪在了地上道:「公主!幸不辱命!臣已经将谋乱之人全数诛杀!」
「崔池鱼!卫飞虎!你们还不认罪!」玲珑站在我身边,呵斥道。
崔池鱼的神色已然癫狂,疯疯癫癫地说道:「不会的!我怎么可能会输!我是天命之人!我是天命之人!我绝对不可能输的!」
崔池鱼的奶娘被人带进来,她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池鱼!你其实是我的女儿啊,小鼓才是怀仁太子的女儿,她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当年我带着你们逃到清河崔家,邪念生起,才犯下这等逆天大祸!」
轰隆一声!
外面一道惊雷闪过,照得崔池鱼脸色煞白。
「不可能!」崔池鱼的目光扫向所有人,眼神狠厉得说道,「我,就是天命之人!你在撒谎!我是皇室血脉,我是紫微星降世!」
老僧从后面站出来,口诵佛号,神色庄严地说道:「妖星降世,竟然想要霍乱皇朝气运!今日,老衲诛邪!」
他转动着手上的佛珠,佛珠上的经文金光闪动。
崔池鱼浑身颤抖着,她的眼神空洞地看向前面,大吼大叫道:「系统!快出来帮我啊!快啊!你不是说我是天命之人!」
「不……不!!!」
崔池鱼脱力一样地跌坐在地上,「连你也要弃我而去了吗?」
我胸口的古玉烫得惊人,我冥冥之中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空中崩碎了。
老僧按住佛珠看向崔池鱼,叹道:「造化弄人,本就是池鱼,何苦想要跃龙门。」
崔池鱼再抬头之时,竟然满脸血泪,无比骇人地说道:「我不该输的,我怎么能输呢。」
卫飞虎被这样的惊天转折镇住了!
他到底是纵横沙场数十年的威武将军,当机立断说道:「不管如何!我今天都要杀了你这个狗皇帝,为怀仁太子报仇!为嫣然报仇!」
奶娘冲过去抱住卫飞虎的大腿,哭吼着:「卫将军!你错怪陛下了!小姐当年跟陛下情投意合,是怀仁太子奸污了小姐!她当时发现怀孕,不得不嫁给怀仁太子!」
外面惊雷不断,树影森森,光纤明灭。
在这偌大的明华殿内,仿佛所有的魑魅魍魉都冒了出来,带着往日的鬼祟撕裂了人心。
我的母后,竟然遭受过那样的痛苦。
我八岁那年,母后病逝。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温和而慈爱,优雅又温柔。
母后身体不好,却带着我走遍了皇宫每一个角落。
她十分喜爱种花,却不喜欢皇宫,为此父皇特意为她建了景明园。
宫中所有人都称赞母后人美心慈,有母仪天下的风范。
可是我偶尔见到她静坐之时,默默垂泪。
那个时候我不懂,现在回忆起来,分明是身在阴影中的人向着光挣扎。
母后病逝那日,太医曾说她郁结于心。
她拉着父皇的手温柔地说道:「三哥,别怪自己。」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父皇落了泪。
18
如今真相大白,刹那之间,所有的往事都被这一根线串在了一起。
当年我父皇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心爱的女人被权势滔天的太子奸污,他有多无力多绝望。
卫飞虎像是被撕裂了一样,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挣扎与痛苦。
他双目赤红,刚毅的脸上真相带来的伤痛。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卫飞虎呆呆地喃喃自语。
他的手一松,手中的刀哐当摔在地上。
父皇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飞虎,你性格马虎,又对怀仁忠心耿耿,有些事情我当时不便同你说。怀仁看似和善,平易近人,实则骨子里是个善妒的小人。
他志大才疏,并没有多少才能。从小到大,他的策略都是我为他写,他应对朝臣的政见也是我所写。那个时候,我总觉得权势不过是浮云。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迎娶嫣然,跟她琴瑟和鸣,相伴终老。
可是我没想到怀仁识破了我的心思,借着酒意欺辱了嫣然,以嫣然全家性命胁迫她嫁给他。自那以后,我便知道了权势的重要性。」
听到这里,我只觉得心口涨得疼痛。难怪前一世父皇总是对我说,「永安,你要明白只有掌握了这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势,才能保护所有想保护的人」。
那个时候,我不明白父皇口吻中的哀伤,也读不懂他眼中的痛苦。
我走过去,握住了父皇的手。
「当初我册封崔池鱼是公主,也是看在你母后的分上。」父皇看了我一眼叹道,「她虽然恨着怀仁,但是她的女儿是无辜的。怀仁谋反之后,我装作不知崔池鱼活了下来,让飞虎将她们送到清河崔家安置,没想到竟然惹出今日一场祸事。」
奶娘听得痛哭流涕,「小姐!是奴婢对不起你啊!奴婢对不起你啊!」
小鼓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
她哽咽地说道:「娘,当初你故意将我送到京城,利用公主的善心,把我安插在她身边。可是这些年你对我不闻不问,只关心崔池鱼。我心里也是怨恨过的,原来我根本不是你的女儿,你才对我这样狠心。」
奶娘对着小鼓狠狠磕了几个头,磕得额头全是血,「是我偷梁换柱!你才是真正的公主!这些年你受苦了,是我对不起你!」
崔池鱼坐在地上,听着这些事情,一会儿哭一会笑。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崔池鱼疯癫地说道,「早知如此,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希望!何不让我做一个寂寂无名的崔家小鱼,让我怀揣着天大的愿景,欺骗了我这么多年。」
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彻底晕死了过去。
卫飞虎捡起刀,猛然捅向自己。
「爹!」卫无衣冲向卫飞虎,将他抱住,声嘶力竭地哭道,「爹!你这是何苦!」
卫飞虎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我父皇。
我父皇闭上了眼睛,没有看他。
卫飞虎惨然一笑,死不瞑目。
他在求我父皇赦免卫家,可是谋反大罪,卫家多少兵卒参与了这场谋乱。
如果今日赦免卫家,让这颗仇恨的种子在他们的心里长成参天大树,来日必然是皇朝隐患。
帝王,有时候不得不无情。
玲珑死死地咬着唇,她想去安慰卫无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年少的青春,全在这一刻全部死去。
父皇说得对,通往帝王宝座,必要经历鲜血与荆棘。
父皇再睁开眼睛之时,已经没有了对往事的追忆与失去挚友的痛苦。
他整理了衣襟,扶着我的手起身,威然道:「君怀秋,拟旨!威武将军卫飞虎大逆不道,妄图颠覆皇朝社稷,卫家七岁以上男丁诛杀!七岁以上女丁充入教坊为奴!卫飞虎嫡子卫无衣救驾有功,更名改姓,留他一命!」
「崔池鱼,谋朝篡位,罪不容诛,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这一夜,一道又一道的圣旨从明华殿发出去。
这一夜,注定要用鲜血去铺垫我的帝王之路。
我不能退,也不能有丝毫的软弱。
我站在父皇的身边,俯视众生。
父皇又道:「永安公主力挽狂澜,救驾有功,有勇有谋!今,册为皇太女!首辅君怀秋智勇双全,册辅政大臣!」
整个明华殿的臣子,山呼万岁,山呼千岁。
君怀秋跪在我的身前。
我亲手将他扶起,注视着他的双眼说道:「今后,就依仗你辅佐本宫了。」
「莫敢不从。」君怀秋不着痕迹地捏了捏的我的手。
我知道他这是在安慰我。
这一夜,我经历了太多。
从今以后,我就是皇太女。
从今以后,皇朝权势尽在手中。
19
我发现崔池鱼不对劲,是因为胸前挂着的那块古玉。
每当我靠近她,又或者被她的言语影响的时候,那块古玉总是隐隐发烫。
自从崔池鱼被父皇册封为公主以后,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对我不利的方向走去。
我派玲珑亲自去清河崔家,查了查关于崔池鱼的事情。
这一查,才发现事情真的有蹊跷。
崔池鱼七岁之前只是一个资质平常的闺阁小姐,她在名义上是清河崔家三房的庶出小姐。
平日里并不受宠,性格也平平无奇。
七岁早已开蒙,她读书写字并没有任何突出之处。
可是七岁那年,她被家里的嫡小姐推到河里。
救上来以后高烧两天两夜,自那以后崔池鱼整个人都变了。
她经常语出惊人,小小年纪就能写出脍炙人口的诗词。
比如一首: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又有雅趣,又画面鲜明,七岁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称得上一句聪慧。
她年纪越大,做的诗词越发惊艳。
清河崔家老太爷开始重视她,于是她摇身一变成了清河三房的庶出少爷。
自此以后,崔池鱼女扮男装,走上了读书之路。
一直到进京考取功名,她可谓是顺风顺水。
我让玲珑查崔池鱼的过往,发现她总能化险为夷,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就连她进京途中,居然能预知一场大雨会引发山洪,躲过一劫。
这话旁人都当做崔池鱼是随口一说,命好说中了。
可是越查越让我心惊胆战,这样的事情未免太多。
我开始怀疑,崔池鱼本身有问题。
我能重活一世,崔池鱼会不会也是重生之人,能够知晓前世?
可是我派人几番试探,却又发现崔池鱼并不是重生。
手握着这些关于崔池鱼的事情,我知道想要查清楚她的来历,只有从我身上的古玉着手。
这块古玉,我重生以后从不示人。
可是偶然的机会,玲珑看见了。
她大惊失色,「这块玉怎么会在你这里?这是我们君家至宝!」
一年前,正是我重生之时!
这块玉,居然跟君家有关系!
可是我问玲珑,她却不知道更多了。
她只说这是一个高僧赠给君家的,具体内情只有君怀秋知道。
可那个时候,君怀秋已经满眼都是崔池鱼,我根本不敢相信他,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对他和盘托出。
在这些日子我被所有人忽视,在琅指蟪3?葑褪且徽怼
有一种无力感笼罩着我,明明知道崔池鱼有问题,我却无从下手。
因为我身边所有人都只看得见崔池鱼,渐渐地看不到我的存在。
所有事情的转折,都是君怀秋带来的。
在一个瓢泼大雨的夜晚,他闯进了我的寝宫。
他满手都是血,见到我的时候,满脸惊惧。
「永安!永安!你还没有死。」君怀秋死死将我拥入怀中,一向冷静的他,喊着我的名字竟然哽咽了。
他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脖颈。
我能感觉到他冰冷的身体,隐藏着深深的恐惧。
他说,他做了个一个噩梦。
在梦里,崔池鱼登基为帝,而我被蒋云思一箭诛杀。
我看着他,轻声说道:「君怀秋,那不是梦。被箭射中,很痛的。」
君怀秋听了一脸的痛惜,他剧烈地喘息着,平复着心情。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我。
我为他检查了一下伤口,才发现他竟然在掌心刻下了我的名字。
一笔一画,「永安」二字。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崔池鱼被册封为公主以后,我渐渐地忘掉了对你的情谊。」君怀秋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神色不安地说道,「我今夜做了那个噩梦,猛然惊醒。总觉得有一种力量,在控制着我。我用刀子在掌心刻下了你的名字,往日种种,一下子就记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渐渐地凝重起来,「永安,只怕陛下也是这样。这些日子,我们看到崔池鱼的时候,就好似看见了你。所以我才会不由自主地靠近她,陛下才会如此宠爱她。」
我为他包扎了伤口,看着上面深可见骨的伤痕,不由得落了泪。
「伤成这样,我这就宣御医为你疗伤。」
「不必!」君怀秋立刻说道,「今夜我冒雨前来,瞒着所有人。一旦崔池鱼发现我来找你,只怕她会察觉到,我已经不再受她影响。」
我把前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君怀秋,他一开始有些惊异,后来变得无比沉重。
前世我只顾着玩乐,许多事情都没有留意过,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崔池鱼已经杀了我。
君怀秋想了想,分析道:「看来前一世,崔池鱼走得十分顺利,并没有使用妖魔手段来影响我。这一世,你对她造成了阻碍,她才会施展妖法蛊惑我跟陛下。」
我幼时虽然性格顽劣,但是也算顾全大局。可是仔细想想,自从我十二岁认识蒋云思开始,头脑就变得不清醒了,处处在做蠢事。
而崔池鱼出现以后,我许多决定更是不可思议,仿佛不动脑子一般。
「应该是这块古玉在保护我。」我拿出佩戴着的那块玉,「玲珑说,这是你的东西。」
君怀秋也大吃一惊说道:「这是我幼年到西山佛寺找我出家的三叔玩,他赠予我的,说将来能帮我挡一大劫,可是一年前无故失踪。」
一年前,正是我重生之时。
看来,西山佛寺的老僧,肯定知晓崔池鱼到底是何方妖魔。
「前世我过得浑浑噩噩,许多事情看不清楚。」我把这块玉交到君怀秋掌心,说道,「你带着试试,看看能不能梦到前世的事情。」
我给他上的药里面有麻沸散,是上好的金疮药。
在药力的作用下,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就是整整两个多时辰。
外面的雨已经渐渐停歇,光从寝殿外面照进来。
君怀秋睁开了眼睛,他的眼中像是被浓重的雾气包围着,遮挡住了他的情绪。
君怀秋猛然起身抱住我,他许久都没有言语。
我内心有些不安地问道:「怎么样?你都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君怀秋深呼吸了一下,他抚摸着我的脸颊轻声说道,「永安,我一定会将你捧上帝位。」
君怀秋跟我商议,他要逼着崔池鱼露出马脚。
于是他制造了巫蛊之祸,顺势将我送到西山佛寺找到老僧求助。
而崔池鱼想要顺势除掉我,登上帝位,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威武将军跟她一起谋反。
毕竟这一世,卫无衣都跟我定亲了。
前一世崔池鱼走得顺风顺水,不急不缓,一切都仿佛在她的掌握中。
这一世有了我这个变数,她变得被动,变得仓促。
最重要的是,老僧出手,除掉了崔池鱼身上那个神秘的力量。
没有了外力的崔池鱼,不过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罢了。
她被关在天牢的日子里,整日疯疯癫癫的,口中说着一切奇怪的话语。
「我不是炮灰!我是女主!」
「系统!快帮帮我!我要夺走女主的气运!」
类似这样的疯言疯语,让人捉摸不透。
这样的崔池鱼,对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威胁。
真正的强者,就算陷入困境也能绝地逢生。
而崔池鱼这样的,不过是侥幸获得了神秘力量的帮助,只有一层脆弱的空壳罢了。
一年以后,父皇退位,到景明园休养。
而我,正式登基,改年号为「泽天」。
20
我登基后的第三年,开设女子恩科。
天下女子皆可入书院读书,跟男子一样拥有考科举的权利。
这必然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变革,满朝文武几乎没有反对的。
只因为一点,我登基以后选拔女官,能入宫的多数是世家女子。
当朝臣们发现自家女儿能够拥有权力的时候,他们的心就会活跃起来。
如同陈阁老这样的老臣,他只有一个嫡女,如果嫡女能够考科举,
那么陈家百年门楣,自然有人继承。
何况,玲珑常伴我左右,位同副相,哪个世家不想分一杯羹?
当足够多的世家女子掌权,就会不断有女子拼尽全力读书。
这场变革也许漫长,但是毕竟是一个好的开端。
「无衣已经去边关三年了,你不去看看他吗?」我翻阅着奏折,正好瞧见卫无衣的奏疏。
三年前卫无衣更名改姓,前往边关。
这三年,他屡立战功,塞外蛮夷再不敢欺辱我边关百姓。
卫无衣也得了一个「玉面将军」的雅号。
父皇当年下旨斩杀了卫家半数男丁,又将卫家女子充入教坊。
卫无衣走的那一年,我让他把卫家人全都更名改姓带往边关。
那一年,是我们青春散尽的一年。
出京的离别亭,我们三人饮了酒。
卫无衣跪在地上,朝我三拜九叩,「臣这一生,必不会辜负陛下隆恩!」
他知道,我为他冒了多大的险。
重用罪臣之子守卫边关,掌控兵权,是我登基之后做的最任性的一件事情。
我抬手将他拉起来,看着他道:「卫无衣,此一去,定要活着回来。」
玲珑至始至终没有说话,卫无衣红着双眼将酒一饮而尽。
他上了马。
玲珑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奔袭而去,大吼道:「卫无衣!不要做个孬种!建功立业!我等你回来娶我!」
她从小要强,我几乎没见过她哭。
可是这一刻,她却泪如雨下,哭成了一个泪人。
卫无衣没有回答她,回应她的只有这三年来的战报。
玲珑许久才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去,还有两年,他回京述职就可以娶我了。」
我没再劝她,玲珑跟卫无衣之间的感情是可以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等玲珑走后,小鼓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我耳边说道:「今夜,大人会来。」
我哼了一声:「他想来就来,整整三日不听宣召,我看他是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小鼓笑起来,故意说道:「那奴婢传信,要大人别进宫了。」
我瞪了她一眼。
如今小鼓是三品宫内行走女官,帮我料理宫中大小事务。
「算了,朕去瞧瞧他。」我换了便装,去往内阁。
这个时候,君怀秋他们都在内阁议事。
等我走到内阁门口的时候,听到玲珑的声音传了出来。
「首辅倒是挺了解陛下的喜好。」玲珑的语气带着一点调侃,「不愧是陛下的太傅。」
陈阁老长叹道:「陛下登基三年了,始终没有选秀的意思,我们这些老臣提一句她都要翻脸。这事儿啊,我看还得怀秋你去问问陛下的意思。咱们暗地里帮她相看,她到时候不悦该如何?」
「都是才貌双全、身家清白的青年才俊。正好入秋了,宫中办一场赏菊宴,召这些人入宫,看看陛下有没有瞧上的。」君怀秋平静地说道。
玲珑又说道:「四叔,快下值了,我聊点私事。前些日子让你相看的那几个姑娘,你觉得如何啊。这几日祖母整天追着我叨念,她又不敢问你。」
「我再想想。」君怀秋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我站在外面,冷笑。
好你个君怀秋,朕的床榻是容不下你了吗!
这才三年,就想跟朕割舍干净!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这一生没有任何名分,也甘愿做朕的榻上之臣。
小鼓看着我的脸色,劝道:「大人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许是应付一下家里。大人对您的心意,奴婢都是看在眼里的。」
我沉思了一下说道:「今夜不必让他入宫了,明日不是君家老太君大寿吗?朕微服到访。」
小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君家老太君大寿,我微服而去。
君怀秋忙的团团转,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小花园见我。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劲松,面容好似冷玉。
「陛下怎么独自出宫?」君怀秋走进了,带着一脸的不赞同瞧着我。
「四天不见,就同我讲这个?」我走进了,拨弄着他的腰带。
君怀秋被我噎了一下,抓住我的手低语道:「早朝之时不是日日都见。」
「早朝的君大人,哪有晚上的君大人有意思。」我将他按在葡萄架上,示意他低低头。
君怀秋干脆掐着我的腰,微微用力,把我抱到了葡萄架下的长椅上。
我稍稍低头,便能吻住他。
他一开始还假模假样地躲一躲,没过一会儿就热情似火。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什么!老四他抱着一个少年人在亲?」
「老天爷,四叔竟然是这种人!」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君怀秋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我,我也在看着他。
「老四!」君家老太太怒道,「你在干什么!你是想气死我!」
我从长椅跳起来,露出脸对老太太笑道:「老太君,是朕微服来跟你贺寿了。」
君太君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先是看了看我的嘴唇,又看了看君怀秋的脖子。
玲珑也一脸踩了狗屎的表情,好半天才说道:「祖母,快谢恩啊。」
「谢陛下……」老太君要跪。
我上前扶住老太君,笑道:「您也算我半个长辈,不必行此大礼。」
老太君一向长袖善舞,这个时候却是一抖,讲不出半句话,硬生生挤出个笑容。
玲珑反应极快,继续去应对招待宾客。
我本以为经此一举,便能让老太君不再逼迫君怀秋娶妻生子。
可是我没想到,我低估了君家这样的百年世家。
夜里,我悄然回到君家,看到君怀秋跪在院子里。
老太君老泪纵横,狠狠用竹板打着他的背部。
「怀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竟然做了陛下的幸臣,传出去,君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一声又一声,听得我都觉得皮开肉绽。
可是君怀秋至始至终,一声不吭。
「立刻跟陛下断了!」老太君恨声道,「陛下年纪还小,将来三宫六院,总要有人延续皇室血脉。到时候你算什么?你算什么啊!」
这话里,是一个母亲对一个儿子的心疼。
君怀秋却说道:「母亲,她说过,只会有我一个人。」
老太君闭着眼睛流下两行清泪:「怀秋啊怀秋,这世间最靠不住的就是帝王之情。娘宁愿你娶一个平凡的女子,都不愿意你走上这条路。你是皇朝首辅,这一生陛下都不会给你名分。难道你甘愿抛下毕生所学,去做她宫里的一个贵人吗?」
君怀秋坚定地说道:「母亲,儿子心意已决。」
老太君被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丢下竹板扬长而去。
君怀秋还是板板正正地跪在地上,他惨淡一笑:「娘,恕我不孝!儿子将三世寿命都给了永安,能陪她不过短短数十年,儿子不悔!」
我听得心头颤动,什么意思?
为什么君怀秋会说他给了我三世寿命!
我正准备出去问个清楚,就瞧见君怀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颓然到底。
「君怀秋!」我冲出去,将他扶起来,哭道,「你把话说清楚!朕命令你!说清楚!」
君怀秋前世今生番外1
我出生在时代钟鸣鼎食之家的君家,是这一代唯一的嫡子。
我早前有个哥哥,才华横溢,冠绝皇朝。
十岁之前,我生活在哥哥的光环下,黯淡得像是阴影下的葡萄树。
十岁那年,我哥哥害了疾病去世。那一年,我爹去世,我娘大病。
整个君家,都笼罩在一种沉默又压抑的阴影当中。
作为仅剩的嫡子,我成了君家的扛鼎之人。
越是像君家这样的世家,越把礼仪、克制写进了骨子里。
每一个君家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一旦发疯都控制不住。
如同我三叔,忽然就出家了。
又如同我六叔,看上了一个妓子,舍掉姓氏也要娶她。
君家,每一代都要出个疯子。
又比如我爹,之所以说他去世,是因为我哥哥走了以后,他留下一封信去做游方道士了。
君家,这就是外面人人称羡的世家大族。
我哥哥死前,笑着对我说:「老四,死了倒也自在些。」
只是我,从此以后失了自在。
我穿衣吃饭,行为举止都守着约束。
我不能犯错,也不敢犯错。
我日夜苦读,只为中状元,延续君家的荣耀。
十六岁那年,我终于中了状元,着红袍进宫面圣。
也是那一年,我见到了六岁的永安。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戴明珠,娇俏烂漫。
永安坐在陛下的怀里,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她跑下来抱住我,扭头对陛下说:「父皇!他长得可真好看,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童言无忌,惹得陛下哈哈大笑。
我自然是做不了永安的驸马,君家不会同意,陛下更不会同意。
于是,我成了永安的太傅,教导她读书做人。
永安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她从不讲规矩,从不约束自己。
她热了,便脱下鞋袜,坐在湖边荡着水读书。
不像君家,衣着永远需要一丝不苟。
她饿了,小厨房随时为她开火。
不像君家,错过时间便不能再吃东西。
她开心了便哈哈大笑,她不开心了便哇哇大哭。
我有时嫉妒她,故意给她留下繁重的课业。
永安有十成十的聪明,却只肯在课业上用两成心思。
她找人代写被我发现,我整整两日没有见她。
永安自知错了,晚上让暗卫带着她潜入我的房间。
那个时候,她已经十一岁,把我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永安不懂事,不顾男女之防,我却不能不顾。
可是那个时候我错过了君家晚膳,不能吃饭,饿得头晕脑涨,着实没力气安抚她。
许是我的态度差了一些。
永安的眼里浮现一丝泪光,她扯着我的衣袖说道:「太傅,我知错了。」
那样的夏日,蝉鸣虫叫。
晚风吹来带着满室暗香。
她穿着轻纱织成的衣裙,娇妍无双,如同园子里盛开的花儿。
那一瞬间,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
我肚子里的声音,狼狈地出卖了我自己,让我有些无地自容。
永安却笑嘻嘻地说道:「太傅就原谅我吧,走,我带太傅去吃东西。」
那一晚,我们去城中最好的酒楼买了烧鸡,果酒。
我跟永安坐在楼顶,就着一轮明月,啃着鸡腿喝着果酒。
夜深以后,她在我怀里熟睡。
我带她回到宫里的时候,陛下早就等候多时。
陛下雄才伟略,更是一个好父亲。
他亲手将永安接了过去,安顿她睡下。
陛下走出来,看了我好久,叹道:「怀秋,永安尚且稚嫩。来日她若为帝王,少不了你这个肱股之臣。」
这是陛下第一次在我面前透露他会将皇位传给永安。
这也是陛下,在警告我,我跟永安绝不会有结果。
我没有说话,跪拜陛下,也将那点悸动之心隐藏了起来。
永安十二岁,她被礼部侍郎庶子蒋云思迷了心窍,不顾一切地喜欢上了他。
永安为了蒋云思,做了太多太多让我、让陛下、让满朝文武失望的事情。
她一次又一次地跟我争吵着,也离我越来越远。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在想,
永安总说蒋云思才貌双绝,可是她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蒋云思在我面前,不过是米珠之光!
嫉妒,让我发狂。我整夜整夜不睡,恨不得杀了蒋云思。
可是我不能,我怕永安伤心,更怕她会恨我。
崔池鱼的出现,搅动了满朝风云。
她太出色了,以至于永安在她面前黯淡无光。
谁都没有想到,崔池鱼竟然是怀仁太子之女!
永安整日玩乐,根本不理会政务。
我在永安面前已经说不上话,更别提劝她上心政务。
崔池鱼还是反了。
她带兵闯入皇宫,撕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我满心疲惫,我早就告诉过永安,不要太相信蒋云思。
可是永安没有听我的,她还是把皇城守卫的兵力交给了蒋云思。
大厦将倾,我已无法力挽狂澜。
崔池鱼,这一路走得太顺。
陛下的宠爱,朝臣的认可,一路将她送上帝位。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宣读旨意,为她在文臣这里站位,换得永安一命。
可是我没想到,崔池鱼背信弃义,命令蒋云思杀了永安!
永安倒下去的时候,满脸是泪水。
我心口绞痛地喘不上气。
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眼是泪。
我笑自己蠢啊!蠢得无药可救!
崔池鱼怎么可能留永安一命!我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谎言!
是我,是我一时糊涂害了永安。
自从永安六岁起,我便日日跟在她身边。
我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长大。
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成了登上城楼接受万民朝拜的皇朝明珠。
我为她亲手所绘的那幅画还没有给她。
可是她,就那样死在了我面前。
我慢慢走过去,看着躺在地上的她。
永安穿着最柔软舒适的华服,躺在血泊之中。
我的公主啊,从小锦衣玉食,受不了一点疼痛。
可如今,被一箭穿心,生生疼死。
她的睫毛仿佛还在颤动。
又仿佛下一刻,她会扑过来闹着我说:「太傅太傅,今日的功课少一点好不好。」
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永安只是躺在那里,没有一点声息。
她死了。
我的永安,死了。
小鼓跪拜在崔池鱼身边,说她已经等了崔池鱼很多年。
我看得出,小鼓悲痛欲绝,想潜伏在崔池鱼身边为永安复仇。
我扭头看向崔池鱼,这位新任帝王朝我一步一步地走来。
她笑道:「君怀秋,做我的辅政大臣可好。」
呵,清河崔氏走出来的小卒子,也配让我辅佐她!
我这一生,只会是永安的臣子!
我抱起永安离开了皇宫,亲自驾着马车去了早已衰败的西山佛寺。
那里住着我的三叔,他曾经赠我一块古玉。
三叔曾经说过,遇上生死劫去找他。
三叔早已在等候我。
他站在西山夜观天象,叹道:「妖星降世,生生吞了紫微星的气运,我会出手换永安公主重活一世。」
那块古玉,据说是天外陨石所做,暗藏着巨大的能量。
换永安重活一世,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用三世寿命,换永安重活一世。
每一世,我都必定会在四十岁病逝。
三叔问我悔不悔,我没有言语。
逆天改命的阵法,需要我用鲜血养护七七四十九日,忍受着刮骨之痛。
我坐在阵眼当中,不断地回想着过去的这些年。
永安就像是我的魂,她活着,我仿佛才活着。
只有看着她,我才觉得自己是君怀秋,而不是君家老四,皇朝首辅。
只有跟她在一起,跟她悄悄做那些出格的事情,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一根木头。
君家人,疯魔可能早就写在了骨血里。
君怀秋前世今生番外——今生
在去找永安拿到那块古玉之前,我并不知晓前世的事情。
那个时候,永安已经十六岁,跟蒋云思订婚四年。
我们两个已经渐行渐远,时常吵架。
当初永安看上了蒋云思,要他做驸马。
陛下感慨道:「朕瞧着礼部侍郎那个庶子,也不过尔尔。永安也不知道看上了他什么,闹着绝食也要跟他订婚。」
我没有言语,陛下终究是拗不过永安,赐了婚。
我本以为永安十六岁之后会嫁给蒋云思,毕竟她日思夜想着长大。
可是我没想到,永安跟蒋云思退婚了,而且丝毫没有给他留下脸面。
蒋云思在长街上被杖责,蒋家更是丢尽脸面。
这个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玲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永安啊,这次总算是醒悟过来了。她虽然任性了些,但是自小聪慧惹人喜爱。可是这些年她为了蒋云思,做了多少蠢事。退婚退得好啊!将来她登上帝位,多少好儿郎等着她宠幸,何必执着蒋云思。」
玲珑的话听得我心烦意乱,我斥责她慎言,玲珑才不敢多说。
我却在不停地想着,是啊,不是蒋云思,还会有其他人。
将来永安身边会有无数个男人,却不会有我的位置。
因为我是她的太傅,是皇朝首辅。
这天下读书人羡慕的位置,我却不想要,我宁愿做蒋云思那样的蠢货能博得永安的爱。
做聪明人有什么意思呢,只会惹得永安厌烦。
只是我没想到,那一晚,命运的转盘会忽然转向我。
母亲早就催我为君家开枝散叶,甚至给我下了迷药。
在药力的作用下,我瞧见了永安。
我痛苦地沉沦在幻境当中,吻着她,不愿意醒来。
就算在这样的梦境中,我也不敢唐突她。
她像是被我吓坏了,流着泪喊我太傅。
第二日我清醒过来,那梦却在我的脑海里异常清晰。
而我,也从玲珑的口中得知,昨日永安来过君家。
我入宫见她,言语之间试探她。
她没有提及那晚的事情,可我知道是她。
我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失落多一些。
我庆幸永安没有因此厌弃我,又失落着永安果然对我没有丝毫男女之情。
我看似平静,心早已在处在水深火热的境地中。
自从永安跟蒋云思退婚,她跟我一日比一日亲近,更胜从前。
我听到她又要去见蒋云思的消息,立马进宫看她。
我太慌张了,从永安的眼里我知道她看穿了我。
我已经在想,如果永安戳破这件事情,我要怎么做才能留在她身边。
阉割自己,让她彻彻底底信任我,还是用首辅权势逼她,毕竟如果她要为女帝少不了我的辅助,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我脑子已经完全乱了。
可就在那个时候,永安靠了过来。
我知道我应该推开她,可是我伸出去的手却紧紧抱住了她。
我知道我发了疯,我知道我此举会让陛下震怒,会让母亲失望。
我更知道,我跟永安的事情永远见不得光。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着:「君怀秋,你就是个疯子。」
永安问我,一辈子无名无分地跟着她我可愿意。
我嘴上说着,愿永安永不相负。
我的内心却冒出无数的个念头:「将来永安做了皇帝,她身边有了其他男人,我会怎么办?我会杀了他们,会做一个权臣,会将我的公主,我的陛下囚禁在宫墙之中。」
我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没关系,永安不知道,只要我藏得够好。
崔池鱼,她又一次影响了永安的命运,而我无知无觉。
所有人都被崔池鱼影响着,不由自主地亲近她,忽略永安。
连我都不能例外。
那一晚,我从睡梦中惊醒,我总觉得忘记了什么。
我疯魔了一样,下意识地拿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在掌心胡乱地写着。
等我疼痛难忍,低头看着掌心的血字。
「永安」。
这两个字,唤醒了我所有的记忆跟理智!
我怎么会这么对待我的永安,我怎么能无视她的存在,反而去爱慕那个崔池鱼!
崔池鱼,一定有问题,可以蛊惑人心!
我连夜入宫,永安看着我的眼神带着陌生跟戒备,那一瞬间我心痛如刀割。
我把所有的事情讲给她听,她枕在我的肩头哭了出来。
永安把调查崔池鱼还有古玉的事情告诉我。
握着那块古玉,我入了梦,记起了前世之时。
也记起了,我用三世寿命换永安重活一世。
我这一世,能活到四十岁,如今我已经二十六,只能再陪永安十四年。
我没有时间再跟崔池鱼这个杂碎周旋,我亲自设局诱她谋反。
三叔再度出手,祛除了崔池鱼身上的妖邪之力。
而永安,终于顺利登上帝位。
一切都在变好,我却患得患失。
永安在位三年,她越发地尊贵美丽。
朝臣们开始提出要为永安充盈后宫,每逢宫中设宴,宴席上都会出现翩翩公子。
我跟永安的事情,谁也不知晓。
我在想,等永安厌了我的时候,我真的能默默退场吗?
我做不到。
起码在我活着的这十年里,我要成为永安生命中的唯一。
我设计让永安主动曝光我们的关系,在母亲的寿宴上永安果然出现。
她吻我的事情,传遍京城。
往日那些翩翩佳公子,在我面前再不敢提起永安。
而那个被永安称赞过像我的公子,被我设计赶出了京城。
而永安,也知道了我只能活到四十岁的事情。
她哭了很久,昭告天下,册封我为「摄政皇夫」。
从此,我跟她共享太庙香火,生同衾死同棺。
其实我想问,如果我不是只能活到四十岁,永安会给我一个名分吗?
但是我没有问。
我的公主,早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帝王。
情爱对她来说固然重要,却需要权衡利弊。
一个只能活到四十岁的摄政皇夫,不会颠覆朝纲。
不过,这已经够了。
永安,我曾说愿永不相负。
但是我没说,我绝不会给你负我的机会。
崔池鱼番外
我这一生,就像是个笑话。
我原以为我只是清河崔家三房的一个庶女,容貌平平,才学平平。
等我长到十六岁,嫁给一个家世相当的男人,这一生就这样了。
可是我没想到,我落水以后,脑子里竟然多了一个叫做「系统」的东西。
系统说:宿主你好,我是炮灰进阶系统!恭喜被我选中!
原来,我所生活的世界,居然是一本书。
而我,只是这本书里的一个炮灰。
所谓的炮灰,就是在这个剧情中无足轻重的一个小卒子。
在我本来的人生里,我将会进京,因为嫉妒永安公主,从而陷害她。
也因为我的陷害,促进了永安公主跟君怀秋的感情,而我落魄而死。
在那本书里,永安公主这一生都如同天空中的太阳,夺目璀璨。
她长相倾国倾城,又是陛下唯一的女儿。
永安公主聪慧绝伦,深受百姓爱戴,朝臣拥护。
而她身边还有当朝首辅君怀秋的辅佐,可谓是完美人生。
而我要做的,就是夺走原本属于永安的一切。
这想想就让我血液沸腾。
系统给我的诗作,传出去让我名声大噪。
而我也引起了崔家家主的重视,走上了我的逆天改命之路。
每次我积累到一定的声望值,就能简单修改一次书里的剧情。
每次修改的字数非常有限,系统说不能大改,否则会引起世界崩塌。
我再三思考以后,用积攒的机会修改了一行字。
书上原本说「永安公主见到礼部侍郎庶子蒋云思,觉得他身上有几分君怀秋的风韵。」
而我用珍贵的机会,改成了「永安公主见到礼部侍郎庶子蒋云思,觉得他身上有几分君怀秋的风韵,深深爱上了他。」
这一句话,足够让永安的命运走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
因为我,只要能够影响到蒋云思,便能影响到永安公主。
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
我想尽办法接近蒋云思,跟他一起读书,装作不经意间暴露自己的女子身份,让蒋云思深深沉迷于我。
而我,通过珍贵的改剧情机会,偶尔改动一两个字,让永安成了一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任性妄为的公主。
可是这一切,在永安十六岁那年发生了转变。
我发现,我无法再改她的命。
系统帮我改她的剧情以后,那些字就会迅速消失,剧情就会复原。
第一次,我慌了。如果系统没用了,我该怎么办?
有一些剧情,居然在自行发生改变!
中秋夜宴上,我并没有借着《水调歌头》大放异彩,
更没有因为提出女子科举的事情被人称赞。反而是蒋云思向我求亲,惹得陛下大怒。
事情跟我预料的不一样,我一时间慌了神儿。
我情急之下,暴露了我是怀仁太子之女的事情。
一瞬间,系统疯狂地警告我:宿主!你这么做会导致世界崩塌的!
系统早就警告我,小说不是十全十美的世界观,如果擅自走剧情,触发支线剧情补足漏洞,将遇到不可逆转的麻烦。
果然!今日的举动,成了我往后扳倒永安的祸患!
那一日,帝位唾手可得,威武将军带着我已经闯到了皇宫。
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不是怀仁太子之女!我是奶妈的女儿!
奶妈跪在地上哭诉,她的字字句句都像是刀锋一样戳在我的心头。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怀仁太子之女。
这就是系统所谓的,触发支线剧情吗……
那个老僧走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系统的警告声!
系统:宿主!系统遭到了非自然力量的攻击,即将崩溃,即将崩溃!
任由我怎么喊都没有用!
失去了系统的支撑,没有了那些惊艳的诗词歌赋,没有了那些超绝的政治谋略。
我又变成了那个平平无奇的池中之鱼。
我看着永安,扑上去想掐死她!
凭什么!凭什么她能拥有这一切!
可是我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羽林卫带走了。
我这一生,就像一条鱼。
生不知,死不值。
后记
泽天女帝在位第三年,册封当朝首辅君怀秋为摄政皇夫,震惊天下。
此后二人共治皇朝江山,百姓安居乐业,安享太平盛世。
摄政皇夫四十岁之时,因病长辞,举国同悲。
泽天女帝此后未曾再立皇夫,六十五岁寿终正寝,同摄政皇夫同葬。
——完结——
编辑于2022-07-·